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 憚 把我勸回去,會算作你的立功表現嗎?
魏局長 (尷尬地)他們說算。
無 憚 你每隔多少時間向他們彙報一次我的情況?
魏局長 不定期。
無 憚 門縫裡的信件是你塞進來的嗎?
魏局長 不是我,(看著無憚的臉)真的不是我。
無 憚 這麼說我已經被軟禁了?
魏局長 應該沒有,市長。您行動自由,想去哪兒都可以的。
無 憚 但也許背後就有一個盯梢的。
魏局長 絕對不會,這點請您放心。他們說了,儘管有多種辦法把您弄回去,但他們還是希望您能自己回去。
無 憚 (喝酒)回去,自己回去……
魏局長 他們說了,您如果自己回去,只要您有了這個意願,一切由他們安排;他們還說……他們說您是位敢做敢當的男子漢!
無 憚 (喝酒,狂笑)男子漢,男子漢,我還是敢做敢當的男子漢……
魏局長 (將一張紙條放在桌子上)市長,這是他們的聯絡方式,電話、手機、電子郵箱,都在上邊。市長,再見。
無 憚 (從桌子下摸出一個大信袋)麻煩你將這個帶給他們。
魏局長 檢舉材料?
無 憚 《一個在逃貪官對腐敗問題的幾點看法——從鱷魚談起》。
魏局長 (接過信袋)市長,您把我感動了。
無 憚 (揮揮手)一路順風。
〔無憚又喝乾一杯酒,仰靠在沙發上。
〔牛布和燈罩抬著一個長長的箱子上。
牛 布 (與麻將桌旁的人打招呼)各位好!
瘦 馬 富翁來啦。先遞個話給你,考慮一下版稅分成問題,打完了這圈再跟你理論。
牛 布 瞧您說的,我那點版稅,還抵不上你手上那隻鐲子。
瘦 馬 (舉起手腕晃晃)c貨。
牛 布 和燈罩舅舅生日快樂!
無 憚 (坐直身體)聽說發大財啦?
牛 布 與舅舅的財富相比,我那點小錢……
無 憚 你把我寫到書裡去了?
牛 布 (從包裡摸出書,恭恭敬敬地遞過去。無憚不接,牛布只好把書放在桌子上)請舅舅多加指教。
無 憚 他們已經送我一本。
牛 布 舅舅已經看過了?
無 憚 翻了幾頁。
牛 布 慚愧。
無 憚 慚愧什麼?
牛 布 儘管本故事是虛構,但我必須承認,書中主人公有您的影子。
無 憚 你把我寫成了好人呢還是壞人?
牛 布 我覺得不能用好人或壞人來定義這個人物。
無 憚 那麼我呢?我在你心目中是個好人還是壞人?
牛 布 舅舅,大英雄必有三分流氓習氣,大流氓必有三分英雄氣概。
無 憚 我是個什麼配方?
牛 布 書中主人公是五分英雄,二分流氓,二分情種,一分詩人。
無 憚 我也是這種配方嗎?
牛 布 請舅舅讀完這本書,然後自己比對一下。
無 憚 !看來我還真得讀完這本書。我問你,你什麼時候動了把我寫到書裡去的念頭?
牛 布 應該是,應該是五年前聽您對著鱷魚發表長篇演講那次。
無 憚 不記得了。
牛 布 那次演講整理出來有一萬多字,而且是那樣深刻、生動、富有詩意,我想二十萬字就是一部不短的長篇,從那次之後,我便有意識地引導您談一些往事。
無 憚 我竟然能被你引導?
牛 布 舅舅有一個特點,回憶起故鄉與自己的政績便滔滔不絕,尤其是談到政績時。
無 憚 這說明我是個大俗人。
燈 罩 這大概是人之常情。
無 憚 (抓起書翻看)我沒有那麼好色——即便好色,我也不敢跟鱷魚交配,你這是惡魔般的想象力。
牛 布 這是個夢境描寫,鱷魚轉身變成美人。也可以換種說法,叫「英雄愛美人」。
無 憚 我家這條鱷魚是公的!愛美之心人常有,賞而不亂是高手啊!
