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秋高氣爽的天氣。彷彿為了觸碰到教室的窗子而生長的銀杏,葉片已悄悄染上顏色,似乎風一來,就要滿地飄散。教授知道快要下課了,課也就越講越快。坐在窗邊的世之介正在聽教授上課,一顆腦袋還隨著落葉飄飄飛墜的節奏搖來晃去,一副幸福洋溢的樣子。
「喂,你的頭不要一直搖,我看不到黑板啦。」
坐在世之介後面的同學突然用圓珠筆戳他的背。世之介猛回頭,戳他背的男生頓時提高警戒,準備聽他回罵,豈知世之介一邊搖頭,一邊笑嘻嘻地說「對不起」,仍是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你、你怎麼了?好可怕……」
聽到同學這麼說,世之介也無所謂,繼續有節奏地搖頭,然後轉過身去坐回原來的姿勢。任誰看了都覺得世之介舉止怪異,有些瘮人。下課鈴聲響起,鈴聲一結束,教授立即合上課本,學生也三三兩兩起身離座。
「松井,這個星期六的校際聯誼到底怎樣?」
戳世之介後背的男生向鄰座的男生問道。
「我們要跟哪一校聯誼?」
「大妻女子大學。」
「我要去!我要去!大妻離我們學校這麼近,我們最適合和大妻的女生交往了。」
世之介聽到他們的對話,回過頭來說:「不好意思,我這個星期六已經有約了。」
「咦?」
「你誰啊你?」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瞪著世之介問道。
「我就是這個星期六要和千春小姐約會的橫道世之介。」
世之介徑自拋下兩個聽得目瞪口呆的人,揚長而去。他的頭又開始像飄飄飛落的銀杏葉那樣搖擺,韻律感十足。
帶著愉快的心情走出教室,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叫他:「站住,世之介!」只見石田肩上披著一件看起來硬邦邦的白色毛衣,寒著一張臉走過來。
「石田學長,你好!」
「好你個頭!昨天已經開始排練了,你知道嗎?」
「排練?排練什麼?」
「當然是桑巴舞啊,難道我跟你還有其他需要排練的東西嗎?」
「哦,排練桑巴舞啊。」
「我不是跟你說過,學園祭的時候我們要表演桑巴舞,順便招收新成員。」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
「今天晚上記得到學生會館的活動室來。」
「哎?!在那種地方跳桑巴舞?」
世之介跟在石田的後面走下臺階。
「石田學長。」
「什麼事?」
「你披著這件毛衣,看起來好像背了一頭羊。」
「你到底懂不懂啊?這是現在最流行的造型呢。」
「是嗎?」
明明是一件這麼臃腫的衣服,但自詡為潮男的石田說這是流行,那就一定是流行。
「這件毛衣多少錢?」世之介問道。
「你要買嗎?」
「看價錢囉。」
「別鬧了你,我才不要跟你穿一樣的衣服,多丟臉啊。」
石田一口氣咻地跳下最後幾個臺階。
「那我跟你借,一天一千日元。」
世之介也想學石田三級跳。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運動不足的緣故,落下著地時,膝蓋劇烈顫抖,差點跪在地上。
「你要穿去哪裡?會流汗的地方不行。」
被石田這麼一問,世之介歪著頭喃喃自語:「流汗?」先是一臉苦惱,沒多久就笑逐顏開地連呼,「流汗……」
「你幹嗎?笑得那麼噁心。我才不要借你衣服。」
石田快步走到戶外,世之介追了上去。日照移進校園,落了一地秋天的光影。他們兩人從外面走進學生會館,立刻感到些許昏暗。就在入口處最顯眼的地方,桑巴舞社的社員正圍成一圈練著舞。
副社長清寺由紀江一看到他們,馬上跑過來叫道:「喂,石田,你排的這是什麼練習進度?這樣根本趕不上正式演出。」清寺手上拿著應該是計劃表的紙張伸到石田眼前,同時注意到了站在石田身後的世之介,於是臉上的表情越發難看,「哎呀,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
「清寺學姐,你換眼鏡了啊?」
世之介試著緩和氣氛,卻得到對方冷冷的響應:「已經換了半年了。」
「世之介君,你越來越吊兒郎當了,想跟石田越來越像,是嗎?」
聽到清寺這麼說,石田趕緊撇清道:「別鬧了,好不好?」
「你們要怎麼樣,我沒意見。反正,這個排練計劃不行。」
