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金異說/b김이설
©kimyiseol
1975年生於忠清南道禮山郡,2006年以短篇小說《13歲》入選首爾新聞新春文藝,正式踏入文壇。曾獲第1屆黃順元新進文學獎、第3屆青年作家獎。著有短篇小說集《沒人說的事》《如今日靜謐》;長篇小說《惡血》《歡迎》《善花》。
大家都知道陰毛也會長出白毛嗎?我張開雙腿,低頭凝視陰部,不自覺發出一聲嘆息。目睹無法否認的老化並不是什麼太愉快的事,如果是頭上長出白髮,至少還會覺得稀鬆平常。打從許久之前,即便塗上厚厚的一層保溼霜,也無法隱藏鬆鬆垮垮的皮膚;即使睡著的時間越來越早,凌晨時分卻睡不著覺;就算經常忘記別人的名字,聽到眼科醫師說我得了老花眼,甚至經血逐漸減少,我也只是覺得時候到了,但黑色體毛之間冒出一根根白色的陰毛就另當別論了。很奇怪,我有種被侮辱的感覺。我拿著小鑷子,見一根拔一根。雖然絕對不會被誰撞見,但我自己難以忍受。
大家都把話說得很簡單,是因為更年期到了才這樣。這個理由可以解釋所有的事。消化不好、月經症候群加劇、尿憋不住的症狀都是因為更年期;對芝麻小事會無法剋制地易怒,對不足為奇的情況大驚小怪也是基於相同原因。真不曉得為什麼,在提到自己嫌每件事都麻煩,什麼事都不想做時,我也會聽到相同的回答。再不然,別人就會問,是不是大姨媽來了?更年期宛如什麼仙丹靈藥似的,時時刻刻都能聽到。這就像是在說「你就這樣認命地活下去吧」,所以最後我也緊緊閉上嘴巴,不願再多說了。
凌晨時分,我獨自眼神呆滯地坐在沙發上的次數與日俱增,這也是因為更年期嗎?那暴飲暴食與頭痛呢?老是受風寒、沒來由地冒冷汗、胸口疼痛和腹瀉,是因為生理期到了還是更年期症狀呢?雖然這些事都發生在我身上,我卻半點兒頭緒也沒有。
每天上午所有家人出門後,家裡就會亂得不像話。小菜密封罐的蓋子還敞開著放在餐桌上,毛巾和內衣褲凌亂地散落在浴室前,衣物溢位到洗衣籃外,每個插座上都是纏繞在一起的充電器,以及沙發上隨意翻開的書籍,處處都令人眼花繚亂。不管是收納櫃還是鞋櫃,沒有一個櫃子的門扇是關好的。我撿起弄溼的毛巾,擦拭浴室前的一攤水,接著索性狠狠扔到一旁。浴室的角落又發黴了,肥皂滾落到地板上,丈夫大清早就說要把白髮染黑,結果染髮劑濺得浴缸和瓷磚、地板上到處都是,洗臉盆上還有刮鬍粉和一坨牙膏。看著眼前的一切,內心頓時湧上一陣煩躁。「梳洗完畢後好歹擦拭一下」這句話,我已經說了十七年。對十五歲的兒子說了十五年,對十二歲的女兒說了十二年,但從來沒有一天有所改變。
我曾經認為這理應是我的職責,因為他們在公司工作、在學校唸書,孩子年紀還小,所以家務事是身為家庭主婦的責任。儘管我相信,把我的時間花在結束一天工作、回到家中的家人身上即是我這個人的價值,但根本於事無補。所謂的家務事,是做了看不出來,但不做又很容易一眼看穿。公司好歹會給月薪,孩子至少會拿成績單回來,那我呢?沒有人會理解我。我什麼事都不想碰,這種時候乾脆再度鑽回棉被裡,才是上上之策。
枕頭上有丈夫的味道。我將枕頭翻面使用,將棉被蓋到頭頂上,接著緩緩地愛撫下腹與大腿內側,一隻手按摩胸部,另一隻手則輕輕地搓揉下體。我習慣性地回想起許久前的記憶,像是與大學學長終究沒發展成戀愛的一夜春宵;二等兵男友在入伍百日之後出來休假,我們在華川的旅館房間盡情探索彼此的身體長達十二小時;帶著撫平悲傷的心情,與曾經論及婚嫁,最後卻決定分手的愛人最後一次做愛的那些回憶。我稍微加快了手的動作,呼吸變得急促,接著在某一刻,腦海呈現一片空白。為了讓那一刻停留更久,我以更加細膩而溫柔的手法撫摸身體。
