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剛告白了似的,多潤慌忙轉身跑開。曉蘭看著多潤漸遠的背影,嘀咕了一句:「真的嗎?」
其實,曉蘭不在常春藤聯盟學校補習。自從跟智雅失聯後,曉蘭對學習就失去了興趣,不再上任何輔導班。真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找回以前的心態,恢復正常的生活。她上到百亞大廈三樓後,又下來了。
曉蘭比約定時間整整晚到了十分鐘。但不知怎的,電影社活動室裡只有海仁一個人。
「來啦?」
海仁以前一次也沒有主動打過招呼,這次卻先說話了。曉蘭簡短地答了一聲「嗯」,就在隔著海仁一個空位的位置坐下了。海仁瞅了一眼曉蘭,說:
「我還擔心你要退出呢。」
「為啥?你怕同學們怪你?」
「你如果退出了,肯定是因為我呀。」
曉蘭笑著嘆了口氣。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我並不討厭你,都怪我單純。」
雖然一點都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但曉蘭奇妙地感覺原本束縛著的心一下子輕鬆了很多。這次她沒嘆氣,只是笑了笑。心想:不聊天,隔著坐,不對視,其實就這樣待著也沒什麼嘛。就在這時,恩智和多潤推門進來,彷彿活見鬼一樣惶惶不知所措。
最終她們決定用影星的照片做一個人形立牌放在副樓前面,就是所謂的拍照區。海仁反對:誰會那麼幼稚地在那裡拍照呢?但其餘三個人都很興奮,認為肯定會有很多人想照。
「李海仁,你想象一下,有一個大小跟真人完全一樣的bts的人形立牌,難道你不想站在那旁邊照相嗎?」
「那我肯定照啊,行,那就做吧。既然這樣,做個能跟影星挽胳膊或搭肩膀的姿勢吧。」
她們還決定佈置一個能欣賞電影插曲及動畫片的展臺,這次就不辦海報展了。原以為這次會議也討論不出什麼結果,卻蠻順利地結束了。
真的平安無事地結束了。平平安安地度過了會議及那一天,而且那件事也就這麼過去了。曉蘭回味著「平安」的含義。平,平靜的平;安,安定的安,沒有事故,平穩安全。曉蘭曾經非常希望發生驚天動地的事情。早晨一睜眼就期待今天能發生新鮮、快樂的事。儘管期待落空的日子更多,但她也不失落,因為可以期待明天嘛。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卻希望平安無事地度過新的一天。曉蘭開始忐忑不安地度日,即便平安度過今天,心中仍然抹不掉對明天的不安。曉蘭仍然無法忘懷心境產生這種變化的那一刻。當時,她意識到自己不再是小孩兒了。
怎麼就那麼巧,只有我跟海仁在那裡?曉蘭百思不得其解,就問多潤:是不是你們有意安排的?多潤咯咯地笑了。
「電影看多了吧。」
從定做人形立牌到租賃音響、獲得播放電影音樂及動畫片許可等,皆是四人分工完成的。在慶典籌備工作中,還包含著製作海報、貼地標、整理坐席、印製簽到表,以及打掃電影社室內等瑣事。她們四人瞅著那些偶爾過來一趟,只會指手畫腳、動動嘴皮的二年級學生,就商定明年還要加入電影社,但絕不能像他們這樣。
曉蘭負責在地面上貼上箭頭。她一邊哼著歌,一邊把透明膠帶貼在箭頭上,用手掌「啪啪啪」地拍打幾下。恩智在活動室打掃,所以出來晚一些。她站在箭頭前面,猶猶豫豫地說:
「哇哦,真不錯。不過,一旦下雨恐怕會被弄溼,再多貼點膠帶吧,這事我來做。」
恩智在曉蘭已經貼上的透明膠帶上面又貼了幾層。多潤遠遠地看著她倆,大喊:
「喂,間距太大了,估計沒人能找到這兒。在每兩個箭頭中間再貼一張吧!」
曉蘭一心貼箭頭,頭也不回地回答:
「想來的都能來。」
最終,多潤在每兩個箭頭中間又多貼了一張。她叫海仁也一起做,海仁卻搖搖頭,進了活動室。
「反正同學們不會看,這不是老師讓做你們才做的嗎?你們真以為同學們會按照箭頭找過來?」
