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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3) 煙消雲散 三、仗義執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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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一上來就有噱頭,一噱把大家吸住了,才會靜下來聽你吹。」老卜說道:「我教你個法子,你不是會唱‘徽調兒’?搬一張八仙桌出去,你在上面一站,象‘徐策跑城’一樣,撈起皮袍子下襬,唱它一段‘垛板’,包你一個滿堂彩。這一來,什麼都了說了。」

明明是開玩笑,周少棠卻不當它笑話,雙眼望著空中,眼珠亂轉亂眨了一陣,開口說道:「我有辦法了,要做它一篇偏鋒文章。來,老謝,你叫人搭張八仙桌出去。」

「怎麼?」老卜笑道:「真的要唱‘徐策跑城’?一張桌子跑圓場跑不轉,要不要多搭一張桌子?」

「你懂個屁!」周少堂轉臉對謝雲青說:「這開門去貼告示,就有學問,沒有預備,門一開,人一擠,馬上天下大亂。現在這樣,你叫他們從旁門搭一張桌子出去,貼緊排門,再把桌子後面的一扇排門卸下來。這一來前面有桌子擋住,人就進不來了。」

「你呢?」老卜介面,「你從桌子後面爬出去?」

「什麼爬出去?我是從桌子後面爬上去。」

「好!好!」謝雲青原就在為一開門,人潮洶湧,秩序難以維持發愁,所以一聽這話,大為高興,立即派人照辦。

等桌子一抬出去,外面鼓譟之聲稍微安靜了些,及至裡面排門一卸,先出去兩名差役,接著遞出紅告示去。大家爭先恐後往前擠,大呼小叫,鼓譟之聲變本加厲了。

「不要擠,不要擠!」周少棠急忙跳上桌子,高舉雙手,大聲說道:「杭州府吳大人的告示,我來唸。」

接著他指揮那兩名差役,將紅告示高高舉了起來,他就用唱「徽調」念韻白似地,「照得」云云,有板有眼地念了起來。

唸完又大聲喝道:「大家不要亂動!」

他這驀地裡一喝,由於量大聲宏,氣勢驚人,別有一股懾入的力量,居然不少人想探手入懷的,手在中途停了下來。

「為啥叫大家不要亂動?扒兒手就在你旁邊!你來不及想摸銀票來兌現,哪曉得銀票擺在哪裡,已經告訴扒兒手了。銅錢是你的總歸是你的,阜康的銀票,就是現銀,今天不兌,明天兌,明天不兌後天兌,分文不少,哪天都一樣。不過人家阜康認票不認人,你的銀票叫扒兒手摸了去,朝我哭都沒有用。」

夾槍帶棒一頓排擯,反而將人聲壓了下去,但人叢中卻有人放天嗓子說道:「周少棠,你是唱‘徽調兒’,還是賣梨膏糖?」

此言一齣,人叢中頗有笑聲。原來周少棠早年賣過梨膏糖,這一行照例以唱小調來招攬顧客,觸景生情,即興編詞,開開無傷大雅的玩笑,不但要一條極好的嗓子,而且要有一點捷才,周少棠隨機應變的本事,便是在賣梨膏糖那兩年練出來的。

儘管人訕笑,他卻神態自若,遊目四顧,趁此機會動動腦筋。等笑聲停住,他大聲說道:「黃八麻子,你不要挖我的痛瘡疤!我周少棠,今天一下唱徽調兒,二不賣梨膏糖,是來為大家打抱不平的。」

最後這句話,又引起竊竊私議,但很快地復歸於平靜,那黃八麻子又開口了。「周少棠,你為哪個打抱不平?」

「我為大家打!」周少棠應聲而答。

「打哪個?」

「打洋鬼子!」他說:「洋鬼子看我們中國好欺侮,娘賣×的法國人,在安南打不過劉永福,弄兩隻燈籠殼的鐵甲火輪船,在吳淤口外晃啊晃。上海人都是不中用的‘鏟頭’,自己嚇自己,弄得市面大亂,連帶金字招牌的阜康都罩不住。說來說去,是法國人害人!不過,法國人總算還是真小人,另外殺人不見血,還有比法國更加毒的洋鬼子。」