牛 布 舅舅,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大事,美國總統、法國總統不都有比您更風流的事嗎?
無 憚 但我不是總統。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他們沒幫女人弄錢。
瘦 馬 (大聲喊)你怎麼知道的?
牛 布 夫人真是好聽力。
無 憚 好啦,不管怎麼說,你這個親戚我還是認的。你大姨那半筐子地瓜我牢記在心。儘管我不同意你的政治觀點——其實你也沒有真正的政治觀點,你們這夥人,都是牆頭草,隨風倒,有錢就是爹,有奶就是娘。
牛 布 舅舅,我不同意您的說法。我的政治信仰是堅定的,是不會被金錢收買、利益誘惑的。這就像您雖然當了貪官,流亡海外,但依然堅持著您的信仰一樣。
無 憚 我信仰什麼?
牛 布 共產主義!
無 憚 共產主義,共產主義,我他媽的一個在逃貪官竟然還信仰共產主義!(倒滿一杯酒一飲而盡)為了這個,我要浮一大白。
牛 布 舅舅,這就是您的豐富性,這就是您啟發了我靈感的地方。
無 憚 你城府很深,過去我小瞧了你。
牛 布 寫書的過程也是向舅舅學習的過程。
無 憚 你就別謙虛了。(指指那長盒子)那是什麼玩意兒?
燈 罩 我們為您製作的一件道具。
牛 布 也是祝賀您六十五歲大壽的禮物。
〔燈罩解開包裝,展示出一副鱷魚形狀的枷鎖。
無 憚 鱷魚枷。
燈 罩 我們從京劇《蘇三起解》裡蘇三所戴魚枷受到了啟發。
無 憚 這是為我預備的?
牛 布 正是。我們計劃製作一批枷鎖,如美人枷、銅錢枷、權力枷、政治枷……
無 憚 你應該戴哪一款呢?
牛 布 我比較適合銅錢枷。
無 憚 人貴有自知之明,我欣賞你的坦率,真小人勝過偽君子。
牛 布 舅舅,我們三人,你戴上鱷魚枷,我戴上銅錢枷,她戴上玻璃枷,我們可以在全球巡迴表演。
無 憚 你在為下一本書準備素材了。
牛 布 什麼都瞞不過您,舅舅。
無 憚 可惜了,我不能配合你們了。
牛 布 舅舅,您必須加入我們。
無 憚 (搖頭)恕不奉陪了。
牛 布 舅舅,您千萬別動那個念頭。
無 憚 我動什麼念頭了?
牛 布 您跟魏局長不一樣。
無 憚 他們誇我是男子漢,敢做敢當。
牛 布 您不能意氣用事。
無 憚 人活一口氣。
牛 布 舅舅,有一個訊息我必須告訴您。
無 憚 什麼訊息?
牛 布 您引以為傲的青雲大橋坍塌了。
無 憚 (驚起)什麼時候?
牛 布 昨天晚上。
無 憚 傷亡呢?
牛 布 幸虧不是上下班高峰,只有十幾輛車墜到江裡。
無 憚 死了多少人?
