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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二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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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不會!」胡雪巖靈機一動,「你能不能請一天假?」

「為啥?」

「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去玩。」停了一會,見她不作聲,便知不是不能請假的,因而又加了一句:「我來跟老二說,放你一天假。」

「不!」阿巧姐說,「我自己跟二小姐講。不過,胡老爺,你要帶我到啥地方去玩?」

「玩就是玩。看戲,吃大菜,再到外國洋行看看,有什麼新樣子的首飾?」

這一說,阿巧姐不由得露了笑容,昨夜那一言之夫所引起的不愉快,至此才算消除。

「胡老爺!」小大姐走了來說:「尤五少說,請胡老爺到小房子去吃中飯。」

「好。我就去。」胡雪巖暗示阿巧姐說,「我吃完飯就要走了。」

等胡雪巖一到,只見古應春也在那裡,踉尤五和怡情老二的臉上一樣,都掛著愉悅的笑容,彷彿正在談一件很有趣的事,看到胡雪巖出現,笑容更濃了,顯然的,所談的這件趣事,與他有關。

「昨晚我竟矇在鼓裡。」古應春迎著他說,「這也算‘小登科’,恭喜,恭喜!」

「怎麼樣?」尤五問了這一句,又說:「老二說,她在床上」

「瞎三話四!」怡情老二趕緊攔住,同時又給了尤五一個白眼,「胡老爺自己不知道,要你來說?」

「是啊!阿巧姐好在哪裡,小爺叔身歷其境,最清楚不過,何用旁人告訴他?」

古應春這一說,胡雪巖才完全懂得,急於求得補償的心也更熱了,然而口中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唯有笑而不答。

「先吃飯,還是先談事?」古應春一面問,一面從懷裡掏出兩張紙來。「先談事吧!」胡雪巖望著一窗的好太陽,興致勃勃地問:「老古,你的馬車坐了來沒有?」

「在弄堂口。你要到哪裡去?」

「難得有空,又是好天氣,我想好好去逛半天。」

那三個人互相望了望,仍舊是古應春開口動問:「你預備怎麼逛法?我來替你安排。」

「回頭再說。」胡雪巖指著他手中的紙問:「這是什麼?」

「兩通訊稿子。你看吧!」

一通是致王有齡的,請他出信給何桂清,介紹古應春去謁見,一通是致

劉不才的,要他到上海來。胡雪巖看完,仍舊交了回去,請古應春譽正發出。

要談的事,就是這些。開出飯來,正在喝酒,阿巧姐到了,大大方方的一招手,最後向怡情老二拋了個眼色,兩人走到後房會談心。

「真不錯!」古應春望著阿巧姐的苗條背影說,「是揚州‘瘦馬’的樣子。」

「什麼‘瘦馬’?活馬!」尤五笑道:「小爺叔,你怎麼謝媒?」

「謝你,還是謝老二?」

「我當差應該,自然是謝老二。」

「那容易。回頭我要到洋行裡去,挑點首飾,老二一起去好了,她喜歡什麼,我就買什麼送她。」

「說說笑話的,何用你如此破費?不過,」尤五向後房望了一眼,放低了聲音說;「你買首飾給哪個?阿巧是厲害角色,你不要做‘洋盤’!」

「如果她是厲害角色,就不會當我洋盤。」

「對!」古應春擊節稱賞,「小爺叔這句話,真是一針見血,深極了。」

「也好!」尤五笑著對胡雪巖說,「你也難得做一回洋盤,就帶著她去好了。老二就不必了。」

「一起去,一起去!」胡雪巖說。「打攪老二的地方很多,我本來想送她點東西,表示表示我的意思。」

「回來再說吧!」尤五不置可否。

於是喝著酒談些夷場趣事。不久,看見怡情老二和阿巧姐一前一後走了出來,一個是春風滿面,一個是故作矜持,反正神色之間,都顯得不平常。

「都坐下來吃吧!」

怡情老二坐下來當女主人,阿巧則無論如何不肯,說「沒有這個規矩」,侍立在旁,遞菜熱酒,三個男的主客,視線都斷斷續續地跟著她轉,倒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了。

「二小姐!」她說,「沒有事情我就轉去了。」

「不要走,不要走!」尤五首先就喊。

「讓她走吧!」怡情老二向尤五拋過去一個眼色。

等阿巧姐走了,才便於說話,她說,阿巧姐把昨夜的事都告訴她了。阿巧姐不知道胡雪巖是打的什麼主意?如果真的喜歡她,她願意陪著一起玩,倘或以為是尤五和怡情老二的面子,不能不對她敷衍敷衍,那就大可不必了。

