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腳踏車疾速狂飆,車身傾斜著衝進練車場。騎手不是別人,正是世之介。因為內外高低落差的關係,世之介又來不及剎車,導致車體整個騰空而起,世之介「啊」地驚叫連連。腳踏車衝到停車場剎住,世之介從腳踏車上跳下來,直奔教室。儘管全身汗如雨下,但他沒有時間擦汗。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待會兒要上課的大樓,接觸到強烈冷氣的瞬間,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走廊上,加藤正站在自動售貨機前面投幣買飲料。
「趕上了、趕上了……」
世之介滑步來到加藤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上過這個課程了嗎?」
加藤轉頭看見滿身大汗的世之介,忍不住退後一步問道,臉上明顯地流露出厭惡的表情。
「上一次只遲到三分鐘,就不讓我進教室。」
加藤不想聽世之介發牢騷,徑自走向教室。
「……才三分鐘而已呢!」
世之介跟在加藤後面走進教室,馬上發現坐在前排的某個女生一直盯著加藤看。其實,那女生不只是一直看而已,簡直已經看到出神忘我的地步。
他們兩人找了最後一排的位子坐下。
「前面那個女孩子,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看你。」世之介拍加藤的肩膀說道。
「哦。」
雖然那個女孩假裝對鄰座的女孩笑,但世之介非常確定她的笑靨是衝著加藤綻放的。
「哦什麼?你們認識啊?」
「剛剛被搭訕。」
加藤回答得很乾脆。
「搭、搭訕?為什麼?」
「找我去約會啊,你看,這是電話號碼。」
「約會?!」
看加藤的反應這麼冷淡,世之介覺得有必要重新評估一下那個女生。他又定睛仔細地看了一下,那女生長得不錯啊,挺可愛的,坐在她隔壁的女生也很可愛。
「她叫我找朋友一起去,你要去嗎?」
加藤語氣平淡地問道。
「唉?兩對一起?跟那兩個女生?我也可以去?」
「不想去也沒關係。」
「怎麼會不想?!」
世之介正準備探出頭去再看一眼,很不湊巧,教練進來了。
接下來整整一個鐘頭的時間,大家全被關在拉上厚厚窗簾的教室裡,觀看車禍現場的幻燈片,沒有一張不是觸目驚心、鮮血淋漓的畫面。儘管如此,世之介還是不敵睡魔。而坐在隔壁的加藤淨說些不吉利的話,例如「有拿到駕照的人,也有因此死於非命的人」,拜此之賜,世之介邊睡邊做噩夢,連打個盹都不安穩。
課程結束,厚重的窗簾也被拉開,夏日的陽光迤邐進教室內。世之介伸了個懶腰,加藤在一旁喃喃自語:「啊,是蟬呢,今夏的第一聲蟬鳴。」
「蟬?」
世之介側耳傾聽,果然有唧唧的蟬鳴聲聲入耳。
「蟬不重要啦,約會的事情到底怎麼樣?」
坐在前面的女生已經站起來往教室外頭走,目光還有意無意地瞥向加藤。
「喂,去啦去啦,先把日期和時間定下來啦。」世之介猴急地催促。
「你不是對那個開寶馬的女人念念不忘嗎?」
加藤嘲諷地對焦急的世之介說道。
「又見不到面有什麼用?何況我連怎麼聯絡她都不知道。」
「哎?你沒有問嗎?」
「哎?一般都要問嗎?原來要開口問啊。這個先放一邊啦,快,約會!約會啊!」
加藤看著急躁的世之介,一臉不耐地站起來,把包挎在肩上走出走廊,世之介連忙追上去。被加藤叫住的女孩喜滋滋地回到走廊。
「剛剛你跟我提的事情,你看這個星期六好不好?順便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大學同學,叫作橫道,他也想一起去。」