石田心不甘情不願地接過清寺丟給他的紙張,嘴裡嘟囔著抱怨:「又不是要登臺表演!」
「沒有舞臺嗎?那要在哪裡跳啊?」世之介問道。
「校園啊,就只是在校園裡走一圈嘛。」
石田回答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走一圈?!」
世之介明明用高八度的聲音驚呼表達內心的動搖,卻沒有半個人理他。石田和清寺兩個人開始討論進度,他左顧右盼想找個人做伴,可是,其他社員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世之介不得已,只好離開桑巴舞社的排練點,看到靠窗的桌子邊圍了一群貌似苦悶的男生,便靠了過去,碰巧裡面有一個男生和他一起上體育課,於是開口問道:「這裡是什麼社?」那名男生答道:「電研,電影研究社。」
「啊,我當時進了這個社團就好啦,充滿了文化氣息。」
「你喜歡電影嗎?最近看過什麼電影?」
「本來想去看《忠犬八公的故事》。」
「那條小狗的故事?那你最喜歡的電影是哪一部?」
「《壯志凌雲》。」
聊到這裡,電研社的社員們全部將目光從他的身上移開。
算了,算了。
世之介在心裡嘀咕著。找了一張曬得到太陽的沙發,一屁股坐了下來。
世之介回想起上個星期,他站在因滿座而無法進入的咖啡廳前面等千春回來。千春送她的母親去乘車,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千春的人。店裡陸陸續續有客人離開,原本在入口處排隊的客人也一組一組依序進去。
世之介不由得懊惱起來,懊惱自己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老老實實跟著大家一起排隊,雖然排隊的客人進去了好幾組,但在等待期間又來了好幾組,如果現在去排隊,還是排在最後面,而前面有五六組人馬在等。
千春回來的時候,到底是要讓她看到跟著大家一起排隊的自己,還是讓她看到在店門口等待的自己?世之介猶豫了一會兒,不知道哪一個自己看起來比較英明睿智。世之介想了想,最後決定不排隊,選擇等在店門外。
過了整整半小時,就在他懷疑自己與千春的咖啡之約是一場幻覺時,千春終於回來了。
不慌不忙從地下道走過來的千春,劈頭就問:「你還沒排到座?難得有機會一起喝咖啡,好可惜。」
千春說得好像已經放棄了喝咖啡似的,世之介趕緊說道:「要喝咖啡,還有其他店可以去!」
「嗯,其他店……」
迫於世之介的氣勢,千春後退了一步。
「我對新宿不那麼熟,世之介君呢?」
「我?我也不熟……」
「那你平常都去哪一帶?」
「哪一帶哦……」
此時,世之介腦海裡浮現出小時候在校園裡踢罐子的自己。千春等不到答案,只好往前走,世之介見狀,急忙追了上去。
「走這個臺階出去,有一家王子飯店,你知道吧?它連著西武線的車站,我們去那裡的酒吧,可以嗎?」
「有有有,有一家飯店,連著西武線車站!」
「你為什麼要重複一遍?」
世之介跟在不知所以然的千春後頭,繃著一張臉,十分認真地回答:「並沒有特別的意思。」
飯店酒吧的空位很多。他們被帶到靠牆的l形沙發座位,牆上掛了一幅很大的畫作。世之介顯得侷促不安,一坐下就東張西望。千春向點餐的服務生點了洋甘菊茶,世之介開口要了一杯「金湯力」,滿以為那是雞尾酒之類的飲料。
服務生面無表情,不過,千春卻誇張地驚呼:「大白天的,你就喝這種酒?」
世之介騎虎難下,只好說:「沒錯,喝了能放鬆心情。」事情被他越弄越糟。
「我今天時間不是很多,喝完茶以後,有事得先走一步。不好意思,明明是我找你來的……我猜,跟你喝酒,一定會很快樂。」
「沒關係,沒關係,我一向都是自己一個人喝酒。」
「是嗎?那找個時間一起喝吧。」
「真的嗎?!」
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一點也沒錯。世之介擺出緊咬不放的態勢問道,千春懾於這股威勢,不由得連連點頭。
「什麼時候?哪一天?」世之介再問。
「哪一天……?現在就要決定嗎?」
「好,那什麼時候決定?」
「現、現在決定也可以。」
「那就這個星期六。」
「這個星期六……可以是可以……」
「那就星期六見。」
「星、星期六,哦?」