「人在這裡」,尤五指著胡雪巖對怡情老二說,「你自己問他。」

「胡老爺,」怡情老二笑嘻嘻地問道:「昨天夜裡是怎麼想了想,不願意理她了?」

「我沒有什麼不願意,我是怕她不願,心想不必勉強。」

「怎麼?」尤五大為詫異,「昨夜你沒有理她?真的是‘幹鋪’?」

胡雪巖點點頭說:「這也是常事!」

「叫我就煞不住車。」尤五看一看怡情老二說,「我是怕她‘三禮拜、六點鐘’,不然我早就動腦筋了。」

「你不要扯到我身上!」怡情老二譏嘲地說:「你動得上腦筋,儘管去動。阿巧姐眼界高得很,不見得看得上你,現在有胡老爺一比,你更加‘鼻頭上掛鹽魚——嗅鯗’!」

她這樣一說,古應春和尤五都笑了,胡雪巖卻有點不明白,「什麼叫‘三禮拜、六點鐘’?」他問。

「這是夷場上興出來的一句俗話,」古應春為他解釋,「三禮拜‘廿一日’,六點鐘‘酉’正,合起來是個什麼字?你自己去想。」

「原來是說老二會吃醋!」胡雪巖說:「老二不是那種人,再說,尤五哥也不會讓老二吃醋,不然,我們在旁邊的人也不服。」

由這兩句話,怡情老二對胡雪巖更有好感,決心要促成他與阿巧姐的姻緣,便趁尤五和古應春談他們都相識的一個熟人,談得起勁時,招招手把胡雪巖找到一邊,探問他的意思。

「胡老爺,你是預備長局,還是短局?」

「長局如何,短局又如何?」

「短局呢?我另外用人,你借一處小房子,或者就在樓下,那家房客就要搬了,大家住在一起熱鬧些。長局呢?事情比較麻煩,阿巧姐是有男人的,在木瀆種田,不過也不要緊,包在我身上,花個二三百兩銀子:就可了結。阿巧姐身上沒有什麼虧空,胡老爺,」怡情老二很熱心的說,「這件事,只要胡太太那裡沒有麻煩,你大可做得。」

胡雪巖一時無從回答,事情倒是好事,但窒礙甚多,必須好好打算,但直說了怕掃了怡情老二的興,所以考慮了好半天這樣答道:「長也好,短也好,總要成局。你的好意,我十分領情,哪一天空了,我們好好談一談。眼前請你放在心裡好了。」

「我曉得。」怡情老二連連點頭,「這件事本來也是急不得的。不過,胡老爺,我還有句話。你不要多花冤枉錢。」這話與尤五的忠告,如出一轍,可見得大家都拿他當自己人看待,這一點是胡雪巖最感到安慰的。

因此,他的興致越發好了,「今天的天氣實在不壞。」他慫恿著怡情老二說,「一起出去兜兜風,痛痛快快玩它半天。」

「到哪裡去呢?總要想好一個地方。」

這時他們說話的聲音響了,古應春已經聽到,便插嘴提議:「到龍華去看桃花如何?」

「龍華?」胡雪巖對上海還不熟,便即問道:「那裡地方安靜不安靜?」

「怎麼不安靜?離著縣城還有十八里路呢!再說,有五哥在,怕什麼。」

「好吧!」尤五介面,「你們有興,我就保駕。」

這一說,大家的興致都提了起來,古應春親自到弄堂口去僱好馬車,怡情老二則派人去找阿巧姐來,就在她那裡梳妝換衣服,都是素雅的淡妝,但天然丰韻,已是出人頭地,胡雪巖頗為得意。

馬車一共是兩部,古應春自己的那部亨斯美,載了胡雪巖和阿巧姐,出了弄堂,向南疾馳,經斜橋、高昌廟,一條官道,相當寬廣。這個天氣,都願郊遊,一路轎馬紛紛,極其熱鬧,但象這兩部馬車,敞著篷,儷影雙雙,招搖而過的,卻不多見,因此輪聲鞭影中,不斷有人指指點點。阿巧姐視而不見,只是穩穩地坐著,不輕言笑,怎麼也看不出風塵氣息。

等望見了龍華寺的塔影,同時也望見了一道長橋。這道橋也是上海的一勝,稱為百步橋,長二十四丈,闊二丈有餘,馬蹄得得,輪聲轆轆,過了百步橋不遠,便是龍華寺。

這座古剎,以一座七級浮屠著名,是上海唯一的古塔。馬車就在塔前停下,怡情老二和阿巧姐先忙著請香燭燒香。胡雪巖想起在湖州與芙蓉初見,也是在佛像之前,當時還求了一張籤,「江上採芙蓉」成為姻緣前定的佳籤,此時也不妨如法炮製一番。

不過,自己不必再求,「阿巧姐,」他說,「你無妨求張籤看。」

「問啥呢?」阿巧姐想了想說,「好,我來求它一張。」

於是燒了香求籤,籤條拿到她手裡,不肯給胡雪巖看,她不識多少字,只知道這張籤,是「下下」,當然不是好籤,怕掃了胡雪巖的興,所以不願公開。

怡情老二也求了一張,倒是「上上」,說得妻財子祿,無一不好,如果是婦人求得這張籤,主得貴子,古應春便向尤五道賀,而實際上是拿怡情老二開玩笑。

就這樣說笑著,閒步桃林,隨意瀏覽,五個人分做兩起,古應春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引著尤五和怡情老二,越走越遠,留下胡雪巖和阿巧姐在後面,正好談話。

