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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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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呢?」

「胡老闆的意思是,」尤太太朝阿珠看了一眼,把她拉到亭子外面,低聲說道:「還要替我們這位張家妹子做媒。」

「做給哪個?」

「做給姓陳的那個後生。」

「他!」七姑奶奶驚喜地喊了起來。

「輕點,輕點!」尤太太埋怨她說,「真正是莽張飛!一點都不曉得顧忌。」

「這個人倒不錯!」七姑奶奶把聲音放得極低。她的心腸熱,為了阿珠,喜不自勝,「對路了!真正對路了!」

「你不要高興!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我來勸她,一定要勸得她點頭。」七姑奶奶說,「我聽她說過,她對姓陳的蠻中意的。」

「喔!」尤太太很注意地問,「她跟你怎麼說呢?」

「說起來還真有趣!她跟我說過,姓陳的能幹、心好,將來要好好替他做頭媒。哪知道‘養媳婦做媒,自身難保’。」說到這裡,七姑奶奶哈哈大笑,彎腰頓足,笑得傻里傻氣。這一下,連阿珠都被她逗得好笑。

「你笑啥?」

「笑你!」七姑奶奶說了這一句,又放開了剛止往的笑聲。

「傻相!」她嫂子白了她一眼,卻也忍不住笑了。

這詭秘的神情,越使得阿珠懷疑,儘自追問著,她有什麼事值得她們如此好笑呢?尤太太長於機變,便編了一套話,支吾了過去。

於是扯了些閒話,吃罷夜點心,時間到了午夜。尤太太白天操持家務,相當勞累,倒不是親操井臼,尤五家的客人多,「吃閒飯」的人也不少,每天要開四、五桌飯,光是指揮底下人接待賓客,就夠忙的,這時支撐不住要上床了。

「你們呢?」她說,「天涼快了,也去睡吧!」

「我還不困。想再坐一歇。」阿珠這樣回答,其實是有心事,上床也不能入夢。

「我也不困。」七姑奶奶說,「天氣涼快了,正好多坐一歇。」

尤太太一想,這兩個人在一起,一定還要談到胡雪巖和陳世龍,她深怕七站奶奶不夠沉著,操之過急,把好好的一件事弄糟,所以不放心地遲疑不定。

「你回房去好了。」七姑奶奶猜到她的心事,安慰她說:「我們稍為再坐一坐,也要上床了。」

「有啥話,明天再說。」尤太太特意再點她一句:「事緩則圓,我常常跟你說這句話,你總不大肯聽。」

「曉得,曉得!你放心。」

她們姑嫂這一番對答,明顯著還有許多沒有說出來的話,因而等尤太太一走,隨即問道:「五嫂說什麼‘事緩則圓’?」

「還不是你的事?」七姑奶奶想了想問道:「剛才談了半天,你到底作何打算。人家倒不是不要你,你這樣的人才,怕沒人要?不過胡老闆是到口的饅頭不敢吃,你也不能硬塞到他的嘴裡。」

這段話的前一半倒還動聽,說到最後,阿珠又有些皺眉了,「七姐,」她說,「你的比方,總是奇奇怪怪的,叫人沒法介面。」

「怎麼呢?我說的是實話。心裡這麼想,嘴上這麼說,一點不會有虛偽。」

「我曉得你待人誠懇。不過」這該怎麼說呢?世間有許多事是隻能在心裡想,不能在口中說的,這番道理阿珠懂,但講不明白、只好付之苦笑。

「不過怎麼樣?」七姑奶奶倒有些明白,「怪我心直口快,說話不中聽?」

這有些說對了,可是不會承認,「不是,不是!決不是怪你。」阿珠答道,「府上一家,五哥、五嫂,連你七姐待我,不能再好了。既然象自己人一樣,原要實話真說。」

「那好!」七姑奶奶又忍不住了,「你知道我這個人的脾氣,別人的事就當我自己的事一佯,尤其是對你。我們現在長話短說,胡老闆這方面,你到底怎樣?」

阿珠想避而不答,但辦不到,想了一下,只好這樣推託:「七姐,這件事是我娘做的主,將來總也還要問她。」

「這話就奇怪了!你自己沒有主張?」

「父母的活,不能不聽。」

「唷!唷!你例真是孝順女兒!」

語涉諷刺.阿珠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七姐!」阿珠用一種情商的口吻說:「你讓我想一想。我明天早晨再跟你談。」

七姑奶奶在家耳濡目染,對鑑貌辨色,也是很在行的,一看她這神色,再要多說,就是不知趣了。於是立刻介面答道:「你慢慢想,慢慢想!等你想停當了,要怎麼樣做,我一定幫你的忙。」