她們爭吵了多次。在艱辛、疲憊、困難面前,大家都變得很敏感。容易失望、發火、放棄。她們既暴露出自己最糟糕的樣子,同時也看到了對方最糟糕的樣子。因而,她們在某些方面更加信任彼此,而有些方面則變得更彆扭了。不管怎樣,整個籌備慶典期間,曉蘭、多潤、恩智、海仁成了整天形影不離的「四人幫」。
星期三,舉行展覽。小禮堂和副樓大廳內,擺放著木工藝品、生活瓷器、書法作品、流蘇花邊等社團的作品;走向教室沿途的臨時公告欄上,展示著學生們在美術課上的畫作。
從星期四開始,在副樓美術室、會議室、烹飪室裡,體驗活動開始了。雖然製作環保購物袋和捕夢網活動是收費的,但很受大家的歡迎;爸爸們現場製作銷售的辣炒年糕和迷你紫菜包飯攤位旁也擠滿了人。人氣最旺的是數學社團的塔羅牌攤位。數學和塔羅牌有什麼關聯呢?短期速成學來的解說可信嗎?儘管如此,隊還是排到了走廊。由於副樓里人潮洶湧,就連位於半地下的電影社活動室也變得很熱鬧。
整點舉行的動畫片放映會,場場都是滿座;欣賞音樂的攤位,也座無虛席。她們原以為僅在做籌備工作時會忙一陣,一旦慶典開始就會沒事可做。但是,整個慶典期間,她們這些一年級學生得一直守候在活動室。由於觀眾多,售票、帶位、清場等工作也很繁重。
有一次,一位像是學生家長的中年男子還過來借錢呢。他說:「我忘帶錢包了,請借給我一千韓元。」
「我是二年級一班元才的爸爸。同學,我家小兒子沒付錢就吃了一個紫菜包飯,所以才來借錢。我明天還會來的,到時候一定還錢。」
「那您跟賣紫菜包飯的同學爸爸說下,明天把錢送來。」
「哎呀。我們都是孩子的爸爸,怎麼好意思開口呢?就借給我一千元吧。我不會賴賬的。」
在多潤為此犯難的時候,在遠處鋪放摺疊椅的海仁走了過來。她從兜裡一拿出紙幣,那位家長立刻伸出手。海仁往後退了一步,問:
「您是二年級一班誰的父親來著?」
「啊,元才,叫元才。我是元才的爸爸。」
「什麼元才?」
「什麼?姓金,金元才。」
海仁把一千元放在他手上,囑咐他到時候一定要還。他點頭應允,就急匆匆地溜出了活動室。多潤搖搖頭,轉過身去。海仁自言自語:
「看這樣子,超市、飯店那種地方得有多少奇奇怪怪的人啊!」
曉蘭插話道:
「對呀。我媽是超市負責人。她說,超市裡真的什麼人都有。她還說,做收銀及客服工作的女士們都很辛苦、很可憐。」
多潤突然撲哧笑了。
「叫那些婦女為女士?太搞笑了。女士,還叫女士呢。」
海仁默默地回到銀幕前,繼續擺椅子。二年級學生還算有一點良知,買了一點零食前來慰勞她們。他們說,一班沒有叫金元才的學生。什麼?這是騙錢啊,這位叔叔真搞笑。說著這些,大家都笑了起來,只有海仁沒笑。恩智問她:
「李海仁,要不我們出去找找那位叔叔?」
海仁沒回答,其實是她沒聽見恩智說什麼。她一直想著「可憐的女士們」這句話。比起多潤說「稱呼她們為女士很搞笑」,她更討厭曉蘭說的「女士們很可憐」。
當慶典的最後一個節目——社團表演結束後,多潤硬要獨自搬人形立牌。那個立牌高一米八,還伸出一條胳膊,擺出勾肩搭背的姿勢。多潤抱著這個人形立牌下臺階時一直晃盪。人形立牌安全地送進活動室後,恩智馬上鼓起掌來。
「蠻像互相攙扶的情侶。」
多潤拍了拍立牌的屁股。
「這三天你辛苦了,我的扁扁的戀人。」
原本排放整齊的椅子亂作一團,認真貼上的地面箭頭與透明膠帶粘在一起,變成了大塊的粘膠,被堆在桌子上。當她們好不容易整理完畢出門時,海仁的肚子咕咕叫了。
她們在恩智家舉行了睡衣派對。那日是慶典最後一天,還是個星期五,恩智媽媽給所有的家長打電話,得到了各位家長的批准。她們一起吃了恩智姥姥做的海鮮辣炒年糕和飯糰,還難得在一起玩大富翁遊戲。這時,恩智媽媽又點了炸雞外賣。孩子們雖然嘴上說「肚子飽了,吃不了」,但炸雞一到,又都嗍著油乎乎的手指,吃得乾乾淨淨。海仁幾乎沒怎麼吃炸雞。恩智問她:「你怎麼不吃?」海仁本想說實話:我不喜歡炸雞,但還是回答:「辣炒年糕吃得太多,肚子飽了。」海仁心想:這樣才有禮貌,得對得起恩智媽媽和朋友們。
