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端上桌的是公魚天婦羅。炸得金黃酥脆的公魚,吃得世之介的嘴巴怎麼也停不下來。
這是一家人氣餐廳,入口處大排長龍,很多人等著進來。世之介只要知道有人排隊等用餐,就會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不過,祥子和母親卻是一副視若無睹的樣子,仍然慢條斯理地嚼著白飯和醬菜。看在形同狼吞虎嚥的世之介眼底,她們兩人簡直就是一粒米一粒米在嚼。
「世之介先生,你年底會回九州島過年吧?」
祥子的母親咯吱咯吱地咬著醬瓜問道。世之介回答說:「會啊,留在東京也只是排班打工而已。」
「說的也是。你的母親他們一定很期待和在東京自立自強的兒子共享天倫之樂。」
「看起來不像。被當成寶的也只有回到家的那一天而已,從第二天開始,就會叫你做這個、做那個,做完一件又一件。」
「這也是母親愛你的表現啊。看你吃東西的樣子,就知道他們一定把你從小捧在手掌心。」
聽到這裡,世之介開始擔心,祥子的母親是不是拐著彎在嫌棄他剛剛狼吞虎嚥的吃相。就在這個時候,祥子突然插嘴說道:「媽媽,您說的一點兒也沒錯。只要看到世之介先生吃東西的樣子,就會覺得東西很好吃、非常好吃。」
之前有人嫌過他吃相難看:「你三天沒吃過東西,是嗎?」「拜託你多嚼兩下行不行?」因為吃相被人讚美倒是第一次。
「吃飽了吧?我們該走了。」
祥子的母親喝完杯子裡的茶,站起身來,很快拿起賬單走向櫃檯。世之介故意慢一拍站起身,並悄聲詢問祥子:「真的要讓你媽媽請客嗎?」世之介明明壓低了音量,祥子的母親卻回過頭來說:「我請有什麼關係呢?你還是快想想接下來要做什麼。」
世之介接下來想說「您先回吧」,但說不出口。
「祥子,如果世之介先生願意,我們請他去家裡玩好嗎?時間還很早,而且,你爸爸應該已經回來了。」
世之介在心裡拼命祈禱:「祥子,不要答應,快拒絕!」但是,事與願違,祥子還補充說明:「對呀,世之介先生,我家沒有這麼吵,你覺得怎麼樣呢?」「不,我……已經很晚了!」
「咦?才八點半而已,不是嗎?」
正在櫃檯付錢的祥子母親,一句話就解決了世之介微不足道的抵抗。
付完錢,祥子的母親向店家借電話聯絡司機。世之介再怎麼不願不想,也沒有機會拒絕了。
世之介坐上了停在三越百貨前的黑色高階車,將被載往位於世田谷的祥子家。母女倆心情很好,一路上吱吱喳喳說個不停,還跟司機一起討論如何走、要抄哪條小路才不會塞車。
坐在一旁的世之介只能暗自納悶,本來不是要和祥子約會的嗎?怎麼會被她們母女倆牽著走,演變到最後,竟然要去她家見她的父親?