「謝謝七姐!」阿珠拉著她的手說,「虧得是在你們這裡,如果是在別地方,我連可以訴訴吉的人,都沒有。」

說這話,一大半是為了拉攏交清。其實在這時候,她就已有了無可與言之苦,七姑奶奶的心熱,熱得令人燙手,尤太太人很圓滑,看樣子是為了利害關係,站在胡雪巖這邊。此外就只有一個陳世龍了,這個人也差不多到無話不談的地步,但這件事跟他去談,是不是合適,卻成疑問。就算跟他談了,他幫著胡雪巖做事,要靠他提拔,能不能幫著自己對付胡雪巖,又成疑問。千迴百折的心事,繞來繞去,又落到胡雪巖身上。她覺得以後變化如何,猶在其次,眼前橫亙胸中,怎麼樣也無法自我消除,而必得問一問的是:胡雪巖的變心,到底為了什麼?

因此,這夜工夫,她的心思集中在第二天如何去找胡雪巖,同時如何開口問他?這樣設想著,便如跟那「沒良心的人」面對面在吵架,心裡又氣憤,又痛快。氣憤的是「他」說不出個道理,痛快的是把「他」罵了狗血噴頭。等「罵」過了,她卻又有警惕,不管如何,胡雪巖對她父母來說,是個無比重要的人物!世界上哪裡去找這樣慷慨的人?就算他自己能忍受這頓罵,旁人也要批評她恩將仇報。這樣一想,阿珠氣餒了,同時也更覺得委屈了,真正吃的是有冤無處訴的啞巴虧!

一夜沒有睡好,第二天早晨又無法再睡。天氣熱,都要趁早風涼好做事,她身在客邊,不能一個人睡著不起來。尤家倒不拿她當客人看,等她漱洗出房,廳裡已擺好早飯,尤太太和七姑奶奶已端起碗在吃了。

道過一聲「早」,七姑奶奶看著她的臉說:「你的眼睛都凹下去了。一定一夜沒有睡著,來,吃了早飯再去睡。」

阿珠不作聲,只看著早飯發愁。松江出米,一早就吃炒飯,她的胃口不開,只想喝碗湯,吃不下飯。

「你們吃吧,」他說,「我不餓!」

尤太太一聽這話,便放下筷子,伸手到她額上摸了一下,又試試自己的額頭,皺眉說道,「你有點發燒,請個郎中來看一看吧!」

「不要,不要!」阿珠自覺無病,「好好的,看什麼郎中?五嫂也真想得出。」

「那麼先弄點藥來吃。」

尤家成藥最多。都是漕船南來北往,從京裡有名的「同仁堂」、「西鶴年堂」等等有名的大藥鋪中,買了帶回來。當時便用老薑、紅棗煎了一塊「神曲」,濃濃地服了下去。出了些汗。覺得舒服得多,但神思倦怠、雙眼澀重,只想好好睡一覺。

但她心裡還有事放不下,想去看看她父親,卻又怕遇見胡雪巖,夜裡所想的那一套,此刻整個兒推翻了,她自己都不明白,怕的是什麼呢?是怕跟胡雪巖翻臉,以至於為她家父母帶來糾紛,還是怕自己受不住刺激?甚至是怕胡雪巖面對面為難受窘?

精神不好,偏偏心境又不能寧境,煩得不知如何是好呢。想想真懊悔有此一行!不管怎麼樣,在自己娘身邊,就算發頓脾氣,哭一場,也是一種發洩。現在不但沒有人可為她遣愁解悶,還得強打精神,保侍一個做客人的樣子,其苦不堪!

想想又要恨胡雪巖了!是他自己跟她父親說的,讓她到上海來玩一趟。帶了出來,卻又這樣一丟了事,這算是哪一齣?別的都不必說,光問他這一點好了。如果他說不出個究竟,便借這個題目,狠狠挖苦他幾句,也出出從昨天悶到此刻的一口氣。

這樣想著,精神不自覺地亢奮了,於是趁七姑奶奶不在場,向尤太太說道:「五嫂,我想去看看我爹。請你派個人陪了我去。」

「那現在。不過你身體不大好,不去也不要緊,反正我們過幾天就要到上海,那時候再碰頭好了。」

「還是去一趟的好,不然我爹會記掛我。」

說到這個理由,尤太太不便再勸阻,正在找人要陪她到老張船上,恰好陳世龍來了。

「來得巧!」尤太太一本正經地向他說:「你好好陪了她去看她爹,揀蔭涼地方走!她在發燒。」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尤家,揀人家簷下,陽光曬不到的地方走。陳世龍照顧得很周到,三步一回首地探視,口中不斷在說:「走好走好!」那樣子既不象兄妹,又不象夫婦,引得許多人注目。阿珠有些發窘,心裡嗔怪:又不是黑夜,路也很好走,何苦這樣一路喊過去,倒象是有意要引人來看似的。走出巷子,豁然開朗,臨河是一條靜悄悄的路。阿珠遙望著泊在柳蔭下的船,忽然停住了腳,喊一聲:「喂!」

