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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仁的故事 해인의 이야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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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仁不過是開了個玩笑,大姨卻眯縫著眼睛瞪她,跟媽媽說:

「等她也上了江河女高,就不會說這些話了。」

媽媽不說話,只是微微一笑,把無公害蘋果切成八塊兒,把果核挖了出來。當時,學費對於她家不成問題。只是沒有那個念頭而已。

新榮鎮居民都說:為了到多蘭洞上學,最重要的不是孩子學習好,而是媽媽勤奮。海仁的媽媽特別勤奮。每天早晨,她比別人早起一個小時,做飯,還用浸泡過的海帶和香菇熬湯,做涼拌蔬菜。洗手間總保持乾燥,客廳裡找不到一根掉落在地的頭髮,門口整齊地擺放著姐弟倆的拖鞋。媽媽平時到爸爸的公司幫忙,每週還去一趟位於居民中心樓二層的公共圖書館做志願者。此外,她還常參加消費者團購協會的聚會。她還把協會里不常用的幼兒書包收集起來,寄給發展中國家的兒童。孩子們一旦不再上輔導班、託兒所、幼兒園,就不會再背印有那些機構名稱的書包。孩子們上同一所機構的時間最長也就兩三年,還有出於種種原因中途退學的,所以頻頻發生很多完好的書包被丟棄的情況。

海仁的媽媽會先把那些書包清洗乾淨,再把它們包裝好交給總部。所以,她家陽臺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小書包。海仁覺得「愛幼兒園」「巧克力託兒所」「藍色託兒所」「寶寶樂園託兒所」等名字很可愛、很溫馨,就高聲朗讀起來。海仁看到媽媽一直到深夜還用幹抹布擦拭書包並裝進袋子,就問她累不累。那時,爸爸正歪躺在客廳沙發上,看閉路電影片道的美國電視劇。他插話道:

「由她去吧,她自己喜歡做。」

媽媽臉上原本掛著微笑,一聽這話,表情一變,收起笑容。爸爸撓了撓頭和後背,又說了一句沒過腦子的話:

「什麼環保啊、綠色產品啊、做志願服務啊、募捐啊。你以為那麼做,就能變成一個有思想的人?當然,這比一群婆娘去喝咖啡、聊電視劇要強。」

媽媽也不還口,只是默默地打包書包。海仁的內心崩潰了。爸爸對媽媽說的話,總是化成一把匕首刺痛海仁的心。

「爸爸也正在看電視劇,為什麼還罵別人看電視劇呢?」

「這是美國電視劇,跟我們的狗血劇檔次不一樣。」

「美國電視劇檔次都高嗎?爸爸,那可是崇洋媚外。」

爸爸可能把女兒的話當成玩笑了吧,只是咯咯地笑。海仁回到自己的房間,伏在書桌上扯起了頭髮。其實,海仁真正想說的不是這個。她本想說:不做事、沒腦子的人還裝斯文,自己置身事外卻只會嘲笑別人。那是因為他們什麼都不做,什麼也都不想。

海仁和尚敏一旦患病或受傷,成績下降,爸爸總是埋怨媽媽。爸爸認為照顧、教育子女的職責,完全屬於媽媽。他自己既沒有任何負罪感,也沒有任何責任感。爸爸總是以指責、貶低有事可做的人的方式,給無所事事的自己找藉口。海仁喃喃自語道,爸爸才是那個需要做事帶腦子的人吧。

當她家不僅沒搬到多蘭洞,還被逐出原來的房子而住進新家後,爸爸卻非常關心女兒進江河女子高中的事情。好像他認為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作為家長的存在價值。經不住爸爸的軟磨硬泡,媽媽把全家戶口非法遷戶到大姨那裡。姨夫已經去世,兩個表哥一個人服兵役,另一個人在國外留學。於是在那麼寬敞的屋子裡,只有大姨一個人居住。所以,即使海仁一家同住,也一點都不奇怪。

海仁填寫江河女子高中志願書,必須有班主任簽字。海仁手裡提著封得嚴嚴實實的檔案袋,猶豫了一陣,才走進教務室。海仁看到多潤跟英語老師坐在一起,正在填寫京仁外國語高中的志願。海仁有意不瞅多潤,多潤也好像注意到海仁進了屋,卻故意裝作沒看到似的。

