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之介的父母從老家寄了一箱包裹給他,裡面除了杯麵等食品,還有一件藍色條紋的寬袖棉袍。高中三年都是這件棉袍陪著世之介過冬,所以,棉袍上面有世之介偷偷揹著父母抽菸,菸灰掉到衣服上的燒焦痕跡,也有一邊唸書一邊吃泡麵,湯汁滴在衣服上的油漬痕跡。這並非世之介的父母主動寄來,而是他開口要求的。
「棉袍又不是很貴的東西,你在那邊買就好了,為什麼要特地從家裡寄那件舊棉袍去呢?」世之介的母親說。
的確,母親說的沒錯。車站前面的西友百貨賣的全新棉袍又漂亮又便宜。不過,棉袍是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家裡有現成的就會拿來穿,沒有也就罷了,不會特意去新買一件。
世之介從箱子裡拿出棉袍,一解相思之情似的飛快穿上。手剛穿過衣袖,突然無來由地很想吃橘子。說不定箱子裡面有,世之介一邊想一邊在箱子裡翻找,在箱底找到了一個白色塑膠袋,開啟一看,真的是橘子。
不愧是我媽。
上個星期,世之介用打工賺的錢買了一個便宜的被爐。他租的房子是三層樓的建築物,跟老家那種老舊的獨門獨戶當然不一樣,不但建材採用鋼筋水泥,而且還有堅固的紗窗、紗門。他原本以為只要電暖器就足以應付東京的冬天了,不料他想要倚賴的水泥房子卻出奇寒冷。
世之介穿上棉袍,坐在全新的被爐前,翻開西洋史的教科書。明天就是提交報告的最後期限。
「從城邦的角度綜述希臘的沒落」。
不知是題目的關係,還是穿了棉袍使然,世之介一攤開書本,眼皮就沉重起來。他一再提醒自己明天非交作業不可,所以絕對不能睡,然而,他的腳伸進暖乎乎的被爐裡,一伸手就能拿到橘子吃,等到再度有意識時,赫然發現自己早已躺平一段時間。
原來世之介嘴裡還含著橘子,就進入了昏睡狀態。棉袍加上暖和的被爐,讓他昏昏欲睡,朦朧之中,他夢見自己變成了最近很紅的一部動漫——《心形雞尾酒》的男主角,站在充滿現代感的海濱飯店,不過身上穿的是棉袍。
他被電話吵醒的時候,正夢見自己開著敞篷車賓士在濱海大道上。
世之介像青蟲一樣從被爐裡爬出來接電話。太陽已經下山了,不過,被爐的電熱器發出的紅光,卻染紅了小小的房間。
「喂。」
世之介的聲音聽上去就是還沒有睡醒的樣子。「喂?世之介嗎?是我啊!」電話的另一頭傳來高中同學小澤的聲音。
他大概打的公用電話,因為同時傳來了尖銳的電車發車警示音。
「小澤?」
「好久沒聯絡了,你在幹嗎?」
「我在被爐裡睡覺。」
「喂,你想不想上電視?」
「什麼?」
「我說上電視,就是上電視嘛。有一個節目叫作《紅鯨團》,我們社團要替製作單位找人來試鏡。這個節目很受歡迎,報名想參加試鏡的人一大堆,可是,他們突然要做一個特別節目,男主角一定得是來自日本各地方的男生,他們要和東京的女生配對。雖然試鏡在後天,但人員還是召集不夠,製作單位於是聯絡了各大學的大眾傳播研究社,看有沒有人可以來試鏡,可惜我們社裡找到的人幾乎都是東京土生土長的男生,所以我就想到你啦。」
小澤只顧著自己說話,全然不理會世之介的反應,說完再次叮囑一遍:「別忘了後天星期四試鏡!」
「喂?」
「我如果有進一步的訊息,會馬上跟你聯絡的。對不起,電車來了。」
「喂,喂……等一下啦!」
「幹嗎?你後天沒空嗎?」
「不是有空沒空的問題。你剛剛說《紅鯨團》,是嗎?」
「是。」
「那個節目的主持人就是石橋貴明和木梨憲武搞笑兼歌手二人組,對吧?」
「對呀,不然還有別的嗎?」
