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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和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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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傷我這個做媽的心。

「你坐著就好。」宥真對走到廚房的善英說。

「讓我端個東西吧,這樣我會比較自在。」善英說。你知道我的意思。善英用眼神向宥真示意。

「是啊,那把這餐桌上的東西擺到大桌子上,還有,看到那置物架上的杯子了吧?先倒杯水給爸爸。」靜順補充,「就算是一杯水也別冒冒失失地拿過去,記得要放在托盤上。」

「媽,你別叫善英做事。善英啊,你過來這邊坐著。」俊昊說。

「不是她說要做嗎?」

善英將放在餐桌上的食物放到托盤上,端到客廳,逐一將牛肉海帶湯、燉排骨、雜菜、放了雞肉的春捲、炒血腸、泡菜擺到大桌子上。

「好,大家開動吧。」宥真的爸爸說。

「媽,我不是說善英不能吃肉嗎?全部都有肉的話,她要吃什麼?」俊昊說,「我今天早上不是還特別打電話提這件事嗎?」

「沒關係,還有雜菜可吃……」善英說著,耳根也逐漸發紅。

「你等等,我去煎蛋,拿紫菜過來,你可以吃雞蛋吧?」俊昊說。

「你坐下。」靜順說。

「第一次招待你來家裡卻沒有能吃的東西,這下該怎麼辦……」宥真爸爸吞吞吐吐地說。

善英白皙的臉上彷彿被人摑了一掌,泛起紅色的印痕。

宥真也碰過這種狀況。她到他家做客,卻只能侷促不

安地坐著。他在父母生日那天邀請宥真,並說自家人是「感情和睦的家庭」,同時補充,家裡沒有一個人是壞人。

他和父母及姐姐同住在一個狹小的公寓裡,那個家只有一個小房間和一個客廳,他獨自使用小房間,剩下的家人則在客廳進行一切生活起居。

宥真從二十歲開始和他談戀愛,二十三歲開始進出他家,直到過了二十四歲才提起結婚的話題。當時他三十而立,覺得一切都很理所當然,畢竟男人已屆適婚年齡,兩人又愛情長跑多年。儘管如此,每次到他家拜訪完後,她在回家路上總覺得疲憊乏力,就像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地削掉。

在那個家中,宥真的未來依據他與他的家人而有不同的設計藍圖。儘管宥真上過大學,也上過女性學課程,她仍不由自主地在他家人面前表現出能替自己加分的言行舉止。她很努力想做到。也許是為了避免與他起衝突,讓兩人可以繼續走下去吧。宥真可以理解他說想帶「自己的女人」到父母面前、獲得他們肯定的渴望,她真正無法理解,乃至於不願回首的,是當時的自己。與他分手時,宥真二十六歲,他三十有二。宥真離開了他,原因很簡單。

她討厭他。

宥真回想,也許早在很久以前自己就討厭他了。但他一廂情願地認為,正因為自己是個貧窮的男人,宥真才會狠心離開他,並且質問她是否終究無法與階級比自己低的人結婚。聽到這番話時,宥真稍微理解了為何自己先前無法離開他,這就像富有的女人毀了與貧困男人的婚約,她不想成為電視劇中的壞女人。

想擁有更多的女人、貪得無厭的女人,她努力避免成為那種女人。一直以來,她學到施比受更有福,努力避免自己成為向男人要求什麼的庸俗之人。他卻始終認為,就連這種努力本身都是中產階級的一種虛偽意識。

兩人的關係開始出現裂痕時,他再度提起那時的事情。

「那一年在農村體驗活動時,你……」

他一定知道,那個回憶會令宥真感到良心不安,因為她長久以來都是如此,因為她一直都是按照他說的話、他的信念去相信。他再度提起那個話題,宥真的心就在那一刻離開了他。

「繼續說吧,二十歲的我在那一年的農村體驗活動中經歷了什麼,你按照事實說說看。」

他的臉上露出一抹輕蔑的嘲笑:「那是你那個階級的侷限性吧?」

宥真在心裡整理好兩人的關係,在晚上回家的路上,腦海中浮現出當年不願站同一陣線的他,與不知所措又孤單的自己。

那是她第一次來到農村,打從太陽尚未升起就到田裡集合,直到正午之前都片刻不停歇地工作。宥真看到農夫們沒有半句怨言,默默做著農活兒,心底同時萌生出敬畏與罪惡感。她對自己從小生長在中產階級家庭,從不曾做過一件粗活兒的階級特權感到羞愧,也為自己一直以來活在安逸中,對農民的人生袖手旁觀而感到痛心。