海仁小心翼翼地把志願書放在書桌上,班主任卻隨意從袋子裡取出志願書翻了翻,問:「現在跟姨媽住在一起了?」海仁一時不敢回答,猶猶豫豫。班主任拍了拍海仁的後背,說:「好好聽姨媽的話。」難道班主任揣著明白裝糊塗,還是真的不懂?海仁猜不透班主任的用意。

海仁從教務科出來後,逃也似的跑了起來。在走廊盡頭,她跟同班同學撞了個滿懷。儘管雙方都沒留神才撞上的,那個同學卻很不耐煩,讓她走路時看著點。

「哦,對不住。」

海仁很快道歉了。同學反而覺得尷尬,撥弄了一下海仁的兜帽,問:

「去哪兒了?教務科?」

「嗯。」

「去教務科幹什麼?你,不會是去申請報私立高中吧?要報哪兒?」

「幫人跑腿而已,哪兒來的私立高中?」

那日的辯解,卻成了預言。因為海仁非法遷戶的事情露餡兒了。

房門外,傳來了媽媽的聲音。她好像在跟姨媽通話。沒說別的,只說了四次「沒關係」,然後,靜默了好長時間。海仁心想,怎麼這麼快就掛了?她無聲無息地開啟了房門,只見媽媽雙手緊握手機,望著窗外。

透過客廳的窗戶,能看到她家以前住的公寓樓群,還能看到那裡稀稀落落地亮著的黃色燈光。海仁家曾經也屬於那燈光中的一員。在如同窟窿般凹陷的媽媽的雙眼裡,看不到任何情感。啊,媽媽!海仁正在猶豫應不應該安慰媽媽。這時,媽媽無聲無息地笑了,笑得露出了門牙。海仁躡手躡腳地回到書桌前,坐了下來。沒看錯,媽媽的確是笑了。

媽媽把爸爸和海仁叫到客廳,轉述了與大姨通話的內容。她說:在江河女子高中做背景調查時,海仁非法遷戶的事情被發現了。小屋的衣架上,掛著海仁的校服和運動服;在窗邊的小矮桌上,鋪著初中數學習題集,在習題集之間還插著自動鉛筆。但是,在姨媽家裡,找不到一件海仁家人的東西。

爸爸緊緊咬住暗紅色的下嘴唇。

「那現在,海仁的高中該怎麼辦?」

爸爸又流露出那熟悉的眼神。

「當媽的,連孩子要上高中的事都沒弄好。你難道只是在人家家裡佈置了一間和海仁房間一模一樣的屋子?你還做了其他的事兒沒有?只佈置海仁的房間有什麼用?」

「那你為此做了什麼?當我在求姐姐、佈置房間、去居民中心申報轉戶的時候,你為孩子升學做了什麼?你什麼都沒做,就沒資格說我。」

「別忘了,多虧有我,你才一直過得舒舒服服的。」

「不管你事業成功還是失敗的時候,我都沒說什麼。對自己沒做的事情,我絕對不會亂評價。」

兩人的嗓門越來越高,海仁覺得後背直髮熱,臉癢癢的。不能再讓媽媽繼續聽爸爸那充滿暴力的言語。她握緊拳頭大喊:

「我錯了!」

自己並不想上江河女子高中,也沒請父母把自己的戶口非法遷移到大姨家裡。沒人徵求過海仁的意願。這並不是海仁的錯,也不是媽媽的錯。

「這不是你的錯。海仁啊,你回去學習吧,不,該睡覺了,時間不早了。」

媽媽反而安慰自己,海仁要哭了,就趕緊轉身,想回自己的房間。這時爸爸叫住了她。

「李海仁!你怎麼不跟爸爸道個晚安就這麼進去呢?」

海仁再次轉身,給爸爸鞠了一躬。一回房間,她就悄悄把門反鎖了。她胡亂拉下疊在櫃子上的被子,把疲倦的身子丟在上面。她蜷縮膝蓋,自言自語道:「去他的,想讓我給你行禮,為啥自己不先給我行個禮。」