那女生扭扭捏捏地走到加藤身前,簡直在用身體動作詮釋「扭」這個字。另一個女生,也就是世之介的約會物件,仍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世之介迫不及待地將視線拋向她。不拋則矣,一拋剛好四目相交。她跟加藤的物件分屬兩種不同的型別,毫無羞澀之態,而是如惡犬發動攻擊要猛撲過來似的瞪著世之介,嚇得世之介趕緊別過頭去。
「那就這個星期六下午一點下北澤車站見。」
名叫睦美的女生決定了碰面的地點後便向加藤道別,又「扭」著走回朋友的身邊,而她的朋友到現在仍然像惡犬一般瞪著世之介。兩個女生並肩走向陽光刺眼的教室外頭。加藤輕輕地揮著手。
目送兩人離去後,世之介一把抓住加藤的肩膀。
「你到底是左右逢源、應接不暇,還是我行我素、目中無人?」
「幹嗎這樣問?」
「女孩子主動找你約會,這不是隨隨便便碰得到的,你也稍微表現得慌張一點嘛。」
「正常該慌張嗎?」
世之介更仔細地看了看加藤,這才發現他有張明星臉,很像最近當紅的一個偶像演員。
「我對女生不太有興趣。」
「那你對什麼有興趣?」
「你突然這樣問,我也說不上來。」
「我可是第一次碰到你這樣的同學。」
「是嗎?」
兩人一起步出室外,夏日的豔陽火辣辣地照著地面,一絲風都沒有,練車場四周樹木枝丫上的葉子,就像畫上去的一樣,一動也不動。如果世之介現在回家小憩一會兒,醒來剛好趕上上工的時間,可是,他的房間別說沒有空調,就連電風扇也沒有,這種天氣根本就沒辦法在什麼都沒有的房間裡好好睡覺。
「加藤,你的房間有空調嗎?」世之介問道。
「有啊,房東裝的。」
「離這裡很近嗎?」
「不遠。」
「我過去待一會兒可以嗎?」
「你不是打算回家睡一覺就去打工的嗎?」
「我騎腳踏車回去再出來很麻煩……我不會打擾你的,我會安安分分地躲在角落裡睡覺。」
「你這樣,就叫打擾。」
加藤雖然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所以,世之介就把它朝好的方面解釋。
加藤租的房子離練車場只有三分鐘路程。房子蓋在小溪環繞、綠蔭夾道的河畔,從房間的窗戶還可以看到流水潺潺的河岸風景。
世之介在沿途的便利店買了一個便當,很快地吃完以後,便把加藤借給他的毛巾毯裹在身上,準備就寢。
「你剛剛說對女生沒興趣,可不要趁我睡覺的時候偷襲我。」
加藤對世之介的冷笑話採取冷處理,哼都不哼一聲,一骨碌跳上床倒頭就睡。世之介聞到自己身上的汗臭味,不過因為有空調的關係,汗液一下子就幹了,他的眼皮已經沉重得抬不起來了,空調吹出來的涼風輕輕地撫摸他的臉頰,窗外的小溪淙淙呢喃。世之介從小就是一個上床容易下床難的人,很容易入睡又很不容易叫醒。
「什麼?現在去練舞?不可能、不可能……」
第二天早晨六點,世之介剛結束工作準備離開飯店時,石田伸出雙手從背後架在他的腋下,硬要帶他去排練桑巴舞,世之介當然抵死反抗。最近已經習慣了打工的生活,躺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就能熟睡,但要通宵達旦工作後的第二天一早接著去練舞,精神、體力無論如何都吃不消的。
「你身為桑巴舞社的一員,難道一點自覺都沒有嗎?」
「沒有、沒有,完全沒有。」
「今年的新社員只有三個人而已,你跟倉持幾乎都不來社團,所有的雜務全是阿久津一個人包辦,你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我已經說過好幾遍了,我會參加桑巴舞社,又不是因為自己喜歡……」
淺草桑巴舞嘉年華會下個月就要登場了,社團的彩排、練舞進入緊鑼密鼓的階段。幾天前,世之介才被阿久津唯硬拉去跳了一次。
世之介所屬的桑巴舞社由於人數太少,沒辦法自成一隊,因此,每年都會和喜愛桑巴音樂的社會人士團體「忘我」合組一隊報名參加。這個社會人士團體真的認真到忘我,根本沒有節制、不知限度。他們竟然要求世之介這種在迪斯科舞廳只敢面對牆壁揮舞四肢的超傳統日本人,表現出和拉丁民族一樣的熱情奔放。