陳世龍聞聲回頭,奇怪地問道:「你在跟哪個招呼?」

「這裡又沒有第三個人,你的話問得可要發噱?」

「原來是叫我。有話說?」

「自然有話說,不然叫住你做啥。」阿珠想了想問道:「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話?」

「什麼話?聽哪個說?」

「你是裝糊塗,還是怎麼?」阿珠有些生氣了。

「喔!」陳世龍才明白,「你是說胡先生。他的話很多,不知道你問的哪一方面?」

「自然是說到我的!」

「這倒沒有!只說要趕到上海去接頭生意,過幾天再來接你,這當然不大對!」

聽得這句批評,阿珠心裡舒服了些,「連你都曉得他不對!」她冷笑道,「說好了讓我到上海夫玩一趟,結果半路里放人家的生,這不是有意欺侮人!」說到「欺侮」,又想起胡雪巖的無端變心,頓覺百脈僨張,眼眶發熱,一下忍不注,便頓著足,且哭且說:「他是存心好了的,有意欺侮我!有意把我丟在半路上!他死沒良心!」

陳世龍有些發慌,也有些傷心。從湖州一路來,他下了許多功夫,誰知她一寸芳心,仍舊在胡雪巖身上。不過轉念一想,他把已餒之氣又鼓了起來,女人的委屈,最伯鬱積在心裡,朝思暮想,深刻入骨,那就不容把她的一顆心扳轉來,象這樣大哭大鬧,發洩過了,心裡空蕩蕩的,反倒易於乘虛而入。

因此,他默不作聲,只把雪白的一方大手帕,遞過去讓她擦眼淚。這個小小的動作,不知怎麼,在阿珠的心裡居然留下了一個印象,同時也喚起了回憶,想起在湖州一起上街,他總是拿這樣一方手帕,供她拭汗。

心無二用,一想到別的地方,便不知不覺地收住了眼淚,自己覺得有些窘,也有些可憐。拿手帕擦一擦眼淚,醒一醒鼻子,往前又走。

「慢慢!」這回是陳世龍叫住了她。等她回過身來,他又問道;「到了船上,你爹問起來,你為什麼哭,該怎麼說呢?」

阿珠想了想答道:「我不說,沒有什麼好說的。」

「你不說可以,你爹來問我,我不能裝啞巴。」

「你」阿珠這樣叮囑,「你只說我想家。」

「好了。走吧!」

到了船上,老張果然詫異地問起,阿珠不作聲,陳世龍便照她的話回答。

「那總是受了什麼委屈,在別人家作客」

「跟人家有什麼相干呢?」阿珠搶著說道:「尤家是再好都沒有了,爹不要冤枉人家。」

「那麼是什麼委屈呢?不然不會好端端地想家。」

「我想,」陳世龍說,「大概是胡先生不讓張小姐到上海去的緣故。」

「這你不要怪他。他跟我說過了,一到上海,碌亂三千忙生意,照顧你沒工夫,不照顧你又不放心。等事情弄得略有些頭緒了,再來接你,好好去玩兩天。這話沒有啥不在道理上,你很明白的人都想不通?」

阿珠一面聽著,一面在心裡冷笑,聽完,憤憤地說道:「他這張嘴真會說!騙死人,不償命。現在也只有你相信他了。」

「怎麼?」老張大為驚詫,看她不答,便又轉臉來問陳世龍:「阿珠的話,什麼意思?」

陳世龍自不便實說,但光是用「不知道」來推託,也不是辦法,想了想,覺得最好避開,讓他們父女私下去談。

於是他說:「你問張小姐自己!」接著,走出船艙,上了跳板,在柳蔭下納涼。

「阿珠!」船裡的老張神色嚴重地問:「到底怎麼回事,你倒說給我聽聽看。」

怎麼說?說人家不要我了?這話似乎自己作踐自己,她不肯出口。如說胡雪巖變心了,話不夠清楚,打破沙鍋問到底,依然難以回答。因而阿珠覺得很為難。

「說呀!」老張催問著。

想了半天,她答了這佯一句:「我懊悔來這一趟的!」

老張聽不懂她的話,著急的說,「你爽爽快快的說好不好?到底為了啥?」

「你不要來問我!你不會去問他?」

這個他,自然是指胡雪巖。老張有些不安,「怎麼?」他皺眉問道:「你們吵了架了?」

「人影子都沒有看見,哪裡去吵架?哼,」阿珠冷笑道:「見了面,倒真的有場架好吵!」

「為啥呢?他對你有啥不對?」老張埋怨他女兒,「你的脾氣也要改改,動不動生氣,自己身子吃虧!」

先聽她爹的兩句話,阿珠忍不住又要發火,但最後一句讓她心軟了,到底還是親人!自己有這一雙爹孃,總算「八字」不錯。這佯一轉念,心境不由得變為豁達,提不起,放不下的事,此時也提得起,放得下了!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她不知不覺的受了七姑奶奶的感染,挺起胸來,擺出鬚眉氣概,高聲說道,「從此以後,他是他,我是我!我也不同他吵,吵不出名堂來的,他同我說話,我朝他笑笑,看他到晚來睡在床上,自己摸摸良心,難過不難過?」