世之介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只能用仍處於頭昏腦漲狀態的腦袋整理小澤剛才說的話。
「我可以上電視?」
整理的結果,只關心這一個問題。
「我不是說過了嗎?」小澤不耐煩地回答。
「你說我只要通過試鏡,就可以上電視?」世之介問道。這句話的邏輯是對的,所以,小澤答道:「是的,沒錯。」
「不過,我話說在前面,你可能沒希望,因為你長得普普通通,又沒什麼特殊才藝,應該不會入選。」
聽小澤這麼說,世之介陷入了深思。他的長相的確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也找不出值得誇口的才藝。
「反正我一知道詳細的時間和地點,會馬上跟你聯絡。」
小澤掛上了電話。電話明明已經斷線,但電車關門的警示音仍然縈繞在世之介的耳際。
世之介放下話筒,開始想象自己上電視的樣子。雖然他對演藝圈從來不曾有過憧憬和嚮往,不過,一輩子要是能夠上一次電視倒也不錯。
記得念初中的時候,有一年的正月初一,他和朋友一起到市內的神社走春參拜,恰巧遇到地方電視臺做新聞採訪,也就接受了他們的訪問。回到家以後,自己的父母就不用說了,附近的鄰居、朋友們全都趕來,就為了告訴他:「世之介,我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呢。」不過是小小的地方電視臺,威力都如此驚人了,現在可是全國播送的節目……
世之介想到這裡,又鑽回被爐裡。因為他越想就越覺得自己沒有可以通過試鏡的條件,一個穿著棉袍、咬著橘子的大學生哪裡上得了電視?
大約有一百位男學生塞在擠到不能再擠的空間裡。這裡是試鏡的會場,製作單位只准備了一半的座位,剩下的人只好靠著牆壁排成長長的人龍。世之介當然也是靠牆壁排隊的一員,要他像小澤一樣厚著臉皮往中間擠,他不但辦不到,而且眼看著就要被擠到門外頭去了,因為他現在一腳在門內,一腳在門外,正跨著門檻。
他到底還是想上電視的。
「待會兒每十個人分成一組,到另外一個房間參加面試。聽到唱名的人,請站出來。還有,我們不會再回到這裡,帶行李的人,請帶著一起走。」
彷彿三天三夜沒合過眼的年輕工作人員,有氣無力地宣佈接下來的流程。最先被叫到名字的十個人,緩慢地站起來,然後被帶出房間。
工作人員一離開,會場就開始傳出談笑聲,世之介一個人也不認識,沒有可以說話的物件,只能伸長脖子找小澤。小澤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隊伍的最前面,開始和某某大學看起來很像現場指揮的男生交換名片。
方才小澤在電視臺的大門口一直等不到世之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世之介明明看到小澤經過自己的面前,可是因為對方忙著低頭看那本隨身攜帶、厚如《聖經》的記事本,再加上一身光鮮亮麗的打扮,一度讓世之介誤以為是電視臺的人。
世之介長這麼大第一次到電視臺,顯得相當緊張,小澤正好相反,一派輕鬆地告訴前臺自己的來意,然後大大方方地走進電梯。
電梯十分擁擠,世之介迫不及待地對小澤說:「有藝人呢。」小澤一句話也沒回答,臉上盡是嫌棄他丟人現眼的表情。
世之介倚牆而站,無聊地打量著其他對手,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剛剛那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又出現了:「下面叫到名字的同學請出列。」