過了晚上十二點,她們才輪流洗漱,齊齊地躺在鋪著褥子的客廳地板上。恩智躺在最裡面,然後是曉蘭、多潤和海仁,大家就是隨便躺的,好像誰都不在意鋪位。曉蘭覺得躺在中間很開心,因為兩邊躺著跟自己關係不錯的恩智和多潤,並且恩智和海仁隔得很遠,而且她們倆是很自然地被隔開了。
「終於結束了!」
海仁心情舒暢,在褥子上翻滾著高呼。恩智姥姥從臥室出來,說了聲「哎呀,這些大小姐都樂開花了」,既沒說讓她們保持安靜,也沒督促她們早點睡,而是去一趟洗手間後就回了臥室。
她們嘴上說後悔,說太累了,明年只做海報展覽,卻一直聊慶典的事兒:拍照區的人氣簡直超出了想象,還有人排隊等著拍照呢。沒想到動畫短片的票能售罄。剛才單獨來聽ost的初三學長很不錯吧?誰呀,那個穿藍色開襟羊毛衫的?不知道,我可沒看見一個不錯的學長,倒是看到了不錯的學姐。那兩個高個子?對!很漂亮吧?大家好像聊著聊著就睡著了,一個個地安靜下來。就在這時,海仁說:
「我放在左邊了。」
「什麼?」
曉蘭問。海仁不說話,多潤說:
「她睡著了,說夢話呢。」
兩人笑了一小會兒,之後又靜下來。曉蘭的腦海裡浮現出朋友們在活動室用紫菜包飯充飢、坐在角落裡做輔導班佈置的作業、抹恩智口紅的模樣。不知是想得太多,還是換地方的緣故,曉蘭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當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忽然聞到一股柔順劑的香味。小時候,有一次外出回家的路上,她在車裡睡著了。爸爸為了不驚醒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抱進屋,還給她蓋上了被子。那是明明知道,卻由於被深深的睡意困住而無法甦醒的感覺。就是那種感覺。曉蘭在睡夢中想著,家裡新換了纖維柔順劑?啊,等一下,這裡是哪兒?現在是幾點?她忽然在驚慌中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陌生的圓燈,感受到被子陌生的觸感。右邊睡著多潤,左邊卻空著。她就像開了開關似的睡醒了,這才想起現在是辦完學校慶典的夜晚,大家聚到恩智家,玩著玩著就睡著了。但是,恩智不見了。曉蘭坐了起來,隱隱約約的夜光透過窗簾折射進來,多潤飽滿的額頭顯得更加突出。曉蘭伸長脖子,看了一下海仁還在不在。
「醒了?」
曉蘭顫了一下,回頭望著發出聲音的地方。恩智坐在客廳角落的按摩椅裡看著曉蘭。曉蘭心想,雖然被她發現了環顧四周的樣子,但不可能被她看穿心思,於是故作鎮靜地反問:
「你在那裡做什麼?」
「不知道是因為太累,還是因為換了睡覺的地方,一直睡不好。」
「我也一樣,那也得睡啊,過來躺下來吧。」
恩智身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從按摩椅上下來。她回到原位,也就是曉蘭旁邊,鑽進了皺皺巴巴的被窩。恩智把身子轉向曉蘭這邊,睡意矇矓地低聲說:
「對了,那個按摩椅呢,我姥姥早晚都很認真地坐在上面做按摩。但是,在我家裡坐在那兒時間最長的是我。我不開啟按摩模式,只是坐在那裡。我覺得坐在那裡,有一種被人抱著的感覺,還能聞到姥姥的味道,所以特別舒服。」
「啊,是嘛。」
曉蘭禮貌性地回了話,但覺得自己要哭了。恩智把臉靠近曉蘭,近得一伸手就能觸控到,與她四目相對。她僅僅對自己低聲講述了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但她此刻的心情,難以簡單地用開心來形容。曉蘭覺得在朋友們製造的情感板塊裡,自己已鑿開那硬殼,嗖地鑽進去了。
慶典結束後,四人經常聚集在恩智的班裡。學校禁止學生課間休息時去別的教室。如若發現會被扣分。儘管有這樣的校規,還是沒人乖乖地待在本班級教室裡。扣分事項很細化,但學生並不怎麼害怕,而老師們除了扣分,別無他法。所以就形成了扣分嚴格——學生無視—老師沒招的無限迴圈。