牛 布 不多,官方報道說十幾人。
無 憚 怎麼會呢?這不可能啊!我以為自從我扇了那個偷工減料的包工頭一巴掌後,再無人敢作弊了。
牛 布 舅舅,你有點天真了。金錢的誘惑是一巴掌扇不去的。再說,修建大橋的公司,是層層轉包下去的,轉包一次就剝一層皮。
無 憚 那時一切都不規範……
牛 布 輿論沸騰,呼籲追責,您首當其衝。舅舅,您這時回去,差不多等於送死。
無 憚 逃罪苟活,何如一死。
牛 布 舅舅,三思而後行,您考慮一下我的方案。我們的三枷巡演,意義深遠。如果說燈罩的玻璃枷僅僅是政治諷喻,那我們的三枷聯展就絕對地提升到了哲學與藝術的高度,我們是對人性進行批判,甚至我們可以加一個副題:《青雲大橋坍塌後的思考》。這樣做對推動文明進步、提高人類自省意識都有重要意義,遠比您回去送死好。
無 憚 把鱷魚枷給我戴上。
〔牛布、燈罩幫無憚戴上枷。
無 憚 (狂笑)很合適啊,看來你們把我脖子的粗細都量過了。(走近鱷魚大櫃)鱷魚,原來我是你的肉體,你是我的靈魂;現在,你成為我的枷鎖,我成為你的奴隸。大家都來看啊!都來看啊,看行為藝術家單無憚的表演,(對牛布與燈罩)我是不是該起個藝名?
牛 布 您的筆名叫「墨斗魚」。
無 憚 不好聽,不新鮮。我看叫「鱷夢」吧。
燈 罩 (拍掌)舅舅的才華,就像香檳的泡沫。
〔瘦馬等人從麻將桌旁站起,走過來。
老 黑 單老爺威武!
唐太太 拍照啊,錄影啊,留下寶貴資料。
瘦 馬 牛布,你們想幹什麼?把我們老爺弄成演雜耍的了!
慕 飛 市長,據我所知,青雲大橋的坍塌與您沒有關係。插手大橋工程的,不止您一人,如果沒有您那一巴掌,大橋早就塌了。
無 憚 那個負責過大橋工程的市長已經死了,現在,在單無憚的軀殼上,一個行為藝術家借它還了魂,他的名字叫「鱷夢」,鱷魚之夢。
女 傭 老爺、太太,壽宴準備好了。
無 憚 幫我提上金橋二鍋頭,家鄉老味道。今天我要放開喝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喝得人事不省,以此來慶祝單無憚的死去與「鱷夢」的誕生。
第三場
〔接前景。夜晚,光線幽暗。一束藍光罩著躺在沙發上的無憚。他的身上蓋著一條毛毯。大魚缸裡燈光明亮,巨大的鱷魚清晰可見。那副鱷魚枷胡亂地扔在地上。
無 憚 (緩緩起身,看到身上的毛毯,似乎若有所思,然後把毛毯扔在一邊)頭怎麼這麼痛啊?眼為什麼這樣花?這讓我想起一個遙遠的冬天的夜晚,在六叔家玩耍。他是獸醫,大家想喝酒,但沒有酒,六叔忽發奇想,將給豬打針消毒用的酒精用涼水稀釋了一下。大家就喝,我喝了兩杯。第二天早晨,頭痛欲裂,眼睛裡全是黑色的幻影。(站起來,搖搖晃晃)對,對,就是這感覺。這說明什麼?這說明我喝了假酒,老魏這個王八蛋,弄來兩瓶假酒糊弄我……小辛——小辛——(無人回答)有人嗎?誰在家?(無人應答)一個人都沒有了,就剩下我,孤家寡人,孤魂野鬼。(搖搖晃晃地走向桌子,拿起一瓶水,擰開,仰脖灌了半瓶)還好,還有一瓶水,不,四瓶水,這說明他們知道我醒後會口渴,所以給我預備了四瓶水,而且這瓶蓋還是擰開了的——他們擔心我酒後乏力擰不開瓶蓋,他們還給我身上蓋了一條毛毯,而且是嶄新的毛毯,這說明他們怕我著涼,這說明他們還是關心我愛護我的,這說明他們的良心未泯……(揉揉眼睛)喝上水後好一點了,視力恢復了,黑影少了,不模糊了,頭也痛得輕了一點。這說明這酒還不是太假,劣酒無疑,但不是醫用或工業酒精所兌,否則我的眼睛就瞎了。造假,人類從什麼時候學會造假?按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分析,應該是商品出現之後,有了階級,有了利益,有了錢……造假應當懲罰,應該讓造假者付出沉重代價,八十年代初那起著名的假酒案的首犯被判了死刑,但為什麼還有假酒?道德滑坡,人心不古;人人都是害人者,人人都是受害者;大盜竊國,小賊偷雞。我也是造假者,我造了一座假大橋。所以,我喝假酒被醉死也是罪有應得……