世之介為了逼出這個結果,只覺得自己連吃奶的力氣都使上了,頓時感到全身癱軟。剛剛在咖啡廳前面等千春的時候,滿腦子都在想待會兒見到千春要做些什麼。雖然還不知道要做什麼,但現在已經訂下了週末的約會,油然生起達陣成功的成就感。
「對了,你最近跟祥子還好吧?」
世之介端起服務生送過來的金湯力,正一小口一小口啜飲時,千春問起了祥子。
「最近?很久沒見面了。」
「是嗎?」
「千春小姐跟祥子的哥哥……?」
「勝彥先生嗎?我也很久沒見到他了。」
千春點了一根菸。
「我到底想要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畢竟我們是那樣認識的,我對你說謊也沒什麼用,所以就告訴你吧……」
千春凝望著吐出的煙霧,世之介凝望著她。說到這裡,千春沉默了。
在燈光的照射下,酒吧裡到處瀰漫著香菸的紫色煙氣。離他們不遠處坐著一位世之介在電視上見過好幾次的某大學教授,正被幾個看似學生的年輕女孩團團包圍,教授彷彿身在龍宮似的樂得咧嘴而笑。
「我出生在東北的鄉下地方。家鄉雖然不是很落後的窮鄉僻壤,不過,全鎮只有一棟五層樓建築物,就是車站前面的保齡球館。我就在那種地方待到高中畢業……」
「你一定是風靡全校的萬人迷,對不對?」
世之介忍不住插嘴。他看著眼前一邊搔弄著飄逸長髮,一邊落寞地抽著煙的千春,想象幾年前她扎著兩條辮子,騎腳踏車上學的樣子,想著想著,問題就脫口而出。
「是不是萬人迷,我不知道……可是,不管走到哪裡,都很受歡迎。初中也好,高中也好,只要一入學,高年級的男生就會跑來看我。」
這些話如果出自別的女生口中,一定是教人聽不下去的自我吹噓,不過說也奇怪,從千春口中道出時,卻教人感覺到她是真的為此困擾。
「……不過,我總覺得不對勁。該怎麼說呢?我可以在小鎮裡頭找一個喜歡的人,然後結婚生子,過幸福的日子……但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從小好強、好勝,我並不是想要什麼,而是想丟掉一些東西。」
講到這裡,千春又靜默了,而世之介也沒有勇氣打破這個沉默。千春在菸灰缸裡摁熄菸頭,抬起纖細的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我先走一步,星期六再見。」
已經約好了,當然還會再見面。然而此刻,世之介把所有的氣力都拿來品嚐幸福的滋味,以至於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千春伸手去取賬單,世之介連忙制止說:「我付就好。」千春拒絕道:「有什麼關係?是我約你的啊。」
「可是……」
「下次讓你請。」
千春拿著賬單匆匆忙忙離開酒吧。世之介獨自一人靜坐冥想,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方程式:下次讓你請=完美的餐廳+酒吧=馬上去買《popeye》。
一眨眼到了週末。若說世之介這一個星期都是為了星期六的約會而度日,一點也不為過。
星期六早上八點多,世之介打完工回到家裡。他覺得為了晚上的約會,應該立刻鑽進被窩睡飽一點,不過回頭一想,還是再確認一次行程,才能睡得安心。他快速把《popeye》和《brutus》翻到貼有浮簽的那一頁。
他訂了一家看得見東京塔的義大利餐廳,雖然靠窗的座位全部被訂光了,不過,訂位的人信誓旦旦地告訴他,一定會替他安排只要伸個頭就可以看到亮燈的東京塔塔尖的座位。另外,寫著葡萄酒名稱的紙條已確定放進皮夾裡,因為酒名很長,他打算在去六本木的電車上背熟。
他們定於晚上七點在六本木almond甜點店前見面。世之介打電話告訴千春見面的地點時,千春撲哧笑出聲來,但也實在想不出來還有哪裡是比較顯著的地標,也只能這樣了。
世之介計劃用完餐後,往六本木裡面的巷子走,去一家洞窟造型的酒吧。當然,世之介還沒想到喝完酒之後的節目。總之,之後就順其自然吧,萬一操之過急,可是會讓好不容易才從天上掉下來的幸運之神溜走的。但就算是順其自然,只知道almond甜點店、wave唱片行也太不像話,因此,他也買了一份東京都賓館地圖,而且已經調查過了,待會兒要去的酒吧附近就有兩三家情人旅館。
幸福滿溢的一星期。世之介覺得自己對千春的愛情,終於來到了開花結果的時刻。