祥子的家是不折不扣的「鬧中取靜的高階住宅」。附近的住戶無論哪一戶都有大庭園,還有後門。車子停在一棟東西合璧的建築物前,房子以古老的日式家屋為主體,又融入了西式洋房元素。大門居然是自動門,還設有一條雖然不寬,卻可以讓人上下車的回車道。祥子的家根本不像民宅,說它像小型美術館也不為過。
「這、這裡?」
世之介忍不住問道。祥子答道:「看起來很老,對不對?這原本是我媽媽孃家那邊的別院,我讀小學的時候,爸爸把它買了下來。」
司機開啟車門,祥子的母親先行下車。世之介趁機問道:「祥子,你媽媽的孃家是做什麼的?」
「也沒有做什麼啊,如果一直往上追溯,媽媽的祖先是薩摩藩的武士。」
祥子回答得十分無所謂。雖然是武士,但也有等級的分別,光是別院就這麼大一棟,可見一定是不得了的高階武士。
世之介走進玄關。玄關的氛圍和房子的外觀顯然不同,帶給他比較庶民的印象,也許這個庶民印象只限於出來迎接他們的用人吧。世之介蜷著腳尖躡著腳走過鋪著高階地毯的走廊。
把兩間和室打通,改成洋室的客廳,空間並沒有很大,不過,到處擺滿了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茶壺和花瓶。世之介暗想,萬一發生地震,到底要先救哪一個?忽然,屋裡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什麼?祥子的男朋友來了?」嗓門大得像打雷。世之介連嚇一跳的時間都沒有,一個理著五分頭、身材和野豬沒兩樣的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現在他眼前。
「爸爸,這位就是之前我向您提過的橫道世之介先生。」
獵人應該是槍不離身才對。不過,他們畢竟是父女,所以,祥子仍然撒著嬌跟他說話。
「您、您好!」
世之介用比平常高八度的聲音問好。祥子的父親看了他一眼,就走到一張像法國公主坐的洛可可風沙發一屁股坐下。現在不是笑的時候,世之介趕緊別過臉去。
「你是學生?」祥子的父親問道。不,應該說咆哮道。
「是、是的。」
「你跟祥子交往多久了?」
他們之間的關係算是交往嗎?世之介也搞不清楚,可是他沒有帶槍,只能順著對方的話回答。
「從夏天到現在吧?」
「爸爸,我上次就跟您說過了,不是嗎?我們還是學生,我們的交往和你們想象的交往不一樣啦……」
「管他是學生還是社會人士,男的跟女的交往就是那麼一回事。」
世之介第一次遇到能夠打斷祥子講話的人,竟然覺得有些感動。
「你在大學念什麼?」祥子的父親問道。不,是咆哮道。
「工商管理。」
「工商管理?」
祥子的父親是企業家,念工商管理算得上是先馳得點吧?沒想到他說:「大學念什麼工商管理,還不是念到不知所云。有前途嗎?說來聽聽看。」
「哎?」
「我在問你,身為一個男人,你覺得自己有前途嗎?」
前途?
任何一個十九歲的大學生,在毫無心理準備的狀況下被問到這種問題,應該沒有人能立刻答出來。世之介世當然也是吞吞吐吐地說:「前途嘛……」
「爸爸,您問完一個又一個,世之介先生沒辦法回答啦。」
祥子終於伸出援手。可是,她的父親卻冷冷地說:「你竟然和一個沒有前途的人交往?」
「誰說世之介先生沒有前途?他是我到目前為止見過的最有前途的人!」
啊,不對……
世之介噤若寒蟬。
「你說有前途就有前途,用不著那麼生氣嘛。難得到家裡來玩,不要拘束哦。我去下圍棋了,等一會兒再來。」
聽了祥子的話,祥子的父親端出令人生畏的嚴父面孔。他從洛可可風的沙發站起身,拍了拍世之介的肩膀,便離開了客廳。世之介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彷彿潛水多時終於露出水面一般,「呼」地長長嘆了一大口氣。
「對不起,我爸就是這個樣子。他一直認為我交往的物件,就是他將來的左右手。」
祥子說了一番話安慰他,只是,這些安慰的話語令他心情更加沉重。
「有些話我本來想留在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說。嗯,就是我們……正在交往,是嗎?」
被世之介這麼一問,祥子害臊起來,而且還是非比尋常的害臊。她用洛可可風的窗簾布把自己的身體一圈又一圈地卷在裡面。
「祥、祥子?」
「……世之介先生,你覺得我怎麼樣?」
「我?我……」
世之介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心情顯然和與大崎櫻開始交往時不同。和祥子在一起的時候,雖然都是她噼裡啪啦地主導一切,不過事後總是回味無窮、饒具樂趣。
「我、我喜歡你!」世之介說道。
「我也是!」祥子也給出肯定的回覆。
「那算在交往囉……」
「……不好嗎?」
世之介幾乎看不到被窗簾布層層裹住的祥子。他一個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用另一面窗簾布也把自己裹了起來。
「祥子?」
「什麼事?」
「我們從窗簾裡面出去吧!」
把自己卷在窗簾布裡面的祥子,做了一番愛的告白,從窗簾出來後又莫名其妙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世之介當然明白互吐心聲後的羞怯心理,可是也用不著躲在房間裡啊,這樣一來,世之介該如何自處?