叫到第十位的時候,世之介聽到自己的名字。由於他就站在門邊的位置,與其擠到前面去,不如退到走廊比較快,所以世之介就先到走廊上等他們出來。
「這十位同學請跟我來!」
世之介和其他九個人,一起跟在那位沒什麼幹勁的工作人員後面。
正在進行面試的房間裡,擺了一排椅子,數一數剛好是十張,椅子的前面坐了五位評審。這些評審當中,有人西裝筆挺,也有人著裝休閒,好像等一會兒要去參加網球比賽似的。不過,他們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都有一張凶神惡煞的臉。
大家按照唱名的順序一一坐定,很快地從一號開始自我介紹:「我叫疋田高志,早稻田大學三年級」;「我是久保真矢,專修大學二年級」,等等。
各自報完姓名和就讀學校後,那些長得像凶神惡煞的評審會挑一兩個問題,例如「你的興趣?」「有什麼特殊才藝?」「目前有女朋友嗎?」之類的。
大家都回答得很空泛,像「我的興趣是車子,我有國內b級駕照」或「我很會吃」這樣的答案,實際上究竟是名副其實,還是言過其實,實在無從判斷。
其中有一個人說自己「曾經打進甲子園的總決賽」時,那些凶神惡煞紛紛瞪大了眼睛,不約而同地發出「哎?」的聲音。
終於輪到自己上場了。世之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報上姓名和就讀學校。不知道是不是最後一個的緣故,已經有評審合上檔案夾,等待下一梯次的面試。
世之介一報完姓名,評審中一個長得最兇狠的人問道:「你的特殊才藝是什麼?」他左思右想苦覓答案,結果,一個也想不出來,只好回答:「沒有。」話才說完,又有一個評審合上檔案。
「沒有特殊才藝……難得有機會來到這裡,展現一下自己吧。」另一位評審開口道。
不習慣這種場合的世之介坐立難安,啞口無言。
「那你在大學參加什麼社團?」
問話的人問完問題,也合上了檔案,同時用眼睛示意工作人員去帶下一批人來面試。
「你沒有參加社團嗎?」
「有、有啊……學了一點桑巴舞。」
「哎?」
「學了一點桑巴舞。」
「桑巴舞?你會跳嗎?」
「……會、會啊。」
評審用眼睛告訴他:「跳一段來看看!」事到如今,現場的氛圍不容世之介說「我不會跳」。於是,他雙手插腰,轉了一圈以後,開始扭腰擺臀。可是,沒有音樂的桑巴舞實在跳不起來。
跳了一會兒,最後一位評審也無情地合上了檔案。任何人一看就知道,世之介落選了。
下午四點多,世之介搭準急電車來到西武新宿站。他和祥子約好了在這裡碰面,他們兩個已經有一陣子沒見面了。因為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世之介也就在新宿街頭漫步閒逛。
他漫無目的地走了幾步,驀地想起今年四月,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初到東京時的情景。那一天,他在西武新宿站往靖國路方向的出口處,看到一株開了七分的櫻花樹,揹著沉重行李的世之介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櫻花。
今天,世之介出了車站又走到相同的地方,櫻花樹當然還在,只是花朵凋謝了,葉子也掉光了。不過,樹看起來好像比八個月以前長高、長壯了一點。他還想起那一天是自己生平第一次目不轉睛地盯著櫻花瞧,儘管家鄉的學校、神社等地方到處都有盛開的櫻花,但他都不曾像這樣看到兩眼發直。
