中途應該是隼人舅舅從工廠裡面拿來了能充當雪橇的各種各樣的道具,當時從河堤上以很快的速度滑下來的那種感覺,還有被從雪橇上甩出去摔在地上感受到的雪的冰冷,至今依然能夠清楚記起,真是不可思議。
當時的事情記得尤其清楚,也是有理由的。
那天,攝影比賽的結果通知寄到了世之介哥哥手裡。那是一個在從未聽說過的地方小鎮舉辦的一個小型攝影比賽,而且他並沒有拿第一,只是得了一個尷尬的佳作獎,但世之介哥哥從那之後動不動就提起那天的事。
「被別人認可,真的是超級超級幸福呢!當時我正和你在河堤上玩雪呢,這時穿著棉褂的隼人哥就跟沒睡醒似的拿著信來了,那封信裡呀……」
「安藤,身體狀態怎麼樣?」
當拄著白手杖的安藤和教練們一起出現在競技場的選手休息室裡時,我先打了聲招呼,又摸了摸他的肩膀。
「嗯,感覺狀態不錯。」
正如安藤所回答的那樣,他的臉色看起來也很不錯。
「你先換個衣服,做做熱身吧。」
在我的示意下,安藤立刻也開始換起了衣服。
在等待他更衣的過程中,就比賽中的氣溫情況,我和正在檢查鞋墊的真鍋教練進行了最終的確認。
天空陰暗,是比較適合跑步的天氣,不過在比賽的最後關頭有可能下雨。
來自各國的選手們開始聚集到休息室裡。在一片歡笑聲的平和氣氛中,也能感覺到國際大賽特有的緊張感。
我陪更衣完畢的安藤走到了專供熱身使用的跑道。在做準備運動時,安藤忽然開口說道:
「亮太先生。」
「怎麼了?鞋子還感覺不舒服嗎?」
「不,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問題?」
想著也許是出於比賽前的緊張,於是我故意用輕鬆的語氣問道。
「那個,在比賽之前請允許我說幾句。這次的比賽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很感謝亮太先生給我陪跑。」
「怎麼了這是,幹嗎那麼正式?」
「迄今為止,一路跑來,我受到了很多很多人的關照,但只有亮太先生,只有你是為了贏而讓我跑的。畢竟像我們這樣的選手,能跑完全程就很讓人感動了,或者說,別人是以這樣的標準來看待的,但只有亮太先生你,怎麼說呢,從一開始就很認真對待,讓我強烈地意識到,什麼感動不感動的,我一定要跑贏在我前面的至少一個人。」
說著說著,安藤本人好像也害起羞來,頻頻地去摸自己的鼻子。
「那今天也是這樣,你要超過你前面的那些傢伙,哪怕跑贏一個也好。」
為了緩解安藤的難為情,我這麼說道。這種心情似乎安藤也感知到了。
「我會超過的。就像以前一樣,我會黏著他們一直黏到後半程,最後的最後再一鼓作氣超過他們。」
他又恢復了平常的霸氣。
我開始和安藤並排在練習用的跑道上慢跑。不知為何,我又想起了世之介哥哥。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只在今天這麼強烈地想念世之介哥哥。當然,也不是因為今天是這位故人的忌日。
眼前浮現出世之介哥哥騎著腳踏車陪我跑步的身影。在江戶川馬拉松比賽的小學生組中奪冠是這一切的開端。
從那以後,在馬拉松比賽相關人員及學校老師的鼓勵下,我開始參加在東京或千葉縣舉辦的馬拉松比賽。賽前總陪我練習的就是世之介哥哥。他會跟著一起跑,如果工作太累了,就騎著腳踏車給我陪跑。現在想想,小學生組的馬拉松比賽其實只能算是玩玩而已,但他也總是很認真地給我喊加油,以至於只是在荒川的河堤上跑跑,卻真的讓我感覺自己似乎是在參加奧運會。
剛好也是從那時開始,我開始和親生父親見面了。雖然並不討厭他,但也不是很期待相見。
那時,和世之介哥哥一起在河堤上跑步才是最最快樂的事。想著那個所謂親生父親的人所做的事,還有和他見面聊過之後,自己的內心總會百感交集。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自己也沒法用語言表達,總之就是心神不寧,一會兒氣憤,一會兒悲傷。
但是,每當和世之介哥哥在河堤上跑的時候,這些情緒都會被拋到九霄雲外。總感覺只要和世之介哥哥一起奔跑,所有的事情都一定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上中學時,我加入了心心念唸的田徑隊。這所學校不以田徑聞名,但隊裡也有一定的成績,朋友們自不必說了,我還從學長們和教練那裡得到了很多的關照,最重要的是,之前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來練習田徑的,這下是動真格的了,而且能獲得專業的指導,這讓我每天都感覺很興奮。
那是在初一期末吧,就像往常一樣,世之介哥哥突然來找我,邀我去跑步。
「今天練習太累了,算了吧。」
這是我第一次拒絕他。
世之介哥哥略顯失落,但初中的田徑隊是怎麼練習的,現在能跑多快,這一切他似乎都很想了解。
當時我到底是怎麼想的,說真的,現在完全記不得了。當然,並不是開始討厭世之介哥哥了。唯一清楚記得的一件事是,自己只是懶得回答他那一句接著一句的問題了。