嘴巴嚷著不要、不要,抗拒不從的世之介,最後還是被石田揪住衣領,拖去湯島的里民文化館練舞。
在公交車上,世之介累到手抓吊環呼呼睡去,石田看到這一幕也於心不忍,於是在進文化館之前,先請世之介到吉野家吃了頓早餐套餐。
兩人遲了一些時間才抵達文化館。那群上班前先來集合練跳的「忘我社」社員,還有桑巴阿姐清寺由紀江已經到了,他們正隨著活潑熱鬧的節奏忘情地扭腰抖臀。世之介瞥見阿久津唯站在禮堂的角落,朝一堆瓦楞紙箱裡瞧個不停,不知道在看什麼。發覺有人走近,阿久津唯抬起頭來:「哎呀,你來了,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說著說著,她用手從箱子里拉出一條鮮橘色、剪裁怪異的布,遞給世之介,「這是男生的舞衣……把它套上去,從頭頂開始套。」
「什麼?套、套這個?」
從阿久津唯手上接過來的布,有點像向日葵,也有點像太陽,總之就是一塊怪模怪樣的布,中間開了個洞,好讓人露出頭跟臉。
「要穿這個?」
「是啊,沒看見箱子上寫著男用舞衣嗎?」
世之介攤開了這件奇怪的衣物。
「我好不容易才考上東京的大學,如果爸媽知道我穿這種東西,一定會痛哭流涕……」
世之介被迫套上了舞衣,接著阿久津唯又硬把一頂巨大的帽子戴在他的頭上。這時候,離他稍遠、原本在跳舞的「忘我」人紛紛靠攏過來,對著他指指點點。世之介恨不得立刻脫掉身上的衣服,可能是尺寸太小了,他怎樣都解不開扣在下巴的紐扣。
「哎,你不要亂拉,會扯壞的!」
「綁在下巴下面的繩子再長一點比較好。」
「整體的顏色還蠻協調的。」
一群人圍著面紅耳赤的世之介認真地討論服裝。巴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的世之介總算把衣服脫下來了,他把衣服丟給阿久津唯走開了。
世之介看到在禮堂的另一個角落換運動服的石田,哭喪著臉走過去。
「學長,我不敢穿成那樣出現在大庭廣眾面前。」
「你太誇張了吧?夾道圍觀的人裡面,有誰認識你呀?」
「萬一碰到認識我的人,我一定會當場死去。」
「那就死啊,我會幫你收屍。」
「學長,去年也穿這個嗎?」
「去年的服裝不是這種感覺,顏色更鮮豔,是鮮紫色的……」
「鮮紫色……從爭奇鬥豔的角度來看,的確是驚人的焦點。大家可真是不怕死。」
從頭到尾都認為不像話、不成體統的世之介,轉身就要離開,石田一把抓住他的襯衫,擋住去路。本來這些一大清早就在文化館熱舞、狂舞的人是罕見的異類,不過,在這一群人的面前,害羞拘謹的世之介反倒是少數中的少數,站著不跳舞的人反而變成了異類。
雖然世之介連舞步的步字怎麼寫都還搞不清楚,但還是先進入舞圈之中,看著別人的動作,依樣畫葫蘆地擺動腰身。小幅度的扭腰倒也還好,但當動作進行到必需舉起雙手,搔首弄姿、縱情狂舞時,世之介無論如何都放不開,只會站得直挺挺的,僵硬得像一個只有腰部會動的奇怪玩具。
「你到底要害羞到什麼時候?」
石田冷不防地朝他的臀部踹了一腳,世之介向前倒去,摔了個狗吃屎。
「……把一切都忘掉,只要快樂就好,漸漸地、漸漸地你就能夠享受桑巴舞的樂趣了。」
「我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快樂地跳啊!」
「你要去習慣,習慣了就好了。」
世之介重新調整了姿勢,而站在他身邊的石田已跳出了華麗的舞步。
走出下北澤車站檢票口的世之介,邁著o形腿匆匆忙忙地跑下階梯。今天並沒有遲到,不過,看起來冷酷薄情的加藤完全不能信任,萬一晚到一分鐘,說不定他就會先走一步,把自己丟在車站。
世之介趕到站前廣場,幸好加藤還在,旁邊站的正是在駕校邀他約會的戶井睦美。為什麼他們兩個都穿藍色的牛仔布襯衫呢?