怎麼一下子決裂得如此?老張相當詫異,卻還鎮靜,女兒許給胡雪巖,他原來就不大讚成,所以出現了這樣的局面,他覺得也並不壞。

不過,事情要弄清楚,看阿珠的神氣,可以想見胡雪巖有了很明確的表示。然而阿珠又說連「他的人影子都沒有看見」,那麼,「是不是他託人帶了什麼話給你?」他問。

「自然羅!不然我怎麼曉得他的鬼心思?」

「不要開口罵人!」老張訓了她一句,「不管怎麼樣,人家人是好的。」

「你跟娘當然都當他好人,沒有他,哪裡會有今天?」

這話對自己的父親來說,是太沒有禮貌了,老張又是帶些狷介的性格,無法忍受說他貪圖財勢的指責,所以臉色大變。

阿珠是順口說得痛快,未計後果,抬頭髮現她父親的臉,大吃一驚!再想一想,才發覺自己闖了禍,趕緊想陪笑解釋,但已晚了一步。

「你當我賣女兒?」老張的聲音,又冷又硬象塊鐵,「我不想做啥絲行老闆!上海也用不著去了,我們今天就回湖州。」

阿珠沒有想到她爹生這麼大的氣,也曉得他性子倔,說得到,做得到。一時慌了手腳,又悔又急,又恨自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哭,使得老張好生心疼,但繃著的臉一下子放不松,依然氣虎虎地呵斥:「你哭什麼?要哭回家去哭!」

於是阿珠心裡又加了一分捱了罵的委屈,越發哭,哭聲隨風飄到岸上,陳世龍聽見了,不能不去看到究竟。

看到阿珠用衣袖在拭淚,他又把他的手帕遞了過去,一面開玩笑他說:「今天哭了兩場了。」

阿珠正找不到一句話可以開口,心裡說不出的不對勁,恰好在陳世龍身上發洩,使勁把手帕往他身上一擲,白眼說道:「你管我?哭十場也不與你相干!」

看她拿陳世龍出氣的語調、神氣,完全是個嬌憨的小女孩,老張不由得好笑,同時心裡也動搖了,跟她生氣,不就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了?然而拿眼前來說,就算陳世龍熟得一家人一樣,到底是外人,應該客氣,女兒失禮,他做父親的應該有表示,所以趕緊向陳世龍說好話。

「世龍,你不要理她,瘋瘋癲癲,越大越不懂事了。」

「張老闆,你這話多說了的。」陳世龍笑道,「不是我這一來,張小姐的眼淚怎麼止得住?」

聽這一說,阿珠便瞟了他一眼,撇著嘴說:「多謝你!」

「好,閒話少說了。」老張臉色一緊,又談到必須要談的正事,「世龍,」他用遲緩而認真的語氣說:「我們阿珠的事,你也曉得的,如今聽說胡先生另有打算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問她她不說,只會哭。你想來總清楚,倒說給我聽聽看。」

「我實在不大清楚。」陳世龍很謹慎地答道,「不過在杭州的時候,我聽胡先生說起,好象為了這件事,胡先生跟胡師母吵得很厲害。」

「那」阿珠突然轉臉,看著陳世龍大聲質問:「這話你為什麼早不告訴我?你早告訴我,我老早就好問他了,何至於弄到今天,要剛認識幾天的陌生朋友來傳話?不是有意出我們家的醜!」

問倒問得理直氣壯,但卻是片面之詞,陳世龍並沒有一定要把聽來的話告訴她的責任。但情勢是隻好她發脾氣,別人不能反駁,否則就變成吵架了。而且陳世龍另有用心,更不肯正面講理,反倒點點頭表示歉意:「你要體諒我,這話在我不好亂說。」