「累了吧!」胡雪巖看她雙足纖纖,不免憐惜,便指著一處茶座說:「喝碗茶再走!」

白布棚子下的茶座,幾乎都是官客,有一兩桌有女眷,也是坐在僻隱之處,而且背朝著外,不肯以面目示人。阿巧姐卻無此顧忌,揀了張乾淨桌子坐下來,正在通道旁邊,人來人往,無不注以一瞥,也有已走過去了,又藉故回頭,好再看一眼的。而阿巧姐是視如不見,等茶博士拿了茶來要斟時,她趕紫搖手阻止:「謝謝你,我們自己來。」

茶博士住了手,阿巧姐才用茶涮了茶碗,抽出一條來路貨的雪白麻紗手絹,將杯口裡外擦淨,然後斟得八分滿,雙手捧到胡雪巖面前,到她自己喝時,也是這樣一絲不苟,極講究潔淨。

「我在想,人生在世,實在奇妙難測。我敢說,沒有一個人,今天能曉得明天的事。」

胡雪巖對景生情,發了這麼一段感慨,阿巧姐目然莫名其妙,一雙俏伶伶的眼睛看著他不斷眨動,示意他說下去。

「譬如昨天,我做夢也想不到今天會在龍華看桃花,更想不到會跟你在一起。」

「我算啥!」阿巧姐說,「名字生得不好,說破了不值錢,不會有啥‘巧’事落到我頭上。

這段話令人有突兀之感,胡雪巖細辨了辨,覺得意味深長,可能也是在試探,便先不追究,只問:「你是七月初七生的?」

「不然怎麼叫這個名字?」

「好!你的生日好記得很。今年我替你做生日。」

「啊唷唷!」阿巧姐有些受寵若驚,「真正不敢當,折煞我了。」

「日子過來快得很,桃花開過開荷花,七月初七轉眼就到。」胡雪巖問:「那時候我接你到杭州去逛西湖、看荷花,好不好?」

「怎麼不好!」阿巧姐雙眼凝望著茶碗,口中不斷在吹著茶水,茶已經不燙,可以上得口了,何需再吹?可見礙她是在想心事。

當然,胡雪巖自己也知道,這話可以解釋為一種暗示,有把她娶回杭州的意思,阿巧姐所想的必也是這一點。自己是無心的一句話,如果她真有此誤會,未免言之過早,轉念到此,微生悔意,同時也更留心她的臉色和言語了。

「胡老爺這一趟有多少日子耽擱?」她問。

「說不定,少則半個月,多則二十天,一定得回杭州。」

「我曉得了。跟胡太太說好了來的,不能誤卯。」

胡雪巖笑而不答,他的笑容是經過做作的,特意要顯得令人莫測高深。

阿巧姐很能觀察,見此光景,便不再多說,只望著悠悠的塔影,慢慢地品茗,樣子十分閒適。

胡雪巖看她的態度,倒有些不明究竟,心裡七上八下的放不下。但轉念卻又自笑,自己沒有應付不了的人,也很少心浮氣躁過,此刻是怎麼回事?這樣一想,硬生生的把雜念拋開,也是抱著「偷得浮生半日閒」的心情,品茗看花,只求自適,阿巧姐看他這樣,當然更不便多說什麼。兩個人等於都在肚子裡做功夫。

看看日色偏西,桃林中瀲灩紅霞,如火如荼,真叫「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再流連不走,天一黑,路上就不好了,於是仍舊照原來的樣子,坐著馬車,疾馳而回。

胡雪巖興猶未央,同時要「守信用」,說了帶阿巧姐去挑首飾,也要送怡情老二「做媒」的謝禮,一定要做到,所以特意關照古應春,先到黃浦灘禪臣洋行。

尤五記起胡雪巖的話,便特別注意阿巧姐,可是拿客人當「洋盤」?只見她初入店內,望著成排的玻璃櫃和閃閃生光的珠寶首飾,頗有目迷五色之概,但很快的恢復了常態,看看古應春說道:「古大少爺,請你問問洋人,有沒有男用的錶鏈?」

「男人用的?」

「是呀!」阿巧姐笑著問,「怎麼了?」

「沒有什麼。我只當我沒有聽清楚。」

於是古應春跟洋人一說,立刻便捧出一隻皮盒子來,開啟來一看,裡面有十幾副錶鏈,金銀粗細,各式俱備。阿巧姐伸出手去,一條一條挑,最後挑了一根十八開金的,鏈子一端墜著一隻鑄得很玲瓏的小金羊。

「這東西不錯!」胡雪巖在一旁說,「再挑!」

「不挑了。」阿巧姐走開兩步,同時招招手把古應春邀了過去,悄悄說道:「這是我自己買的東西,千萬不好叫胡老爺惠鈔。請你替我付一付。」

說著,手一伸,一張折得小小的銀票,塞到了古應春手裡。

古應春明白了,這是阿巧姐買給她鄉下的丈夫的,自然不便讓胡雪巖出錢,便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胡雪巖還在堅持著,要阿巧姐再挑一兩年首飾,她只是袖手不動。又再三問怡情老二喜歡什麼?她卻不過情,挑了一瓶法國香水。