與丈夫的魚水之歡有很大成分僅是例行公事,主要發生在週六晚上或週日凌晨,興奮感或刺激感老早就消失了。就像一天要吃三餐,晚上就寢、早上起床的日常般,一個月兩次的性行為猶如證明兩人是合法夫妻的手續或義務事項。當然,不是打從一開始便是如此。在生孩子之前,它曾經是確認彼此感覺的一種遊戲,但那僅是一時罷了。丈夫並不是那種會為了交歡下功夫的男人,很多時候我都覺得他只是個將累積的精子輸出的人。在毫無前戲的情況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膝蓋揉搓我的下體,要是沒有加以拒絕,他就會直接行事。既感受不到任何體貼,也沒有一丁點兒耐心。射精之後,他調整完自己紊亂的呼吸,便起身徑自走向浴室。丈夫通常都只脫掉下半身就辦事,所以留在空床上的我只要用衛生紙擦拭下體,穿上內褲和睡褲就結束了。在他躺回我的身旁以前,我會轉身面向牆壁假裝睡著。雖然一直都覺得沒有被滿足,但我沒有在丈夫面前表現出來。說實在的,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收拾好棉被,大大吐了一口氣。
在這段時間內,手機有三通未接來電,是媽媽、婆婆和允書的媽媽打來的。婆婆想必是打來說下週祭祀的事,而允書媽媽則是為了聚會。明明已經知道我無法參加這次聚會了,何必又打電話來?
媽很快又打來:「你是在忙什麼?每次都要我打好幾通給你。」
「那媽又是在忙什麼,一大早就打給我呢?」
「非得有事才能打電話給女兒嗎?你們這些人就只想到自己。」
「貞雅呢?」我一邊將餐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插上電,一邊詢問。
媽彷彿迫不及待似的,氣鼓鼓地說:「她不知道在忙些什麼,我覺得自己被冷落了。」
雖然對於媽說自己被冷落這句話感到掛心,但我轉移了話題。
「爸呢?」
「不知道,一大早就不見人影,看了就討厭。」
「又怎麼了?」
「什麼時候有理由啦?真要說理由的話,每件事都能拿來挑剔。」
只要提到父親,媽就會一概否定,倘若追問她到底是討厭什麼,她就會說只要活到那個歲數就會了解。雖然當年尚未滿四十歲,我卻很能理解箇中滋味。曾經我以為是媽不夠成熟或怠惰,才無法迎合父親的性情,但經歷婚姻生活後,我完全體會到媽過著何等不易的婚姻生活。
父親是個每天要檢查完家庭收支簿才肯讓太太就寢的丈夫,是個太太的穿著打扮或髮型必須一輩子按照他的喜好,就連一杯水也不懂得自己倒來喝的人。父親退休後,媽必須全天候和丈夫待在一起,所以對媽來說,也許現在才是最煎熬的時期。現在就連住在家裡的貞雅都不在家,加上她這次只買了單程機票,媽可說是徹底繃緊了神經。
「她說這次去哪裡?」
「我到底要說幾次你才會聽進去啊?你每次都把我說的話當成耳邊風吧?」
「那是因為我也到了老是忘東忘西的年紀啊。」
「還不到五十歲的人,在七十歲的老母親面前胡說什麼?巴西、巴西!千湖沙漠!」
「幹嗎大吼大叫的,我又沒耳聾。」
我按照媽所說的,在搜尋欄位欄打上「千湖沙漠」,先是出現同名的民宿和餐廳,接著是有關倫索伊斯馬拉年塞斯國家公園的新聞,然後又搜尋到一連串游記。
