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說。」
「假設裕太君第一次品嚐的食物,她早就吃過了,但我認為對她來講仍然是第一次,因為她跟裕太君你一起品嚐是第一次,不是嗎?」
面對麥克風一邊回應,一邊不經意地望向窗外,玻璃帷幕上映出自己戴著耳機的臉,正好和東京塔重疊在一起。
節目進行到一半,助理導播岡本拿著一張新聞稿,表示有新聞快報需要插播。廣告結束後,我開始念新聞稿:「代代木車站傍晚五點十三分左右發生人身意外,一度造成電車系統停擺。受到這起事故影響,目前山手線內環線仍暫時停駛,外環線的發車時間則大幅延遲。這起事故正好發生在下班高峰時間,請各位聽眾注意本臺的後續報道。」
見前原打了一個手勢,我接著介紹起斯汀一首令人懷念的老歌。
「辛苦了!」
離開錄音室一走進音控室,前原和岡本不約而同面露憂色地看著我。「千千,你怎麼了?」前原問道。「我?為什麼這麼問?」我反問道。「因為你接完熱線電話後,聲音突然沉了下來,變得有氣無力。」
「是嗎?抱歉,我待會兒約了人見面,先走了。」
穿過他們兩人中間走出音控室。在他們面前,還能夠強自鎮定,裝作平靜無事的樣子,但實際上,我內心深處早已掀起陣陣漣漪。剛剛那個大學生在電話裡提到自己的姐弟戀,我始終覺得這個情節似曾相識,可是,卻怎麼也勾勒不出一個具體的所以然來。
那個大學生的聲音好像在哪裡聽到過,難道之前也接過類似的熱線電話嗎?
和新晉畫家海野約好在飯倉十字路口附近的日本菜餐館見面,六本木新城離那兒不遠,所以,可以好整以暇地散步前往。第一次看到海野的畫是在某美術大學校友會所舉辦的作品聯展上。海野的畫不是擺在主展場,而是掛在最裡面的小房間。邀請我來參觀的人是之前便一直很照顧我的鐮田。鐮田是一家老字號畫廊的老闆,誠如他所言,掛在主展場展示的畫作,不論哪一幅都具有超完美的技巧,不過,也同時讓人感受到創作已瀕臨界限的遺憾。鐮田碰到朋友聊了起來,我一個人走向會場最裡面的房間,海野的畫孤零零地掛在白色牆壁上,絕不是驚為天人、教人歎為觀止的那一種,卻有一股氣勢直逼而來,令人不敢忽視作畫者那顆想要超越極限、追求突破的野心。我對稍後進來的鐮田使了個眼色,微笑說道:「不虛此行。」
回首年輕的時候,自己漫無目的地把精力都放在結交朋友與來往應酬上,過著以收集名片為樂的生活,舉凡大企業的第二代、名醫、大律師、藝人等等的名片,我都有。拜此之賜,除了累積了不少人脈,如今那段日子只剩下厭惡和噁心。怎麼也想不通自己當初竟會樂此不疲,甚至被別人當成妓女看待。就簡單地把一切都歸咎給時勢使然吧,再說當時一起飲酒作樂的朋友裡面,也有很多人找到了合適的歸宿,現在正過著所謂「幸福」的婚姻生活。
不可否認,當時的確為自己能夠攀龍附鳳感到興奮不已。除了興奮,也找不出其他的形容詞。就在興奮過頭,開始意興闌珊的時候,我遇見了本間禮。本間是一個沒有身份、沒有錢也沒有生活能力的男人,他只會畫畫。
我交遊廣闊,擁有堅強的人脈,想找人買下本間的畫並不困難。當然,我也相信他確實有潛質。不過,越是才華洋溢的人,就越沒有生意頭腦。
我動用所有的關係,把本間介紹給各種不同的人。當時日本經濟正走下坡,他那似祭典落幕後般的一系列風景畫,獲得佳評。
本間於是拜託我做他的經紀人,我便也捨我其誰地承擔了下來。我既不懂畫,也不懂美術,對藝術又沒半點素養,可是憑著一股要讓本間禮成為重量級畫家的衝勁,開始踏上藝術經紀人這條路。年輕時常常一起喝酒的酒伴鐮田,原本就開了一家畫廊,在他的支援下,我自個兒在代代木開了一間小小的畫廊。每天都有想要成為第二個本間禮的創作者帶著畫前來。以前用來交際應酬的時間,自此以後,通通拿來學習美術。雖年近三十,仍然拼命讀書,不但考取了大學的美術系夜間部,還兼做本間的經紀人,最後連學藝員的資格也拿到了。老朋友前原認為我的經歷與眾不同,便邀請我在廣播節目裡開一個單元,專門介紹東京都內舉辦的各項展覽會。