恩智那裡有很多玩兒的東西。她手裡總是提著便當包大小的化妝包,裡面裝滿了各種化妝品及化妝工具、一次性睫毛、美甲護理產品、文身貼紙和耳環、耳釘等小飾品。她們要麼往指甲上貼貼紙,要麼戴耳釘,盡情玩樂。
最終,迎來了「期末考試」這場危機,一年以來學習的全部內容都屬於考試範圍。四人整天在手機聊天群裡聊天,互相檢視複習進度,還互問自己不懂的內容。雖然在各自的房間裡,卻像在一起學習。太困時就眯一會兒,叮囑朋友們到時候叫醒自己;心不在焉的時候,通過影片相互監督。多虧這樣,她們加深了對彼此的瞭解:多潤竟然也有散漫的一面、海仁經常擠青春痘、恩智喜歡小聲嘀咕著背誦、曉蘭的媽媽經常進房間。她們約好以後也以這種方式學習。
初二時,多潤和曉蘭被分在同一個班,於是曉蘭的課桌成了據點。曉蘭喜歡朋友們聚到自己這裡。但是,大家聚在一起,卻各自玩手機。她們戴著耳機聽音樂、看影片,轉發照片牆(instagram)、臉書(facebook)上的文章。有時點贊,有時跟帖。
不知怎的,曉蘭覺得朋友們看起來並不快樂。是出於義務相聚?還是我這裡沒意思?她感到納悶兒,但沒問她們。曉蘭不知道怎麼問她們才既不尷尬,又不傷和氣。她若是精於此道,當初就不會跟智雅斷絕來往了。
初三時,多潤和曉蘭還是同班。但是,四人不再像以前那樣每到課間休息都聚在一起了。
自「ktv事件」後,曉蘭獨處的時間驟然多了起來。她還整天戴著耳機。這款airpods耳機是上次過生日時,她纏磨媽媽買的。她用耳機死死地堵住耳朵,不理會任何人。每天早晨,素顏來上學的女生們忙著化妝。在某個忙碌的早晨,曉蘭的同桌拍了拍她的肩膀,問她:
「你在聽什麼?」
曉蘭摘掉耳機,簡短地回答:「歌。」
「真的?音量應該很小吧,外面根本聽不到。」
曉蘭的臉唰地紅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笑了笑,又重新戴上耳機,但她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實際上,曉蘭的耳機裡沒有任何聲響,她怕同桌問自己聽什麼歌,或說要一起聽歌,趕忙趴在書桌上。同桌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沒起身,只是把頭側向同桌,摘掉耳機。同桌一臉擔心地問:
「沒事吧?」
「什麼?」
「你真的沒事嗎?」
曉蘭很想問:我能有什麼事,為什麼這麼問。但她硬是忍住了。
當時,ktv裡還有同校生。而且偏偏是曉蘭、多潤的同班同學。說是其中一人去洗手間回來時,聽到她們的爭吵聲,透過玻璃門看到了她們。第二天,教室裡就到處傳,總是黏在一起的四人在ktv大吵一架,有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剩下的兩人,雖然有一個人不知道是誰,但另外一人分明是曉蘭。吵架、哭泣、拽著頭髮翻滾在地,分成兩派二對二打架。不,是三個人欺負、排擠一個人……傳聞越傳越誇張。
「多潤、恩智和海仁依然處得很好,只有曉蘭被排擠了;三人準備報考特高,只有她不是;她一開始就不合群……」曉蘭得知這些傳聞在多個聊天群或朋友們的設為私密的sns裡被談論著。同桌一臉擔心,給曉蘭看某個群裡的最後一句話:車曉蘭為人挺善良的。
曉蘭把手機還給同桌,說:
「以後誰再說這話,你就跟他們說‘車曉蘭人品真的超級爛’。」
同桌愣了一下,回答:
「瘋丫頭。」
「嗯,說我是瘋丫頭也行。」
同桌撲哧一笑。
「看樣子你確實沒事,那我就放心了。」
曉蘭也跟同桌一起笑了,但心裡並不舒服。兩年多來,四個人一直形影不離。情感和權力紛亂變動,交錯分化。她們之間有過裂痕,又和好如初,也曾心生嫌隙,各自心傷,儘管表面上雲淡風輕。就如天鵝,在水底下一個勁兒划動雙腳,但在湖面上盡顯優雅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