貞雅去了這裡,雪白的沙漠,許多座宛如潑灑上藍色顏料的湖泊,猶如夢境般鋪展開來。白沙本身就很奇特,雖然是沙漠,卻有一望無際、清澈耀眼的湖水,壯觀得令人難以置信。想到貞雅一個禮拜後就會站在這幅風景前,我不由得心生羨慕。是因為蜜月旅行後,再也不曾到國外旅行的緣故嗎?每次貞雅去國外時,我那千篇一律的日常就總顯得一文不值,十分寒酸。
貞雅初次出國是去柬埔寨。當時還是大學新生的貞雅和即將升上大四的我同行,但只有貞雅一人感受到吳哥窟的威嚴。有別於因為水土不服而不停進出廁所的我,貞雅順利地消化了每一種食物,和剛認識的人也能毫不拘束地自在相處。旅遊期間,我巴不得能趕快回家,貞雅則是竭盡一切想遠離家裡。
儘管在那趟旅途中,我清楚地領悟到貞雅與我的人生將會背道而馳,但沒想到會如此天差地別。從柬埔寨回來後,貞雅總會想辦法制造機會到國外,放假就到泰國、越南和中國旅行,休學的那一年去澳大利亞住了半年,在大四的寒假期間完成了環歐之旅。立志成為旅遊商品策劃人的貞雅,雖然最後在旅行社順利任職,但只當了幾年的諮詢員,並沒有接觸到自己夢想中的工作內容。辭掉旅行社的工作後,她轉換跑道去了毫不相關的公司,但總會想辦法存錢,抽空周遊各國。按照媽的說法,她活得就像有錢人家的千金一樣。
「去巴西應該要花不少錢吧?」
「賺來的錢是拿來做什麼用的?當然是花完再死啊。她又沒有子女或丈夫,照顧自己一個人就行了,真羨慕她的命啊。」
「隻身一人不覺得孤單嗎?」
「她是一個人還是有物件,都跟我無關。」
在我沉浸於新婚的樂趣中時,看到貞雅猶如無法定居、四處漂泊的遊子,我還替她擔心。但等到我照顧兩個孩子、忙得天昏地暗時,看到貞雅毫無包袱,想離開就離開,心底只有無限的羨慕。年過四十後,我便下了一個結論,貞雅之所以能那樣過活,就是因為沒有結婚生子。雖然覺得貞雅不理會傳統觀念並做出這樣的選擇很帥氣又很了不起,但偶爾又會暗自心想,她最後會不會變成獨居老人,孤苦伶仃地餓死?那麼,終究這又會變成我必須面對的課題。
看到千湖沙漠的那個早晨,我隱約有種預感,意識到自己會就這樣老去。往後我會若無其事地拔掉白色陰毛,孩子們會若無其事地去探訪我從未見識過的世界各處,而我會心如止水地接受那個事實。二十歲時懷有的夢想、三十歲時希冀的未來,終究都不會留存在記憶裡。我用力合上筆記型電腦。
「我該準備出門了。」
我用這個藉口打斷媽在父親與貞雅身上打轉卻毫無條理的嘮叨,好不容易結束通話。一掛上電話,我隨即從冰箱裡取出汽水,一口氣咕嚕咕嚕喝下。飲料沿著食道流下,引起刺痛感,我連續打了好幾個嗝兒,鬱悶的感覺似乎舒緩了一些。冰箱門仍敞開著,警示器響個不停,但我不以為意,再取出一罐汽水後才將門關上。接著我從流理臺的抽屜裡取出藥袋,將弗利敏錠、布洛疲溫錠、克肥錠、阿勒博膠囊四顆藥丸混著汽水一同吞下。它們分別是食慾抑制劑、抗憂鬱劑、肥胖症便秘改善劑、體重減輕營養補充劑。
雖然是一種副作用,但減肥藥會如狂躁症般使心情亢奮。藥師將處方藥遞給我,要我和肝病藥物烏魯沙一起服用。這種藥物可能會對肝帶來過重的負擔。雖然藥師的口吻相當公事公辦,我仍感到顏面盡失,他只是說了「這種藥物」而已,卻像是以「都這把年紀了,怎麼還……」為前提所說的話。你懂逼近更年期的女人為了減肥而吃食慾抑制劑的心境嗎?生了兩個孩子後所增加的體重是十五公斤,要在養育年幼孩子的情況下,靠運動和調整飲食減肥是不可能的。
藥物效果很驚人,一個月內就瘦了十公斤。只要服用藥物就會沒有食慾,就算不吃東西也會持續腹瀉,排出烏黑色的稀便。當然,只有服藥時才如此,一旦停藥就會無法剋制地暴飲暴食,身體很快就恢復原狀。到頭來,在接近十年的光陰裡,我靠著間歇性服用減肥藥,反覆節食和暴食,才有了現在的身體。同時也基於一種只要變胖,吃藥就能減肥的心理,我變得更加放縱自己。