幸好祥子的母親端了紅茶來,兩人聊了一個多小時後,世之介便告辭離開了。
說到兩人的談話內容,聊祥子父親的事比聊祥子還要多。祥子父親的公司最近準備上市,假如上市成功,就會有一大筆獲利進賬云云。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和女朋友的媽媽聊這種話題實在奇怪。
後來直到聖誕節,祥子都音信全無,打電話找不到人,請接電話的用人轉達,用人竟直接回說「小姐讓我轉告您她不在家」。世之介無法理解女孩子的心思,與其說他不懂女人心,還不如說愈來愈不瞭解祥子。兩個人還沒有交往時,祥子一天到晚來找他,一旦正式交往,祥子卻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音信全無。
今天是平安夜。世之介來到西友百貨二樓的雜貨賣場,琳琅滿目的聖誕節飾品看得他眼花繚亂。世之介長這麼大,從來沒有過過像樣的聖誕節。
每年一到這個時候,電臺、電視臺就會強力播送聖誕歌曲,受到感染的也只有心情而已。高三,也就是去年,世之介已經和大崎櫻分手,所以一個人穿著棉袍在聖誕夜複習,準備隔天的考試。前年雖然和大崎櫻是男女朋友,但聖誕夜那一天,世之介補習補到很晚,下了課匆匆忙忙趕到大崎櫻的家,結果最要緊的人物小櫻卻得了重感冒,症狀還很嚴重,講不到兩句話,鼻子就像關不緊的水龍頭一樣鼻水直流,世之介只好早早離開。至於高一的聖誕夜,可就沒有印象了。初中三年,他每年都藉機向母親索禮:「買聖誕禮物給我!」母親也沒好氣地一口回絕:「你早就知道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不是嗎?」世之介依稀記得童年時,父親從城裡的小酒館喝完酒回來,總會順便把店裡的聖誕帽帶回來,手上還拎著一個被撞得一塌糊塗、早已不成形的蛋糕。光是這些,就足以讓仍然相信有聖誕老人存在的世之介,對聖誕節的到來充滿期待。
要有聖誕節的氣氛……
世之介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在雜貨賣場裡繞來繞去。今天晚上,祥子要帶親手做的蛋糕來和他一起過聖誕節。雞肉已經在途中買好了,當然不是火雞,而是肯德基的炸雞,剩下的工作就只是房間佈置了。雖然世之介不認為買一棵便宜的聖誕樹回去擺,就可以讓十九歲男生的房間變得充滿聖誕氣氛,不過,在聊勝於無的心理作用下,他還是挑了一棵最小的聖誕樹。無意中瞥見旁邊有白色噴漆,可以在窗戶上噴聖誕圖案,他也隨手拿了一罐放進購物籃。這樣一來可就愈來愈有聖誕氣氛了。最後,他又買了紙製的三角錐帽和聖誕老人造型的蠟燭,然後離開人山人海的西友百貨。
世之介踩著腳踏車轉回住處,一路上納悶不已,怎麼今天塵埃這麼厚,滿天都是白濛濛的一片?再仔細一看,是雪,下雪了!