宥真很認真地參加農村體驗活動。晚餐時間,她在活動中心前和社團朋友們及村民一起喝燒酒和小米酒。準備酒席是農村女人負責的工作,宥真與其他女同學一塊兒幫忙,男同學們則和酒席上的男人們談笑風生。

「你的皮膚怎麼這麼白皙呢?真漂亮。」村子裡的阿姨們不斷向宥真表示感謝,其中有許多心地溫暖的人,溫柔得令她想哭。在短短的時間內,宥真感覺自己和村民們變得好親近。

可是,中間發生了不太尋常的插曲,像是自己被稱呼為「小姐」的時候,還有聽到「和年輕的女學生在一起,感覺酒更好喝啦」的時候。

現場有一名接近四十歲、沉默寡言的男人,屬於村子裡最年輕的一輩,他滿臉通紅,一頭短髮已經長過了該修剪的長度。

村子裡的男人經常打趣地詢問社團的女孩:「覺得那個小夥子怎麼樣?」起初雖然一笑置之,但有幾名男人持續說著這個老掉牙的話題。大家圍成一圈喝酒時,那個男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宥真。

「他大概是喜歡小姐你吧。」宥真還記得當時大家聽到這句玩笑話後哈哈大笑的場面。

她覺得很不舒服,卻不能將情緒顯露出來,因為她認為在這個學生與農民攜手合作的場合不該涉及個人情感。她也不想表現出不悅,以免那個男人及他所代表的村民有遭人輕視的感覺。

農村體驗活動結束的前一晚,發生了那件事。

社團內部針對這件事討論它是否該歸類為性騷擾,就連沒有參與農村體驗活動的他也在那個場合。會議變得很漫長,當時超過半數以上是男同學,他們將該事件界定為「輕微的性騷擾」,並決定從下次農村體驗活動開始要進行反性騷擾教育。

因為當時沒有目擊證人,宥真只能反覆講述那一刻發生的事。看到社團成員個個兒掩飾不住「就為了這種事而折騰」的表情,宥真的心受傷了好多次。

「是不是太大驚小怪了啊?這點兒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啦。」耳聞幾名學長在自己背後說了那種話,雖然宥真很受傷,卻依然認為也許他們說的是對的,她一直認為是自己搞砸了大家費心準備的農村體驗活動。

起初聽到訊息時,他對宥真發了一頓脾氣,質問她為什麼在大半夜獨自跑到沒人的地方。發完脾氣後,他又責怪自己沒有參加體驗活動,才會讓這種事發生。

於是宥真退出了社團。

學期快結束時,兩人不知為何聊起農村體驗活動,酩酊大醉的他說道:「老實說……你是不是因為那個男人是個貧窮的農民,所以才更不爽?覺得那個男人侵犯到你的階級領域?這就是你這種中產階級的侷限性吧?正因如此,你才會最先看到那種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是農民的現實處境。」

「微不足道?」

「大家都相處得很好,要向農民學習之處何其多,你卻只想到自己的心情。你要知道,比起那些人,你站在多麼有利的立場上,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讀這麼多書。」

隔天,他為自己說話過重向宥真道歉。她接受了他的道歉,兩人仍維持男女朋友的關係,可是後來他重提了好幾次農村體驗活動的事。宥真也是從他口中聽到有人說她引起了紛爭。他總是慣性地數落宥真既敏感又缺乏社交能力,令人擔心。

他怎麼確信我是這種人呢?宥真心想。他是想用自己的語言試圖說明我的所感所想嗎?他怎能那麼肯定,怎能如此自信滿滿地說我很容易被看穿?

直到年屆三十歲中段的現在,她依然無法理解他擁有的那份自信。

他們倆曾經一起到大學路的爵士酒吧聽音樂,點了兩杯對學生來說顯得昂貴的雞尾酒。有幾名中年女人在他們後面說說笑笑。

「那就叫作有閒情逸致的夫人嗎?」他回頭看,以輕蔑的口吻說道,彷彿自己有權那樣稱呼某人般。

他總強調自己是勞動階級出身,卻從不曾償還向宥真借的錢,還理所當然地讓她負擔大部分的約會費用。這樣的他、身為激進左派的他,居然說出這句話。

我是怎麼忍受他的?