沒有人知道人生這條路究竟會在哪裡轉彎。正因為對這句話有著深切的體認,所以我相信自己可以通過節目,扮演稱職的人生顧問。縱使自己無法提供所謂的正確答案—如果人生本就無解—那麼我也能滿懷自信地提出建議。
走進和海野約定的餐館,一眼便看見海野坐在吧檯的座位喝啤酒。從一幅作品也沒賣出去的事實來看海野的生活,他在店裡應該不會感到輕鬆自在才對,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大膽的關係,他在開店已經四十年的老闆面前毫不羞怯,兩人一直談笑風生。
「抱歉,等了很久嗎?」
「我想每次出門都會迷路,所以就提早出門,沒想到今天竟然沒有走丟,真稀奇啊。」
海野笑著說,嘴唇上還沾著啤酒的泡沫。
我在海野的鄰座坐了下來,並且向老闆使了個眼色。老闆笑吟吟地說:「這孩子了不起,贊!一定能成為大畫家!」態度半是認真半開玩笑。
「這話聽起來怎麼帶刺啊?」
海野非常誇張地響應老闆說的話,似乎連人帶椅子都要一起向後倒去。
「喂,你喝醉了嗎?」
「我沒醉,我才喝了兩公分啤酒而已。」
我向老闆點了生啤,然後取出一根菸點燃。
「片瀨小姐,看你抽菸的樣子,好像很美味、很享受。」
「是真的很享受啊。」
老闆拿來了啤酒,放在白木吧檯上,說道:「大概只剩下我這個店還可以讓客人在吧檯抽菸,你們要是不好好珍惜的話……」
「我今天去做節目,電臺全面禁菸,也不能在六本木路上邊走邊抽。所以,現在一次就想抽個兩三根。」
老闆把色香味俱全的鱈魚燉芋頭盛到小碟裡,我和海野當著老闆的面乾杯,我提醒海野說:「其實現在乾杯還早了點。」海野馬上反駁道:「我是越乾杯越有靈感,喝了才畫得出好作品。」
「那你到底畫得怎麼樣了?開舞會、開派對都沒關係,可是,要是沒有上得了檯面的作品,就什麼都甭談了。」
「沒問題,這次畫的肯定沒問題。」
「完成了?!」
我驚訝得猛地將臉湊過去,海野則是自信滿滿地點頭。
「太好了,我剛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發邀請函呢。」
「你不相信我?!」
「這下子我們真的要乾杯了。」
「沒錯,乾杯吧!」
「老闆,不要啤酒了,有沒有香檳?」
我打從心底想要早日看到海野的畫。一個青年花了大半年的時間才完成的作品,自己可以比任何人都早一步看到,這項工作可說是奢侈之至。自年輕時起就一直追求奢侈的東西,如果最後得到的是此等奢侈,這一生也就有意義了。
享用完老闆的拿手料理和辛辣的日本酒後,帶著飄飄然的微醺感離開餐館。剛剛在用餐的時候,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海野的畫,所以一走出店門,隨即攔下計程車。
為了讓海野專心作畫,以公司的名義在清澄白河的倉庫街為他租了一間畫室,最近一個月,海野都在這裡閉關作畫。
「你真的要現在過去?白天有太陽還好,現在太陽下山了,畫室很冷啊。」
海野一坐進計程車,就嘟嘟囔囔地說道。
「你現在是對所屬的畫廊不滿?因為公司沒有幫工作室裝暖氣?」
「啊,對哦,我現在也是和畫廊正式簽約的畫家,所以我可以像本間禮一樣,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本間才不會這樣。」
「那他為什麼現在人在冰島?」
「他是花自己的錢去的。」
「什麼?原來是自費啊。」
本間禮原本就是擅長表現「不可思議的白色」的藝術家。據他本人表示,自己還有十種白色尚未了解,為了把這十種白色通通找出來,他決定周遊列國,第一個造訪的國家就是冰島。