〔無憚發現桌上有一封信,取過來開啟,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瘦馬的聲音,那聲音漸漸逼近。
瘦馬的聲音 單大哥,大哥,還是用我們親密無間那時期的稱呼吧。我痛苦地也是坦率地告訴你,我受夠了,我走了。我動這個念頭已經很久了,但一直下不了決心,因為我想到你許多的好處,的確,你除了沒給我名分,什麼都給了我,但你不知道,女人是把名分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我理解你,同情你,甚至我也願意承認,是我拖累了你,是我毀了你的錦繡前程,但我也為你做出了巨大犧牲。正當我進退兩難、猶豫不決時,你向我坦白了你的卑鄙,你用卑鄙的手段殺了我的第三個孩子。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沒有比這更重的痛苦了。通過這件事,我認清了你的本質,你是個絕對自私的人,為了你頭上那頂烏紗帽,你什麼事情都能幹出來。因此,我必須離開你,我可以毫無牽掛、毫不愧疚地離開你了。你好自為之吧。另外,我要告訴你,這棟別墅,我已經賣給牛布了,他是你的外甥,肥水不落外人田。我賣得很便宜,但我對他提了個附加條件,那就是保證你在這別墅裡有永久的居住權,而且無須交任何費用。協議書附後,上邊有他的簽字,您可要儲存好了。還有一件事,我也告訴你吧,我懷孕了,孩子當然不是你的,是慕飛的。我已經四十三歲,能懷上不容易啊。我們倆要去加拿大,今後,咱們就各走各的路了,沒有了我的催逼,你會感到如釋重負。祝你一切好,最後我和慕飛共同勸您一句:千萬不要自投羅網。青雲大橋塌了,死了十幾號人,您是建橋總指揮,您想想吧……
無 憚 (把瘦馬的信扔到桌子上,身體仰靠到沙發上)好啊,樹倒猢猻散了……
〔幽暗中,無憚的兒子單小濤鬼鬼祟祟地上。
無 憚 (有氣無力地)誰?
小 濤 爸爸,是我。
無 憚 (坐直)是你,你來幹什麼?
小 濤 今天是您生日,我來給您拜壽。
無 憚 生日?也許是末日。
小 濤 爸爸,你不要絕望。
無 憚 謝謝,你竟然來做我的思想工作了。你媽有信嗎?她回國也有一段時間了。
小 濤 昨天我跑到教堂裡,借用了一下電話,與她通了一個話。
無 憚 你的手機呢?
小 濤 我的手機丟了。
無 憚 是賣了吧!
小 濤 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
無 憚 你媽怎麼樣?
小 濤 她只是哭哭嚷嚷,聽聲音氣力還挺足的。
無 憚 你姥姥呢?
小 濤 應該是死了。爸爸,你怎麼突然關心起這些來了,是良心發現了嗎?
無 憚 我根本就沒有良心,發現什麼?你媽還說什麼?
小 濤 她讓我告訴您,請您儘快回去投案自首,檢察院的人與她見過面,說只要您自己回去,會對您寬大處理。
無 憚 你媽沒說大橋的事?
小 濤 沒說。什麼大橋?
無 憚 青雲大橋塌了。你媽那個該死的弟弟,也就是你舅舅,包攬了三分之一的鋼筋供應,他供的鋼筋質量不合格,但因為我有虧於你媽,就睜隻眼閉隻眼讓他矇混過去了。
小 濤 爸爸,你害了我們,害得最重的是我。我當時在光明路中學年年都是三好學生,我還是班裡的數學課代表,可你嫌我們礙眼,把我們弄到這個鬼地方,你毀了我的一生。
無 憚 胡說,你自己不出息,自己不學好。我給你們創造了最好的物質條件,按說你應該上哈佛、耶魯、斯坦福…
小 濤 我沒有父親,我擔驚受怕,我英語不好,我孤獨,我想念同學,想念老師,想念祖國……
無 憚 你也想念祖國?