世之介驚訝到叫出聲來,忙不迭地跳下腳踏車,抬頭仰望天空。九州島當然也下雪,但他卻像在路邊撿到一千日元那樣稀奇、興奮。
雪花從黃昏的天空紛紛飄落,世之介張開嘴巴想要嚐嚐它的味道,不用說當然是淡而無味的。
他剛完成房間的佈置,門鈴就響了。一如以往,祥子仍舊搭著黑色的豐田世紀翩然到來。
世之介一個箭步衝到玄關,一開啟門就興奮難抑地對祥子叫道:「你看!雪,下雪了!」不過,他的興奮並沒有傳染給祥子,畢竟每年正月祥子都要和家人一起去滑雪。對祥子而言,下雪並不值得興奮。
「別管下雪了。世之介先生太棒了,把房間變成聖誕屋了!」
「全部都是從西友買回來的。」
祥子沒等對方開口,就自個兒走進室內,歪著頭站在窗前看寫在玻璃上的英文。
「merry少拼了一個r。」
「少一個r又沒什麼大不了的。來,快坐下,快坐下。」
世之介把毛毯折了折當成坐墊,要祥子坐下。
「蛋糕在這裡,雖然樣子不好看,可是味道保證好。」
世之介飛快地開啟紙盒,果然是一個歪七扭八的畸形蛋糕,但是上頭排了一圈鮮紅欲滴的草莓,還正確拼寫了「聖誕快樂」幾個字。
「我本來沒什麼自信,現在看了你做的蛋糕以後,突然覺得好有聖誕節的氛圍。」
「哎呀,世之介先生,您好有品位哦。」
「什麼品位?」
「聖誕節的品位。」
聖誕節的品位到底是什麼樣的品位,世之介根本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兩人吃了很多炸雞,蛋糕也吃了一半,這時候世之介參加試鏡失敗的配對節目開始播出。自己沒有參與演出的節目一點也不好玩,可是,他們兩人還是盯著螢幕看。祥子問道:「世之介先生,這幾個女生裡面,您喜歡哪一個?」
「哎?這裡面?」
祥子只是心血來潮隨口一問,世之介卻想到自己原本也是這些男主角里頭的一個,當下走到電視機前面。
「我很想知道世之介先生究竟會選什麼樣的女孩。」
女生組總共有十幾名,世之介一個個仔細斟酌,花了相當的時間。
「世之介先生,您不需要那麼認真……」
祥子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問會讓世之介認真到這種地步,連忙提醒他,可是,世之介一動不動,仍然緊盯著畫面。
世之介就這樣斟酌、沉吟到節目結束。一旁等得不耐煩的祥子,就在世之介貿易理論的筆記上開始畫漫畫《凡爾賽玫瑰》裡的奧斯卡。節目打出「下週再見」的字幕時,世之介終於離開了電視機。
「我決定了。」
「什麼?」
祥子正為自己筆下栩栩如生的奧斯卡感到心滿意足。
「你問我什麼?你剛不是問我喜歡哪一個女生嗎?」
「啊,是啊是啊。」
祥子早就沒興趣知道,現在奧斯卡比答案還要重要。她連頭都沒抬地直接問道:「您選哪一個?」
「就是那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十九歲女孩,她的興趣是油畫。」
「啊,是那一位啊……世之介先生,原來您喜歡不食人間煙火、像千金大小姐的女生啊。」
世之介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彷彿剛完成一件大工程似的。他伸著懶腰,目光不經意地瞥向窗外,似乎發現了什麼古怪。他用手指頭擦了擦布滿熱氣的玻璃窗,清清楚楚地看到窗外隔壁人家的屋頂積了一層雪。
「祥、祥子!雪!積雪了!」
世之介連忙開啟窗戶,一股冷冽的空氣瞬間躥入屋內,又飛快地掠過陽臺向外逸去。雪在不知不覺間染白了街道、染白了行道樹。稍後才探頭張望的祥子也禁不住發出讚歎聲:「哇,好漂亮哦。」
「我們去踏雪,好不好?」
世之介牽起祥子的手。
外面是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不知道是降雪的時間太短,還是原本就行人較少的緣故,積了三釐米厚白雪的步道還沒有人踩過。