「是嘛!你叫他胡先生,已經是他的學生子了,自然要幫師父。」

「好了!」老張不耐煩地阻止,「咭咭呱呱,就會吵架!這樣子談到天黑,也談不出一個結果。」

受了一頓排揎的阿珠,自知理屈,不敢開口,但臉上又有些掛不住,那就只好避了開去,「你們去談,不管我事!」說完,扭頭就走,到後艙去坐著靜聽。

老張不理她,對陳世龍說:「我現在很為難。世龍,你看事情看得很準,我要跟你商量,我想帶阿珠回湖州」

話還沒有完,陳世龍吃驚地問:「這為啥?張老闆,你是不是生胡先生的氣?」

「不是,不是,決不是!」老張極力否認,「我剛才還在阿珠面前幫他說話。不過,一個人窮雖窮,志氣是要緊的。說實話,阿珠的娘有點痴心妄想,我是從來也不覺得我做了絲行的者板。以前說要結親戚,彼此還無所謂,現在事情有了變化,他不必再照應我,我也不好再受他的照應。你說,我的話是不是?」

「不是!」陳世龍簡截了當地答說,「張老闆,你的想法,完全不對!」

「完全不對?」老張倒有些不服氣,「你倒說說看!」

「第一,胡先生不是那種人,不管事情有沒有變化,他喜歡照應人家的性子是不會改的,第二,開絲行,不是你受胡先生照應,是你照應胡先生。」

「你的話是說得好聽,可惜不實在。他那麼大本事的人,何用我來照應?」

「越是本事大的人,越要人照應。皇帝要太監,老爺要跟班。只有叫化子不要人照應,這個比方也不大恰當,不過做生意一定要夥計。胡先生的手面,你是曉得的,他將來的市面,要撐得其大無比,沒有人照應,赤手空拳,天大的本事也無用,就拿這次買絲來說,湖州不是你們老夫妻兩位,還有珠小姐的照應,哪裡會這樣子順當?所以,」陳世龍加強語氣說:「張老闆,你千萬不要存了什麼受人好處的心思!大家碰在一起,都是緣分,胡先生靠大家照應,他也不會虧待大家。再說句實請,我們就算替胡先生做夥汁,憑本事,憑力氣掙家當,用不著見哪個的情。」

老張的心思拙,而且有些如俗話所說的「獨門心思」,鑽入牛角尖,不易自拔,他雖覺得陳世龍的話有道理,卻總丟不開恥於受人恩惠的念頭,因而只是搖著頭,重複地表示:「話不是這麼說!」

在後艙的阿珠,有些發急了!陳世龍的話不但句句動聽,同時他另有一種看法,即使用胡雪巖「鬧翻」了,生意不妨照做。這樣橋歸橋、路歸路,才不會惹人說閒話。不然,一定會有人說,張某人的女兒嫁不成胡雪巖,連絲行老闆沮做不成了!那有多難聽?

她又想到她娘,一心一意要丟掉那條船,在岸上立起個門戶,好不容易有了如陳世龍所說的「緣分」得以如願,誰知弄到頭來是「竹籃子撈月一場空」,那有多傷心?

為了這兩個原因,她不能不挺身而出,「爹!」一踏入中艙她就氣虎虎地質問:「你是不是跟我彆氣?」

老張一愣,不高興他說:「哪個來跟你一般見識?」

「既然不是彆氣,為啥一定要回湖州?人家的話,」她指著陳世龍說,「說得再明白都沒有了,你一定不肯聽,是啥道理。」

老張不作聲,心裡盤算了一會,如果硬作主張,一定夫妻吵架,而阿珠一定站在她娘這一面,吵不過她們,只好自己委屈些了。

「好了,好了,我聽!」

阿珠得意地笑了,但心裡對父親不無歉然,只是嬌縱慣了的,不但不跟老張說兩句好話,反而「沒大沒小」地笑道:「一定要我來兇兩句,才會服帖。」

「我算怕了你。」老張苦笑,「你們說的話,自覺有道理,到底怎麼回事,我自己心裡有數。」

「你是‘獨門心思’,想法總跟人家不同。」

「一個人要自己曉得自己!」老張正色說道,「憑力氣吃飯,這話好說,說憑本事掙家當,我沒有那種本事!」

「那怕什麼?」陳世龍毫不思索地介面:「有我!」

「聽見沒有?」阿珠很欣慰地說:「人家都要幫你的忙,你就是不願意。怪不得娘常常說你說你牛脾氣!真正是對牛彈琴!」說著,她掩著嘴笑了。

陳世龍看在眼裡,大為動心,覺得她笑有笑的妙處,哭也有哭的味道,實在比那些呆呆板板、老老實實的姑娘們有趣得多。

這時的阿珠,已走入後艙,取只木盆,盛了她父親換下來一身白竹布小褂褲,預備到「河埠頭」去洗,除了嘴上不肯吃虧以外,她總算是個孝順女兒,但老張卻不領她這份孝心,大聲喊住她說:「放在那裡,我自己會洗。太陽越來越厲害了,你快回尤家。」說著,又向陳世龍努努嘴,意思是快領著她走。