「算帳吧!」胡雪巖取了一百兩的銀票,交給古應春。

接到手裡,古應春也不作聲,到帳臺上跟洋女人結了帳,上車回到怡情老二的小房子,古應春才把他的銀票交了回去,「你還阿巧姐六塊洋錢。」

他說,「錶鏈子阿巧姐自己買,不叫你惠鈔。」

「豈有此理。」

「日子長了,何爭一時?」尤五這樣說,心裡也有替他們作撮合的打算了。

胡雪巖聽得這麼一說,也就一笑置之。在那裡吃了飯,怡情老二拉著尤五到一邊說了幾句,尤五又轉達給胡雪巖:阿巧姐今天既然休息,就不想回怡情院,問胡雪巖的意思如何?

「那好辦!」他說,「跟我走好了。」

「要走就早走!不必在這裡泡了。」

「時候還早,」胡雪巖躊躇著說:「我們一起看戲去?」

這個提議沒有人接受,古應春說明天要動身到蘇州去見何桂清投信,尤五表示倦了,不想出門。其實都是託同,目的是要讓胡雪巖踉阿巧姐早圓好夢。

這當然不宜在裕記絲棧雙宿雙飛。他由於尤五的推薦,住進一家新開的「仕宦行臺」大興客棧,是個小小的跨院,一明兩暗三間房。阿巧姐認為太大了用不著,胡雪巖認為房間一定要多,會客才方便,有時客人來訪,只為說一句知心話,稠人廣眾,大家都憋在肚子裡不便說,結果高朋滿座,盡是空談,如果多一間空屋子作為退步,就方便得多了。

「照這個樣子說,胡老爺,你是預備長住?」

「是啊!」胡雪巖說,「絲棧裡諸多不便,我想在這裡長住,比較舒服。」

「你不是說,」阿巧姐指出他的前言不符後語,「半個月、二十天就要回杭州嗎?」

「不錯!」胡雪巖很從容地答道,「去了馬上要來的,房間留著也不要緊,不過多花幾個房錢,有限的。」

阿巧姐不作聲,心裡在盤算,既然如此,不妨備辦一些動用什物,於是喊進茶房來,有條不紊地吩咐他去買辦風爐鍋碗等等,吃的、用的一大堆。胡雪巖心想,照此看來,已不用多說,至少一個「短局」已經存在了。阿巧姐也真是「做人家」的樣子,為他開啟行李,將日用雜件,佈置妥貼,然後鋪好了床,請胡雪巖安置。

等胡雪巖上床,她卻不睡,將一盞洋燈移到窗前方桌上,揹著身子,不知在做些什麼?胡雪巖等得不耐煩,便即催問:「你怎麼不來睡?我有好些話跟你說。」

「來了,來了!」

於是阿巧姐移燈到梳妝檯前,洗臉卸妝,又檢點了門窗,才披了一件夾襖,掀開帳子,跟胡雪巖並頭睡下。

「你曉得我剛才在做啥?」

「我怎麼曉得?」

「你看!」她伸手從夾襖口袋中掏出一個金錶交到胡雪巖手裡。表是他的,卻多了一條金鍊子,正就是她在禪臣洋行自己花錢買的那一條。

「我送你的。」

「你送我的?」胡雪巖大感意外,接著浮起滿懷的喜悅和感動,把錶鏈子上墜著的那隻小金羊,湊近眼前,仔細觀玩,才領悟她特為挑選這一條鏈子的深意,她是屬羊的,這隻玲瓏的小金羊,就是她的化身,懷中相伴,片刻不離,這番深情,有如食蜜,中邊皆甜。

「喏!」她又塞過來一個紙包,「大概是胡太太替你打的絲絛子,好好帶回去,不然胡太太問起來,設法交帳。」

她猜得一點不錯,原來系表的一條黑絲絛,是胡太太親手所織,難為她想得這麼周到。

「這條絲絛子,齷齪是齷齪得來!」阿巧姐皺著眉說,「本來我想拿它洗洗清爽,深怕你太太會問,是哪個洗的?就露了馬腳了。男人決不會想到,拿這條絲絛子洗洗乾淨!」

心細如髮,人情透切,胡雪巖對阿巧姐刮目相看了。

一手把玩著「小金羊」,一手輕撫著活的「白羊」,胡雪巖才真的領略到了溫柔鄉中的滋味,「阿巧,」他忽然問道:「你把我當作什麼人?」這話的意思欠明確,阿巧姐只有這樣答道:「好人。」

「是相好的好,還是好壞的好?」

「好壞的好。」

「那種好人我不要做。」胡雪巖說,「我是說,你把我當作你的什麼人?」這話就更難回答了,如果說是客人,則私贈表記,變作籠絡客人的虛情假意,即有此意,阿巧姐也不肯承認,若說是心上人,又覺得肉麻礙口,想了想有個說法:「你是胡老爺,我自然當你老爺!」