世之介提早了一個小時抵達約定的地點,為了打發時間,他走進wave試聽英國搖滾歌手斯汀的新歌,當然,這其中也含有鎮定緊張情緒的目的。順便一提,到wave聽歌一開始就在計劃裡。
世之介在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時回到almond甜點店。當然,這也在計劃內。週末將近晚上七點時分,almond甜點店的門前站滿了等待的人,一旦等到相約的人,便很快離開消失在六本木的夜色裡。每走掉一對,世之介心裡就竊笑一次,因為每個來到的女性,都不及千春的萬分之一。不知道為什麼,世之介甚至覺得連通過十字路口的法拉利和保時捷,看起來都平凡無奇。
頭頂上的時鐘終於走到了七點,世之介整理了一下服裝儀容。
七點零五分、七點十分。
因為有上一次在新宿地下街等待的經驗,所以,世之介還能夠從容以對,想象著千春等一會兒就會不急不緩地走過來跟他說:「抱歉,我遲到了。」
七點二十分。世之介一直在腦海裡勾勒的千春款款走來的影像,已經有點模糊不清了,他也開始懷疑六本木是不是還有第二家almond甜點店。
時間無情地流逝,來到了七點三十分。
跟世之介差不多時間到的人,全部走光了。當然,世之介並不記得所有人的臉,只是有好幾個和他年紀相仿的男性,世之介原本等著看他們見到千春出現時的表情,結果,一個個等到約會物件也都離開了。
他想打電話聯絡一下,可附近的電話亭沒有一個是空的,甚至還有大排長龍的。
世之介大可以過馬路到遠一點的地方去找電話亭,可是,他又擔心萬一這期間千春來了會找不到他,也就不敢輕舉妄動。就在他不敢離開、站著枯等的時候,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他也開始擔心餐廳的座位不保。要是千春再慢一點才到,說不定連只能看見東京塔塔尖的座位都沒了。斑馬線的通行綠燈開始閃爍,世之介無意間瞥見馬路對面的電話亭空了,當下採取行動,用手撥開人群衝了過去。他怕千春這時候出現,還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甜點店。
說時遲那時快,世之介一個箭步衝進電話亭,剛好比另一個手上拿著電話卡的男人快一步。他翻開通訊簿,迅速按了電話號碼。雖然他認為千春正在趕來的途中,電話不是沒人接,就是語音留言,但當「嘟——嘟——」的接通聲響起後,電話的另一頭居然傳來千春的聲音:「喂,喂!」
「喂,喂?我是橫道。」
「啊,世之介嗎?太好了,我打電話去你家,沒人接,我想你可能已經出門了……」
咕噥!世之介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眼前只看得到塔尖的東京塔,越看越黯淡無光。
「我好像感冒了,今天沒辦法去了,對不起啊,真的很對不起。」
感冒了就無可奈何,而且電話裡頭清清楚楚地傳出咳嗽聲,只不過聽起來很假罷了。
「沒關係啦沒關係,請你不要勉強……」
世之介竭盡全力掩飾,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他掛上話筒,悵然若失地走出電話亭,恍惚地挪動自己的腳步。不管是《popeye》還是《brutus》,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碰到約會物件不來時,該如何是好。
b·/b
在星巴克買了一杯咖啡,正準備搭電梯上樓時,背後傳來導播前原的呼聲:「千千!」前原挺著鮪魚肚跑了過來,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了,不過看樣子他剛吃完午餐。
「最近真是愈來愈像大腹翁了。」前原自嘲似的摸了摸肚子說道。
「你穿polo衫不就更明顯?還有,已經十一月了,穿成這樣不冷嗎?」我一邊說一邊走進電梯。
「錄音室裡面暖氣很強,熱得要命。」
電梯無聲地載著兩個人一直往上。置身於六本木新城這棟巨大建築裡,常讓人搞不清楚一樓在哪兒。有時候以為自己在地下樓層,可是往前走幾步卻有照得到太陽的門廊。既然如此,那往上就應該是二樓,誰知上去以後,看到的竟是正面玄關。在六本木新城裡面的廣播電臺上班已經五年了,到現在還是經常弄錯,不知道要到哪一個門去接來賓。
「咦,那個雷曼兄弟的廣告牌還不拆掉?」