阿珠奇怪,不知她父親為何急著催她走?只是跟爹吵了半天,不忍再執拗,把木盆放下,微咬著嘴唇,要細想一想,在臨別之際,有什麼話交代?「走了嘛」老張說道,「有話過幾天到上海再說。」

「爹!」阿珠終於想到了一句話,「娘要買的東西,你有沒有忘記?」

「忘記也不要緊,等你到了上海再說。」

於是阿珠仍舊由陳世龍陪著,上岸回尤家。一面走,一面說話,阿珠把她心裡的疑問提了出來,陳世龍明白,老張急著催她走,是因為胡雪巖快要來了,怕他們見了面會吵架。這話他本來是不想說的,但為了試探,他還是說了出來。

阿珠不響,只沿著靜僻的河邊,低著頭走。這使得陳世龍感到意外,照他的預計,她聽了他的話,一定會有所表示,或者說她父親過慮,她不會跟胡雪巖吵架,或者說胡雪巖如何不對。這樣保持沉默,倒猜不透她的心思了。

「好熱!」阿珠忽然站往腳,迴轉頭來跟陳世龍說。

「那就在這裡息一息!」他順理成章地用手一指。

手指在一棵綠蔭濃密的大樹下,極大的一塊石頭,光滑平淨,一望而知是多少年路人歇腳之處。石頭上足可容兩入並坐。但男女有別,陳世龍只好站著。

一坐一站兩個人,眼睛都望著河裡,有五六個十歲上下的頑童,脫得精赤條條地在戲水。但兩人卻都是視而不見,都在心裡找話,好跟對方開口。

「噯!」阿珠突然想到有句話得問,「你剛才怎麼叫我‘朱’小姐?」

陳世龍一愣,定神思索了一下才想到;「把阿珠小姐的‘阿’字拿掉,就變成珠小姐,有啥不對?」

阿珠很滿意這個稱呼,「我還當你替我改了姓了呢?」她笑著說。那嫵媚的笑容,對他是又一次很有力的鼓勵,多少天來積在心裡的情愫,到了必須表達的時候,就算操之過急,他也顧不得了。

「要改姓,也不會替你改成姓朱。」他半真半假地回答。

阿珠驟聽不覺,細想一想才辨出味道,心裡在想:這個人好壞!他那「胡先生」剛一打退堂鼓,他就來動腦筋了。於是把臉一沉,但是她馬上發覺,要想生他的氣也生不起來。以至剛繃起的臉,不自覺地立刻又放鬆。

這忽陰忽明,比黃梅天變得還快的臉色,讓陳世龍有些莫名其妙。不過由陰變晴,無論如何是個好徵兆,所以膽又大了。

「阿珠!」他這樣喊了一聲,同時注意她的神態。

她的神態是一驚,而且似乎微有怒意,不過很快地轉為平靜,用聊閒天的語氣說道:「先叫我張小姐,剛才叫我珠小姐,現在索性叫我的名字了,越來越沒有規矩!」

「從前,你是候補胡師母,我不能不叫你小姐」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阿珠就槍著問道:「現在呢?」

「現在自然不同了。你我是平輩,我為啥不能叫你名字?」

他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不過阿珠心裡還有些不舒服,也不響,也不笑,撿起一把碎石子,一粒一粒拋向水裡,看著漣漪一個個出現、擴大、消失,忽然覺得世間凡事都是如此,小小一件事,可以引起很大的煩惱,如果不理它,自然而然地也就忘記了。

「平輩就平輩,」她說,「我也不想做你什麼長輩。」

她這句話是有感而發,但在陳世龍聽來,寬心大放,第一步的試探,已經成功,不妨再接再厲,從今天起,就要叫她一顆心放在自己身上。於是他說:「阿珠,我要問你一句話,這句話如果你不便回答,可以不開口,我就曉得了。」

阿珠也是很好奇的,聽這話就覺得有趣,但也不無戒心。因為聽得出來,他要問的那句話,一定很難答覆。所以就象小孩玩火那樣,又想下手,又有些躊躇。不知如何處置?

這樣拖延了一會兒,陳世龍認為她默然就是同意,便把那句話問了出來:「阿珠,你憑良心說,你到底喜歡不喜歡我?」

竟是這樣一句話!阿珠大吃一驚,只覺頭上「轟」地一下,滿臉發燙,一身的汗,不但無法回答,最好能夠往河裡一跳,躲開了他的視線。他的視線直盯著她。阿珠只好把頭轉了開去,心裡在想、這個人臉皮真厚!而且有些憊賴,如果不開口,他一定道是自己喜歡他。但是要說不喜歡他,又覺得有些不願。左右為難之下,不由得發恨,「你這個人,」她站起身來說,「我不高興跟你說!」