小 濤 我不理解啊,爸爸,你為什麼要貪汙?為什麼要腐敗?
無 憚 (嘆息一聲)兒子,如果……世界上什麼果都有,就是沒有如果。
小 濤 沒有人瞧得起我,因為我是貪官之子……我感到所有的人都在對我指指點點……我逃課……逃學……為了減緩壓力,我學會了抽菸……
無 憚 抽幾支煙也算不上什麼大事。
小 濤 又染上了毒癮……
無 憚 罪孽啊!
小 濤 我媽跪在我面前勸我戒毒,但我沒那個毅力……後來我陷進了販毒團伙……被警察抓進去好幾次……爸爸,這一切都拜您所賜!
無 憚 那你為什麼不回國?
小 濤 一個逃亡貪官的兒子,你讓我回哪個國?
無 憚 (理直氣壯地)回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你的祖國,當然,也是我的祖國!
小 濤 你已經背叛了祖國!
無 憚 背叛了的祖國也是祖國啊……
小 濤 你回嗎?爸爸,您如果回,求您帶上我……
無 憚 我不回你也可以回,理直氣壯地回,堂堂正正地回!
小 濤 我怎麼回?我回去幹什麼?上學?哪個學校會要我?即便有學校要我,我腦子廢了,什麼也學不進去了。工作?哪個單位會要我?即便有單位要我,可我能幹什麼?
無 憚 你可以回我老家去種地!
小 濤 虧你想得出來!回你老家,讓鄉親們指著脊樑罵?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再說,我沒有力氣,我什麼都幹不了,我只想著吸一口,或是打一針……
無 憚 你要戒毒!
小 濤 爸爸……(毒癮開始發作)它來了,魔鬼又來纏我了。(拍打胸脯,撕扯頭髮)給我點錢,求求您,給我點錢……
無 憚 我沒錢給你,你熬著,咬緊牙關熬著,熬過這陣就好了。
小 濤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熬不過去的……求您了,大慈大悲,給我錢,救救我。
無 憚 我真的沒有錢。
小 濤 你撒謊,我媽說你在瑞士銀行裡有一大筆存款…
無 憚 那是人民的錢,我已經匯到了市政府的賬號。
小 濤 你撒謊,你騙我!
無 憚 你已長大成人,我沒有能力幫你,你走吧。
小 濤 我媽讓我來找你,我媽說你年紀大了,眼前沒個人照顧你,我媽說讓我來照顧你……
無 憚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
小 濤 給我錢,給我錢我就走。
無 憚 我說過,我沒錢。
小 濤 (拉開上衣,露出腰腹部一條長長的刀口)我已經賣了一個腎,我把剩下這個腎賣給你好不好?
無 憚 我沒有錢,你看看這屋子裡有什麼值錢的,在新主人還沒住進來前,什麼都可以拿走。
小 濤 (跪在地上哆嗦著)我沒有力氣,我拿不動,你給我錢,現金,二百元,一百元也行……
無 憚 你搜吧,搜出來你拿走……
〔小濤在桌子的抽屜裡翻找著,翻出了幾枚硬幣,然後翻到了慕飛放在那兒的手槍。
無 憚 放下槍!
小 濤 (用手槍指著無憚)給我錢!