「啊,來了來了。」
加藤迎了上去,世之介向他和睦美打招呼。
「祥子應該也馬上要到了……」
睦美望向人山人海的廣場。
「請問你們兩個為什麼穿一樣的衣服?」
不識相的世之介問道。睦美馬上紅著臉解釋:「啊,這、這純屬巧合啦……」站在一旁的加藤則說道:「穿這種襯衫的人,多到你拿石頭隨便丟,都會丟中。」加藤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薄情郎。
睦美站在加藤的身邊顯得很緊張,老實說,連站在一起的世之介都覺得彆扭。他們兩人開始聊駕校的課程,世之介蹲在地上重新綁好運動鞋的鞋帶。
「那個可能是祥子……」
聽到睦美的話,世之介抬起了頭。
一輛黑色的豐田世紀竟然橫衝直撞地開進了商店街狹窄的道路。
「你、你是說那輛車?」
連加藤都吃驚地向睦美確認。睦美點了點頭,並向車子揮手。
站起身來的世之介和加藤互望了一眼。黑色的豐田世紀也不管是否會造成行人的不便,徑自斜停在廣場上。
「開車來下北?有人會開車來這種人擠人的地方?」
加藤的看法是正確的。
只見一位穿著制服的司機從車上下來,快速走到另一側開啟車門,走下車的人果然是和睦美一起上駕校的祥子。
祥子一臉焦急的樣子。既然心裡也急,為何不直接下車,非要等司機來開門呢?但她不管就是要等。
「非常、非常抱歉,我遲到了。」
祥子一面揮手,一面跑向世之介他們。她對周遭的事物漠不關心,擺地攤賣雜貨的年輕人不悅地瞪著她,她也視若無睹,豈止是視若無睹,還一腳踩在擺滿商品的塑膠墊上。
「哇,氣勢驚人啊!」加藤忍不住抱怨,又冷冷地附加了一句,「……既然有司機開車,何必去考什麼駕照。」
睦美向世之介介紹這位剛跑過來的女生。
「她是我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叫作與謝野祥子。」
介紹僅止於此,睦美又轉向加藤,繼續他們的談話。
「好棒的車啊,是你家的車嗎?」
世之介看著開進商店街擁擠道路的黑色豐田世紀慢吞吞地離去。
「我本來也想搭電車來,可是出門的時候,碰見了安住先生。」
「安住先生?」
「就是您看到的那位司機先生……安住先生最近剛結婚,太太長得很漂亮,安住先生高興到一定要對我秀恩愛,我也不好意思拒絕他。安住先生一路講個不停,連下車的時候,都還在講。」
這個話題太突然,世之介並不是聽得很懂,不過,他猜想,即便是她這樣的女生,生活中也肯定有自己的煩惱。
「我們走吧。」
加藤一聲令下,各自與各自的物件並肩前進。
「世之介先生,您已經開始上路練習了嗎?」
與謝野祥子主動和世之介攀談。
「哎?」
「我是說駕校的上路練習。」
世之介當然不是聽不懂她的問題,只是不太習慣她的措辭用語。
「還沒……對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世之介先生,聽起來很像做油紙傘的失意浪人,不是嗎?」
「哈——哈哈,您說像浪人?哈——好好笑。」
「喂,你一直都是用敬語、用那麼客氣的語氣跟人家說話嗎?」
走在前面的睦美回過頭來看著吃驚的世之介,連忙替祥子道歉:「不好意思啦,不過,你聽久了就會習慣了。」
「討厭!睦美小姐,您這麼說,簡直是……」
