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不通為何大家會說女兒比較精明幹練,能成為家中的生活支柱,也不懂什麼養育女兒的樂趣。該區分的不是女兒或是兒子,而是每個孩子本來就不一樣吧,怎麼會只有養女兒才能帶來樂趣?我雖不懂得養女兒的樂趣,倒是很識得養兒子的滋味。曾經,我是將這句話掛在嘴邊的媽媽。
丈夫和我不同,只要女兒提到就無條件說yes。比如,沒有和我商量,就買偶像歌手的各版本cd給女兒,也曾經有好幾次,父女倆買了現場表演的門票一起去看。
她已經升上五年級了,也不能放任她一直玩下去。但我並不想表現得像是一心只掛念讀書的媽媽,硬是把她丟到補習班。整個寒假,我對抗拒唸書的女兒連哄帶騙,好不容易才讓她從春天開始去補英文和數學。儘管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無法要求她像兒子一樣拿到第一名,但仍希望她能有樣學樣。其實,女兒說想去上流行舞舞蹈班,我要她放學後再去社團上課,她仍不滿足,吵著說自己真的想學更多的舞。我說,又不是要當藝人,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一口氣回絕了。在這節骨眼兒上,丈夫卻絲毫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又沒有事先和我商量,就在女兒的央求之下突然答應讓她去上舞蹈班。
「她現在是學跳舞的時候嗎?」
「是你說小學時期就要培養孩子的藝術、體育才能,說話可要前後一致。」
「我好不容易才說服她去補英文、數學,才剛開始沒多久。」
「要讓孩子享受其中覺得幸福才行啊。你有看到她跳舞時的表情嗎?光是看到世恩有自己想做的事,我就覺得她很了不起,也很神奇。我們就別平白無故給孩子增添壓力了。」
「讀書也講究時機的,她已經晚了一步。」
「不會念書又怎麼樣?」
「你就不會對世勳說這種話。」
「男生和女生怎麼會一樣?就讓她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她跳舞時有多美啊!女生最重要的就是外貌,以後讓我們家世恩去削個骨、縫個雙眼皮,也不輸別人的。」
「現在這個社會只靠臉就夠了嗎?不僅要外表出眾,還要頭腦聰明。所以世恩除了漂亮,唸書也要加把勁兒,這點你不是更心知肚明?你成天掛在嘴邊的那名女員工,不是稱讚她臉蛋漂亮、身材苗條,又是很好的大學畢業,說到口水都快乾了嗎?」
「就為了在他人面前展現,所以送孩子上大學?就算苦讀後拿到碩士、博士學位又怎樣,比起腦袋聰明的女人,外表漂亮的女人更容易嫁掉,不是嗎?」
「就算按照你說的,要想遇到腦袋好又有出息的男人,那也總得在同一個圈子裡吧?好歹大學也得去個不錯的學校……」
「可是,媽,」女兒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我自己就不能選嗎?我不能自己做主,一定要被別人選擇嗎?媽以前也那樣嗎?」
丈夫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怎麼又跑出來了,數學作業寫完了?別忘了做完後還有聽力作業。」
「媽,我就不能看個半小時mv嗎?」
「去看,去看!我們家世恩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一個巴掌要如何拍得響?我辛辛苦苦建立的規則,總是因為丈夫好面子而在一夕之間崩塌。孩子隨著自己的爸爸起鬨倒是無所謂,因為孩子們也知道那是爸爸的一片好意,只不過我討厭自己的意見在孩子面前遭到漠視,我變成無足輕重的人。原本我就打算找時間針對這件事和丈夫理論,恰巧此時兒子發生了狀況。
丈夫緊挨在女兒身旁坐著。女兒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嘴上雖喊著爸爸很煩,把他推到一旁,但很快兩人就扭纏在一塊嘻嘻哈哈,互相開起玩笑。近來女兒的胸部逐漸豐滿,臀部和大腿也變得胖乎乎的,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