每當回首已逾十年的過往,宥真都能體會到,漠視自己的真心讓她付出多大的代價。她回想著自己年輕時聽到朋友們說「你們這對好像交往得很順利」時感到安心的表情,以及那些想著「這樣應該算是很好吧?這樣應該算是很順利吧」時一再自我欺騙的時光。當其他人遭受不合理待遇時,宥真就會義憤填膺地加以反抗,但當自己遭受不合理待遇時,宥真卻竭力不去正視它。

直到過了多年以後,她才承認了自己的卑劣。

吃完飯後,宥真削了蘋果,善英則以不安的表情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請給我吧,我來削。」善英說。

「這就不必了,吃完後,你和我一起洗碗吧。」靜順說。

「媽,」宥真說,「我來就好,善英是客人。」

「我可以做的。」善英說。

「她不是說她能做嗎?」靜順話音方落,隨即從廚房拿了橡皮手套和圍裙過來。

「媽,」俊昊搶走靜順手上的東西,「我去善英家時,奶奶替我準備了一大堆我喜歡吃的食物,你別這樣對善英。」

「那你以為我就天生喜歡做事嗎?」靜順歇斯底里地從俊昊手中搶回橡皮手套。

「你這人今天是怎麼回事?媳婦都要被你嚇壞了。所以我才說要在外面吃啊,還不都是你堅持說要在家裡吃,如果在外面吃的話多好。」爸爸說道。

靜順走向廚房,開啟水槽的水龍頭。

「我來做,媽,你休息一下。」宥真說。

靜順戴上橡皮手套,開始清洗碗盤。

「怎麼不多待一會兒再走?」爸爸朝起身的善英說。

「因為工作的關係,善英今天清晨五點就起床了,她也該補一下睡眠了。」俊昊說。

「祝您生日快樂,那麼我先告辭了。」

善英分別向靜順和爸爸道別,走出門外,家中只剩下宥真、靜順和爸爸三人。爸爸開啟電視,聽記者兼節目主持人孫石熙的新聞評論。

宥真站在靜順身旁,沖洗她用洗潔精刷洗好的碗盤,同時察覺到自己本能地在觀察靜順的心情。

「她都要成為我媳婦了,我連這點兒權力都沒有嗎?」洗完碗盤後,靜順一面擦拭洗水槽的水漬,一面嘟囔,「我把我的婆婆當成真正的母親看待,服從婆婆的意思,也很敬重她,那個孩子卻……卻……」

「所以奶奶是如何對待媽的?奶奶不是對媽很刻薄、很不公平嗎?為什麼要忽視這件事?現在媽是在對誰生氣?真的是對善英嗎?」

「大家都不把我放在眼裡,現在就連要成為我媳婦的人都小看我,好像讓她的手沾到一滴水是什麼滔天大罪。那我呢?我為什麼要這樣過活?我是從家徒四壁的人家嫁過來做事的嗎?」

靜順的眼眶噙滿淚水。她總想替自己的行為賦予意義,無論再怎麼辛苦,她都認為自己的行為正確且高貴,並倚靠這種想法支撐下來。宥真也深知這點,沒有人強迫媽,一切都是媽的自由意志,媽是靠自身信念堅持下來的。那樣的母親,此時卻把自己的人生稱為「這種人生」。

「你別用奶奶曾經對待你的方式來對待善英。媽,這是錯的,任何人都沒有折磨他人的資格。」

「你覺得你有資格教我嗎?」

「媽……」

宥真盯著靜順那張單薄、槁灰色的嘴唇,聽見她說出讓人血液直衝腦門兒的話。

「我們可是接納了無父無母的孩子。」

「如果媽用這種方式待人,最後不會有人願意留在媽身邊。有這種醜陋想法的人,沒人會想看到你的臉,也不會想和你說話。我走了。」

宥真用廚房的毛巾擦拭溼漉漉的雙手,走到客廳沙發邊,拿起背包。

「不是說要過一夜再回去嗎?」宥真的爸爸問道,「你就別再跟媽媽吵架了,洗碗又不是什麼累人的事,女人就喜歡拿這事來暗自較勁,彼此要互相禮讓,這樣家庭才會和平。」

「啊……和平……」

宥真穿上皮鞋,走出家門。

宥真九歲時,靜順曾提著菜籃暈倒在自家玄關門前。媽媽蹲坐在鞋櫃前,接著突然往後倒下的模樣,宥真至今仍記憶猶新。救護車來了,將媽媽載走了。大人們在生日蛋糕上點亮蠟燭,和睦的一家人圍在生日蛋糕旁,發出嘻嘻哈哈的歡笑聲,宥真不敢哭出聲,只能全身僵硬地坐在那裡。