「老爺」的意思是雙關,下人稱男主人為老爺,妻妾稱男主人亦是老爺。阿巧姐這樣回答,要自己去體會,才有意味,胡雪巖當然懂,但為了逗樂,有怠誤解。

「你罵我‘赤佬’?」

上海話稱「鬼」為「赤化」,蘇州人則對邪魔外道的鬼祟,如「五通神」之類,為了忌諱,有時亦稱「老爺」,意義與上海話的「赤佬」相近,所以胡雪巖這樣歪纏。

「啥人罵你?」阿巧姐真的罵了,「你自己下作,好的人不要做,要做赤佬。」

「赤佬自然不想做,老爺也不必。」胡雪巖涎著關臉道,「阿巧,我做你的‘姘頭’好不好?」

「要死快哉!」阿巧姐打了他一下,用道地的蘇州話嬌嗔著,「閒話阿要難聽!」

越是如此,胡雪巖越覺得樂不可支,調笑閒話,幾乎鬧了一整夜。睡到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阿巧姐才起身,胡雪巖則還在呼呼大睡。

也不過是她剛剛漱洗好,有人來敲門,開開一看,是尤五和古應春。

「怎麼?」尤五探頭一望,脫口問道:「小爺叔到此刻還不起來!你們一夜在幹什麼?」阿巧姐臉一紅,強笑道:「我是老早起來了,哪個曉得他這麼好睏?」

古應春走了過來,摸一摸那隻洋瓷臉盆,餘溫猶在,笑一笑說道:「對!阿巧姐老早起來了。」

謊話拆穿,阿巧姐更窘,不過她到底經驗豐富,不至於手足無措,依舊口中敷衍,手頭張羅,把客人招待到外面坐下,然後去叫醒胡雪巖。

睡眼惺鬆的胡雪巖,還戀著宵來的溫馨,一伸手就拉住了她往懷裡抱,急得阿巧姐恨恨地罵:「人家已經在笑了,你臉皮厚,我可吃不消!」

「誰,誰在笑?」

「尤五少、古大少都來了,坐在外頭,你快起來吧!」阿巧姐又說,「說話當心些。」一面說,一面服侍他起床,胡雪巖只是回憶著昨夜的光景又發愣、又發笑、傻兮兮的樣子,惹得阿巧姐更著急。

「求求你好不好!越是這樣,人家越會跟你開玩笑。」

「怕什麼!」胡雪巖說,「你不理他們就是了。」

見了面還是有一番調笑,甚至可說是謔,尤五和古應春這一雙未來的郎舅,象逼問犯人口供似地,要胡雪巖「招供」衾底風情。急得裡屋的阿巧姐,暗地裡大罵「殺千刀」!幸好胡雪巖一問三不知,只報以滿臉笑容,阿巧姐總算不至於太受窘,當然,對胡雪巖這樣的態度是滿意的,同時也對他有了深一層的認識,嘴上儘管不聽她的勸,做出事來,深可人意,是要這樣的男人才靠得住。

「好了,好了!」胡雪巖終於開了口,「再說下去,有人要板面孔了。我請你們吃番菜去,算是替老古餞行。」

古應春未曾應聲,先看一看尤五,兩人相視一笑,又微微點頭,是莫逆於心的樣子,倒使得胡雪巖困惑了。

「你們搗什麼鬼?」

「不與你相干。」古應春說,「我今天不走,明天一早動身。」

「怎麼回事?」胡雪巖更要追問。

「跟洋人還有點事要談。」

胡雪巖不甚相信,但也沒有理由不相信,說過拋開,重申前請,邀他們倆去吃番菜。

「阿巧姐呢?」古應春說,「一起去吧!」

「謝謝!」裡面高聲應答,蘇州話最重語氣,阿巧姐的聲音,峭而直,一聽就知道是峻拒之意。

胡雪巖微感不安,而尤、古二人卻夷然不以為忤,「阿巧姐!」尤五也提高了聲音說,「既然你不肯去,那麼轉去一趟,老二在想念你。」

「要的,要的!」這一下她的聲音緩和了,「我本來要轉去的。」一面說,一面走了出來,手裡捧著長袍、馬褂。胡雪巖倒也會享福,只張開雙手,讓她替他穿好,為他一粒一粒扣紐子。然後拘出表來看了一下說:「走吧,一點鐘了。」

「咦!」古應春眼尖,「這條錶鏈,怎麼到了你手裡?」

這是胡雪巖最得意的事,向古應春使個眼色,表示回頭細談,果然,在番菜館裡,他把阿巧姐的情意,津津有味地細說了給他們兩人聽。

「小爺叔!」尤五笑道,「你真要交鴻運了,到處都有這種豔福。」

這一說,胡雪巖的臉色反嚴肅了,「現在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辦了?」他說,「你們倒替我出個主意看。」

