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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海水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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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突然找我去海邊,不行啦……」

「難道您已經有其他安排了嗎?」

「沒有,沒有什麼安排……」

其實,世之介只要回答「有」就結束了,偏偏他又照實說,這究竟是因為誠實過頭還是腦筋不夠靈活呢?

「反正你先在這裡等一下。你看,我現在衣衫不整,而且房間裡面都是黃色書刊。」

世之介當然是開玩笑,但祥子聽到這句話卻愀然變色、鐵青著臉。

「你、你怎麼了?」

「……我拒絕聽下流的笑話。」

帶著慍色的祥子看起來很可怕。平時聽到諧音梗就大笑的祥子也有死穴,世之介根本弄不清哪些事對祥子來說,是千萬不能踩到的地雷。

「反正你等一下就對了,我換衣服很快。」

世之介把腳套進昨晚脫下來扔在一旁的牛仔褲。他感覺背後有一道視線緊盯不放,回頭一看,祥子正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喂,你轉過頭去,不要這樣盯著看,我會害羞。」

「沒關係啦,我哥哥在家有時也穿成這樣啊。」

「不一樣、不一樣。」

世之介一面發牢騷,一面拉上褲子,再把手臂穿過t恤的袖子。房間還是像火爐一樣熾熱,只要稍微一動,就汗如雨下。世之介驀地想起撲向大海、投入萬頃碧濤中的痛快,開始想象瞬間冷卻的肌膚,接受頭頂上太陽熱情親吻的畫面。

「海邊……去海邊好像也不錯。」

世之介一邊將鼻子湊近穿過還來不及洗的t恤,確認汗臭味的程度,一邊對祥子說。

「是啊,說不定會很好玩哦,一起去好嗎?」

祥子稍微用手抬了一下白色帽子寬闊無比的帽緣,微笑著邀請世之介同行。

世之介是那種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拖拖拉拉的人。他很快從櫃子裡的瓦楞紙箱中找出泳褲和泳鏡。

「車子在樓下等我們,從這裡到海邊大概要兩個小時。」

「車子?你是說那部全黑的高階車?搭那種車去哪像要去海邊游泳?根本像老人家坐車玩嘛。」

「啊,這樣啊?」

「年輕人就是要帶泳圈和泳鏡,然後搭電車。」

其實,世之介只是開開玩笑而已,不料祥子欣然接受:「對,搭電車才像年輕人。」世之介急忙否認:「沒有、沒有,我是開玩笑的。」這次輪到祥子搖頭,並用堅定的態度說:「不行,年輕人就是要搭電車。」

司機一直拜託祥子讓他載他們去海邊,祥子則一再堅持要像年輕人一樣搭電車,世之介當然明白坐車去最輕鬆,但他也害怕穿短褲短袖坐在真皮座椅上,最後折中三個人的方案,由司機開車送他們到東京站,他們再從東京站自行搭電車去目的地。

鑽進車內的世之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為什麼要到東京站?……不是要去湘南海岸嗎?」

世之介身穿短袖t恤,外罩短褲,膝蓋內側滿是汗水,他坐在真皮座椅上,皮膚跟皮椅都粘在一起了。

「我們要去稻毛海岸,您不方便嗎?」

「沒有不方便,只要是海邊,哪裡都可以。不過,請問稻毛海岸在哪裡?」

「浦安再過去一點……」

「浦安?迪士尼樂園在那裡對不對?那個地方有海嗎?」

坐在賓士的車內,御風而行的快感,超乎想象的暢快。明明是同一條道路,但是,坐在天皇級座車裡的視野跟搭公交車所看到的風景,就是不一樣。

「我在短褲裡面穿了泳褲,硌著肉不太舒服。」

世之介好幾次抬起臀部,拉扯夾進股溝裡的泳褲。

「……我老家那邊的海,大多是巖岸,很少有沙灘,我們都是從大石頭上跳進海里採海膽、挖海螺,這就是我們那邊的海水浴,一點都不浪漫,所以,我對東京的海水浴還蠻期待的。」

世之介勾勒出自己躺在遮陽傘下做日光浴的景象,祥子卻聽得一臉困窘。他們在東京站搭京葉線直達稻毛海岸,然後換乘計程車到目的地。一下計程車,世之介霎時明白祥子窘從何來。