說到這裡,他故意停下來,看看反應,只聽一片「哪一國,哪一國」發問的聲音。

「要問哪一國,喏,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樣都不毒,最毒英國人。」

對這兩句話,大家報以沉默。此一反應不大好,因為廣濟醫院的梅藤更,頗獲杭州人的好感,而此人是英國人。

「你們只看見梅藤更,」周少棠把大家心裡的疙瘩抓了出來,「梅藤更是醫生,醫家有割股之心,自然是好的。另外呢?第一個是赫德,我們中國的海關,歸他一把抓,好比我們的咽喉給他卡住了!」說著他伸手張開虎口,比在自己脖子上作個扼喉的姿勢,「他手鬆一鬆,中國人就多吃兩口飯,緊一緊就要餓肚皮!這個娘賣×的赫德,他只要中國人吃‘黑飯’,不要中國人吃白飯。」

說到這裡,恰好有個涕泗橫流的後生,極力往外擠,引起小小的騷動,給了周少棠一個借題發揮的機會。

「你看你,你看你!」他指著那後生說:「年紀輕輕不學好,吃烏煙!癮頭一來,就是這副鬼相。不過,」他提高了聲音,「也不要怪他,要怪殺人不見血的英國人!沒有英國人,今天阜康沒有事。」

「周少棠,你不要亂開黃腔,旱康顯原形,跟英國人啥相千?屙不出屎怪茅坑,真正氣數。」

責問的是黃八麻子,詞鋒犀利。周少棠不慌不忙地答道:「你說我開黃腔,我又不姓黃。」

話一齣口,立刻引起一陣爆笑,還有拍手頓足,樂不可支的。這又給周少棠一個機會,等笑聲咯停,大聲向黃八麻子挑戰。

「黃八麻子,你說屙不出屎怪茅坑,是要怪茅坑不好,你敢不敢同我辯一辯?」

「別人怕你的歪理十八條,我姓黃的石骨鐵硬的杭鐵頭,偏要戳穿你的西洋鏡。」

「你是杭鐵頭,莫非我是蘇空頭?放馬過來!」

大家一看有好戲看了,自動讓出一條路來,容黃八麻子擠到前面,便有人喊:「上去!上去!」更有人將他抬了起來。周少棠很有風度,伸手拉了他一把,自己偏到一邊,騰出地方來讓他對立。