「你已經是老太太了,老太太本來就會看起來像老太太。就叫你放棄了,我什麼時候嫌過你胖?丈夫都說沒關係了,你還擔心什麼?你穿什麼都一樣,所以沒必要在意。」
腦中不停響起丈夫說的話,我不禁怒火中燒,對丈夫懷有的敵意隨時隨地都會探出頭來。你說沒關係就真的沒關係嗎?……啊!我彷彿受驚嚇般倒吸一口氣,閉上嘴巴。最近我老是自言自語。人家都說,如果會不自覺地自言自語就代表老了。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肚子圓滾滾的,所以看不到腳尖。竟然說只要丈夫說沒關係就沒關係,我的身體憑什麼由你來評斷?
被當成不管理身材的懶惰女人或好命的女人倒還好,懷疑我的身體是不是生病了才更令人害怕。看到新聞說肥胖比例會隨所得而增加的新聞時,我甚至巴不得能做個縮胃手術。最討厭我的身體淪落到這地步的人是我自己。最近連xl號都覺得小,挑選尺寸合適的內衣很麻煩,挑選不讓肥肉跑出來的衣服就更傷腦筋了。我再度試穿買來後始終掛在衣櫃裡的夏季花紋洋裝,心想如果把現在的藥吃完是否就會合身了?但即使是體重減少了,後頭的拉鏈就連一半也拉不上。這件洋裝原本是打算穿去這次聚會才買的,最後還是隻能穿看不出身形的硬挺棉麻洋裝去參加。
雖然中學的媽媽們不常舉辦聚會,但擔任代表的媽媽善良和藹,很善於主導聚會。她是最年長的一位媽媽,而且家中老大就讀的是名校,所以其他媽媽也願意全心追隨。最重要的是,有些孩子打算報名「特目高」或「自私高」,他們的媽媽另外組成了經過篩選的社團,定期舉辦聚會,我也是其中一員。雖然分享考試情報和補習班情報是最大目的,但主要話題都是養育青春期的孩子有多辛苦。這次的聚會是新成立的科學補習班的說明會,大家說好要一起去,才聚在一起。不過,這次聚會的氣氛有些不同,包括身為代表的媽媽在內,媽媽們都惜字如金,對話經常戛然而止。我再也無法忍受暗示著只有我被矇在鼓裡的沉默了,唯有正面突破才是解答。
「是關於我們家世勳的事嗎?」
媽媽們全將目光轉移到媽媽代表身上。媽媽代表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冰咖啡,終於開了口。
「如果你已經知道了,那就先說聲抱歉了,不過聽說世勳和女孩們在交往。」
「我們家世勳有了女朋友嗎?」
我確實大感意外,但仍不免心想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課業優秀的孩子,不僅懂得自我管理,還有交往的女朋友,這不是什麼缺點,而是應該感到自豪的事。孩子總該談一次戀愛的,雖然此前不曾有過這樣的事,但我心中早已做好遲早會有這天的準備。兒子比去年長高了不少,喉結慢慢顯現,也變得沉默寡言。尤其看到他的手掌逐漸變得厚實,我不禁意識到他還正在發育呢。
我將背靠在椅子上,輕輕笑著回答:「如果交了女朋友,就該先介紹給媽媽認識呀,等他今天回家,我可得好好說他一頓了。」
沒有一位媽媽跟著我笑。
媽媽代表小心翼翼地繼續說:「如果他交女朋友,誰會多說什麼?可是世勳好像不太一樣,聽說他只是為了做那件事才跟女孩們來往。」
「那是什麼意思?做什麼事——不會吧……」
那一瞬間,我想起兒子每天早上掩藏不住的睡衣褲襠。
「我也是聽我家孩子說的,所以這事有待確認,但總之,這件事也不是隻有我聽說過。」