祥子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由於話講到一半就打住了,讓還在等待後續的世之介一行人亂了步調。
「……等一下,簡直是什麼?」
等不下去的睦美回頭反問,祥子則若無其事地答道:「哎呀,實在很抱歉,我一下子想不起來要說什麼。」
明明是自己話說到一半就沒了下文,祥子卻絲毫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加藤選的餐廳叫作卡布裡喬莎,看起來應該是很有名的義大利餐廳,等候用餐的隊伍已經從店門口排到樓梯口了。
「如果我們也跟著排隊,可能要改吃晚餐。」
世之介很快就舉白旗投降,於是加藤又提議道:「那去義大利番茄,可以嗎?」
祥子和睦美都沒有異議。
四個人又改到義大利番茄,結果也是人山人海,服務生表示店裡只剩下兩張分開的雙人座。似乎想快一點和加藤獨處的睦美,忙不迭地說:「分開坐就分開坐,有什麼關係?」並且快速走向座位。
「哇,睦美那麼喜歡加藤啊?」
就這樣,四個人分成兩組人馬各自帶開。世之介一邊用叉子戳著先送上來的色拉一邊說。祥子望了望坐在窗邊的另外兩人,毫不在乎地說:「睦美小姐本來就只看臉。」
「嘿,你直接這樣講,不覺得有點過分嗎?」
「可是,我說的都是實話呀。」
「咦?難道……難道你們其實感情不好?」
「才不是呢,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從幼兒園到高中都在一起,而且,我常常夢見睦美小姐發生車禍,沒辦法走路,都是我幫她推輪椅……」
世之介聽不出來哪些是真心話,也許字裡行間另有隱情,不過,交淺不言深,世之介也就不再多問。
「祥子,你爸爸是做什麼的?很有錢對不對?」
「我的爸爸嗎……?有點難以解釋……」
「該不會是做黑道生意的吧?」
「不是黑道生意,您聽過廢土處理業者嗎?就是負責填東京灣的人。」
「還好是填土的,不是填人的。」
「哈——哈哈哈。」
祥子對世之介講的笑話非常捧場。露齒而笑的笑容的確魅力十足,不過,笑聲的分貝未免高了一點。
「很好笑嗎?」
「是啊,我今天晚上要跟爸爸說,把人填到東京灣的笑話。」
「不可以,你不要說啦,如果你爸爸知道我和他的寶貝女兒約會,我不被他填到東京灣才怪。」
「哈——哈哈哈。」
「這個也很好笑嗎?」
「世之介先生,您真的好幽默哦。」
總比被人認為無趣要好。但鄰座的情侶顯然對他們的對話厭煩至極。
「祥子,你參加什麼社團?」
「吟詩社。」
「這麼巧,我是桑巴舞社的。」
「哈——哈哈哈。」
「別笑啦,我真的參加了桑巴舞社。」
「嘻——嘻嘻嘻。」
世之介覺得自己愈來愈心裡沒底。他將目光轉向窗邊,意欲求救,卻只看到加藤冷漠的背影,以及失魂落魄地盯著加藤看的睦美。
祥子總算收斂了笑聲,服務生也端來了他們點的義大利麵。一看到義大利麵,世之介立刻聯想到一個諧音雙關語,不過,他怕祥子又會笑得驚天動地,竟然說不出口。
世之介開啟櫃子拿出毛巾毯當涼被,接著把坐墊捲成一團當枕頭,咚的一聲躺在地板上就要睡覺,簡直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豎耳傾聽,窗外有潺潺的流水聲。這裡是加藤的房間。