電梯停在應該是一樓的時候,前原指著入口的外面說道。自從雷曼兄弟宣告破產以後,有一陣子電視新聞天天出現這塊寫著公司名的廣告牌,還有人站在廣告牌前拍照留念。
每個星期日下午,我都會在這個頻道主持十五分鐘的音樂節目,今年已邁入第五年。十五分鐘的節目,基本上有十分鐘是在接聽聽眾熱線,剩下的時間則是選播配合諮詢內容的歌曲,偶爾需要插播重大新聞。當初因緣際會替一位請產假的知名廣播主持人代班,或許是好勝心驅策,我展現出明快流暢的主持風格,回答聽眾的問題一再引起共鳴,因而大受歡迎。最後,電臺決定為我另開一個新節目。「擁抱慾望,但不膚淺!」這句自己喊出來的口號,不但佳評如潮,也帶來更多的人氣,尤其深受年輕女性聽眾傾心。
電梯直達設有錄音室的樓層,一走進接待處,就能看到窗外的東京塔,距離近得彷彿觸手可及。東京塔的燈光變了,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記得高中畢業剛來東京的時候,東京塔只是用橘色的小燈泡拼出一個塔形而已,而現在打上璀璨燈光的鐵塔好像浮在半空中一樣。
拿著咖啡一走進音控室,助理導播岡本馬上遞過來一個簡單的指令碼。其實,節目都做了五年了,所謂的指令碼,不過就是歌曲播完之後電話導購的廣告詞罷了。這個月主推的商品是洗面奶。
「我也是用這一支呢。」我對還在長青春痘的岡本說道。對方坦率地讚美道:「片瀨小姐,你皮膚超漂亮的。」
「小岡,你會出人頭地哦!」
「真的嗎?」
「你從哪兒學來的這一套?」
「這一套?」
「稱讚女人的方式啊。」
「你又拿我尋開心了,我說的都是真的,你的皮膚真的很漂亮嘛。」
我拿著劇本敲了敲岡本的頭,轉身走進錄音室。從三十三樓的窗戶向外望去,東京街景盡收眼底。
前原導播一進音控室,節目就要開始。我們已經是合作了五年的夥伴,默契好到只要一個眼神就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我還曾差點和他發展成密切交往,那時候我剛從倫敦的藝術學校短期遊學回國,前原只是個小小的助理導播,已是有婦之夫。
「千千,可以了嗎?」
耳機裡傳來前原的聲音,我輕輕點頭,耳邊馬上響起節目的片頭曲。窗外,火紅的夕陽正一點一點地沉入摩天樓群的狹縫裡。
「各位聽眾好,我是片瀨千春。星期天的下午,各位朋友都是怎麼度過的呢?大家都知道,我們的錄音室就在六本木新城裡面,前一陣子才把全球金融搞得天翻地覆的雷曼兄弟之前也進駐於這棟建築物。剛剛我在入口處買咖啡,還看到來這裡玩的遊客,興奮地和雷曼兄弟公司的廣告牌合影留念呢。」
講到這裡,我抬頭看了一下音控室,前原正在苦笑。
大約一分鐘的開場白結束後,緊接著就是熱線電話時間。因為是現場直播,又是第一次和打進電話的聽眾交談,在聽到對方的第一句話之前都神經緊繃。
「接下來是聽眾熱線時間。各位朋友有什麼煩惱呢?說出來讓我跟你們一起想想辦法。現在就來接聽我們今天的第一個電話,喂,喂?」
一個聽起來還很稚氣的男生聲音,透過耳機傳進耳中。
「可以告訴我們你叫什麼名字嗎?」
「我叫裕太。」
「裕太先生,你好!請問你的年齡和職業?」
「我還是學生,今年十九歲。」
「十九歲的學生……嗯,光聽這個頭銜,就讓人覺得煩惱只會多不會少。」
「是嗎?」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不要介意哦。請問是什麼樣的煩惱讓你打電話進來呢?」
「我很喜歡一個人。」
「我想也是這方面的問題。」
「是嗎?」
「抱歉、抱歉……請繼續!」
「她的年紀比我大,每次跟她在一起,就覺得好快樂;只要見不到面,就覺得心慌不安,我知道一個男生這樣說實在很丟臉……雖然我想跟她一起到處去走去看,可是,我不知道我們是否可以順利走下去?」
「她拒絕你,不肯跟你一起出去嗎?」
「不是她不願意,而是跟她在一起我很快樂,那她呢?她到底開不開心?我很煩惱這個問題。」
「你沒有自信嗎?」
「自信嗎?舉個例子來說,我和她在一起,不管做什麼,都覺得很新鮮,但她肯定以前就已經跟誰一起做過相同的事。當然,她沒有這樣對我說過,不過,她表現出來的樣子會給我這種感覺。」
「裕太君,先聽我講一句話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