「咦?這裡是……?」

世之介睜大了雙眼,因為他看到的是一個極其豪華的遊艇港。

「因為世之介先生您一直在想象海灘的樣子,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您才好……不過,請放心,遊艇出海以後就可以游泳了。」

「遊、遊艇?」

世之介剛才在稻毛海岸車站前的便利店買了一個游泳圈,現在已經套在自己的腰上了。一對披著夏季針織衫的情侶從他的身旁經過。

碧海連天,不過,眼前並非只有海水綠而已,世之介的臉更綠。祥子使勁地拉著他的手臂往前走,他抓著腰間的游泳圈,也使勁地抵抗不肯走。這當然是白費力氣。

「等、等一下,祥子,你剛剛提到了遊艇,對吧?」

世之介被拖著走到停滿了頂級車、高階車的停車場。

「是啊,不過,只是一艘小型遊艇而已。」

「小型遊艇也是遊艇啊,就像鬥牛犬,就算是小型的,也是鬥牛犬,不是嗎?」

「哈——哈哈哈。」

「不好笑!」

「今天是我哥哥和他的朋友開船上派對,我哥哥他們都是性格隨意的人,世之介先生您一定會覺得很愉快。」

放眼望去,停車場裡的車竟然只有賓士、寶馬、捷豹,還有蘭博基尼……蘭、蘭博基尼啊!

「祥子,你也見過我住的地方吧?不管從哪個角度看,我都跟遊艇扯不到一起。像我這種人,還是比較適合海邊小吃店的清湯烏冬麵!」

「啊,您要清湯烏冬麵的話,可以在船上的廚房煮。」

「噢,不是烏冬麵的問題!」

世之介已經被拖到棧橋了。眼前又是另一番遊艇、帆船參差泊岸、閃著耀眼光芒的景象。此情此景,世之介只在每週五晚上的電視節目——西洋劇場的片頭看到過。

「啊,在那裡,看,我哥哥正在跟我們揮手。」

順著祥子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有一艘白得發光發亮的遊艇在水面上晃動,甲板上則有七八名男女手拿香檳跟著搖晃,當然,沒有人像世之介一樣腰間掛著游泳圈,別說游泳圈了,連穿泳裝的人都沒有。

以前世之介看到設計給男性穿的夏季針織衫,曾感到不可思議,到底有什麼人會在什麼地方穿這種衣服?啊,原來這裡有……這裡就看到了三四個人穿著這樣的衣服。

「對不起,我們來晚了,因為我們是搭電車來的。」

祥子拉著其中一位男性的手,跳上了甲板,那男子應該就是她的哥哥。甲板上的人無不瞪大眼睛看著初來乍到的世之介,起碼把游泳圈拿掉也好,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就在發窘的瞬間,世之介的視線無意中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千春小姐?

毋庸置疑,他看到的人確實是片瀨千春。那個在赤坂的飯店向中年男子索討寶馬,告訴世之介「要做個好男人」之後便揚長而去,令他日思夜想的女人。

世之介套著腰間的游泳圈走到甲板,他的打扮顯然並不適合這個場合,不過,這次他沒有被明示謝絕入場,大家是用一種更隱晦、更不露聲色的方式,表面上親切地招呼他,「哎呀,真難得啊,祥子帶了男朋友來呢」,眼睛裡卻不帶一絲笑意。

甲板上,祥子的哥哥和兩位男性朋友都穿著夏季針織衫,一手拿著香檳,一手取用小菜。女性包含片瀨千春在內共有四位,全都穿著小禮服。光是這幾件小禮服的送洗費就足夠世之介買一套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遊艇派對的習慣,新加入的世之介並沒有被特意介紹給大家認識,相對地,也沒有人上前來向他進行自我介紹。

世之介在只會搖來晃去的船上備感無聊,祥子遞給他香檳,他取過香檳也只能笨手笨腳地和祥子乾杯。

「我去拿太陽眼鏡。」

祥子走進船內,失去蹤影。正在眺望海面的千春,彷彿等待這一刻似的立刻靠過來。

祥子的哥哥和他的朋友們繞到船頭,潮風帶著他們的笑聲輕拂過耳畔。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人家請我來的啊。」

千春在世之介的耳邊囁嚅,聲音聽來很可怕。

「你真的在跟勝彥的妹妹交往?」

「沒有,我們沒在交往,我沒有女朋友。」

「你、你不要那麼大聲說話嘛。」

「對了,片瀨小姐……」

「總之,之前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可以嗎?」

千春用纖細的手指放在自己性感的唇上,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你們兩個認識?」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談話,世之介回頭一看,祥子的哥哥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後面。