「還有,本間已經不是專屬於我畫廊的畫家了,他還跟很多國家的畫廊簽了約。從現在起,我不靠你賺錢不行啊。」
「啊?你怎麼可以跟藝術家講這種話?」
「你說的又是什麼話?只要為了賺錢,管他是藝術家、藝人,還是什麼人,我都可以做他的經紀人。」
海野一臉無奈地看著車窗外頭。一片靜默當中,只有收音機不停地播送。
「……稍早為您報道的代代木站意外事故,有了進一步的訊息。山手線內環側代代木站今天下午五時發生一起人身意外,一名女子不慎自站臺跌落軌道,當時剛好在附近的兩名男子,奮不顧身跳下去想把人拉上來,卻被剎車不及的進站列車直接撞上,造成三人當場死亡的慘劇。落軌女子的身份尚待確認,兩名見義勇為的男性死者分別是二十六歲的韓國留學生樸順炯,和四十歲的日本攝影師橫道世之介。」
「片瀨小姐,已經到了。」
「啊?」
飄遠的思緒被海野的叫聲拉回現實。計程車已經停在租來當畫室使用的倉庫前面,我急忙付錢下車。畫室位於老舊倉庫的三樓,我們搭著老舊的電梯上到三樓。
「片瀨小姐,你怎麼了?」
「哎?」
「我覺得你的樣子有點怪怪的。」
「是嗎?……我好像想到了什麼事,卻又什麼也想不起來。」
「沒辦法,年紀大了嘛。」
「沒禮貌!」
我們走出電梯,海野用力推開厚重的門,「啪」地開啟燈,原本漆黑的屋子瞬間大放光明。海野的最新作品就擺在被照得亮晃晃的畫室中央。那是一張兩米多長的超大幅畫作,卻只在正中間畫了一個快要消失的人影。
我在畫前呆立良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海野終於沉不住氣問道:「你覺得怎麼樣?」語氣裡盡是擔憂與不安。
眼前的作品讓人無可挑剔。在凝眸注視的當下,只覺得自己幾乎要被畫面中即將消失的人影拉進畫裡。
「我想去抓住那個人的手。」
「是嗎?……只要抓住他的手,他就不會消失了吧。」
「你畫的你最清楚啊。」
「作畫的人是當局者迷。」
海野的聲音在偌大的室內迴盪。
這一瞬間,我感到躬逢其盛,因為又有一位畫家誕生了。想到這裡,我不禁為眼前的作品內心激盪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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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小金井車站前的大眾澡堂附設有投幣式自助洗衣店,裡面有八臺洗衣機和五臺烘衣機,空間說寬不寬,說窄不窄,用來練習剛學會的桑巴舞步倒是剛好。配合著烘衣機的隆隆電機運轉聲響,開始練習跳桑巴的人正是世之介。洗衣店開在略微陰暗的巷子裡,使得店裡的落地玻璃窗成了視野良好的鏡面。不過,正因這樣對著鏡子跳,世之介才發現自己就像石田大動肝火罵他的那樣,舞動中腰部還是放不開。
他進桑巴舞社已經八個月了,自認為已經拋開了害羞和自尊,但或許殘留在心頭的那一絲遲疑還是束縛住了自己的腰肢,怎麼扭都不自然。
烘衣機的蜂鳴器響起,世之介踩著扭腰擺臀的舞步靠近烘衣機,檢視衣物烘乾了沒有。半溼不幹的運動衫拎起來頗重,果然尚未乾得徹底。他又扭著腰從褲袋裡掏出硬幣,又扭一下腰,投入硬幣,烘衣機開始嘎啦嘎啦作響,他也隨著嘎啦聲扭腰並且轉動身體的方向。世之介本來想在玻璃窗上檢查自己的舞姿,卻看到另一個年輕女孩的身影。看她抱著一個大塑膠袋,應該是要來洗衣服,可是女孩的表情卻顯得緊張不安。
「哎呀,慘了……!」世之介連忙停下舞步。
原本打算跨進店裡的女孩也裹足不前。
「抱、抱歉!我不是什麼有毛病的人,請、請進!」
抱著一大袋衣服好不容易走到洗衣店門口,卻看到一個男人在店裡跳舞,如果轉身就走,直接把衣服抱回去又嫌麻煩,可是,進去又覺得不安,女孩的心思流轉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連世之介都看得懂。