「世之介哥哥,你不用再陪我跑了。要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來練的話會養成一些很不好的習慣,而且光是隊裡的練習就讓我筋疲力盡了……再說,這樣很丟臉。你又不是我爸,要是我老和一個像父親一樣的人一起在河堤上跑,會被別人笑話的。」
這是初中生特有的坦率。說這番話當然不是為了傷害對方。
「你說話怎麼跟個大人一樣啊?」世之介哥哥說著敲了敲我的頭。
現在想來,我知道了,毫無疑問,那就是世之介哥哥特有的表達寂寞的方式。問題是,正處於青春期的初中生被別人敲頭是會很惱火的。
從那以後世之介哥哥倒也不是突然就不來了。那之前是一個月來一兩次的,那之後有時一個月都不來一次了,又變成兩個月也不來一次。只是,我在學校裡每天都過得很充實,以至於根本沒有注意到那個時間間隔。
記得最後和世之介哥哥正正經經地見上一面,是在初中的畢業典禮上。
媽媽問我:「畢業典禮,我可以叫世之介一起去嗎?」當時自己倒是滿口答應了:「當然可以啦!」
對世之介哥哥其實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
被推薦進田徑名校的事情也已經定下來了,那天畢業典禮一結束,我還要參加田徑隊的夥伴和學弟學妹們的答謝會,所以沒時間和世之介哥哥好好地聊一聊。
我還記得,在含苞待放的櫻花樹下的校門口,我、媽媽、少見地穿著唯一一件好西裝的世之介哥哥三個人一起合了張影。之所以至今還記得,或許也是因為手邊還留有那張照片的緣故。
總之,我只記得在合了一張影后說了句:「答謝會要遲到了,我得走了。」然後便丟下兩人,快步地去追自己的夥伴們了。
上高中時,我更是正式投入了田徑練習中。每天早上都在課前晨練,下課以後就開始正式的訓練,就算隊裡活動都結束了,也會在媽媽給找的私人健身房裡努力鍛鍊肌肉。
功夫不負有心人,高中時我的成績飛躍得簡直讓人難以置信,可以大展身手的舞臺也增多了:國民體育大會、全國高中綜合體育比賽,還有一些國際比賽……
接到那個通知是大一時候的事了。那一年,我被選為在中國廣州舉辦的亞運會田徑比賽的強化選手之一,接到電話時,我正在美國一個叫作波德的小城參加集訓,當時是在宿舍裡。
打電話給我的是父親宮原雅史。
別說見面,兩人之間通電話都是幾年前的事了。在通報姓名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對方是誰。
一開始我以為父親又是因為工作到了美國。但父親的聲音聽起來很沉重,接下來他說的一句話是:
「橫道世之介先生死了。」
我沒反應過來,甚至覺得父親剛開了一個很離譜的玩笑。
「你說什麼呢!」
我忍不住笑了。但父親接著又說:
「聽說是因為電車事故死的。為了救一個掉到軌道上的女人,橫道先生和一個韓國留學生一起跳下去了,但沒來得及……」
真的是太不可思議了。對於世之介哥哥死了這件事完全反應不過來,但世之介哥哥為了救掉到軌道上的人而縱身跳下的身影卻立刻浮現在了我的眼前。
話筒那端的父親後來又說了幾句什麼,但我完全聽不進去。
當時自己確實在盡力地想去回憶世之介哥哥的一些事情,只是,儘管一起度過了那麼多快樂的時光,儘管相視而笑了那麼多次,儘管自己那麼喜歡他,那個時候卻偏偏連一次美好的回憶都想不起來。
唯一想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當我告訴世之介哥哥「你不用再陪我跑了」的時候,我被敲了一下頭,十分惱火。
「好了,選手們陸陸續續都回到了跑道上!現在我們看到了安藤拓真選手的身影!金牌雖然丟了,但他現在排在第七位,以強勁的勢頭回到了跑道!」
「安藤選手真的跑得很棒,他有很多地方值得我們學習。」
「但在三十五公里處摔倒了還真是挺遺憾的。」
「補水處有點混亂,不過確實是一次很嚴重的事故啊。選手們速度都很快,再加上殘奧會馬拉松都有人陪跑,一旦互相糾纏在一起,就難免會造成很大的事故。」
「確實是,在摔倒的四名選手當中,兩名選手當場就棄權了,另外一名在又跑了大約一公里之後也棄權了,只有安藤選手又回到了跑道上。」
觀眾們的加油聲充滿了國立競技場,聽起來就像地鳴一般。
「安藤!聽得見我的聲音嗎?」我不由得大喊起來。
安藤看上去有點痛苦,但還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嗯!」
我和安藤兩人此刻與其說是處在競技場的正中央,不如說是跑在加油的聲浪中,就好像是被各種各樣的人的聲音推著後背、拽著手臂。
彷彿是為了掩蓋摔傷的腳腕的疼痛,安藤一直在跑。那種痛楚通過兩人握著的繩子異常的拉伸狀況傳了過來。
中途,我告訴過安藤,為了今後著想,也可以考慮棄權,但安藤固執地沒有點頭答應。
開始繞著賽道跑時,給安藤的加油聲更大了。腳腕的疼痛只怕已經超過他所能承受的極限,但為了不辜負那些聲援,安藤還是甩開手臂,一步步往前邁。
為了不輸給現場的加油聲,我也從旁邊拼命地喊。
注意,很快就是直道了!