我一時沒意會過來。竟然不是女朋友,而是發生關係的女生?不是隻有一個,而是好幾個?難道是性交易嗎?意思是說他和女生來往只是為了那件事。既然不是交往,做那件事又有什麼意義?我頓時啞口無言。怎麼會只有我不知道這個傳聞?所以現在你們希望我怎麼做?碰到這種情況時,該如何反應才恰當?我一時無法做出判斷。
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一回到家,我所做的就是煮一鍋泡麵,連同湯底全部喝完,然後一口氣喝下兩杯速溶咖啡。突如其來的食慾不懂得適可而止,直到我解決掉一整罐奶油餅乾之後,才撕開兩包藥袋,從中挑出呈蝴蝶形狀的弗利敏錠吞下。
我自認為是個思想開明的媽媽,可以接受孩子與異性交往,也接受在那個階段發生性關係,只是實際發生的事完全在我的預料之外,還是這種狀況。
我將進門後的兒子叫到面前,說我想親自聽他說。
「既然都聽說了,還有什麼好確認的?」
「媽媽聽到的都是事實嗎?」
「嗯。」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現在是在教訓我嗎?」
「不然是在稱讚你做得很好嗎?」
「我做錯了什麼?我有戴保險套,確認對方是不是真的想做,是雙方同意才發生的。」
「不是說沒有在交往嗎?」
「有誰規定一定要和交往的人做嗎?」
我真想把那張嘴給撕下來。
「你是大人嗎?你只是箇中學生!」
「中學生就不能做嗎?為什麼?」
我無法立刻斷然說不行,就現實來說不可能,因為我以前就一直以「如果交了女朋友,和對方做了那件事」為前提,不斷強調雙方同意和避孕的重要性,只不過前提並不包括只為了發生關係的關係。
「如果你是和交往的人做,媽媽還不會這麼生氣,你覺得只做那件事的行為正常嗎?」
「我總得有消除壓力的渠道吧?」
我再也說不出任何話。竟然說用來消除壓力?你幹嗎不去自慰!
「要是靠那個就能消除,我早就做了!真丟臉。」
「如果真的沒辦法,不行就去喝酒抽菸嘛!」
「我瘋啦,幹嗎要虐待我的身體?」
在持續頂撞、一句話都不肯認輸的孩子面前,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兒子暫時調整了一下呼吸,直勾勾地盯著我。
「媽,我不是按照你的期望,交出漂亮的成績了嗎?我功課好,也不去網咖或練歌房,不和其他人組小圈子,也不曾忤逆大人的意思。這不就是媽想要的模範生嗎?我各方面都管理得很好,不管是高中或大學,都會去媽要我去的學校。不過,消除壓力這點就別管我了,我總要有個發洩的渠道吧?大家都是靠在網咖打遊戲來消除壓力的,我不過是跟他們一樣罷了。」
「那些女孩呢?她們也和你一樣?」
「我幹嗎管那些?各管各的就好了。」
「你是動物嗎?怎麼可以只為了做那件事……好,就當你很享受好了,但對方真的和你一樣嗎?你有確實掌握女生的心情嗎?是不是女生喜歡你,你卻擅自說對方是享樂縱慾?」
「那媽希望我真的交女朋友,跟對方認真交往嗎?眼前除了補習班功課,還有「英才院」的計劃,要做的事堆積如山。就是因為媽沒幫我安排家教,小論文才會到現在都還沒開始啊!別說玩的時間了,我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拜託給我一點兒喘息的空間好不好!」