當晚,父母那分不清是聊天還是吵架的交流是什麼時候結束的,海仁不得而知。她用極其不舒服的姿勢躺在被子上,美美地睡了一覺,連夢都沒做。早晨起來,頭也不疼,真是難得。

那個跟爸爸保持著若有若無聯絡的朝鮮族合夥人,再次玩失蹤,消失得無影無蹤。爸爸沒再去找他,而是扛下所有,奔走於銀行、區政府和律師事務所,放棄了生意,申請了低保,也求得受害者的諒解。他開始在一座小型商業樓做起了保安。為尋找更穩定的職業,他還投遞簡歷,抽空去參加面試。跟以前一樣,他每天都刮淨鬍子、穿著整齊、經常洗手,還對海仁和尚敏說了對不起。海仁覺得此時的爸爸很了不起,但她並不喜歡。

非法遷戶的事情被揭穿後,海仁反而心裡舒坦起來,學習也更好了。一日,學校的課程結束後,海仁去了輔導班。當她在自習室學習時,尚敏打來電話。海仁沒接,乾脆把手機放進書包。直到開始上課時,海仁既感到好奇,又有些不安,取出手機瞅了一眼,發現這期間未接電話竟然有四個,未讀簡訊有兩條。

第一條簡訊:爸爸讓你馬上回家。

第二條簡訊:爸爸瘋了,很可怕,快回來。

如果只收到第一條簡訊,海仁是不會回家的。但沒過十分鐘再發過來的第二條簡訊很凌亂、很糟糕。而且,還沒到爸爸下班的時間呢。海仁心裡十分糾結,是要裝作不知道,還是回去保護弟弟,她很難做出決定。海仁拿起羽絨服又放下,如此反覆。最終,她把黑色羽絨服披在肩上,悄悄地溜出教室,好幾個同學回頭,以詫異的目光看著她。

回到家裡,尚敏給她開了門。他的額頭紅腫著。海仁衝著正在陽臺上抽菸的爸爸大喊:

「爸爸,你瘋了?你打尚敏了?!」

「他撞在你的書架上了。」

「別騙我!」

這時,尚敏抓住了海仁的胳膊。

「爸爸確實沒打我,姐姐,你的書架倒了。」

我的書架?海仁覺得後腦勺火辣辣的。她急忙跑過去,開啟房門。書架傾斜著,倚在對面牆上。由於房間狹窄,沒有完全倒下,只是書掉落在地面上,一片狼藉。海仁沒有向前跨進一步,站在原地。就在這時,尚敏走到她身旁。

「爸爸好像在找什麼。」

海仁大步橫穿過狹窄的客廳,走到陽臺。雖然在爸爸身上聞不到酒氣,但他鼻樑上滿滿都是血絲,好像用圓珠筆畫了似的。海仁儘量用平常的語氣問爸爸:「房間為什麼成了那個樣子?」

爸爸又拿出一根香菸點了火,把頭轉向海仁的反方向,吐出菸圈。風一吹,煙霧一下子撲向了海仁。

「你是不是得罪了誰?」

「你說什麼?」

「說是女孩子。說分明是一個小女孩兒的聲音,她說出了咱家的地址和你大姨家的地址,讓他們去調查呢。」

海仁在原地僵住了。

「她給學校教務室和行政室打電話,清清楚楚地說出了兩處地址。這不瘮人嗎?這不是個完全陌生的競爭對手,是你知根知底的好朋友。我一定要把她給揪出來,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夾在爸爸手指間的香菸正在燃著,海仁盯著那細細的煙霧畫出的菸圈。半晌,海仁緩緩地開了口。

「都是那樣子的,爸爸。」

「什麼?」

「我說都那樣子。」

「什麼都那樣子?」

「您好像沒聽說過大多非法遷戶都是由好朋友揭發的吧?完全陌生的競爭對手怎麼可能知道你是非法遷戶呢,沒法揭發呀,畢竟人家對你一無所知。這都是身邊的同學告發的。自己為了求學受苦受累,而上同一所學校及輔導班的朋友卻花錢走了捷徑,人家肯定覺得忌妒、委屈啊!」

「所以你才覺得那麼做也是情有可原的嗎?你不痛恨毀掉你前程的那個傢伙嗎?」

海仁直直地盯著爸爸,說:

「我的前程沒被毀掉,並沒有。爸爸。」

然後,海仁靜靜地回到了臥室。她扶起傾斜的書架,把書又重新放回原位。她心想:或許爸爸是認為自己的前程被毀了吧?海仁一邊整理書籍,一邊或翻看或重新讀起其中的幾本繪本。她讀起與恩智往來的書信,感到一絲肉麻,於是把它藏在書架的深處。