經此鼓舞的黃八麻子,信心更足了,「周少棠,我辯不過你輸一桌酒席。」

他問:「你輸了呢?」

「我輸了,一桌酒席以外,當場給大家磕頭賠不是。」

「好!你問我答,我問你答,答不出來算輸。你先問。」

周少棠本就想先發問,如下圍棋的取得「先手」,所以一聽黃八麻子的話,正中下懷,當即拱拱手說:「承讓,承讓!」

「不必客氣,放馬過來。」黃八麻子,人高馬大,又站在東面,偏西的陽光,照得他麻子粒粒發亮,只見他叉手仰臉,頗有睥睨一世的氣概。

「請問,現在有一種新式繅絲的機器,你曉得不曉得?」

「曉得。」黃八麻子看都不看地回答。

「這種機器,一部好當一百部紡車用,你曉得不曉得?」

「曉得。」

「既然一部機器,好當一百部紡車用,那麼,算他每家有五部紡車,二五得十,加十倍變一百,就有二十家人家的紡車沒用處了,這一點你曉得不曉得?」

「曉得。」

「二十家的紡車沒有用處,就是二十家人家沒飯吃。這一點,你當然也曉得。」周少棠加了一句:「是不是?黃八麻子請你說。」

「這有啥好說的?」黃八麻子手指著周少棠說:「這件事同阜康要上排門,有啥關係?你把腦筋放清楚來,不要亂扯。」

「你說我亂扯就亂扯,扯到後來,你才曉得來龍去脈,原來在此!那時候已經晚了,一桌酒席輸掉了。」

「哼哼!」黃八麻子冷說,「倒要看看是我輸酒席,還是你朝大家磕頭。」

「好!言歸正傳。」周少棠問:「雖然是機器,也要有繭子才做得出絲,是不是?」

「這還用你說!」

「那麼,沒有繭子,他的機器就沒有用了,這也是用不著說的。現在,我再要問你一件事,他們的機器是哪裡來的?」

「當然是外洋來的。」

「是哪個從外洋運來的?」

「我不曉得,只有請教你‘萬寶全書缺只角’的周少棠了。」

「這一點,倒不在我‘缺’的那隻‘角’裡面,我告訴你,怡和洋行,大班是英國人。」周少棠這時變了方式,面朝大眾演說:「英國人的機器好,就是嘴巴大,一部機器要吃掉我們中國人二十家做給人家的飯。大家倒想,有啥辦法對付?只有一個辦法,根本叫他的機器餓肚皮。怎麼餓法,不賣繭子給他。」

這時臺底下有些騷動了,「嗡嗡」的聲音出現在好幾處地方,顯然是被周少棠點醒了,有些摸到胡雪巖的苦衷了。

這樣的情況不能繼續下去,否則凝聚起來的注意力一分散,他的話就說不下去了,因此找到一個熟人,指名發問。

「喂,小阿毛,你是做機坊的,你娘是‘湖絲阿奶’,你倒說說看!」

在家絡絲,論件計酬,貼補家用的婦女,杭州人稱之為「湖絲阿奶」,

小阿毛父子都是織造衙門的織工,一家人的生計都與絲有關,對於新式繅絲廠的情況相當清楚,當即答說:「我娘先沒有‘生活’做,現在又有了。」

「是啥辰光沒有‘生活’做?」

「上海洋機廠一開工,就沒有了。」

「現在為啥又有了呢?」

「因為洋機廠停工。」

「洋機廠為啥停工?」

「我不曉得。」

「你曉不曉得?」周少棠轉臉問黃八麻子,但不等他回答,自己說了出來,「是因為不賣繭子給它。」然後又問:「養蠶人家不賣繭子,吃什麼?繭子一定要賣,不賣給洋鬼子,總要有人來買?你說,這是哪一個?」

黃八麻子知道而不肯說,一說就要輸,所以硬著頭皮答道:「哪個曉得?」

「你不曉得我告訴你!喏!」周少棠半轉回身子,指著「阜康錢莊」閃閃生光的金字招牌說:「就是這裡的胡大先生,」

「周少棠,你又要捧‘財神’的卵泡了!」黃八麻子展開反擊,「胡大先生囤的是絲,繭子沒有多少,事情沒有弄清楚,牛皮吹得譁打打,這裡又沒有人買你的梨膏糖。」

「我的梨膏糖消痰化氣。你倒想想看,那時節,只要你晚上出去賭銅錢到天亮不回來,你娘就要來買我的梨膏糖吃了。」

這是周少棠無中生有,編出來的一套話,氣得黃八麻子頓足敦指地罵:「姓周的,你真不要臉,亂說八道,哪個不曉得我姓黃的從來不賭銅錢的!」

這時人叢中已有笑聲了,周少棠卻故意開玩笑說:「你晚上出去,一夜不回家,不是去賭銅錢,那就一定去逛‘私門頭’。這一來,你老婆都要來買我的梨膏糖了。」

臺下鬨然。黃八麻子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周少棠仍是一副憊懶的神情,相形之下,越發惹笑。

「你不要生氣!」周少棠笑道:「大家笑一笑就是消痰化氣。老弟兄尋尋開心,犯不著認真;等一息,我請你吃‘皇飯兒’。現在,」他正一正臉色:「我們話說回頭。」

接下來,周少棠又訴諸群眾了,他將胡雪巖囤絲,說成是為了維護養蠶做絲人家的利益,與洋商鬥法。他說,洋商本來打算設新式繅絲廠,低價收買繭子,產絲直接運銷西洋,「中國人只有辛辛苦苦養蠶,等‘蠶寶寶上山,結成繭子,以後,所有的好處,都歸洋鬼子獨吞了!」他轉臉問黃八麻子:「你們說,洋鬼子的心腸狠不狠?你有啥話好幫他們說?」