我為什麼沒辦法馬上回嘴呢?回說那是你的責任,每個人都很忙碌,要做的事多如牛毛,但學習如何調整和分配時間並追求快樂,這就是身為人該做的事。別拿談戀愛就不能怎樣來當藉口,如果有心思去搞女生,那你也該好好思考一下相關的責任!我應該這樣告訴他的,卻怎麼都說不出口。我並不是因為和初中二年級的兒子討論沒有愛的性才感到扭捏不自在,而是我也不自覺地開始妥協,假如真如兒子所說,不會影響到唸書的話……
「爸也知道嗎?」
「怎麼?你怕爸爸會知道?」
「不是,換作是爸,應該不會像媽一樣難以釋懷吧?爸應該更瞭解,這件事沒必要大驚小怪。還要繼續說嗎?英文補習班的功課還沒寫完。對了,零食不必替我準備了。」
我看著兒子徑自走入房間的背影,一時覺得喘不過氣來。就算大聲吆喝「媽媽話還沒說完」,我也只會繼續老調重彈,兒子也必然會回應相同的話。我對兒子所說的,就只有別讓妹妹知道這件事而已。聽起來就像是在對自己辯解,所以更令我氣憤,但我連這怒氣該如何消解都不曉得。
「所以問題在哪裡?」
見到丈夫的反應,我更震驚了,忍不住反問:「你說什麼?」
「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孩,小小年紀就隨便糟蹋身體?用膝蓋想也知道,一定都是不會念書的吧?總之,你別挫了孩子計程車氣,適可而止吧,沒必要為了這件事大聲嚷嚷。」
「他們才十五歲。」
「我在更小的時候就做過了。」
「他又不是自慰!是真的和女生做了。」
「那又怎樣,是霸王硬上弓嗎?不是你情我願嗎?又不是強暴,只是消除壓力而已,有必要大吵大鬧嗎?」
「我說的就是消除壓力這件事,難道不是錯的嗎?」
「不然你要叫他談戀愛嗎?他不是說有用保險套嗎?這小子可真聰明。」
「你還笑得出來?」
「不然要哭嗎?老婆,你何必這麼嚴肅?他現在年紀還小,就算無法稱讚他做得好,但也沒有嚴重到需要打斷他雙腿的程度。雙方你情我願,也用了保險套,不就好了?父母還要多說什麼?說穿了,世勳有做錯什麼?問題是出在那些在男人面前投懷送抱的女人身上吧,我們的兒子有什麼問題?」
「老公!」
「難道不是嗎?既然其他媽媽都知道了,學校也不可能不知情,如果會造成嚴重後果,學校早就聯絡我們了。等時間久了風波就會平息。畢竟他是男生,這也不算什麼過失,反倒還會成為同儕之間有本事的傢伙——會玩又會念書的孩子,誰敢多說什麼?」
「如果這件事不是發生在世勳而是世恩身上呢?如果世恩說想消除壓力而到處和男生做那種事,你也會說反正孩子會念書就好嗎?」
「你怎麼把這麼可怕的事套在世恩身上!男生和女生會一樣嗎?」
「哪裡不一樣?」
「你別再故意唱反調了,女生怎麼可能?女生天生就不會做那種事。」
「那和世勳發生關係的孩子呢?」
「那是因為她們瘋了。像世勳這個年紀的男生,只要碰到女孩就會被迷得神魂顛倒,所以她們會想盡辦法用肉體去勾引。如果是這樣,我當然不會坐視不管,只要會妨礙到我們孩子唸書,就不能袖手旁觀。這些沒家教的黃毛丫頭,一點兒也沒有學生樣,成天只知道追著男生跑。」
沒有家教、大肆宣揚的不是那些女孩,而是我們的兒子吧?可是我閉上了嘴,我也不想承認兒子是那種孩子。
「只要顧好我們的孩子就行了,你別隨便表現出好像那些女生很可憐的樣子,也別覺得愧對其他媽媽,除非世勳真的做錯什麼。話說回來,那些一窩蜂跑來向你打小報告的女人更可疑,是覺得有好戲看才幸災樂禍的吧?你就別放在心上了。」
「那要怎麼對世勳說?」
「啊?還要說什麼!就隨他去,時過境遷就好了。要是你非得念兩句,就叫他在風聲平息之前安分一點兒。我到現在還沒吃晚餐,不給我做飯嗎?」