「有必要做到這地步嗎?」
儘管丈夫嘴上這樣說,但內心似乎並不完全排斥。他一邊說星期日一大早就把人趕出家門是犯規行為,一邊又興沖沖地問兒子要打保齡球,還是要去登山。兒子說距離考試只剩一週而拒絕了,但我硬是趕鴨子上架,把兒子推出門外。
雖然女兒吵著要跟,撇嘴露出不開心的表情,我仍頑固地搖了搖頭。丈夫只能無奈地安撫女兒說,今天是男人之間的專屬時間。丈夫要我幫忙準備籃球和泳褲,我連同冰鎮水、三明治和水果餐盒都交給他。
「和爸爸出去流點兒汗再回來。」
兒子默不作聲地轉身走掉。我原本打算拍拍兒子的肩膀,但伸出的手完全沒碰到他的肩膀,就這麼尷尬地停留在半空中。冷颼颼的空氣沉重地籠罩著玄關。女兒的房間內流瀉出偶像團體的歌聲,我則一動也不動地站在玄關。為何只有我獨自一人承受這陌生且冰冷的空氣?我不由得感到委屈。
我趕緊將藥丸放入嘴巴,帶著要抑制食慾爆發、避免自己疲乏無力、無論如何都得撐過一天的心情吞下藥物,然後打了一通電話給允書媽媽。
「不好意思,週日還叫你出來。」
「世恩說要一個人在家嗎?還以為你們會一起過來。」
「她說更喜歡自己一個人待著。媽媽不在家,她就能開心玩手機了吧。」
「我們家孩子也最喜歡我不在家的時候。碰到這種情況時,我就會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感覺很失落。」
「原來不是隻有我這樣。」
「孩子嘛,都是一樣的。」
我小心翼翼地啜飲放在眼前的熱咖啡。坐在對面那桌的情侶將頭靠在一起,看著手機有說有笑——他們頂多也才上高中吧?咖啡廳內有三五成群的年輕學生和情侶,看著他們肆無忌憚地嬉鬧、放聲大笑,胸口不免又開始鬱悶。
允書媽媽不知是否讀出了我的心思,率先開口:「姐姐,你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
「你也知道那件事吧?」
允書媽媽點點頭,掃視周圍一圈,壓低音量:「姐姐,其實我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我們家老大。」
「允燦?」
「嗯,只要想到他就讓我操透了心……」
允書的哥哥,允燦,也是個出了名的模範生。我有好幾次看著允燦心想,我的兒子要是能像他一樣優秀就好了。允燦不僅課業名列前茅,運動方面也絲毫不輸人,而且又非常有禮貌。他怎麼會呢?
「因為是在姐姐面前,我就放寬心說了。姐姐也知道,我們家允燦從來都是全校第一、二名的孩子,可是從去年下學期開始,他的名次就直直往下掉,甚至掉到全校十名外。怎麼可能這樣呢?所以我就去打聽了……唉,真是傷透了我的心。」
允書媽媽又往我這邊靠攏了一些。她說,有個女生和允燦在課業上是競爭對手,而那女生打定主意要勾引允燦,讓他無心念書。
「故意的?」
「對!女生都自己送上門了,男生怎麼受得了?我們家允燦是第一次,所以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女生卻很奸詐地趁機搶走第一名,這豈不是讓允燦一個人變成傻瓜嗎?」
「女生親口說的嗎?」
「還能有別的理由嗎?兩人成天在爭全校一、二名,女生一定是看自己沒有勝算才使出這種手段吧,只要等名次出來再立刻分手就行了。」
允燦和那女生是在交往嗎?還是像兒子一樣,是為了消除壓力……
「允燦怎麼說的?」
「我們家允燦說他們兩人在交往,是自己沒有好好唸書,女生一點兒錯也沒有,自始至終袒護那個女生。唉,真是氣死我了。你覺得這話能信嗎?」
我倒是相信。
「更氣人的是,我打聽了之後,聽說那個居心叵測的女孩綽號就叫作‘第一名殺手’。」允書媽媽的一雙杏眼睜得更大了,「聽說她只跟自己爭名次的男生交往。有誰抵擋得了為了打敗競爭者而不惜出賣身體、向男生投懷送抱的女生啊?看這女孩連名聲敗壞都不怕,確實是夠狠毒,可是又不能向學校檢舉。」
和兒子發生關係的女生會不會也是這樣呢?我為什麼覺得,如果是基於這種理由還比較安心呢?允書媽媽說,自己現在還沒對兒子蒙受損失的事消氣,我則越來越不解。就算是這樣好了,那為什麼女生的課業依舊出色,男生的成績卻一落千丈?