堅持到最後!
還剩一百米!
好了,衝吧!衝!
四十分十秒!
還剩八十米!
儘自己最快的速度,你可以的!
不錯!很好!
還剩六十米!
我要鬆開繩子了!
直直往前衝!
直直衝!
還剩四十米!
四十分三十秒!
你可以的,絕對可以!
對了,直衝!
就這樣,直衝!
安藤!
直直往前衝吧!
·
「我就說嘛,讓你穿一般的衣服就行了。我不是說好幾遍了嗎!」
在世之介的耳邊,櫻子拼命剋制著會讓人想起她少女時代的怒吼。
此刻,包括亮太在內的三個人站在某間會議室的一角。這間會議室位於m市的地區振興科,雖然不算小,但也絕不大。唯獨今天,這裡被佈置成了每年照例由m市地區振興科主辦的攝影比賽的頒獎會場,被推到房間角落的桌子上擺了一點點(真的是隻有一點點)三明治、點心等,當然飲料也不會達到香檳的級別,只是一些罐裝啤酒、雞尾酒,另外還備有一點五升超值裝的烏龍茶、可樂等,並配上了紙杯。
這樣一間略大的會議室裡,作為主辦方的m市的職員們似乎是利用工作間隙見縫插針聚到這裡來的。但由於是工作間隙,所以他們腳上穿的都是適合在辦公室隨便穿穿的拖鞋、身上是開衫等,有的女職員還拿著外出休息用的小手包。
在這些人當中,唯一衣冠楚楚的是穿了西裝的主辦方代表、代理科長,但他似乎原本就生性怯懦,不知怎的,一直站在門口不動。
鑑於這些情況,一身正裝的世之介他們三人不管怎麼看都會很顯眼了。
這一天被招待的是冠軍、亞軍和佳作獎獲得者三人。獲得冠軍的那名男子衣著很隨意,怎麼看都像一名專業的攝影師;亞軍是一名大學生,他的打扮看起來就像接下來要去便利店買東西一樣;只有獲得佳作獎的世之介他們的打扮就像要參加幼兒園的畢業典禮,或是小學開學典禮的家長和孩子那樣精神頭十足。
這裡要說一句,穿著香奈兒風格(說到底也只是有一點那種風格而已)的正裝,早上甚至還去了一趟美容院的櫻子是最不合時宜的,而西裝口袋裡塞著方巾的世之介和穿五分褲、系領結的亮太則緊追其後。
「我就說嘛,讓你穿一般的衣服就行了。我不是說好幾遍了嗎!」
所以,在主辦方致辭期間,儘管櫻子在世之介耳邊怒吼,但也讓人禁不住對她表示同情。
實際上,或許是覺得這三人看起來實在是太可憐了,等主辦方致辭一結束,之前聚集在一旁的職員當中就有幾個人特意去取來了西裝外套,或者把拖鞋換成了皮鞋,從這一點來看,很遺憾,三人認為的那種丟人現眼並非單純出於他們的被害妄想。
一開始,櫻子就說:
「規模這麼小的頒獎儀式,穿平常的衣服不就行了嗎?」
對此,世之介卻毫不讓步:
「不不不,這種事情,就算是禮數再周全也不為過。」
等主辦方的致辭以及所謂的評委、一位爺爺級攝影師的長篇大論結束,進入「與獲獎者暢談」環節的時候,世之介他們三人也完全被周圍人當作了「稍顯特立獨行的一家人」看待,這樣一來,亮太朝著從進入房間以後就一度虎視眈眈的桌上的點心衝刺的身影,在別人看來也不覺得那麼怪異了。
於是兩人決定把根本顧不過來的亮太交給貌似很喜歡小孩的那群年輕女職員,此時世之介才終於得以緩一口氣,和櫻子拿起罐裝啤酒乾杯。
「這雙高跟鞋,我從辭掉池袋店裡的工作到現在一直就沒穿過,腳好痛啊。」
「是不是你腳變胖了啊?」
「什麼?啊?我胖了嗎?」
「開玩笑,開玩笑的。」
「我說,為什麼我們非得穿這麼整齊來這領一罐芥末醃菜呢?」
「這可是因為獲得佳作獎才得到的芥末醃菜啊,很特別的。」