「是、是的。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他,原來他就是上一次我住的那家赤坂飯店的服務生。」

雖然祥子的哥哥微笑以對,但看得出他不相信千春的謊言。「你跟祥子是在哪裡認識的?」

祥子的哥哥伸手去攬千春纖細的腰肢,世之介不自然地將視線瞥向別處。

「在駕校,汽車駕校。」世之介答得很快。

從大家在甲板上的暢談當中,世之介對片瀨千春這個女人到底從事什麼工作,有了一個大概的瞭解。其實,他頂多只能從這一群手拿香檳的遊艇客的天南地北的閒聊內容裡去獲取隻言片語的情報,更何況身邊還有一個旁若無人的祥子,不停地問他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世之介先生是天蠍座的嗎?」「世之介先生的血型是b型嗎?」使得他很難整理出一個頭緒,大致就是千春任職於專門替個人或企業團體籌劃、舉辦舞會、派對(例如lv展店的開幕慶祝酒會等)的公司。

她跟祥子的哥哥勝彥剛認識不久,兩個人就是在千春公司所策劃的六本木派對上認識的。

不知道是不是世之介想太多了,他覺得其他女人看千春的眼神很不友善,她們應該是勝彥和其他男性的舊識,很明顯把千春當成突然闖入的局外人,只要千春一開口說話,就不約而同地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還一直在聊千春不知道的往事。

「到底可不可以啊?」

世之介忽然聽見祥子的聲音。他敷衍地點了點頭,隨口應了聲「可以可以」,始終沒有把盯著千春的視線收回來。

堆在天邊的積雨雲,看起來都像是為了襯托千春美麗的側臉。「真的可以嗎?世之介先生,您剛剛說可以,對吧?」

「對對對。」

「真的?」

「真的。」

「太高興了!我還沒有去過九州島呢。」

「你要去九州島?」

「世之介先生的故鄉不是在九州島嗎?」

「是啊。」

「您放暑假的時候不是要回去嗎?」

「是啊。」

「就是我剛跟您提的事啊,您回家的時候,我也要一起去玩。」

「你說什麼?」

什麼時候談到這件事的?

世之介連忙收心,正要向祥子問清事情原委,勝彥站起來宣佈:「我們現在就收錨出海去!」甲板上隨即響起一陣小小的歡呼聲。世之介也因此錯過了時機,再也無法取消這個莫名其妙的約定了。

世之介因為不知道要參加遊艇派對而穿錯衣服,心裡原本不太舒坦,不過想到自己即將搭遊艇乘風破浪,機會千載難逢,也興奮地等待起航。期待之情甚至蓋過了心裡的不痛快,但萬萬沒想到遊艇的下錨處並不是離陸地太遠的海域,讓他油然生起一種期盼落空的失落感。

雖然船行不遠,但洋麵的水就是和港口裡浮著垃圾和藻類的水不一樣,這裡的海水能見度大增,從甲板上往下看,大海既深邃又透明,而沐浴在夏日豔陽中的海面,波光粼粼,無邊無際。

第一個從停泊的船上躍入海中的人是勝彥。勝彥入水時濺起的水花伴隨著歡呼聲一起迸開四散,船上的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勝彥深深潛入海里的潔白身體。

「世之介先生,您也跳下去!」

被水花濺到臉頰的祥子興奮地催促,並推了推世之介的背部。不久,勝彥浮出水面,大叫一聲:「好冷!」聲音傳遍了整個海面。

世之介不再遲疑,飛快地脫掉t恤和短褲,站在甲板的前端,惦了惦腳尖,隨即一鼓作氣,縱身跳起。世之介只覺得胸膛一熱,原來是太陽輕啄他的胸口,接著身體很快地接近水面。

世之介以腳尖先入水,冷冽的海水迅速沒過他的頭頂,汗流浹背的肌膚倏地冷卻下來,他盡情地划動雙腳,徜徉在大海中。

世之介浮出水面,甩了甩濡溼的頭髮,眼前是一艘悠閒地飄蕩在海面上的遊艇,千春和祥子雙雙站在甲板上,不約而同地露出燦爛的笑容。「千春小姐也一起下來!」他很想這樣說,但硬是把這句話吞回去,強迫自己改口叫道:「祥子也下來玩!」洪亮的聲音迴盪在海天一色間。