「我是大學桑巴舞社的社員,因此要在學園祭的時候表演,所以稍微練習一下。」
世之介大可不必向陌生人交代這麼多,但不這麼說明,又覺得無法讓對方瞭解狀況。
「原來如此。突然看見有人在店裡跳舞,嚇我一大跳……」
女孩的面部肌肉總算放鬆下來,並且回以苦笑。
「對、對,是我也會嚇一跳的。」
世之介也擠出一個笑容響應苦笑的對方。
「之前我還曾在這裡碰到過一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女孩子,當時也嚇了一大跳……難道說洗衣店是會讓人這樣的地方?」
女孩一邊說,一邊咚地放下塑膠袋,然後從裡面拿出混雜著男生運動短褲的衣物往洗衣機裡丟。
「會讓人這樣,是指會讓人怎麼樣?」
「就是會讓人敞開胸懷,情難自禁啊。」
「不不不,我是因為身為桑巴舞社社員的關係,才在這裡練舞,絕不是因為情緒亢奮而跳舞……而且,其實我現在也沒有跳桑巴的心情,我說真的!」
對於世之介的解釋,女孩面無表情地聽著。
「……唉,最近我和一位女性朋友講好要約會,結果卻被放鴿子。她告訴我說因為感冒不能來,我問了八個人,有學長也有朋友,其中七個人斬釘截鐵地說:‘根本是故意放鴿子!’只有一個人說:‘應該不是故意放鴿子。’那個人剛好那一天也說自己得了感冒,正想請假不來練跳舞。」
年輕女孩一直盯著世之介看,聽到這裡,忽然開口道:「夠了夠了,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說完轉身就要離去。
「你別誤會,我也沒有要特意告訴你的意思。」
「真的夠了。」
女孩受到驚嚇似的走出洗衣店。世之介不死心地對著女孩的背影大喊:「我真的是桑巴舞社的社員!」
「沒想到還蠻有趣的!」
世之介拍著石田的背,用興奮的口吻說道,嘴裡塞滿了雞肉,他正在吃社裡準備的炸雞便當。學生會館的活動室騰出一個角落給桑巴舞社作休息區,社員們就在這裡吃便當,因為空間狹小,盛裝打扮的石田挨近世之介坐下,長長的羽毛不停搔他的脖子。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只要放開了跳,根本沒空理會別人的目光。」
「我自己也想不到跳桑巴舞會這麼快樂啊。既然這麼快樂,就不應該在小小的校園裡跳,一下子撞到這個,一下子掃到那個,好想在淺草嘉年華會上跳給廣大觀眾看啊。」
「是你自己要貧血昏倒的。」
「老實說,那時候還覺得慶幸,幸好昏倒了。」
桑巴隊伍上午從正門出發,經過排列著很多炒麵攤的校園,再進入正在舉行各種展示的校舍。雖然世之介偶爾也會感到猶豫,但仍然奮力演出,盡情舞動,以至於到現在依然情緒高漲。
「下午的路線是什麼?」
還有多出來的便當,一群人決定用猜拳來決定便當的歸屬。世之介一邊忙著猜拳,一邊問石田。
「體育館不是有現場演唱會嗎?我本來打算搶佔演唱會開始前的那段時間去那兒表演,不過,被太鼓社的人搶先了。」
「哎?有這種事?」
「所以,稍事休息後,我們反方向走回去,到正門口結束。」
結果,世之介沒贏到多餘的便當,又蹲回地上。因為他站著嫌背後的羽毛裝飾累贅,而坐著,太陽形狀的頭套又會刺到石田的臉。
「沒想到我還挺能跳的。」
「是啊,腰確實在扭動就好。還有,快找新社員,不然等我們畢業,桑巴舞社就要關門了。」
今天是學園祭的第一天。學生會館裡裡外外都充滿了學生的笑聲和呵斥聲。不論是在炒麵攤忙進忙出的學生,還是正在舞臺上準備演唱會的學生,每個人的情緒都比平常更亢奮、更激動。
「啊,世之介先生!找到您了!」
世之介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連忙轉頭朝入口處望去。豈料用力過猛,頭上戴的太陽頭套正好戳到石田的眼睛。