「姐姐,雖然我也有女兒,但最近的女生真是令人難以招架,唸書時厲害得不得了,耍小聰明時花招又特別多,到頭來只有那些憨厚的兒子受害。所以我聽到世勳的事時,才會頓時感到心裡七上八下的,因為我知道姐姐你會有多傷心。」
我長嘆了一口氣。
「姐姐,受害者可不止我們,聽說每個學校一定都有這種女生。也不曉得是哪所學校……總之,最近的女生啊……除了這種,還有一種是……」
允書媽媽彷彿解除封印般滔滔不絕,說出一個又一個傳聞。按照她的邏輯,會為成績賭上性命的都是些精明過人的女孩,對成績漠不關心的則是成天追著偶像跑、只知道化妝愛漂亮、腦袋空洞的女孩,她似乎忘記了,包括允書和我女兒都在「最近的女生」之列。
坐在對面的小情侶發出親嘴的聲音,接著從座位上起身。女生的雙唇紅豔閃亮,男生鼻尖下長出了鬍鬚,他們笑嘻嘻地看著彼此,離開咖啡廳。我覺得這幅畫面很美。唯有那年紀才擁有的平凡情緒,看起來耀眼動人,兒子身上卻看不到這些。
「他們的父母應該不曉得自己的孩子有這種行為吧?」
我告訴允書媽媽,因為很擔心那些覺得和世勳同班而感到不舒服的女孩,不管是孩子們還是她們的母親,只要要求我道歉,我都會全然接受。我會承諾好好管束兒子,避免再有同樣的事情發生,要我低頭道歉幾次都願意。如果兒子不懂得自我反省,好歹身為媽媽的我必須表達我的誠意。可是允書媽媽似乎不會理解我的心情,她用和我不同的目光看待世界。
「允書媽媽,我先前拜託你的……」
允書媽媽將折成一半的便條紙遞給我。
「我將允書聽到的傳聞,還有從其他媽媽那邊聽來的全都寫上去了,比想象中少,也有沒問到電話號碼的孩子。」
便條紙上是和兒子來往的女生姓名和聯絡方式。我不敢開啟來看,一接到就放進手提包裡。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做,但也無法苟同丈夫或兒子的想法,認為按兵不動就是最佳之道。
「姐姐,你知道其他媽媽怎麼說嗎?她們說,世勳終究是個聰明的孩子,看他絲毫不為所動,按自己的步調乖乖唸書的模樣,真不是個普通的孩子,大家都很驚訝呢。我說這話可不是為了哄姐姐高興,我也對世勳另眼相看了呢。」
我怔怔地盯著允書媽媽,她是真心在安慰我,替我辯解我兒子不是壞孩子,也像是在替自己打強心針,告訴我男生都是這樣長大的,要我別太擔心。我不由得心生羞愧,最後違心地向她道了謝。
直到要和允書媽媽分開時,我才問起允書的近況:「允書過得還好吧?她各方面都無懈可擊,應該不會做出令媽媽擔心的事。」
允書媽媽笑盈盈地回答:「那當然,我們家允書單純得要命,除了唸書,什麼都不懂。」
原來允書是屬於精明過人的女生啊,那麼允書媽媽曾經是哪一種女生呢?我又被大家評價為哪一種女生呢?有多少女生因為那評價而自我欺騙了一輩子呢?話說回來,我開始感到好奇,那種評價究竟是依照誰的眼光決定的?