「不高興說,就是‘不開口’,我曉得了!」

「你曉得啥?」阿珠放下臉來說,「你不要亂猜!」

「我一點不會亂猜。你心裡的意思,我都明白。」

倘或她真的無意,大可置之不理,反正心事自己明白,隨他亂猜也不要緊。無奈她怎麼樣也不能泰然置之,「我心裡的意思,你怎麼會明白?」她說:「你一定不會明白!」

「那麼,要不要我說給你聽?」

「你說!一定不對!」

「你一點都不喜歡我。」

她在猜想,他一定會說:「你喜歡我。」誰知不是!這話太出人意外,以至愣在那裡,無從置答。

「怎麼樣?我說得不對?」

「也不能說不對!」

「那麼,」陳世龍緊接著問,「你是喜歡我的?」

阿珠讓他把話纏住了,自己都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反正,心裡雖恨他促狹,卻無論如何不肯很清楚地表示:我不喜歡你!

「我再也不跟你說了!」她大發嬌嗔,「你比你‘先生’還要難惹!」

「不會。」陳世龍的語氣極堅定:「我跟胡先生都不是難惹的人。」

阿珠聽人說話,有時不聽意思,只聽語氣,由於陳世龍的聲音堅定有力,令人有種可信賴的感覺,她也就忘記掉自己的話,真的認為他並不難惹。

「我問你,」陳世龍又說,「你預備哪天到上海去?」

「我哪裡曉得,要看尤太太和七姑奶奶的意思。」

「尤太太是靠不住的。他們家天天高朋滿座,都靠尤太太招呼,又有孩子,哪裡抽得出空來陪你到上海去?」

「七姑奶奶有空。不過」

「不過你不大願意跟她在一起!是不是?」

「她人是好人,心直口快,可惜稍為過分了些。」阿珠苦笑著搖頭,「真

有些吃她不消。」

陳世龍頗有同感,他也吃不消七姑奶奶。說起來也是好意,總拿他當兄弟看,但大庭廣眾之間,過於親熱,看起來彷彿情有所鍾似地。陳世龍雖有些浪子的氣質,因為身在客邊,輩分又矮,怕惹出許多話,所以總避著她,這也就是他少到尤家去的原因。

但以前可以少去,現在要在阿珠身上下功夫,不能不多去。去了又吃不消七姑奶奶,而且說不定會引起阿珠的誤會,這倒是個難題。

看他不說話,她覺得再坐下去也沒有意思,便站起身來,把衣襟和下襬扯一扯平整,又掠一掠髮鬢說道,「該回去了吧?」

「再坐一下,我還有話說。」

阿珠不即回答,心裡在想,這一坐下來再談,就決不是談什麼可有可無的閒天,他是在自己身上打主意,當然有些緊要的話要說。目己跟胡雪巖就是這樣好起來的,前車不遠,應當警惕,如果自己根據不容他打什麼主意,那就不如趁早躲開。

然而心裡想得很明,那雙腳卻似釘住在地上,動彈不得。最後,終於糊里糊塗坐回原處。

「我看你不必等尤太太和七姑奶奶了。過兩天,我來接你。你看,好不好?」

這也沒有什麼不好。只是一走容易,到了上海,不能好好玩一玩,反倒無趣,那得先問一問清楚。

「到了上海以後怎麼樣呢?」

「玩嘛!」陳世龍說:「夷場上很開通的,洋人和洋婆子都是手攙手上街」

阿珠很敏感,大聲打斷他的話說,「哪個要跟你手攙手上街?」

「我沒有這樣說。」陳世龍覺得好笑,「不過拿洋人作個比方,我的意思是,你要在上海逛一逛,也不必一定要七姑奶奶作件。我就好陪你。」

話倒說得輕鬆,實際上決不會這麼簡單,「偶爾陪一趟可以,天天陪我上街」阿珠很吃力地說:「成什麼樣子?」

「人家不曉得我們是怎麼回事?說是兄妹,難道不可以?」

「這哪裡好冒充?親兄妹到底親兄妹,一看就看出來了。」

「不見得。」陳世龍說,「這也可以裝得象的。」

「怎麼裝法?」

「第一,要親熱」

「啐!」阿珠臉紅了,「哪個要跟你親熱?」動輒是「哪個要跟你」怎麼樣,「哪個要跟你」怎麼樣,陳世龍注意到了這種語氣,蓬門碧玉他見多了,瞭解這種語氣後面的真意,完全是「對人不對事」,意思是「手攙手上街」也可以,「親熱」也可以,只不過不願「跟你」如此而已。當然,這也算是句反話,有點故意「搭架子」的意味,彷彿暗示著,只要情分夠了,無事不可商量。