接下來,世之介和祥子兩人一起跳進海里,然後一起回到甲板,再次跳水,再次回到甲板,不停地重複跳水、回甲板的動作。

蝦跳、章魚跳、蜘蛛跳、空中轉體三週半跳、飄移跳。

想得到的跳法,兩個人全跳過了。千春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世之介多少有些害臊,不過,碰上了拼命問「下一個要怎麼跳?」怎麼跳都跳不膩的祥子,他想不跳都不行。

世之介拿起筆在考卷的背面寫下「jesuissomnolent,jesuissomnolent……」,寫到第五遍時,考試時間到的鈴聲響起。他寫的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想睡覺」,也是他這三個月來唯一學會的一句法語。

助教開始收答卷,教室內也接二連三地傳出嘆息聲、哈欠聲以及呻吟聲。這一群彷彿身上長蟲一般開始躁動的學生當中,有人迫不及待地對起答案,世之介聽到的每一個答案都跟自己寫的不一樣。突然肩膀被人砰地拍了一下,世之介抬頭一看,竟然是難得來學校的倉持。

「看你這樣子,大概得重修了。」

倉持用捲成一團的問卷,敲了敲世之介的腦袋。

「重修就沒有暑假了啊——」

「不要講這個啦,最近你怎麼都沒有來找我?」

倉持說著說著就坐了下來,然後遞給世之介一粒曼妥思。

「又要打工,又要去駕校,忙得要命啊。」

「之前唯不是找你出去嗎?」

「那天我剛好跟別的朋友有約。」

「別的朋友?」

世之介口中說的別的朋友就是指加藤。其實,那天世之介一如既往賴在加藤家過夜,對方一臉不快,但他還是跟加藤說「遊艇事件」一直說到天亮。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懶得說給倉持聽,最後只簡單地回答了一句:「一個叫加藤的人,你不認識。」

「對了,你最近都在忙什麼?阿久津唯跟我說,你沒來學校,也沒去打工,一天到晚都關在房間裡。」

「唉,這要怎麼說才好?簡單地說,就是縱慾過度。」

「縱慾過度?你還真坦白。」

「真的,我沒跟你開玩笑,你要發誓不可以講出去。我現在就像剛學會打手槍的猴子一樣,每天從早到晚都……唉,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出毛病了?喂,你絕對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唯。」

「我哪說得出口啦。」

「哎,你難道沒有類似的經驗嗎?啊啊,我想大概沒有吧。」

「也不是完全沒有啦……」

世之介心虛地喃喃自語。倉持又拿起捲成團的考卷敲了敲他說:「沒有就沒有,幹嗎那麼愛面子。」

其實,事情發生到現在也還不到兩年,但世之介回想起來,卻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高二下學期,他借酒壯膽,跑去向大崎櫻告白。大崎櫻看到世之介半夜忽然出現,心裡覺得詫異,於是從二樓的房間跑下來。世之介開始做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告白,大崎櫻也很認真地聽著。告白告一段落後,大崎櫻困窘地說:「你突然跑來跟我說這些話……」

女生不禁要問:「你喝醉了嗎?」男生連忙否認:「沒有,我沒醉!我只是裝作喝醉的樣子!」

世之介事後問起大崎櫻才知道,當時打動她的話,並不是第一段的告白:「我一直很喜歡你。」而是後來他那聽了也似懂非懂的解釋,「我會裝醉,是因為清醒的時候就會一直喜歡你。」

世之介已經記不太清,那天晚上大崎櫻說了什麼話來回應他的告白。不過,他很清楚地記得大崎櫻目送他離開,而他在回家的路上,不停地自言自語:「我有女朋友了!」「哎,我真的有女朋友了?」所以,應該是令人滿意的答案才對。他還記得,他高興到沿路只要碰見電線杆,就會跳起來。

翌日,大崎櫻和平常一樣坐在教室靠窗的位子。對世之介來說,每天到校後先確認大崎櫻有沒有來,再走到自己的座位,已成為例行功課。告白後第二天,世之介一如以往先看一下窗邊。不過,今天的情形跟以往大不相同,以前只是世之介單方面行注目禮,但那天早上大崎櫻不但與他相視,還向他道早安。