尤五和古應春又相視而笑,「事綴則圓!」古應春答道,「等我蘇州回來再說,如何?」

「你哪一天回來?」

「現在還說不定,會見那些大人先生要等,光是投封信,見不著面,又何必我自己去?」

「這話也不錯,不過我希望你早點回來,」胡雪巖緊接著說,「倒不是為這件事,怕洋人那裡有什麼話,你不在這裡,接不上頭。」

「不要緊。我託了個人在那裡,尤五哥也認識的,如果洋人那裡有什麼話,他會來尋尤五哥,不會耽誤。」話說到這裡,西息已端來了「尾食」,吃罷算帳,是一桌魚翅席的價錢,而尤五卻說未曾吃飽。

「番菜真沒有吃頭,又貴,又不好。」尤五笑道,「情願攤頭上一碟生煎饅頭,還吃得落胃些。」

當然,這也不過口發怨言而已,沒有再去吃一頓的道理,出了番菜館,訪友的訪友,辦事的辦事,各自分手,約定晚上在恰情院吃花酒。

胡雪巖這兩天的心有點野了,正經事雖有許多,卻懶得去管,仍舊回到客棧,打算靜下心來,將公私雜務,好好想它一想。等一走進屋,非常意外地,發現陳世龍在坐等。

「咦!你怎麼來了?啥辰光到的?」

「來了不多一會。」陳世龍答道,「一下船先到裕記絲棧,說胡先生搬到這裡來了,」

「坐,坐!湖州怎麼樣?」胡雪巖問道,「到上海來作啥?」

「王大老爺叫我來的。有封信在這裡。」

拆開信一看,又是求援。為了漕米改為海運,原來糧船上的旗丁水手,既無口糧,又少人約束,所以往往聚眾鬧事,甚至發生搶案,黃宗漢頗為頭湧。由於王有齡在籌辦海運時,對這方面曾有建議,要為旗丁水手,妥籌生計,所以黃宗漢仍舊責成他設法安撫。

王有齡在信中說,如果當初照他的條陳,撥出一筆費用來辦理這事,比較容易收功,因循未辦,如今看形勢不妙,再來安撫,顯得是受了此輩的威脅挾制,事倍功半,十分棘手。同時湖州的團練,正在密鑼緊鼓地編練,而江浙交界的平望、泗安兩處防務,又相當重要,經常要去察看,他實在無力來顧及此事。本來想推給嵇鶴齡,再又想到,推給了嵇鶴齡,他仍舊要求助於胡雪巖,與其如此,不如直接寫信乞援。希望胡雪巖能請尤五一起到浙江去一趟,以同為漕幫的情誼,設法排解。

「王大老爺叫了我去,當面跟我說,他也曉得胡先生很忙,如果真的分不開身,叫我陪了尤五爺去。」

「這件事有點麻煩。他們槽幫裡面的事,外人不清楚。尤五跟浙江漕幫的頭腦,是不是有交情,還不曉得。說不定不肯插手。」胡雪巖又說,「你鬱四叔怎麼說?」

「請尤五爺去排解,就是鬱四叔出的主意。」

「喔!」胡雪巖欣慰的說,「那就不錯了。走!我們到恰情院去。」

於是一起到了怡情老二的小房子裡,尤五還沒有回來,胡雪巖便趁此機會,向陳世龍細問湖州的情形,知道今年因為洋莊可能不動,時世又不好,養蠶的人家不多。不過陳世龍又說了他的看法,認為這是一時的現象,如果有錢,可以放給蠶農,明年以新絲作抵,倒是一筆好生意。

「有錢,好做的生意多得很,眼前還談不到明年的事。」胡雪巖說,「你這趟回去,先打聽今年的行情,湖屬有多少人養蠶?大概能出多少絲?打聽確實了,趕緊寫信來。這什事要做得秘密,請人去辦,不可省小錢。」

「是的。」陳世龍接著提起他的親事,說岳家已經跟他談過,日子想挑在端午節前後,問胡雪巖的意思怎麼樣?

「那時候不正是新絲上市嗎?」

「我也是這麼說,生意正忙的時候辦喜酒,‘又是燈籠又是會’,何必夾在一起?他們說,如果不是端午前後,就要延後到秋天。」

「與其延後,何不超前?」胡雪巖以家長的口吻說:「你們早點‘圓房’倒好。」

「阿珠的娘不肯馬虎,一定要把嫁妝辦好。除非」陳世龍說,「胡先生說一句。」

「說一句還不容易,你早跟我說了,我早就開口了。這趟你回去跟他們老夫婦說,生意要緊,家也要緊,趁新絲上市以前讓你辦了喜事成了家,定定心在生意上巴結,豈不是兩全其美?」胡雪巖又說,「今年秋天局面會變動,我的場面也要扯得更大,那時人手越嫌不夠,一辦喜事,忙上加忙,這把算盤打不通。」

他說一句,阿世龍應一句,也不過剛剛談完,尤五和古應春聯訣而至,跟陳世龍寒暄了一番,問起來意,陳世龍只有目視胡雪巖示意。

「尤五哥,你的麻煩來了!」胡雪巖將浙江漕幫不遵約束,聚眾滋事的情形,以及王有齡的要求都說給他聽。

「事情很麻煩!」尤五說了這一句,緊接著表示:「不過上刀山我也去。」

「尤五爺真是夠朋友。」陳世龍立即表現了不勝傾眼的神態。

在胡雪巖,覺得他這樣豪爽地答應,倒不無意外之感,想到尤五去杭州,古應春去蘇州,上海剩下自己一個人,與洋人言語不通,萬一有事,雖說古應春託有一個人在這裡,但素昧平生,而且有些事只有古、尤二人清楚,自己還是等於孤立無助,此事十分不妥。