這就是無意間流露的真情,陳世龍越覺得有把握,也就越不肯放鬆,「你不肯跟我親熱也不要緊,」他說,「好在我裝得象,叫人家看起來,一定當我是你的親哥哥。那一來,你還怕什麼?」

阿珠想了一會,決定依他的話,但還要約法三章:「我話先說在前面:第一,不准你嬉皮笑臉,第二,不准你嚕哩嚕囌,第三,」她略頓一頓,板著臉說:「不准你動手動腳!你答應了,我跟你去。」

陳世龍笑道:「還有第四沒有?」

「你看你,」阿珠斜著白眼看他:「剛剛說過,不准你嬉皮笑臉,你馬上就現形了。」

這是真的有點生氣,陳成龍起了戒心,正一正臉色答道:「好,你不喜歡這樣子,我懂了。我決不討你的厭!」

這倒提醒了阿珠。她一直弄不清自己對陳世龍是怎麼樣的一種感覺?現在「找」到了:這個人不討厭,而且應該說是蠻討人喜歡的,這樣恩著,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大大方方地看,原也不妨,她卻偏要偷偷摸摸去看,一瞥之下,迅即迴避。越是如此,越使陳世龍動心,幾乎當時就想違反她的約法第三章,抓住她那白白、軟軟的手握一握。

「嗨!」突然有個在戲水的頑重大喊:「你們來看,一男一女吊膀子!」這一下把阿珠羞得臉如紅布,顧不得陳世龍,拔腳就走,走得象逃。河裡的頑童,還在譁笑大喊:「吊膀子!吊膀子!」阿珠急得要哭了。「小鬼!」陳世龍恨不得抓住他,狠狠揍一頓,只是顧阿珠要緊,便也拔腳追了上去。

追是很快地追上了,阿珠不理他,特意避到對面簷下去走。

陳世龍很機警,知道她這時的心境,不敢再跟過去。

尤家快到了,只見她忽然站住腳,微微回頭望著,這自然是有話要說。陳世龍加快幾步,到了她身邊。不忙開口,先看臉色、紅暈尚未消退,怒氣更其明顯。他心裡有些著慌,不知道該怎麼說?

「都是你!」阿珠咬牙瞪眼地埋怨。

遷怒是可想而知的,他唯有解勸:「那些淘氣的小鬼,犯不著為他們生氣!」

「你臉皮厚,自然不在乎!那些難聽的話」阿珠深感屈辱,眼圈一紅,要掉眼淚。

「不要哭!」陳世龍輕聲說道,「七姑奶奶喜歡管閒事,當心她會打破沙鍋問到底。」

這下提醒了阿珠,她的原意就是要告誡他,不準把剛才這件事當笑話去講,所以此時用指抹一抹眼角答道,「只要你不說就好了!」

說完,阿珠轉身就走。陳世龍心裡很不是味道,好好一件事,不想叫那幾個「小鬼」搞得糟不可言,這是從何說起?細想一想,也要怪自己太大意,如果能夠謹慎小心些,不是在那人來人往的河邊,大訴衷曲,豈不是就不會有這樣掃興的事了?

徒悔無益,為今之計,必須全力挽回局面。因此,陳世龍經過仔細考慮之後,還是跟了進去。他在尤家沒有象阿珠那樣熟,而且尤家雖說江湖上人,比較開通,男女之防,還是很著重的,儘管七姑奶奶不大在乎,他卻不便穿房入戶,闖入後廳。到尤家,只是存下個見機行事的打算,就算不能見著阿珠,無論如何要讓她知道,為了她戀戀不忍遽去。

他不知道,這天的情形跟昨天已大不相同,不同的原因,就在尤家姑嫂對他已「另眼相看」,所以當他正在廳上與尤五手底下的人閒談時,尤太太打發一個丫頭來請,說有話跟他談。

這真是「寵召」了!陳世龍精神抖擻地到了後廳,恭敬而親熱地招呼:「尤太太,七姑奶奶!」

「不要用這樣客氣的稱呼了。」七姑奶奶說道:「你跟我們張家妹子一樣,也叫‘五嫂’、‘七姐’好了。」

陳世龍越有受寵若驚之感,而且福至心靈,想起一句很「文」的話:「恭敬不如從命!」他垂著手喊:「五嫂!七姐!」

一面喊,一面眼風順便掃過阿珠,她把臉轉了過去,不知是有意不理,還是別有緣故?」

「世龍!」陳太太開口了,語氣平靜自然,「你今天下午要走了?」

「是的。下午走。」

「我託你點事,可以不可以?」

「五嫂怎麼說這話?有事儘管吩咐!」

「我託你在上海買點東西。」尤太太接下來解釋,「不要看我這裡,差不多天天有人到上海,關照他們買點東西,總是不稱心,不是樣子不對,就是多了少了的,真氣人!我曉得你能幹,這一趟特為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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