無 憚 (平靜地)開槍吧,謝謝你,能死在兒子手裡,也算個不俗的結局。
小 濤 (哭著)我不能殺你,你是我爸爸……
無 憚 我求你殺了我。
小 濤 我不能夠,我只求你給我一點錢,二百元也行,一百元,就一百元。
無 憚 兒子,我如果手裡有錢,全部都給你,幫你解除這痛苦……
小 濤 (痛苦地)一萬根鋼針在扎我,一群螞蟻往我骨縫裡鑽啊……爸爸,我受不了了……
〔小濤舉槍對準自己的頭。
無 憚 (撲上去)小濤!
〔一聲槍響,小濤倒地。
無 憚 (跪在地上抱著兒子)來人啊,來人……
〔舞臺上一片幽暗,無人回應,只有大魚櫃裡的鱷魚,似乎是嗅到了血腥味,猛烈地翻騰起來。
無 憚 (瘋狂地)死得好……死得好啊……兒子,你終於解脫了……你不用受罪了……你骨瘦如柴……你的身體沒有了重量……兒子,你說得對,是我,的確是我害了你……
〔無憚痛苦地哀號著,拉開了那個棺材狀魚缸的蓋子,將兒子抱進去,然後將那條毛毯蓋在兒子身上。
無 憚 (俯首看著棺中的兒子)兒子,你的罪受完了。睡吧,睡吧……
〔一個男孩的清脆歌聲,如夢幻般響起:請把我的歌帶回你的家,請把你的微笑留下。……明天明天這歌聲,飛遍天涯海角……
〔歌聲中,無憚將那橫幅上懸掛的三張白紙條撕下放在兒子屍體上。無憚將魚缸的蓋子推上。無憚坐在沙發上,發出一陣狂笑。
無 憚 走了,都走了,無牽無掛,輕鬆了。這輩子從來沒這樣輕鬆過……我彷彿聽到了雞叫聲,半夜雞叫,聞雞起舞。是先有了雞,還是先有了蛋?兒子,我想起了你剛上幼兒園那年,回家問我這個問題。我當時正思考著別的,就隨便應付你說:「先有雞。」你接著問:「那雞是哪裡來的?」我說:「雞是蛋孵出來的呀!」你又問:「那蛋是哪裡來的?」我說:「蛋是雞下出來的呀!」你不滿意我的回答,氣得嗚嗚地哭起來。兒子,你當時的樣子,現在活靈活現地出現在我的眼前了。兒子,當時我對你說:「好兒子,這個問題比較複雜,爸爸的確說不清楚,你好好學習,將來到大學裡去學習生物,搞清楚這個問題,然後告訴爸爸……」可是,你沒學生物,你什麼都沒學,你學會了吸毒……兒子,的確是我害了你,我欠你一條命。對,你媽說得對,我是吃了你的胎盤,儘管我是被欺騙的,但畢竟是你的胎盤被我吃了,我是個吃人的魔鬼。我欠你的,欠你媽的,欠瘦馬的,更重要的是,我欠祖國的,欠人民的,即便把我千刀萬剮,也還不清我欠的債,也贖不完我犯的罪……
〔鱷魚在大魚缸裡翻騰著。
無 憚 (對鱷魚)你聞到血腥味了吧?血腥味勾起了你的殺戮進食的慾望了嗎?慾望,這萬物繁衍的原動力,這毀滅一切的魔鬼。萬物因你而美好,萬惡因你而產生。兒子,父親不在身邊並不是你學壞的必然理由啊,美國總統歐巴馬小時候父母離異,但並沒妨礙他求學進步。當然,當然,怎麼這麼多的當然,沒有當然,也沒有必然。這劣質的酒精已使我頭腦不清、目光渙散、心緒不寧,好像末日要到了——末日其實已經到了。
〔大魚缸裡的光線漸漸變暗,與此同時,傳來一陣由弱漸強的由深喉裡發出的鳴叫,低沉、恐怖,是鱷魚的叫聲。
無 憚 這令人恐怖的吼叫,或者是嘶鳴。我聽過老虎的呼嘯,聽過獅子的咆哮,更熟悉狼的嗥叫,但都沒有這聲音令人恐怖。這聲音潮溼、黏膩、陰冷,令我頭皮顫抖、脊背發涼。這是地獄的聲音,是死神的聲音,我知道,這就是《聖經》裡所描寫的鱷魚的聲音。