第一節下課,休息時間太短促,世之介來不及跟她說話。第二節下課、第三節下課,不僅沒有講到話,連人都看不到。到了午休時間,小澤硬把他拉去學生餐廳,害他又錯過了交談的時機。下午的第五節課、第六節課和選修課,他和大崎櫻分別在不同的教室上課。

她是我的女朋友,我們從昨天晚上開始交往了。

世之介不停地自我暗示,即便如此,兩個人還是沒有說上話。終於等到放學了,世之介留在教室裡頭。小澤總是一下課就不見人影,偏偏這一天他就是不走。好不容易等到小澤離開,他滿懷期待地回頭看,教室裡只剩下大崎櫻一個人,她為他留了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世之介不好意思地說。

「你太慢啦。」大崎櫻笑著回答。

這應該是雙方宣告交往後的第一次對話。從那天開始,世之介每天都和大崎櫻一起回家。他雖然因為捧小澤的場加入了應援部,不過基本上屬於不現身的幽靈會員,而大崎櫻初中參加的游泳社,高中部並沒有,所以實質上,兩個人都是「回家社」的,放學以後,幾乎都是自由時間。

他們從學校搭公交車到熱鬧的市區,再各自搭公交車回家。不過,交往之初,兩個人難分難捨,剛好候車亭有板凳,便坐了下來,也不是有什麼事情要討論,就只是坐在椅子上一會兒聊初中時的好朋友,一會兒共同數落老師的不是,一坐就是好久。

世之介還有了一個驚奇的發現,那就是雖然是在說老師的壞話,但因為陪他聊天的物件是大崎櫻,自己的下半身竟然會變得興奮。

交往兩個星期後,世之介第一次踏進大崎櫻的家。兩個人在公交車站牌下越聊越起勁,天氣也愈來愈冷,他們實在沒有錢天天去麥當勞。

「去我家好嗎?」

世之介先開口邀約。其實,他很擔心母親看到大崎櫻可能會反應過度,甚至於非要烤蛋糕給他們吃不可,說到蛋糕,母親平常根本就不可能做。

「可是,你家好遠哦。」

大崎櫻說得沒錯,世之介的家從市區搭公交車過去,需要一個小時的車程。扣掉乘車來回的時間,再加上大崎櫻必須在七點以前回家,算起來她只能在他家待半個小時。

「雖然你在我家只能待三十分鐘,不過,我們在公交車上就可以講話了啊,坐在這裡很冷,還是坐在公交車裡面比較溫暖。」

大崎櫻於是對不死心的世之介建議說:「這樣吧,我家比較近,去我家好了。」

大崎櫻的家是雙職工家庭,她的媽媽在美術館上班,下班後回到家的時間最快也要七點過後,如果去她家,兩人還可以單獨相處一段時間,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比回自己的家吃不好吃的蛋糕好。

從市區搭公交車去大崎櫻的家,七八分鐘就到了。她家是一棟落成還不到三年的白牆獨門獨戶,玄關前面的庭院種了很多瑪格麗特。世之介還記得在玄關脫鞋時,深感害臊,為了隱藏害羞之情,故意高聲喊叫:「我回來了。」先行爬上樓梯的大崎櫻回頭騙他說:「我爸爸在家哦。」嚇得世之介抓起鞋子就想往外跑。

大崎櫻的房間看上去就是十足的女孩家的閨房。她不好意思地說:「所有佈置都是我媽媽的嗜好。」世之介笑著回應:「我老媽的嗜好就是在房間裡塞滿參考書。」

幾天前,世之介借給大崎櫻的唱片,靜靜地躺在這個可愛的房間裡。這張唱片是麥當娜的專輯,世之介曾經一連好幾個夜裡,一邊聽著專輯裡的歌曲,一邊想念大崎櫻。

而現在這張唱片就擺在大崎櫻的房間裡。

把書包放在書桌上的大崎櫻問他:「要喝什麼?」世之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腦中一片空白。他連大崎櫻的手都還沒有牽到,此刻卻在她的房間裡。大崎櫻那雙只穿襪子踩在地毯上的腳,充滿誘惑。他不停地吞口水,一步一步地靠近一隻手還放在書包上的大崎櫻。一靠近才發現大崎櫻好嬌小。世之介緊張得不得了,他也知道一開始就把嘴唇湊過去,會顯得難看,但還是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大崎櫻嬌小的身軀。大崎櫻的髮旋就貼在他的鼻尖,聞起來真是香甜無比。