「好痛!」
世之介趕緊向捂著眼睛的石田道歉,又看向入口處。只見祥子跨過話劇社散落一地的道具,朝他跑過來。
「祥子!」
地上躺著一顆泡沫塑膠做的佛像頭,祥子有點遲疑,似乎在考慮要不要一腳跨過去,最後還是跨了過去,然後一邊揮手一邊喊:「好久不見!您好嗎?」
「我很好。祥子你呢?」
世之介也跑向祥子。自從上次在長崎遭遇難民事件以後,一直到今天,兩人只見過一次面,就是上次祥子來告訴他嬰兒和嬰兒母親的現狀。這段期間,一方面因為祥子極度沮喪,一方面世之介又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慚愧,也就鼓不起勇氣打電話。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突然跑來了?」世之介問道。
「我從加藤先生那兒聽說您要在學園祭的時候跳桑巴舞。」
「加藤?哎呀,我們已經有一陣子沒見面了,你在哪兒碰到他的?」
「我們兩個現在一起上英文會話課,是補習班的同班同學。」
「那傢伙偶爾也要跟我聯絡一下嘛。」
「加藤先生說:‘世之介只有夏天需要用到空調的時候才會想到我。’啊,對了,加藤先生最近好像戀愛了,他可沒有空理您哦。」
「加藤那傢伙戀愛了?」
「我請他下次把戀人介紹給我認識,他說:‘介紹沒問題啊,可是怕你會嚇一跳。’我很好奇哦,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
加藤的戀人當然是男生,世之介覺得如果是祥子,知道了這件事應該也不會太驚訝。
「……世之介先生,我實在忍不住要問,您頭上戴的是什麼,向日葵嗎?」
「不是,是太陽。」
「啊,對哦,您在跳桑巴舞。」
「……啊,因為是跳桑巴舞,所以才戴著太陽……我現在才意識到。」
桑巴舞社的其他社員目不轉睛地盯著世之介他們看。方才置身於社員中間時,還不覺得有什麼異樣,現在從遠處看桑巴舞社的攤位,才明白它有多醒目。
和祥子互相聊過近況之後,下午的活動也差不多要開始了。吃完便當,直接穿著誇張舞衣就地休息的社員們也開始走動,準備出發。
「祥子,不好意思,我得再去跳舞了。」
「我要看您跳。」
「可是,我不是在舞臺上跳。」
「那是在哪裡?」
「在哪裡?就是在校園裡邊走邊跳。」
「要站在哪裡看得最清楚,屋頂嗎?」
「在外面跳的時候,站在屋頂可以看見,不過,進校舍以後就……」
「那我跟在隊伍的最後面好了。」
「這樣好,這樣就可以一直看到了。」
桑巴隊伍開始整隊,扛著一臺巨大錄音機的石田站在最前面,世之介則退到隊伍的最後一排,以便和祥子走在一起。音樂響起,隊長一聲吆喝,全體隊員一起扭腰款擺。
正在學生會館休息的學生不是擺出「受夠了」的表情,就是用「沒救了」的眼神目送這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隊伍離去。
「世之介先生!」
「什麼事?」
聽到祥子的呼喚,世之介一邊扭腰一邊回頭。
「請問活動結束後您有空嗎?好久沒見面了,我想和您一起吃個晚餐,不知道可不可以?」
祥子畢恭畢敬的口吻實在和桑巴舞的調性非常不符。
「跳完以後,我還有事。」
「要去參加慶功宴嗎?」
「不是。我有一個朋友叫倉持,我要去幫他搬家。」
世之介一說話,就跟不上音樂的節拍,或者應該說他沒辦法配合樂曲的節奏來說話。
「您要幫朋友搬家,那就沒辦法了。下次再約好了。」
「抱歉、抱歉。」
無法和祥子共赴晚餐約會的世之介,繼續扭著腰走進熱鬧得不可開交的校園裡。他每扭一次腰,就掉一根羽毛,祥子急急忙忙地跟在後面撿。
「這麼說,你和那個叫作祥子的女孩現在在交往囉?」
坐在副駕駛座的倉持,一邊摸著裂開的指甲一邊問。世之介重新握了握方向盤,喃喃說道:「應該不算交往吧。」