正在說著這些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到背後似乎有人。
回頭一看,是那位點評時長篇大論的評委、那個爺爺級攝影師。
「啊,要來罐啤酒嗎?」
世之介機敏地給他拿了過來。
「啊,謝謝!」
那位爺爺級攝影師接過來,「啪」的一聲開啟了瓶蓋,泡沫噴薄而出,弄得他手忙腳亂。
櫻子立即把手帕借給他。沾滿泡沫的臉和鬍鬚總算弄乾淨了,濺溼的襯衫就沒辦法了。但當事人似乎對此毫不在意。
「你是橫道君吧?你的照片拍得不錯啊。」
攝影師自顧自地說道,簡直是教科書式地詮釋了什麼叫以自我為中心。
「我一直覺得自己有這方面的天賦,這次還是第一次被人誇獎呢。搞得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是不是在參加《惡搞秘攝》節目呢。」
「哎,像你這種普通人是出演不了《惡搞秘攝》的,那節目只有名人才能參加。」
「嗯,那倒是……」
這位老爺爺好像不怎麼給人面子。
「你的照片到底好在哪裡,你自己明白嗎?」
「好在哪裡?嗯,我自己可能不太……」
「你的照片拍得很善良,對,是善良。」
「善良?」
莫非這是攝影行業的專業術語?如果真的想成為一名還說得過去的攝影師的話,多少應該讀一些這方面的專業書——世之介自來到這個頒獎儀式後,才開始感到焦慮起來。
該怎麼回答才好呢?或許是看出了眼睛正滴溜溜轉的世之介的心思,這位爺爺級攝影師又拿了一罐啤酒,走向依舊待在房間角落的代理科長。
人家評委好不容易過來提點,自己卻沒答好,雖然有點丟臉,但另一方面也鬆了一口氣,因為要是再聊一些那麼難的話題,估計自己也應付不來。可惜沒容他放心多久,那位爺爺級攝影師又走了回來:
「啊,對了。」
這位想要的是雞尾酒而不是啤酒吧,世之介想著說了聲「請」,遞上一罐雞尾酒,對方毫不客氣地接下,然後問他:
「你現在做什麼工作?履歷書上寫著兼職來著。」
「是的,在打零工。就在照片裡的那家修理廠裡。」
「哦,在那裡工作嗎?」
「是的。」
「你都有老婆有孩子了還在兼職,真沒出息。」
怎麼,特意過來就是為了說這個?世之介越來越覺得這老頭討人厭了。
「哦……」
這哪兒是評委和獲獎者,簡直是訓人的教師和採取消極反抗態度的初中生。
「你那個兼職,時間上能不能通融?」看來他果然並不是要過來拿雞尾酒的,老爺爺把罐子放回桌上問道。
「您這麼說的意思是?」
「我在池袋那邊有一間工作室,你下次可以來玩玩。」
這算壞心眼還是肯照顧人,這老爺爺實在讓人看不懂。
「哦,池袋嗎?我現在就住在那裡。在北口。」
「啊,是嗎?在哪邊?」
「從北口穿過情人旅館街,有店內就餐區的一家便利店……」
「是不是從南美來的小姐們總在裡面扎堆的那家?」
「對對對,我住的地方離那家便利店很近。」
「我的工作室就在那家便利店所在大樓的三樓哦!」
「啊?是嗎!我幾乎每天都經過呢。」
居然跟這老大爺是鄰居,但這也並不是多值得高興的事,他卻興奮莫名。
「哥哥,玩不玩?」
老爺爺說著突然送了一個秋波給他。
那一瞬間他不禁想:「嗯?這人是老年痴呆了嗎?」但很快就意識到老爺爺原來是在學便利店裡的那些女人。
「no,thankyou!」
世之介斷然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