「世之介,你的書包……」

大崎櫻笑了出來。原來他一心一意只想著什麼時候出嘴親吻,並沒注意到書包還背在身上,以至於變成連人帶包一起熊抱住大崎櫻。

他當然想把書包放下來,可是,又不願意離開摟在懷裡的大崎櫻,於是肩膀一沉,讓書包自由落地,沒想到運氣太差,書包的銳角竟然不偏不倚地正好擊中他的腳指甲。

無論如何一定要忍耐。世之介痛到淚水都要溢位來,但他縮著腳指頭,拼命地忍耐。對世之介來說,初吻的滋味只有止不住的疼痛。

那一天,他在大崎櫻的房間待了將近兩個鐘頭,直到大崎櫻的媽媽下班回來。在這兩個小時裡面,只要一聽到麥當娜的歌,他就湊過去親吻大崎櫻,兩人的鼻尖互相磨蹭,睫毛互相觸碰。世之介還戰戰兢兢地伸出舌尖去探尋大崎櫻小巧而潔白的前齒。

始終認為初吻那一天就只是親嘴、接吻而已的世之介,事後回想起來,覺得也許那天應該吻到床上去衝本壘才對,不過,畢竟一切都是頭一遭,而且雜誌上也都說女孩子不喜歡太猴急的男生,再加上自己一直在不可輕舉妄動和再進一步之間拉扯,結果,兩個小時過去了,除了吻個不停以外,什麼事也沒發生。

從那一天起,下課後到大崎櫻家成了世之介每天的例行公事。每天一放學,世之介就直接去大崎櫻的家,一直待到七點左右,也就是大崎櫻的媽媽下班回來的時候。他對大崎櫻的媽媽表示,兩個人利用這段時間溫書、複習功課。大崎櫻的媽媽是一個非常開明的人,她明知自己回到家一定會碰到世之介,還故意帶一些色情畫冊回家給他看,然後含笑看著形跡可疑的世之介。

那一陣子,只要放學後一跨進大崎櫻的房間,世之介猴急的性子就會發作,一發作起來連放書包的時間都不願意等。

「你也先讓我把書包放好嘛。」

「好好好,快放、快放。」

「我現在一點兒心情也沒有,你不能稍微等一下嗎?」

「稍微等一下?既然你問了,我就老實告訴你,你知道我每天要等多久嗎?從上課開始等,等課全上完了,還得等搭公交車來你這裡的時間,我每天都等得快要死掉了。」

「你太誇張了。」

「一點兒也不!我每天早上會起床,不是為了去上課,而是為了來你這裡。我還可以告訴你,我從昨天跟你說拜拜開始,就一直等、等、等,等到現在了。」

世之介當時說的都是真心話。對那時候的他來講,在大崎櫻房裡的兩個小時,就是他人生的全部。

時序進入冬季。兩個人冷得直打哆嗦地回到家裡,大崎櫻的房間也冷得像冰窖。在電暖器還沒溫暖冷空氣之前,他們一起鑽進冷冰冰的被窩,靠談天說笑來取暖。

兩人會聊到,將來結婚以後,房子要如何佈置?要用什麼方式教養子女?要做什麼樣的工作?他們在床上認真地討論,討論到沒有時間下床。世之介以為床上的兩個小時就是未來幸福人生的保證。

他萬萬沒想到大崎櫻突然終止了兩人的關係。冬去春來,升上高三後不久,有一天,大崎櫻丟下了一句分手宣言:「我們只是在逃避未來吧。」

直到昨天為止,還跟自己耳鬢廝磨的女生,怎麼一夕之間完全變了個樣?那個世之介一直認為是永遠的幸福所在的地方,被大崎櫻砰的一聲關上了門,還加上了重鎖。大崎櫻大概是恢復了理智吧?可是,在鐵石心腸的大崎櫻面前,世之介始終精神恍惚。