宥真聽說,靜順有一邊的肺部積滿了水。

她還記得媽媽出院後,每次仍要服下一大把藥物,也記得在醃泡菜那天,瘦了好多的媽媽仍揹著俊昊,搬運一盆又一盆鹽漬白菜。宥真想替媽媽分擔一點兒辛勞,於是站到一大沓報紙上幫忙洗碗。

媽還記得嗎?宥真在心底悄悄地問。媽暈倒的那天是爸的生日,爸在慶祝生日,那麼當時帶媽去醫院的人是誰?她並沒有問,因為她想相信是爸爸跟著媽媽一起搭上了救護車,因為她想相信,人不可能如此殘忍。她想要說服自己,對爸而言,媽並非什麼都不是。

經過公寓前的廣場時,有人從後頭追了上來。

「宥真啊。」是靜順的聲音,宥真轉過頭,看到靜順的頭髮蓬亂,下方的臉龐瘦削乾癟,「今天是爸爸生日,你怎麼可以就這樣走了呢?快回去跟爸爸說聲對不起。」

靜順用長滿硬繭的手抓住宥真的手臂,宥真拉開靜順的手。

「媽根本不當一回事……就算我說了那種話,媽也不痛不癢,一點兒也不重視我的心情,媽總是這樣。」

「宥真啊……」

「現在該放開我了,還有俊昊。如今媽也該拋下想折磨他人的心,去尋找自己熱愛的事了。」

「我……我……」靜順的表情比任何時候都悲傷。宥真雖然知道靜順想聽到什麼回答,但她並沒有說出來。

「我走了。」宥真轉過身,朝前方走去。

「你從來都沒經歷過我的人生。」靜順用勉強能耳聞的細微聲音說道,宥真並沒有回頭。

宥真知道後續會怎麼發展。靜順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事,忘掉自己和宥真一來一往的對話。宥真會寬恕那樣的靜順,一如往常地接聽靜順打來的電話,久久地和靜順面對面吃一次飯。可是宥真再也忘不了今天靜順的言行舉止,因為即便原諒了,內心仍會存有疙瘩。雖然彼此會持續見面,卻再也無法縮短今天所造成的距離。那距離帶給宥真某種遺憾,雖然也給了她自由,但遲早也會帶給她同等的悲傷。宥真接受了這個事實,接受了任何愛與後悔都無法補償那份悲傷的事實。可是此時此刻的宥真,只想盡全力遠離這再熟悉不過、反覆的情節,只想一個人靜靜待著。

宥真加快了步伐。

作家筆記

「父權制是愛情的反義詞。」我經常會思索美國女權主義者貝爾·胡克斯(bellhooks)的這句話。

越是服從父權制,越會失去愛他人及從他人身上獲得愛的力量。父權制的權威意識、將女性視為男性所有物的思維、試圖奪走女性思考與自由的行為,終究不會為任何人帶來幸福。父權制宛如是將溫暖柔軟的心臟打造成堅硬石頭的劇毒,失去愛的人會變成何種模樣?他會變成一名活死人,終究無法成為美好的存在。

我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有人認為,女性主義會引起男女之間不必要的衝突,是一種反對愛的意識形態,但這種想法是錯的。我認為女性主義才是追求愛的一種戰鬥,是扼殺愛的父權制的解藥。要求單方面地屈從或用無數方法毀損人類的尊嚴,無法解放任何人。沒有什麼痛苦是身為媳婦、妻子、母親、女兒的你理當接受的,女人也沒有就該受到欺侮的道理。

賦予彼此自由,藉此自我解放的愛。我夢想能有實現這種愛的世界,夢想有一個不必再流下無謂淚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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