小貨車載著倉持的行李,沿著山手路開往倉持的新居,一路順暢。社團在學園祭那天跳完舞后,移師到神樂坂的居酒屋舉行慶功宴。世之介婉謝參加,心甘情願來幫倉持搬家,不過,人到現場卻讓他感到洩氣,頗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嘆。
首先,讓他吃驚的是,倉持的行李出人意料地少。當初聽說要搬家,世之介腦海中馬上浮現書桌、書架等大型傢俱,可是,倉持整理出來的行李竟然只有十個瓦楞紙箱,而且箱子裡裝的幾乎都是衣服,三下五除二就搬上了小貨車,完成了所謂的搬家。
除了行李少得讓世之介吃驚外,倉持父母的冷漠態度也讓他震驚。倉持的父親明明在家,卻始終沒有露臉,倉持的母親憂心忡忡地看著紙箱,卻不肯送即將自力更生的兒子出門。總之,他們的表現讓世之介不寒而慄。
唯一的兒子重考一年,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卻因故退學,才二十歲而已,就要和有孕在身的女孩共組家庭,展開新生活。像這樣的情節,當然不能要求做父母的高呼萬歲歡送兒子,但無論怎樣,兒子收拾行李離開家門都是一件大事。他還記得要上東京的時候,母親就像舞臺劇女演員一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父親就像熱血青春電視劇裡的老師,真情流露地拍著他的肩膀,兩相對照之下,倉持實在可憐極了。
「啊,那裡!那個紅綠燈左轉,然後第二個紅綠燈右轉。」
沉默了半晌的倉持有氣無力地指著前方的訊號燈說。
「你怎麼沒精打采的。」
「我打包行李一整晚都沒睡。對了,謝謝你借我錢,幸虧有你這筆錢,替我出了一半的搬家費,讓我在小唯媽媽面前稍微有點面子。」
「就算阿久津唯之前租的公寓不允許有小孩入住,你們也沒必要兩個人出來租房子住啊,為什麼不跟她媽媽一起住呢?」
聽到世之介的詢問,倉持嘆了口氣。
「她媽媽住在兩室戶的公房,我們如果住進去,房門一開啟,就看到岳母在睡覺哦。」
世之介一面聽倉持說,一面轉動方向盤。
「……不過,這次租的公寓離她媽媽家很近,走路一分鐘就到了。住近一點,將來孩子生下來了她媽媽也能幫著照應。」
「唉,‘懷孕了’真的就是到了時間,孩子就會生下來呢。」世之介囁嚅著。他自以為所言深刻,道出了真理,不過,卻沒能打動直面現實問題的倉持。
「對了,找到工作了嗎?」世之介問道。「那裡、那裡,就是那棟公寓,就把車停在電線杆的前面吧。」倉持連忙指示世之介停車,然後回答剛剛的問題:「暫時找到了,有一個月的試用期,試用期間領半薪。」
「半薪也沒關係。是什麼樣的工作呢?」
「房產中介公司。」
「房產中介公司?就是那種玻璃門上貼滿房產廣告單的小屋子?」
「不是,我是做房產經紀人。」
「房產經紀人?聽起來就覺得不太正派。」
「那可是一家正規經營的公司,雖然很小,只有六個人,不過,現在似乎很景氣。」
世之介停得太靠牆壁了,以至於沒辦法開啟駕駛座的車門,只好從倉持坐的副駕駛座下車。「我先去開門,是二〇二室。」倉持跑上樓梯說道。果然如猜想一般,倉持租的房子是一間沒有公共門廳的老舊公寓。
世之介抱起看似重量最輕的箱子爬上樓梯。二〇二室房門大開,世之介探頭瞧了一眼,房間裡面什麼也沒有,只有倉持一動不動地站在屋子的正中央。
「這個要放在哪裡?」
世之介正想把箱子放在牆邊,卻聽到倉持哽咽地對他說:「謝謝!」他嚇了一大跳,趕緊抬起頭來,竟然看見倉持哭了。
「……世之介,我一定會努力的,為即將出生的孩子努力。只有你願意幫我,還替我搬家。總而言之,我跟小唯一定會加油的,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