世之介睜開了眼睛,他剛剛夢到自己抱了一大堆換洗衣物,在路上徘徊,尋找自助洗衣店。開了一整天的空調,讓他的手腳感到些許涼意。

世之介聽到有人開門的聲音,急忙跳下床,連滾帶爬躺到地板上去,假裝睡在地板上的樣子。

這裡明明是加藤的房間,他卻當成自己的家。

「我已經看到了!你睡在我的床上……」

加藤站在玄關冷冷地說。

他回到家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由此看來,世之介今天又沒去上駕駛課。

「你不是打算上午去練車場上課,才先來我這裡睡覺的嗎?」

加藤手上提著超市的購物袋,板著臉、厭煩透頂地呵斥世之介。今天早上離開飯店後,世之介就直接到這裡來了。學校已經開始放暑假了,忙著練舞的石田要求他代班,讓他變成天天都有班得上,加上還得去駕校上課,世之介實在抵擋不住到加藤家睡覺的慾望,當然,加藤這兒有空調也是很大的誘惑。世之介打工也有一段時間了,因此,現在已經不是買得起或買不起電風扇的問題,而是他忙著賺錢根本沒時間花錢,如果他擠得出半小時去逛電器行,他寧可拿來睡覺。

「別人家的空調,就不用省電是吧!」

加藤拿起遙控器,嗶一聲關掉空調,又唰的一聲拉開窗簾,接著開啟緊閉的窗戶。西日正斜,夏日的餘暉仍然刺得剛睡醒的世之介睜不開眼。

「最近,我竟然真的在認真考慮要不要乾脆幫你買個空調,連我自己都覺得好可怕。」

坐在床邊的加藤開始享用剛在路上買回來的冰棒。

夏天的熱風從窗戶吹了進來,拂過世之介因空調而感到涼颼颼的身體,令他覺得舒暢無比。

「對了,今天早上我看你困得要命,也就沒告訴你,我已經考出了臨時駕照。如果繼續等你,恐怕暑假過完了也等不到,所以我就先考了。」

加藤咯吱咯吱地用前齒啃著冰棒,冰棒冒出了一團白色的霧氣。

「我也只要再上一個小時就可以考了,所以只要再等我一星期嘛。」

但說到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世之介不但天天排班,還要去練車場上課,而且下星期就是淺草桑巴嘉年華會了,世之介抓了抓小腿,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做才能分身有術。

由於已經很久沒有睡足十個鐘頭,所以,世之介現在感到身體十分輕鬆。他看加藤吃完冰棒,便伺機站起來去開冰箱,當然沒向冰箱的主人打招呼。

「這個水蜜桃可以給我嗎?」

也不等主人回答,世之介就一口咬下去,加藤這才說:「不可以。」

「加藤,我忘了告訴你,洗髮精沒了。」

「被你用光的。」

「你怎麼了?吃了炸藥嗎?該不會是慾求不滿吧?」

水蜜桃甜而多汁,沁人心脾的果汁一口接一口滑入乾渴的喉嚨。

「晚上我要出去,你回去吧!」

加藤轉身躺到床上。世之介看到他腳上穿的髒襪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借我衝一下澡。」同樣不等主人回覆,就進浴室去了。

他加了一些水到所剩無幾的洗髮精裡,開始洗頭。水聲加上抓頭聲讓他聽不清楚浴室外面的聲音,不過,加藤好像在跟別人說話,大概是來拜託訂報紙之類的推銷員吧。世之介不以為意繼續洗頭,突然聽到加藤咚咚咚的敲門聲:「世之介,祥子來找你了!」

自從上次從稻毛搭遊艇出海做「海水浴」以後,祥子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音信全無。世之介心想可能是海水浴那一天,自己對千春的愛慕之意表現得太明顯了,因而遭到唾棄。世之介頂著洗了一半的頭,從浴室的門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果然看見一臉無所謂的祥子站在狹窄的玄關入口。就跟上次一樣,她戴著那頂帽緣大得驚人的帽子,使狹窄的玄關顯得更狹窄。

「找我幹嗎?」

世之介用手擦了擦跑進眼睛裡的泡沫問道。

「是這樣的,這兩三天我請旅行社到我家來介紹長崎附近的飯店,我想住風格可愛的飯店,再順便替我排一下有效率的觀光行程,這時候我才發現,我還不知道世之介先生是哪一天回去呢。」

祥子就在滿頭滿臉都是泡沫的世之介面前,喋喋不休地講個不停。

「等、等一等。有效率的觀光行程?祥子,你真的要去我們那個鄉下地方?」

「是啊,我要去啊。飯店我都選好了,很可愛哦。」

祥子並沒有意識到世之介婉轉的拒絕。加藤聽到他們兩個站在玄關的對話,樂不可支,忍不住插嘴說道:「哎,祥子,你要跟世之介回九州島嗎?既然如此,飯店就不用訂了嘛,住他家就好了呀。」