世之介突然感到背後有一股視線襲來,倏地回頭,原來是一個在寒風中鋪著紙箱、躺在地上睡覺的流浪漢詫異地打量著正望著櫻花樹的他。這一幕讓世之介想起自己來到東京以後,才知道有流浪漢的存在。記得剛到東京不久,每次在車站的百貨公司或市中心的公園看到鋪紙箱露宿街頭的流浪漢,世之介總會多看好幾眼。老實說,他一點也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要在外頭流浪。他曾百思不解,想不透他們為什麼不去找工作,也曾納悶他們難道都沒有家人、親戚可以伸出援手幫忙嗎?生平第一次和流浪漢那麼接近,他們的存在對世之介而言,除了匪夷所思,還是匪夷所思。
儘管訝異不解,也只是頭幾個月的事而已。後來,世之介也在上課的路上、打工的路上,不管走到哪兒的路上,都能看到流浪漢的蹤影,久而久之也就見怪不怪,不再為他們為什麼要過這種生活而感到疑惑了。
世之介又想起有一次他要從原宿去澀谷,路過一座小小的兒童公園,看到一個流浪漢躺在樹下。不,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倒在地上。如果這件事發生在世之介初到東京的那一天,他一定會大聲呼救,有人倒在路旁是何等不得了的事。然而那一次,世之介只是看了一眼就走過去了,習慣成自然,早就沒有任何感覺了。
世之介從歌舞伎町走地下通道橫穿靖國路,來到jr新宿站。因為走到口乾舌燥,所以在alta地下街的咖啡館喝了一杯橙汁,然後踩著狹窄的臺階走出地面。
alta前面人山人海。由於離約定的時間還早,祥子應該不會在此時出現,不過世之介依然不自覺地往人群裡探頭探腦,尋找祥子的身影。寒風中,人們無不瑟縮著身子站在那裡。世之介看著看著,再次強化了他認為東京鮮少不良少年的想法。
那是和加藤一起上駕校時聊過的想法。有一次駕駛課中場休息時,他問加藤:「東京好像沒有不良少年呢。」加藤疑惑地說:「是嗎?」世之介又笑著說:「在我們家鄉的鬧市區,撿起石頭隨便一丟,都可以丟中不良少年。」這時,加藤回答道:「其實是因為東京的不良少年都很會打扮,所以就不覺得特別突出、特別醒目吧。」
世之介又往人群看了一眼,或許加藤說的對。既然有年輕人,就一定有不良少年。世之介家鄉的不良少年不是剃三分流氓頭,就是留著流裡流氣的髮型。不過,東京的不良少年既不剃頭也不留著流裡流氣的髮型,他們都把自己的頭髮燙得像傑尼斯的偶像一樣蓬鬆柔軟。
「時髦歸時髦,不過不良少年就是不良少年,走在澀谷或哪裡,偶爾還是會覺得有點恐怖。」
對於加藤的看法,世之介點頭如搗蒜,深表贊同。光是從造型容易辨別這一點來說,世之介覺得鄉下的不良少年可愛多了。
從alta前面信步而行,經過mycity百貨,沿旁邊的通道直走,不過數百米的距離,就會來到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甲州街道的高架段下方,有一處在都市更新中沒有被剷平的斷崖殘壁,陡峭的殘壁下方有幾棟很像戰後的黑市、地下錢莊的建築物,全是居酒屋。
世之介沒有鑽進高架下方,而是左轉往巷子裡面走。這裡的風景和矗立著alta、伊勢丹的新宿路迥然相異,時間彷彿停止在二十年前,狹窄的巷內有小酒館、古老的小鋼珠店,還有專門播放色情片和黑社會影片的電影院。往右看是手捧著豐滿胸部的裸女廣告牌,往左看是袒胸露點的古惑仔海報,世之介每次經過這裡,就覺得胯下蠢蠢欲動,全身熱血奔騰,生理、心理都忙得不得了。
六點半終於到了,但祥子並沒有出現。alta前面人潮湧動,當然有可能祥子人已經到了,只是世之介沒看見而已。其實在這種到處人擠人的地方,只要稍不留神,連自己都會走失。