出得門外,世之介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沙沙沙踩在雪上的聲音彷彿鼓勵他再往前走。
「世之介先生的家鄉不下雪嗎?」
祥子跟在後頭,踩著世之介的腳印問道。
「下呀,可是自從初三下過一場大雪以後,我就沒見過這樣的雪景了。下大雪歸下大雪,我們用雪堆出來的雪人,還不都沾滿了泥巴。」
街燈清清楚楚地照著世之介的腳印,他正在想積雪被自己這麼一踩,美景豈不是被白白糟蹋了?想著想著,天空又飄下了雪花。
「冷嗎?」世之介問道。
「沒關係,我們去那裡買熱飲好嗎?」
「好啊,買了熱飲以後,到兒童公園看看好不好?」
世之介買了兩罐熱咖啡,牽著祥子的手走進公園。雪在路燈的照射下閃著熠熠白光,連垃圾箱罩上一層雪後都顯得美不勝收。雙手握著咖啡取暖的世之介和祥子站在燈下。
「世之介先生,您後天就要回九州島了,是嗎?」
「嗯,這次回去還要去奶奶的墳前上香。你要去滑雪了吧?」
祥子吐出來的氣息就像摸得到、抓得住一樣濃厚。
「我決定從現在開始不再用敬語跟你講話。」
「怎麼了?怎麼好端端的……?」
「我已經決定了……從現在開始直呼你的名字。」
祥子說完忽然閉上眼睛,臉上露出咬著檸檬般的表情。雖說從小就聽說接吻的感覺和吃檸檬的口感差不多,但也該是吻完才是檸檬的味道。
世之介無暇瞻前顧後,只確認了腳下安全無虞後,便緩緩地將自己的唇靠近祥子的唇。四片唇瓣若有似無地輕觸在一起,是剛吃完的蛋糕的香甜滋味。世之介溫柔地擁抱著祥子。
「祥子……」
「嗯?」
「你還沒喊我呢。」
祥子再次合上雙眼,安心地依偎在世之介的懷裡。雪花輕輕地、靜靜地自天空飄落。
今天是世之介回家過年的日子。他準備搭下午兩點二十五分自羽田飛長崎的班機,為了打發時間,世之介逛到了機場書店。書架上擺滿了《沙拉紀念日》,他隨手拿起一本,啪啦啪啦地翻著,心想自己也來試吟一首詩,只可惜文學素養不夠,又缺乏韻律感,結果,作出來的東西連短詩都稱不上,只能說是內容空洞的無病呻吟之作。世之介無奈地把書放回架上,走到櫃檯買了一本週刊便離開了書店。買來的雜誌原本是要在飛機上看的,但坐在候機樓等待登機的時候,一下子就翻完了。
雜誌的封面是大韓航空飛機失事的照片,內文有大篇幅的報道。說到韓國,世之介跟它的接觸頂多是韓資企業在他打工的飯店聚餐,飯店因為人手不足,把他調去補餐點而已。至於對它的印象,也僅止於韓國人在聚餐結束會一起合唱《阿里郎》而已。當他看到報道里自稱是日本人、口咬著防自殺器具被引渡到首爾的女性嫌犯照片時,只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就像他懷疑另一個世界是不是也存在著另一個自己,是與跑到西友百貨買聖誕節飾品的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世之介合上雜誌,走到附近的公用電話撥了電話給祥子。很難得的,今天接電話的竟然是祥子本人。「到了嗎?……世之介?」祥子用不熟練的語調問道。
「還沒有,現在剛要登機。」
聖誕夜那一天,他們在雪花紛飛的公園裡親吻。回到世之介的住處後,祥子竟說:「今天就到這裡,我先回去了。」世之介以為是自己不會接吻、吻得不是時候,所以讓祥子早早打道回府。第二天清晨六點,祥子才來電告知昨天是因為害臊才提早離開。
「我晚上再打電話給你。」世之介說。
「替我向伯父、伯母問好。」
「嗯。你去滑雪的時候要小心,不要受傷了。」
「嗯,我知道。」
「我走了,等我回來。」
「一路順風。」
世之介掛上話筒,通知登機的廣播同時響起。他默默走向登機門,驀地想到現在東京也有一個可以讓自己說「等我回來」的物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