「老古!」他當機立斷他說:「上海一定要你坐鎮。我跟你換一換,我到蘇州去看何學臺,你留在上海。」

這番變化將古應春和尤五的「密謀」完全推翻,說起來也是很掃興的一件事,是尤五的提議,認為鬱四他們在湖州為胡雪巖謀娶芙蓉這件事,確是夠好朋友的味道,不妨如法炮製,古應春特為遲一天走,就是要等著看胡雪巖和阿巧姐的態度,如果妾有情,郎有意,古應春就預備趁去蘇州之便,專誠到木瀆去訪阿巧姐的夫家跟孃家,拿大把銀子來為他們結成連理。剛才他們就是從怡情院來,據怡情老二說,阿巧姐不但已經點頭答應,而且還提供了許多情況,指出著手進行的辦法,「火到豬頭爛」,最多花上三五百銀子,就可買得阿巧姐的自由之身,如今胡雪巖這一說,豈非無趣?

「怎麼回事?」胡雪巖看他態度有異,追問著說:「老古,你有什麼難處?」

「唉!」古應春笑著嘆口氣,「好事多磨!」

「怎麼呢?」

「事情有緩急,」尤五搶著對古應春說,「你就守老營吧。過些日子專程跑一趟,也算不了什麼。」

「那也只好如此。」

「你們講啥?」胡雪巖大惑不解,「何妨說出來大家商量!」

「說出來就沒有味道了。」古應春搖搖頭。

尤五也是微笑不作聲。這就很明顯了,雖不知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必與他跟阿巧姐有關。理解到這一點,不免又把這段倘來豔福思量了一下,誠然,阿巧阻的情味,與他過去所遇到的任何女人不同,真可以說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但世界上天生有一種福氣人,什麼事都不必做,席豐履厚,多的是閒情,專門可以消耗在阿巧姐這種尤物身上,而自己不同,自己天生來就是做生意的,而且是做大生意的,雖然也能欣賞阿巧姐的好處,並且有辦法使得阿巧姐這樣的人,心甘情願隨自己擺佈,然而到底不是「正業」,不可為她耗費工夫,更不可為她神魂顛倒,忘記了自己應該是幹什麼的!

這樣想著,覺得手心上都有汗了,內心相當不安,從到上海以來,似乎一直迷戀著阿巧姐,還不曾好好辦過一件正經事。因此,他收斂笑容,正色說道:「兩位的心思,我有點猜到了。我不是味著良心說話,這不過逢場作戲,要看機緣,總要順乎自然,不可強求。湖州那件事我做得有點冒失,現在還有麻煩,當然,說句狂話,什麼麻煩我都不怕,但要工夫來料理,我現在少的就是工夫。」

這段話頗引起尤五的警惕,古應春的臉色也不同的,「我們曉得了。」他說,「聽你的意思辦,目前按兵不動。」

「這樣最好。到我覺得可以辦了,‘我一定拜託你們費心。」胡雪巖忽然想到,「五哥,你這趟正好把七姐帶了去,將我們所議的那件事辦一辦。」

這件事就是請王有齡與七姑奶奶認作義兄妹。機會倒是好機會,但事先要談妥當,行禮要有胡雪巖在場,就這樣帶了去,登門認親,未免太冒昧了。

尤五說了他的意思,古應春亦以為然,胡雪巖也就不再多說。但這一下倒提醒了尤五,認為這趟到杭州去,應該多備禮物結交王家,以為將來結乾親的地步,於是由此開始,商量杭州的行程,決定在第三天動身。

「小爺叔,你呢?」

「我隨時可走。沒有事的話,我明天就動身,早去早回。」

「不行!」尤五說,「這條路上,不怎麼安靜,我叫人替你打聽一下,僱一隻專船,派人陪了你去。」

「不要緊!」胡雪巖因為尤五此行,瑣瑣碎碎的事情也很多,不願再麻煩他,這樣說道:「這條路,我不熟,老古熟,我請他幫忙,你就不必管了。」

「對!」古應春立即應聲,「這件事交給我,包管妥貼。」

這樣說定了,各自散去。陳世龍住在裕記絲棧,胡雪巖先把他送到那裡,有許多話叮囑他,主要的是為尤五,他是王有齡請去排難解紛的上客,但在官面上的身分不同,而且將來還要結成乾親,所以為了雙方的面子,決不可叫尤五受了委屈,他關照陳世龍當面將這些情形跟王有齡講清楚。

「頂要緊的一句話,尤五爺這趟去,完全是私人面子,所以他只是王大老爺一個人的客人,跟浙江官面上,不必交結。這一點,你要跟王大老爺說清楚,省得尤五爺受窘。」

陳世龍心領神會,諾諾連聲。等胡雪巖說完要走,陳世龍終於忍不住問了一聲:「胡先生,那阿巧姐是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慢慢你就知道了。」胡雪巖倒被提醒了,「回去不必多說。」