世之介在某處站了一分鐘後,便會換個地方再站一分鐘。只要祥子不是巧到剛剛好晚他一分鐘到同一個地方,他就可以利用走到新地方的三四分鐘從各個角度搜尋alta前面雜沓的人群。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世之介發現路邊停了一輛全黑的高階車。由於先前祥子在電話裡頭說:「司機安住先生那一天剛好請假,所以我會搭電車過去。」他也就沒去理會車道上的情況。
偏偏這時候來了一輛全黑的高階車,世之介心想應該是,於是穿過擁擠的人群,走近一看,從駕駛座下來的不是安住,而是一位比安住年長的司機,他很快繞到後座並開啟車門,只見一位披著像剛做好的皮草大衣的中年女性走下車。
啊,搞錯了。
世之介喃喃自語,正準備走回原來的位置,突然瞥見祥子跟在那位女性身後下了車。
「祥子!」
祥子抬起了頭,拍拍身邊女性的肩膀說:「啊,他在那裡!」世之介一腳跨過護欄,朝車道跑去。
「真的很抱歉,我們遲到了,明明算好時間出門,沒想到路上塞車塞得好嚴重。」
站在祥子身旁的女性搶先祥子一步向世之介賠不是。直覺告訴世之介,眼前的女性應該是祥子的母親,可是,祥子的母親怎麼會出現在兩人約會的地點?世之介感到困惑,不知道該不該認定她就是她的母親,祥子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直截了當地說:「這是我媽媽,不好意思,她今天一定要跟來。」
「啊,初次見面,您好您好,我是橫道世之介。」
世之介連忙打招呼,還裝作現在才知道的樣子,其實心裡早就有譜了。
「今年夏天,我們家祥子去你們家玩,謝謝你們那麼照顧她。」
「啊,沒有、沒有!」
世之介慌張地直搖頭。
他想待會兒要跟祥子約會,祥子的母親已經打過招呼了,應該就要搭高階車回去,可是,她卻遲遲沒有回到車上的意思。
「現在要去吃飯,是嗎?」
祥子的母親為什麼往混雜的alta前面看個不停?
「……訂位了嗎?有沒有預定哪家餐廳?」
哪家餐廳?毫無心理準備的世之介急忙答道:「沒、沒有訂位!」
「哎呀,你看我!這樣才像年輕人的約會,感覺真好。我們一起找餐廳吧!」
祥子的母親眼中閃爍著光芒。世之介看著祥子,發出求救的訊號,可是,祥子不但連一絲要救男友的意思都沒有,還追問道:「您怎麼了?世之介先生,在想什麼?」
「沒、沒有……」
實際上,世之介稍早才從一棟商住混合大樓走出來,正在斟酌要吃裡頭便宜的大阪燒還是平價的義大利麵。雖然他可以不用考慮祥子,但是,他沒有勇氣帶胸前彆著一朵大玫瑰花的祥子媽媽去那裡吃飯。
「久保先生,我們還沒有決定到哪兒吃飯,需要你來接的時候,我再打電話告訴你。」
祥子的母親根本不理會世之介的猶豫。趁她和司機說話的空當,世之介趕緊把祥子拉到旁邊。
「你媽媽真的要一起來?」
看到世之介那麼吃驚的樣子,祥子也很吃驚,道歉說:「我媽媽也沒事先告訴我。」世之介看不到祥子有一丁點想要改變現狀的意思。
「我們先往前走吧,站在這裡很危險哦。」
祥子的母親似乎現在才注意到他們站在車道上,趕忙催促大家離開。
「既然你們還沒有決定,我倒是想去一家餐廳看看,可以嗎?」
「在哪裡?」
「三越百貨後面。我當學生的時候,常和男朋友去那邊的一家天婦羅店吃飯,現在應該還在。」
看她們母女倆往前走,世之介只好默默地跟在後頭。祥子的母親一邊說大學時代的往事,一邊走向炸蝦店,看起來是家有歷史的老店。他們鑽進布簾,祥子的母親問道:「世之介先生,這裡可以嗎?」
「可、可以……」
世之介偷瞄了一眼貼在牆上的套餐價格,一客要三千日元。如果點三千日元的套餐,三個人要九千日元,世之介心想皮夾裡有一萬兩千日元,還夠付,但要是加點飲料,就岌岌可危了。