「唉,這個房間的租金多少?」世之介問道。
躺在床上準備午睡的加藤答道:「六萬八。」
「那我每個月伙食費少花一點,也能租個這樣的房子吧。」
「你每天都吃我的喝我的,還要怎麼少花?」
「哎呀,不要這麼說嘛。」
學校的期末考陸陸續續開始了。世之介要值大夜班,又要去駕校上課,還要被逼著去跳桑巴舞,所以,他的日子過得飛快,別說每一天,就連一個星期也是一眨眼就過去了。
想要節省時間也是原因之一,總之,世之介最近都泡在加藤的房間裡。雖然加藤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但他的父母在大阪開了一家很大的超市,每個星期都會寄一大箱食品給他。有世之介這個吃白食的幫著消滅,總比他一個人吃不完讓食物壞掉好,所以加藤內心也挺歡迎世之介的。
「對了,加藤,我都還沒問過你的名字叫什麼呢。」
世之介又擅自將空調的風量調到「強」。
「雄介。」
「……很普通嘛。」
「比起你世之介三個字,的確是很普通。」
窗外傳來擴音器的聲音,原來是沿街叫賣的豆腐店攤車經過樓下。
「對了,最近怎麼都沒看到祥子來駕校上課?」
等攤車走遠後,加藤才開口問道。
「她上第一堂駕駛課,就跟教練吵架,所以放棄不考了。」
「你們有聯絡嗎?」
「她打了幾次電話給我,不過,最近我都假裝不在,沒有接電話。」
「為什麼?」
「那個人怪怪的,我隨便說一句諧音梗,她就笑到要趴到地上……不要說她啦,你跟睦美髮展得怎麼樣了?」
「啊——啊。」
「啊——啊是什麼意思?」
「自從我跟她說我有意中人以後,她在練車場碰見我也當作沒看到。」
「加藤,你有意中人?」
「嗯,在大阪,我單戀人家。」
「哎?是怎麼樣的人?」
世之介等了老半天,並沒有得到加藤的回答。遠處又傳來一陣一陣愈來愈清楚的叫賣聲,看樣子剛剛走遠的豆腐店攤車又繞回來了。
加藤晚上得到花店打工,因此,傍晚四點過後,他和世之介一起離開住處。出門前,加藤還做了炒飯,世之介不聲不響地在一旁準備好自己要用的盤子和湯匙。
加藤一邊吃炒飯,一邊跟他聊打工的事。他打工的地方是一家開在銀座的花店,每到傍晚便會有坐檯小姐之類的女客來買花,說要買回去裝飾在店裡;入夜以後,就換成中年男子來買花,一面看一面詢問花語,說要買去送給哪家店的小姐。
世之介邊聽邊拿起鹽罐往炒飯上頭撒,接著又撒上胡椒粉,最後還拌了番茄醬。他的抗議動作已經做到這麼明顯了,加藤就是毫不在意。
事實上,加藤本來就不擅做菜。不僅今天做的炒飯如此,上一次炒青菜還炒出一股臭水溝的味道。世之介不滿地抱怨,結果他居然用「我本來就不擅長食慾」這種答非所問的理由來回應。
「你知道人有五欲吧?就是指色慾、財欲、食慾、名譽欲和睡眠慾,五欲當中,我最不擅長的就是食慾。」
「我聽說過有人不擅長吃青椒,不擅長食慾?倒是第一次聽到。」
世之介只是想知道青菜到底要加什麼調味料,才能炒出這種怪味道,加藤卻提出難解的佛教問答來搪塞。
兩人在公寓前分開,加藤要走路到車站搭電車,世之介則跨上腳踏車騎回自己的住處。腳踏車只要沿著小今井的大馬路一直往北走就可以到家,不過,世之介想到回家後不知道要做什麼,而且晚上又熱得不能好好睡覺,腳踏車也就越騎越慢。世之介有氣無力地蹬著車,一輛掀鬥式的大卡車飛也似地疾駛過他的身旁,引起一陣風壓,差點害他連人帶車一起被捲入車底。