海仁即將上六年級那年,他們一家人還住在對面高樓上的時候,某個二月的下午,她呆呆地盯著雲梯車直直地伸向高處的樓層。一樓、二樓、三樓、四樓……二十二樓!海仁家在四樓,她想,住在那麼高樓層的人得吃暈車藥吧?而那個新住戶就是恩智家。

上六年級的第一天,海仁和恩智在電梯裡碰見了,還如同命運的安排般進了同一個班級,成了好友。自此,海仁經常去恩智家玩兒。聽說恩智的姥姥是女兒和女婿離婚後跟女兒住在一起的。老太太總是叫她「我們家海仁,我們家海仁」,像對待孫女般歡迎她的到來。每當海仁告辭回家時,姥姥就會說:「你常過來玩兒吧,省得恩智感到孤獨。」每當那時,恩智都會皺起鼻樑,衝姥姥微微瞪眼睛。

「姥姥,我一點都不孤獨呢。」

從恩智家的陽臺上俯視,能看到馬路對面的住宅區。那裡的方形房子大小、高低不一,屋頂上還有黃黃綠綠的水箱,彎彎曲曲的衚衕路上行駛著汽車。這些都顯得太小,很像一個由積木堆成的玩具村。海仁非常喜歡站在恩智家的陽臺上,觀看積木村。

「那邊上有一處瓦房呢!它到底是什麼時候蓋的呢?」

「我聽說那個村子還有超過一百年房齡的老房子呢。」

「真的?那種房子應該被定為文化遺產了吧?」

「陳舊就必須是文化遺產啊?聽說我爺爺家的房子也過了五十年呢。」

海仁出生在樓房裡,也生活在樓房裡。串門去玩兒過的朋友家也都是樓房。這些房子結構和大小都很相似:一開啟房門,就能看到擺放著電視機和沙發的客廳,廚房是開放式的,圍繞著客廳排著兩三個臥室、洗手間和陽臺。

恩智說,馬路對面的房子不會是那樣子。要麼沒有客廳,要麼廚房在屋外,得穿鞋出去,要麼放馬桶的洗手間和裝有盥洗臺的浴室是分開的。爺爺的故鄉就是這樣子。聽到這裡,海仁感到很神奇。恩智問她:「你是不是從未去過那樣的房子?」海仁點了點頭。

「真的?你爺爺家也是樓房嗎?」

「爺爺和奶奶現在都不在了,聽說他們在我爸爸很小的時候去世了。還有,外婆家也是樓房。一百二十多平方米呢。」

「這樣啊。我爺爺家就像是童話書裡的那種古宅。院子邊有倉庫,裡面存放著幹野菜、青梅。屋頂上還有菜園,那裡能摘南瓜、辣椒、生菜呢,很好玩兒。但是沒有停車場,所以很不方便。上次中秋節,不知道誰把車停在爺爺家的大門口,車主和爸爸互相揪住衣領打架,還被抓到了派出所呢。」

海仁覺得恩智講的像電視劇一樣有意思。她又問:「你爺爺家裡還發生過什麼趣事?」

「我們每次去,都能發現村裡的中國人又多了,寫漢字的牌匾一塊塊地多了起來。職業介紹所那樣的辦公室和中國餐廳也多了起來。爸爸很擔心照這樣下去,那裡早晚會變成中國村。」

「那有什麼不好呢?」

「說是危險呢。爸爸整天說不知道那些人是幹什麼的,誰知道是殺人的還是販毒的呢?照他這個邏輯,我們鄰居家也不知道是小偷還是詐騙犯呢。」

海仁緩緩地點點頭。海仁的爸爸也講過類似的話。他說:「住宅區後面,有很多加工鋼筋、鋼管之類的小工廠,那裡很偏僻、很陰暗,而且還有一群粗魯的人,所以很危險。」因此,爸爸不讓海仁和媽媽去那裡。那是一個有趣而令人好奇,但也令人害怕的地方。海仁不想去那個地方,只想聽聽那裡發生的故事。當時,海仁未曾料到自己以後會住在那裡。

韓國對專職主婦的貶稱。—譯者注

保妥適(botox),一種神經傳導的阻斷劑,治療過度活躍的肌肉。在美容領域,指肉毒桿菌毒素,用於瘦臉。—編者注

melon,韓國最大的音源(線上音樂)網站。—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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