雖然我沒向兒子和丈夫說,但我一直很擔心那些女孩,如果她們是真心喜歡兒子的話怎麼辦?如果那些女孩的父母知道了又該怎麼辦?雖然我很害怕兒子會遭人指指點點,但若無其事地等待時間過去也不是什麼正確的解決之道。為什麼丈夫和兒子都不把這狀況視為問題,視為應該解決的問題?這件事不是錯的嗎?雖然我不想承認也不想接受,但這擺明了就是不對,最後竟仍是丈夫說了算。
丈夫享用著遲來的晚餐,絲毫不瞅坐在面前的我一眼,只顧著看手機。挑出來的豆子放在飯碗旁,隨意滾來滾去。兒子也不吃豆子。兒子像丈夫一樣個子高挑,像丈夫一樣有嚴重的鼻炎,像丈夫一樣喜歡數學,像丈夫一樣自私自利。
「水!」
我動也不動地靜靜坐著,換作其他日子,我早就端到他面前了。
丈夫這才抬起頭注視我,大概是感覺到我心情不佳,於是悄悄起身,自己倒了水來喝,並以低沉的嗓音對我說:「世勳不像你擔心的那樣,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你只要心想,他長大了,長成了一個正常的男人。好好觀察他的狀況,別讓他因此變得畏畏縮縮。我們只要照顧好自己的孩子就行了,知道嗎?」
接著,丈夫拍了一下我的臀部,走進了房間。女兒的房間內傳出偶像歌手的歌聲,兒子還有一個小時才會從補習班回來。兒子究竟是在哪兒和女孩們發生關係的?和幾個女生來往?他是個只會在學校、補習班、英才院三地跑,路線明確,也從來不曾晚回家的孩子,是個不粗魯,既遵守禮節又品行端正的孩子啊,我心目中的兒子一直是如此的啊。我覺得頭好痛。
允書媽媽沒有參加上次的聚會。自從那天后,她不停地打電話來。允書和兒子從小學到現在是第三次同班,允書還有個讀高中的哥哥,兩家同樣是養育一對兄妹,有很多心有慼慼焉之處,彼此累積了多年的情誼。
誰家只有女兒,誰家只有兒子,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養育姐妹的媽媽們基本上是以男生都很調皮為前提進行對話的。她們慨嘆著人心不古,要在這險惡的世界養育女兒有多不容易,要擔心和嚴加管教的部分多到數不清。雖然養兒子的媽媽們聽到她們無理由地將原因歸咎在男生身上而感到不滿,但沒有人會斬釘截鐵地加以反駁。
養育兄弟的媽媽們則經常說,最近的女生很可怕,也不敢隨便跟她們搭話,因為有這些在校成績優異得猶如怪物的女生,唸書變得更辛苦了。當養女兒的媽媽煩惱著處於青春期的女兒時,這些媽媽就會小看她們,說她們沒養過兒子,不知道什麼才叫辛苦。另外,說「女兒比兒子早熟是一種問題,而兒子則是一輩子長不大的小屁孩」的說法也令人難以苟同。最重要的是,聽到養兒子的媽媽搬出一貫說辭,說孩子在家從來不開口,完全不知道他在學校發生什麼事時,養女兒的媽媽們就會怨聲載道,說她們只會袒護自家孩子,這樣講很不負責任。
允書媽媽和我同樣撫養一對兄妹,我們總是忙著對兩派人馬說的話點頭稱是,也因為同樣被夾在中間,很快就感到疲乏了。正因如此,允書媽媽讓我感到很失望,她不可能不知道那天的話題。不,她一定從允書那裡聽說了,這段時間卻對我只字不提,這件事也令我感到氣憤。
自從那天之後,發生變化的似乎只有我一人。丈夫依舊晚歸,兒子的生活也一如往常,平日到學校和補習班,週末到英才院與運動俱樂部,除此之外都待在家,扣除用餐時間,不曾離開自己的房間。看到他嘴上雖然抱怨英才院沒有因為學校正在考試而減少功課,臉上卻沒有半點兒厭煩的神色,反倒很有耐心地坐在書桌前,我不禁覺得孩子很可憐,但很快地又搖了搖頭。現在他還念得下書嗎?怎麼能擺出一副天下太平的樣子?想著想著,我不由得又怒火中燒,臉逐漸漲紅,脈搏也隨之加速。碰到這種時候,我就會「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下汽水,使自己冷靜下來。