大約騎了三十分鐘,總算到了公寓門口。他跳下車,揮汗如雨,全身溼黏不已,連把手伸進褲袋裡掏鑰匙都覺得不舒服。世之介進門第一件事,就是開啟水龍頭,把浴室裡那個小巧迷你的浴缸注滿水。對連電風扇都沒有的世之介來說,洗個冷水澡,可以換來兩個小時的涼快。
浴缸的水量注滿三分之一以後,世之介脫掉衣服,慢慢地把腳放進冰涼的水裡。剛剛在小今井的大馬路上,一面頂著呼嘯而過的卡車所排出來的廢氣,一面費勁踩腳踏車的世之介,全身上下就像著火似的熱到冒煙,不過就在腳指頭浸到水裡的剎那,汗水、熱氣瞬間消退。他再下沉到腰際,然後一屁股坐下去。
「哇——噢——」
小小浴缸的水位因世之介的體積而上升,他捏住自己的鼻子仰著頭鑽進水裡。頭部一潛入水下,雙腳只得跨到浴缸外面,水龍頭嘩啦嘩啦流不停的水正巧打在他的胯下,讓世之介在水裡疼得吱吱叫。叫聲和著水聲化成氣泡浮出水面,波波作響。
第二天早上,世之介感覺到屋裡那一股熱氣像盯著自己的睡臉那般,不由得睜開了眼睛。
雖然窗戶整晚沒關,但在這種熱帶的夜晚,如果連電風扇都沒有,怎麼睡都不會舒服。世之介翻來覆去,一整晚都在窄窄的床墊上尋找比較涼的部分,熱醒了又睡,睡了又被熱醒,直到天亮。
他把被體溫烘得熱乎乎的枕頭丟到一旁,把頭埋進剛才放枕頭的地方,讓自己稍微涼快一點,準備再睡。
就在這時候,聽到有人按門鈴的聲音,世之介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看了一眼擺在床邊的鬧鐘,還不到八點。
他心想,大概是家鄉寄來的快遞吧。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突然聽到有人在喊:「世之介先生!請問這裡是世之介先生的住所嗎?」他認得這個聲音。
祥子?
世之介睡覺的姿勢很奇怪,再加上老睡到脖歪頸斜,所以有點落枕的感覺。
「等、等一下!」
他只穿了一條內褲,趕緊撿起丟在腳邊皺成一團的毛巾毯,圍在腰間走去開門。門一開啟,就看見祥子戴著一頂帽緣寬到不像話的白帽子站在眼前。
「哎呀,您還在睡覺啊?」
「發生了什麼事?這麼早來找我?」
祥子並沒有回答,閃過焦急的世之介就想進屋。
「等、等一下!」
世之介連忙擋住她的去路。「難道里面還有別人?」祥子露出狡黠的表情,往屋內探頭窺視。
「沒有別人……就是這個!你看,我的房間那麼小,你的帽子這麼大,進不來啦。」
「哎喲,您又在說笑話了,哈哈哈。」
「喂,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我打電話問加藤先生的啊。我打給您,您都不在,原來您一直住在加藤先生那裡。」
「我沒有一直住在那裡……說真的,你這麼早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啊,我都忘了。我想找您一起去海邊。」
「海邊?現在去?」
「對呀,去海邊心情會變得很好,那裡的天空好藍、好漂亮。」
祥子那頂白色大帽子彷彿壓頂而來似的,世之介往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