世之介馬上瞪了他一眼。祥子則是眉開眼笑又羞答答地說:「哎呀,如果加藤先生去就可以啦。我的臉皮還沒有那麼厚。」

「你要知道我哪一天回去,打電話問就可以了,用不著跑到這裡來啊。」世之介勉強抗議道。

「我打過電話了啊,可是您都不在家,您的電話語音信箱裡都是我的留言。」

「我的語音信箱可以錄十通三分鐘的留言呢。」

「咦?有三分鐘這麼長嗎?我一直以為只有三十秒呢。」

世之介覺得越講越離題,於是決定回到浴室,至少先把泡沫沖掉再說。

他一邊沖水,一邊想象祥子出現在他家附近的情形。世之介的老家倒也不是什麼窮鄉僻壤,是十五年前填出來的海埔新生地,原本是座小島,自然有擁有漁船的人,不過,絕對沒有擁有遊艇的人。別說沒人有遊艇,恐怕連見過遊艇的人也沒有。世之介曾經帶大崎櫻回去過一次,碰巧被魚市場的大嬸阿婆們看到,每個人都興奮地發出熱烈的歡呼聲和喝彩聲。

世之介凝視著被排水孔團團捲入的泡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走出浴室,祥子還在外頭等著,也不好當作沒看見、不知道。跟加藤說再見以後,他走出房間,果然看見一輛黑色的豐田世紀停在公寓前面,祥子就坐在後座,喜滋滋地看著旅行社的旅遊簡章。

世之介敲了敲車窗,隨即鑽進車內。剛坐下,就看到司機安住把車上的電話話筒遞給祥子說:「小姐,您哥哥的電話。」

「今天晚上?不行啦,今天晚上我要整理去玩的行李,沒有時間。」

世之介坐在忙著說話的祥子旁邊,透過後視鏡向安住打招呼。

「……是啊,我現在跟世之介先生在一起。哦,是嗎?可是真的不行啦。嗯,那就拜託你替我向千春小姐問好。」

一直在等祥子講完電話的世之介,一聽到千春的名字,馬上精神抖擻。

「剛剛你說千春,是跟我們一起搭遊艇的那位千春小姐嗎?」

祥子把話筒遞還安住,世之介幾乎是吼著問她。

「是啊,就是她。我哥哥今天晚上要搭直升機繞東京灣一圈,問我要不要帶朋友去,可是,今天晚上我一定得把行程定下來。」

祥子對世之介的激動心情置若罔聞,又開始翻閱旅行社的簡章。

「只有你哥哥和千春小姐兩個人?」

「我哥的朋友,就是上次也在遊艇上的大河內先生他們,本來也要去,但臨時有事,都不能去了。」

「我要去!我也想飛!」明明話已經到嘴邊了,但世之介心想在祥子面前,不應該把自己對千春的感情表現得太露骨,當下硬是把話吞了回去。他故作鎮靜,改采聲東擊西的策略:「祥子,你們兄妹的感情很好哦。」

「大概因為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吧。」

祥子不以為然地回應道。

「什麼?同父異母?」

「是啊。我爸爸是非常熱情奔放的人,我媽媽是他的第三任太太。」

「原、原來如此……你哥哥特地找你去玩,就這樣拒絕,不好吧?」

「你說什麼不好?」

「直升機啊。」

「世之介先生,你想搭直升機嗎?」

「我?搭也可以,不搭也沒關係啊……」

「其實,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千春小姐相處。」

「為、為什麼?她人看起來不錯啊。」

「我哥哥覺得有趣,所以想跟她交往看看。可是,她好像是高階應召女,您不可以告訴別人哦。」

「高、高階什麼女?」

世之介心裡一震,那吃驚的模樣,彷彿要是這輛車有天窗,他馬上就會像直升機一樣飛出車外。在如此錯愕的世之介面前,祥子依然語氣平靜地重複一遍:「高階應召女。」

「她、她不是派對的策劃嗎?」

「好像那家公司就是負責介紹這類生意的。我也是聽大河內先生說的,其實她專門……好了好了,我們不要談她了,您看,這是我挑的飯店,很可愛對吧?雖然離市區有點遠,可是離您的家很近哦,它是仿希臘的聖托里尼島建築哦。」

祥子把畫了記號的那一頁攤開擺在世之介面前。世之介一直想著高階應召女,心中的震驚久久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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