等心情平復,我又覺得埋首唸書的孩子真是乖巧。猶如牆頭草般搖擺不定的心,連自己也無法控制。
他是我陣痛十二小時所生下的第一個孩子,是餵養我的奶水與青春長大的孩子,是全身上下我都瞭如指掌的孩子,是不管到哪兒都不遜色的聰慧孩子。這個事實不可能改變。儘管如此,很顯然的是,當我覺得兒子很棒、很優秀時,內心開始感到有些不自在了。
我數次詢問丈夫,這件事真的可以就這麼算了嗎?要不要去找班主任諮詢一下?但得到了「老師又有什麼辦法」的回答,好像確實是這樣。聽到丈夫要我別自找麻煩時,我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不然讓孩子去旅行?」丈夫乾脆默不作聲,意味著那樣做又有何用,我又補上一句,「也許該讓孩子有個全新的開始?」
接著就換丈夫說教了:「世勳是犯了什麼罪?為什麼要逃跑?」
這真的不是犯罪嗎?因為女生也答應了,基於你情我願的前提,所以默許十五歲的兒子用性行為紓解壓力,這是身為大人應有的態度嗎?
我又問了一句:「還是我去見一下那些女生?」
原本躺在沙發上盯著手機的丈夫猛然坐了起來。
「你到底是怎麼了?見到之後要做什麼?看到她們的嘴臉後就會釋懷嗎?事情明擺在眼前,你就非得不見棺材不掉淚嗎?她們迷上了功課好、長相清秀又有禮貌的男生,才會死纏著對方不放。去見那些不入流的人,只會惹得你胃痛難受。我說你啊,我們才是受委屈的一方,懂嗎?是她們巴著不放,讓好端端的孩子流言纏身,你為什麼老是急著想扮演加害者的角色?啊,還有,話要說清楚,不吃別人要給你的東西,這種人豈不是傻子?」
「你怎能如此深信不疑?」
「那當然,做父母的就該相信子女,不然要相信外人嗎?」
女兒來到客廳,坐在電視前,我們的對話也因此中斷。女兒打算看偶像團體的迴歸表演,打從幾天前便翹首盼望。
我望著女兒烏黑的後腦勺沉思著,為什麼我一直覺得焦慮不安又難以釋懷呢?我把箭矢轉向自己,捫心自問:是無法相信孩子?不愛孩子?如果都不是……會不會是出自想趕快恢復孩子原來正直形象的心態?如果他沒有做錯事,那就忘得一乾二淨;要是他做錯了事,就趕緊解決。我隱約發現,我之所以會和丈夫不同,不僅是因為擔心兒子,還因為老是掛心那些女孩,是畏懼往後她們會成為我孩子的絆腳石,所以想趁問題可以解決時封住她們的嘴,趁事情可以修補時加以收拾,這是父母為了孩子未來著想必須做的事。我雖不想承認也不想表露出來,這卻是我最真實的心情。
「哇!」女兒亂吼亂叫著,緊貼在電視機前。燈光絢麗的舞臺上響起吵鬧的歌曲,足有十三名年輕男孩開始有條不紊地跳起舞。他們個個兒長得像漫畫主角,但不管我再怎麼看,都覺得他們長得一模一樣。每當女兒喜歡的成員有特寫鏡頭時,她就會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我完全捉摸不透,女兒未來究竟打算成為什麼樣的人。兒子只要維持現在的成績,考進我所期望的醫學院應該不是難事。但女兒和兒子不同,如果沒有人教她便無法自行領悟,但就算花時間教,她也沒有一件事做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