這句話惹火了他的對手,「周少棠,你不要含血噴人,我哪裡幫洋鬼子說過好話?只有你,捧‘財神’的卵泡!」黃八麻子指著他說:「你有本事,說出阜康收了人家的存款,可以賴掉不付的道理來,我佩服你。」

「黃八麻子,你又亂開黃腔了!你睜開眼睛看看紅告示,我們杭州府的父母官說點啥,藩臺大人又說點啥?胡大先生手裡有五萬包絲,一包四百兩,一共兩千萬,你聽清楚,兩千萬兩銀了,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要四十萬個,為啥要賴客戶的存款。」

「不賴,那麼照付啊!」黃八麻子從懷中取出一疊銀票在空中揚一揚說:「你們看,阜康的銀票,馬上要‘擦屁股,嫌罪過’了。」

他這一著,變成無理取鬧,有些潑婦的行徑了。周少棠不慌不忙地將手一伸:「你的銀票借我看看!你放心,當了這麼多人,我不會騙你、搶你的。」

這一下,黃八麻子知道要落下風了,想了一下硬著頭皮將銀票交了過去,「一共五張,兩千六百多兩銀子,看你付不付,」他心裡在想,周少棠繃在情面上,一定會如數照付,雖然嘴上吃了虧,但得了實惠,還是划算的。」周少棠不理他的話,接過銀票來計算了一下,朝後面喊道:「兌一千四百四十兩銀子出來!聽到沒有?」

謝雲青精神抖擻地高聲答應:「聽到。」

「對不起!現在兌不兌不是阜康的事情了,藩臺同杭州府兩位大人在阜康坐鎮,出告示一千兩以下照付,一千兩以上等旱康老闆回來,自會理清楚,大人先生的話,我們只有照聽不誤。」他撿出一張銀票遞了回去,「這張一千二百兩的,請你暫時收回,等胡大先生回來再兌,其餘四張,一共一千四百四十兩,賭,來了!」

阜康的夥計抬上來一個籮筐,將銀子堆了起來,二十八個人元寶,堆成三列,另外四個十兩頭的元絲。都是剛出爐的「足紋」,白光閃閃,耀眼生花。

「先生,」謝雲青在方桌後面,探身出來,很客氣他說:「請你點點數。」

「數是不要點了,一目瞭然。不過,」黃八麻子大感為難,「我怎麼拿呢?」

「照規矩,應該送到府上。不過,今天兌銀票的人多,實在抽不出人。真正對不住,真正對不住!」說著,謝雲青連連拱手。

「好了,好了!」人叢中有人大喊:「兌了銀子的好走了,前客讓後客!大家都有分。」

這一催促提醒了好些原有急用、要提現銀的人。熱鬧看夠了,希望阜康趕緊卸排門開始兌銀,所以亦都不耐煩地鼓譟,黃八麻子無可奈何,憤憤地向周少棠說:「算你這張賣梨膏糖的嘴厲害!銀子我也不兌了,銀票還我!」

「對不起,對不起!」謝雲青賠笑說道:「等明天稍為閒一閒,要用多少現銀,我派‘出店,送到府上。暗,這裡是原票,請收好了。」

「八哥,八哥!」周少棠跳下桌,來扶黃八麻子,「多虧你捧場。等下‘皇飯兒’你一定要賞我個面子。」

周少棠耍了一套把戲。黃八麻子展示了一個例項,即便是提一千兩銀子,亦須有所準備,一千兩銀子五十五斤多,要個麻袋,起碼還要兩個人來挑,銀子分量重,一個人是提不動的。

這一來,極大部分的人都散去了,也沒有人對只准提一千兩這個限額,表示異議,但卻有人要求保證以後如數照兌,既不必立筆據,無非一句空話,謝雲青樂得滿口答應。不過要兌現銀的小戶,比平常是要多得多,謝雲青認為應該做得大方些,當場宣佈,延時營業,直到主顧散光為止,又去租來兩盞煤氣燈,預備破天荒地做個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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