我先目送允書媽媽駕車離開,才開啟允書媽媽遞給我的紙條。雖然都是我不認識的孩子,但每個名字都一樣文靜秀氣。我把名字反覆讀了好幾次,直到背下來為止。
回家後,女兒的臉令我大開眼界。她看起來就像最近的高中生,一張臉白得嚇人,只有鮮紅的嘴唇光滑油亮。她興高采烈地說自己擦了阿姨送的唇膏和氣墊粉餅,笑得合不攏嘴。看來貞雅來了家裡一趟。
「她怎麼沒說一聲就……」
「沒有啊,阿姨有先打電話給我。媽媽,你看這個。」
孩子上氣不接下氣地拉著我進她的房間。窗戶、牆面和書櫃上貼滿了她喜歡的偶像海報,書桌上堆滿了鑰匙圈、名牌、扇子、筆記本等偶像周邊商品,她巴不得能擁有的會唱歌的應援手燈和玩偶也按成員數逐一擺好。難怪女兒會如此興奮。
「媽媽,阿姨連每個成員叫什麼名字都知道,媽媽連我最喜歡的是誰都忘了吧?」
「淨漢?woozi?」
「不是!是vernon,到底要我說幾次?阿姨果然很厲害,鑰匙圈和海報都幫我挑vernon的!」
「這麼開心?」
「當然!」
原來你就是那種成天追著偶像跑,只知道化妝、愛漂亮、腦袋空洞的女生啊。
「媽媽,阿姨搞不好把成員的名字都背下來了。」
我每天還會把自己的名字給忘了呢。
「對了,阿姨說這次要去巴西,她說有傳簡訊給媽媽,有收到嗎?」
有封未讀簡訊不停地閃爍。
——我有好一陣子不會回來,所以原本打算見個面再走,沒想到只見到了世恩。她說媽媽都不曉得自己喜歡什麼,姐也和孩子對話一下吧。
媽最近吵著要離婚,我要她別自己乾著急,和其他已婚的大姐商量看看。要是媽真的離婚了,我們就來開場派對慶祝吧。
我的班機在明天凌晨,就算聯絡不上也別擔心,我會自行打理一切好好生活。我看世勳不在家,所以在書桌上放了零用錢。我這個阿姨很酷吧!tchau!
我和貞雅之所以過得如此不同,是因為我們做出了天差地別的選擇。正如同貞雅不跟隨傳統觀念的選擇並不總是正確的,我毫不猶疑地選擇結婚生子也非源於不成熟和懶惰,也沒必要把從來不曾質疑傳統觀念、成為已婚女性視為判斷錯誤並因此自責。如今,我並不想去羨慕貞雅的人生。我將讀完簡訊的手機扔到床上。
要當天使阿姨誰不會啊?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的人膽敢這樣對待姐姐!
女兒站在房門旁盯著我看,手上的應援手燈閃爍個不停。
我又不自覺地把內心話說出來了嗎?
「有話要跟媽媽說嗎?」
女兒搖搖頭。
原本默默盯著我的女兒,小心翼翼地向更衣卸妝後的我問:「媽媽,你很累嗎?」
「沒有。」
「有什麼不高興的事嗎?」
「嗯,有點兒。」
「哦,那我不打擾媽媽了。」
我呼喚轉身打算回自己房間的女兒。
「世恩啊,那個叫作……克拉棒!對吧?克拉棒!」
「嗯,對……謝謝媽媽,媽媽喝杯咖啡後睡一下吧。」
看到女兒咧嘴一笑,內心頓時輕鬆不少,所以大家才會說家裡至少要有個女兒吧。哐!我被關門聲嚇了一跳。咔啦。女兒是有什麼秘密嗎?怎麼還把房門鎖上了。反正青春期一旦開始,女兒也只會說「媽媽你什麼都不懂」,然後把我趕出來吧。我經常覺得,女兒把自己的心都分給了那些偶像,分給我的部分會逐漸消逝吧?其他偶像、更多的朋友,以及總有一天異性會瓜分掉我的分量吧?我只會變成一個做飯給她吃、替她洗衣服的人吧?我的位置會在孩子的世界裡消失不見吧?我忍不住哭了出來。我悄悄關上房門,哭泣卻有如洩洪般無法很快止住。這一定是因為更年期的緣故。我殷切盼望是如此。