世之介一面暗中計算,一面跟在她們母女身後走進店裡。吧檯還剩三個空位,正好可以讓他們三個人依序入座,不料祥子的母親說:「我是左撇子。」世之介只好坐在兩個女人中間。服務生端茶上來的時候,這位母親看也不看選單一眼,就直接說:「麻煩廚師替我們配菜。」
理著小平頭,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內場人員很有元氣地應了一聲:「沒問題!」貼在牆上的選單中也有「廚師精選套餐」,價錢是六千日元一客。世之介恨不得張口說「我只要茶就行了,因為肚子很飽」,這時祥子的母親先開口說道:「今天讓我請,祥子在你家的時候,每天都吃山珍海味呢。」世之介的視線越過祥子母親的肩膀,看了祥子一眼。
「讓我媽媽請吧。」祥子附和道。
「這樣好嗎?」
真是虛偽,還問什麼好不好,明明祥子母親點的菜,他身上帶的那點錢根本付不起。
「當然好啊。不夠的話再點,不要客氣。世之介先生的媽媽很會做菜吧?」
「沒有啦,普普通通而已……」
「不過,很大條的魚也可以片得乾淨利落,對不對?」
「我們家附近有個小漁港,因此常常會有鄰居送魚給我們。一直到高中,我還會跟朋友劃小舢舨去捕魚玩,有一次還抓到大龍蝦。」
「哇,野生的龍蝦?這種東西在東京根本吃不到。」
「怎麼可能?東京要什麼有……」
世之介突然說不下去了。經祥子的母親這麼一提,他才注意到自己的確嚐遍了珍饈百味。他想起最近只要在電視上看到美食節目和旅遊節目,就忍不住垂涎三尺,可是以前住在家裡的時候,從來不覺得那些料理有什麼好吃。以前在家隨時開啟冰箱,都可以看見螃蟹,他實在搞不懂電視上那些年輕主持人為什麼一見到螃蟹,就要大驚小怪、誇張地叫喊:「螃蟹!螃蟹!」現在,他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在東京生活,總算有點明白了。世之介看著盤子裡剛起鍋的炸蝦,立刻說道:「哇,看起來好好吃哦,我先開動了!」說完立刻伸出筷子去夾。
彷彿受到世之介的引誘一般,坐在兩旁的祥子和祥子的母親也食指大動。
「剛炸好的炸蝦就是好吃。」
「媽,那個魚的名字要怎麼念,公的魚?」
「公魚嗎?應該唸作wakasagi,對吧,師傅?」
母女倆一邊吃天婦羅,一邊鼓著雙頰說話。被詢問的年輕工作人員答道:「是的,唸作wakasagi沒錯。」手上還忙著把香菇下油鍋。
「對了,世之介先生。」
「什麼事?」
「我們家祥子的事,你有什麼打算嗎?我今天見到你,覺得你跟祥子實在很合適。」
世之介正鼓著腮幫子嚼第二隻炸蝦,想都沒想過會聽到這麼突然的話,害他一下子吞嚥不及,結果卡在喉嚨,引起一陣劇咳。祥子的母親嚇了一跳,連忙端茶給他。
「為什麼這麼吃驚呢?……你不是已經帶祥子回過老家了嗎?」
祥子的母親一面替咳個不停的世之介拍背,一面笑著說。
事實的真相併不是他主動帶祥子回去的,而是祥子自己硬要跟去的。不過,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世之介應該已經在夏天的九州島海岸親吻了祥子。從這一點來看,也就不方便反駁祥子母親的話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的世之介抬起了頭。
「找個時間到我們家來玩,我好好把你介紹給她爸爸。」
世之介忍不住望向祥子。祥子正在認真地為撒兩種鹽中的哪一種而為難,猶如事不關己的其他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