〔幽暗中,大魚缸裡發出水花迸濺的聲音,似乎有龐大的物體從魚缸中躍出。當然,這一切也都可以理解為幻覺。
無 憚 你已經躍出了大魚缸。因為這魚缸還不夠大,它限制了你的生長,你膨脹的慾望沒有得到滿足。你想到游泳池裡去,那也不夠大。你應該到湖泊裡去,到江河裡去,到荒草連天的沼澤裡去。那裡有足夠寬敞的空間供你膨脹;那裡有豐富的食物,可以滿足你野蠻生長的身體的營養需求,蛋白質、維生素、脂肪……
〔一條巨大的鱷魚向著無憚慢慢爬來,它一邊爬行,一邊鳴叫著……
無 憚 (猛地站起來,但立刻就鬆弛下來)你好,鱷魚君,果然是你,也只有你了。這空曠的客廳裡,只有我們兩個活物。我的情婦和她的情夫私奔了——其實也不是私奔,我早就知道他們的關係並等待著這個結果——女傭男僕也都走了,他們應該領到應得的薪酬了吧。我的兒子躺在你曾經住過兩年的玻璃櫃裡,我猜想,你應該是嗅到了從他頭上的彈孔裡溢位的血腥味才躍出大魚缸的吧?我已經忘記了是什麼時候餵過你了。你一定是餓了,餓得很厲害,你有強大的忍耐飢餓的能力,但血腥的氣味使你的飢餓感膨脹,使你的食慾如岩漿迸發。你是想吃掉我兒子的屍體嗎?儘管這對屍體來說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但我不同意。我願他能有一個更符合中國傳統的結局,既然已經入棺,接下來應該人土,人土為安。待會兒我應該寫個紙條留給這別墅的新主人,希望他看在同胞與同鄉還是親戚的分上,能幫我兒子料理後事。
〔鱷魚爬行到距離無憚數米遠處停下,突然發出了人聲,起初有些模糊,漸漸地清晰:你好。
無 憚 (驚喜)是你說話,你在說人話?你什麼時候學會了說人話?天哪!奇蹟發生了,奇蹟就發生在我的眼前,一條鱷魚,竟然學會了說人話。你既然能說人話,那一定能聽懂人說話。這十年的時間裡,你一直在偷聽——可怕,不是一般的可怕,是十分可怕。我說了那麼多骯髒的話、無恥的話、卑鄙的話、虛偽的話,空話假話屁話,當然偶爾也會說幾句真話,都被你聽到了。你沒有耳朵,但我知道你有敏銳的聽覺。你能聽到蚊蟲在牆角飛行的聲音,能聽到樹林中蘑菇生長的聲音。你對這棟別墅發生的事情瞭如指掌。我自認為洞若觀火,但也許你為我的愚蠢而冷笑。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我一人獨處時會經常聽到冷笑聲,我一直以為是幻覺,現在我明白了,那不是幻覺,那是事實,鐵打的事實,那是一個智者發出的嘲笑人類愚蠢的冷笑。你有理由嘲笑我,你們有理由嘲笑人類。當人類還是一堆散亂的元素時,你們已經在地球上繁衍生息。你們是恐龍的表親,是鳥類的遠祖。你們見證了恐龍的滅絕,能告訴我當時發生了什麼嗎?到底是小行星撞擊地球還是寒冷突然降臨?而你們又是如何避開了這些災難而使自己的種族繁衍至今?請給我一個答案,我堅信你的大腦深處一定遺留著遠古的記憶,如果你能告訴我,我將成為了不起的科學家……
鱷 魚 你好。