「知道,知道,我不能不曉得輕重,」

回到大興客棧,阿巧姐正在燈下理燕窩,用心專注,竟不蘿發覺胡雪巖。她已經卸了妝,解了髻,一頭黑髮,鬆鬆地挽成一條極粗的辮子,甩在一邊,露出雪白的一段頭頸。胡雪巖忍不住低頭聞了一下。

這一下把阿巧姐嚇礙跳了起來,臉都急白了,看清是胡雪巖才深深透了口氣,拍著胸以白眼相向。

「何至於如此!」胡雪巖歉意地笑道,「早知你這麼膽小,我不跟你鬧著玩了。」

「‘人嚇人,嚇煞人’!你摸摸看!」阿巧姐拉著他一隻手在左胸上探試,果然心還在跳。

「你膽這麼小,怎麼辦?」胡雪巖說:「後天我要到蘇州去兩三天,本來想留你一個人在這裡住,現在看起來,你還是回怡情院吧!」

答覆大出胡雪巖意外,「我不回去。」她說,聲音雖平靜,但每個字都象摸得出梭角似地。

「怎麼?」胡雪巖問道:「是啥緣故。」

「我已經算過工錢了,」阿巧姐說:「那種地方只有出來的,沒有回進去的。」

「好志氣!」胡雪巖讚了她一句,心裡卻有些著急,阿巧姐決心從良,是跟定了自己了,這件事只有往前走,不容自己退步,看來還有麻煩。

「你到蘇州去好了。」阿巧姐坦然他說,「我一個人住在這裡好了。我只怕人裝鬼嚇我,真的鬼,我反而不怕。」

「這又是你這時候說說。真的有鬼出現,怕不是嚇得你半死。」

「我不相信鬼。總要讓我見過,我才相信。」

「自然有人見過。」胡雪巖坐在她對面,兩手支頤,盯著她看,「我講兩個鬼故事你聽!」

「不要,不要!」阿巧姐趕緊站起身來,「看你這樣子瞪著人看,就怕人。吃了燕窩粥睡吧!」

茶几上有一隻「五更雞」,微微的幾星火,煨著一盂燕窩揀得一根毛都看不見,且不說滋補的力量如何,光是她這份細心料理,就令人覺得其味無窮了。

兩人上了床,阿巧姐緊抱著他說:「現在你可以講鬼故事了。」

「奇了!」胡雪巖笑著問:「何以剛才不要聽,現在要聽?」

「現在?現在我不怕了!」說完,把他摟得更緊。

這是胡雪巖所從未有過的經驗,太太是「上床」亦是「君子」,芙蓉的風情也適可而止,只有阿巧姐似乎每夜都是新鮮的。

於是胡雪巖添枝加葉他講了兩個鬼故事,嚇得阿巧姐在他胸前亂鑽。又怕聽,又膽小,原是聽講鬼故事的常情,只不如她這般矛盾,胡雪巖也知道她有些做作,但做作得不惹人厭。

一宵繾綣,胡雪巖第二天仍舊睡到很晚才起身。這天他知道尤五去杭州之前,有許多雜物要安排,古應春替他去僱船找人護送,也在忙著,都不會到大興來。自己沒有急事要料理,便又懶得出門,願意在妝臺邊守伺阿巧姐的眼波。

「可有人會來吃飯?」阿巧姐說,「今天我們要開伙食了!」

「那有多麻煩,館子裡叫了來就是了。」

「那不象做人家。」阿巧姐挽起一隻籃子,「我上小菜場去,順便僱個小大姐來。」

胡雪巖實在不願她離開,但又無法阻攔,只好怏怏然答應。一個人在旅館裡,覺得百無聊賴,做什麼都沒有興致。勉強把煩躁的心情按捺了下來,靜坐著細想,突然發覺,這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事,哪怕是王有齡到京裡,他被錢莊辭退,在家賦閒的那段最倒霉的日子,也沒有這樣意興闌珊過!

「這是什麼道理?」胡雪巖喃喃自語,暗暗心驚,「怎麼一下子卸掉了勁道?」

他在想,可能是自己太倦了。經年奔波,遭遇過無數麻煩,精力形成透支,實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但是在這夷場上,十丈軟紅塵中,無法休息,最好是帶著阿巧姐,借一處西湖的別墅,安安靜靜住上兩個月,什麼事不做,什麼心不用,閒來劃劃船、看看山,到晚來弄條鮮魚,中段醋溜,頭尾做湯,燙一斤竹時青跟阿巧姐燈下對酌,那就是神仙生活了。

這樣不勝嚮往地想著,忽又自笑,事業做得大了,氣局卻反變得小!剛得意的那一刻,曾經想過,要把現在住處附近的地皮都買下來,好好蓋座花園,日日開宴,座客常滿,大大地擺一番場面。如今卻只願跟阿巧姐悄悄廝守,這又是什麼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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