無 憚 難道你只會說「你好」嗎?你難道還有什麼顧忌嗎?我希望您能滔滔不絕地講,廢話連篇地講,對,像我這樣,但你的話字字珠璣。您能解開許多千古之謎,您也一定能預測未來,告訴我,未來十年內,世界上會發生哪些大事?俄羅斯會與美國開戰嗎?南太平洋島國湯加會被海水淹沒嗎?轉基因農作物會使人類基因異變嗎?幹細胞療法是否可行?人的壽命真能到一百六十歲嗎?人的大腦真能與機器連線嗎?人類真的會移居火星嗎?外星人會來訪問地球嗎?機器人是不是能代替女人生孩子?人類有沒有可能和平相處,讓地球上永遠沒有戰爭?有沒有一種新的高科技的武器,讓所有的航母和飛機變成廢鐵?有沒有一種強大的訊號,使地球上所有的核武器失效?有沒有一種辦法,能把人的貪慾像割除贅肉一樣割掉?鱷魚有沒有可能由卵生變為胎生?而人類有沒有可能由胎生變為卵生,從而使女人的生育痛苦大大減輕?孵化時的溫度決定鱷魚雌雄的化學原理有沒有可能被解開?鱷魚有沒有可能成為地球的主人而人類成為鱷魚的奴僕?有沒有可能真的讓時光倒流?(鱷魚似乎點了一下頭)啊,你點頭了,這說明時光可以倒流,說明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如果可以從頭開始,如果可以從頭開始,我不會結婚,對,不結婚就不會有兒子,就不會忍受兒子自殺的痛苦和妻子責罵的恥辱。我寧願臥軌,也不出軌。對,我更不會跟那個瘦馬上床,這樣我就不會逼她墮胎,殘害生命,而讓自己被罪疚長期糾纏。如果沒有這些事,那我可以把青雲大橋建成優質工程,百年不搖,千年不塌……如果沒有慾望的泛濫,我一定是一個能為人民群眾帶來福祉的好官,被人民誇獎,被人民感謝,那是多麼榮耀、多麼幸福!我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如果不犯罪,我根本沒有多少花錢的機會,連死後的骨灰盒,黨都給準備好了。我要那麼多女人幹什麼?無論與什麼樣子的女人做愛,也比不上得到人民的愛戴。無論什麼樣的山珍海味,也比不上機關食堂的大鍋菜……歡聲笑語大食堂,熱火朝天大鍋菜……我要把自己的慾望禁錮在一個合金匣子裡,就像封存核廢料一樣,讓它半點也不得洩漏……鱷魚君,我養了你十年,眼見著你從一條三十釐米長的小爬蟲,長成了一條四米長的龐然大物。原來我可以輕鬆地捏死你,現在你可以輕鬆地吃掉我,你就是我的慾望,我的慾望就是你……
〔鱷魚發出哭一樣的哀鳴,眼睛裡似乎流出淚水。
無 憚 你哭了?你的眼睛裡流出了渾濁的淚水。你不是在咀嚼食物時才流淚嗎,可你現在還沒開吃啊?
鱷 魚 可惜可惜,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們都是慾望的奴隸。
無 憚 天哪,你都會寫打油詩了。
鱷 魚 如果我吃了你,就等於吃了我自己。
無 憚 如果你吃了我,我們就合二為一。
鱷 魚 請聽我莊嚴宣判:單無憚,六十五歲,逃亡貪官。作惡多端但良心未泯。畏罪逃亡卻熱愛祖國。喜歡女人卻終被女人拋棄。滿懷壯志卻一事無成。放縱慾望導致家破人亡。豢養鱷魚最終葬於鱷魚之腹。
無 憚 (站起來,脫掉外衣,燈光大亮,高聲朗讀)水在河裡流,河在岸裡走,岸在我心裡。我在河裡遊,鱷魚在水裡,水在我心裡。鱷魚在河裡,河在我心裡,我在鱷魚肚子裡……
〔無憚猛地撲倒在鱷魚面前。
——劇終
構思於2009年初稿完成於2022年2月2023年3月三稿改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