世上的所有女人都會經歷更年期嗎?只要將它視為理所當然,接受它、忍耐它就行了嗎?我帶著期望暴風雨儘快離開的心情喝著石榴汁,也找荷爾蒙劑和女性維生素來吃。只要把時間花在跟朋友們見面、到處吃吃喝喝,這段時期就會不知不覺地結束嗎?儘管如此,這些症狀好像完成任務之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日子一到,月經又來了。我低下頭,看到經血量不僅很少,顏色也很不明顯,不禁感到洩氣。聽說最近不講「閉經」了,但我不禁懷疑,這麼缺乏活力的玩意兒能夠稱為「完經」嗎?沉甸甸的下腹與失去彈性的胸部也如水流般搖來晃去。
那天晚上,丈夫和兒子汗水涔涔地回到家。兒子洗澡時,丈夫猶如捎來訊息的小燕子般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你就不必擔心了,我聽他講完後,發現都是一些問題很多的丫頭,聽說她們本來就惡名昭彰。不過啊,看在你的分兒上,我還是說了他幾句:‘你也有自己的面子要顧,要是和太輕浮的人走在一塊兒總是不太好看嘛,是吧?人總是要顧及體面的。’他點點頭,馬上就聽懂了。我還要他這陣子剋制一點兒,要是惹媽媽不高興,我倆就等著餓肚子了。我看他全都聽懂了,所以你也別愁眉苦臉的了。」
丈夫與兒子頂著散發洗髮精香氣的溼發,在餐桌上相對坐著,兩人邊打鬧邊嘻嘻哈哈。看到丈夫與兒子毫無顧忌大笑的模樣,我越來越感到不自在,也很不高興,要解決的問題不是兒子的面子或我的心情。我握著寫有女生姓名的便條紙坐在餐桌前,暗自下了決定,就算沒有丈夫的同意,就算兒子不答應,我也打算說該說的話。
此時,女兒在廁所裡大叫:「媽媽!媽媽!」
女兒脫下了沾有深紅血漬的內褲,哭喪著一張臉。她的初經來了。
我讓張開雙腿站著、一臉尷尬的孩子先坐在馬桶上,替她擦掉大腿內側沾上的血漬。女兒不停發抖,最後忍不住哭了起來。看到女兒說自己都學過,也知道這很正常,可是還是覺得很害怕,我頓時覺得很不忍心,緊緊抱住了她。
將女兒擁入懷中後,我想起那些和兒子來往的女孩。那些孩子的生理期應該都來了,她們第一次來經時也害怕得發抖嗎?真希望當時也有人抱住那些孩子,安撫她們說「不要緊的,你們沒有做錯什麼」。
「媽媽,你也哭了嗎?為什麼要哭?我不哭了,別哭嘛。」
我無法開口,說因為想到你身為女人,想到如今連年幼的你都得承擔世界上一切的不公平與不義,讓媽媽覺得很傷心。一頭霧水的女兒輕輕拍著我的背,很快就止住哭泣,接著吃力地說要自己試著貼衛生棉。她是這麼一個年幼的孩子。
丈夫和兒子不知所措地在冷掉的食物前等著妻子與女兒、媽媽與妹妹。女兒好不容易用自己的雙手粘好衛生棉,尷尬地笑著走向他們。
看她蹣跚走路的模樣,我不禁想大聲傾吐心中的歉意,無論是對誰都好——智叡、秀敏、佳英、慧彬、素英……我在心底暗自呼喚那些寫在紙條上的姓名,接著突然發現,女兒的月經好像和我的同一天來。
作家筆記
這篇小說的原文標題是「갱년기」,漢字為「更年期」。「更」讀作「갱(kaeng)」時有「再次、更加、反倒、相反、怎麼」的意思;讀「경(kyeong)」時則有「修正、改善、變更、改變、償還、賠償、連續、繼續、經歷、經過、通過、老人、夜晚時分」之意。若從意思上來看,後者似乎比前者更合適。
另一方面,「경년」又可對應好幾組漢字,像是「頃年」指近年,「慶年」是指值得慶賀的一年,而「經年」則指經過一年或數年之意。
「자궁」的漢字為「子宮」。三十幾年前,我學習到這個詞是指「兒子成長的宮闕」,聽說二○一七年的小學性教育課程則定義為「孩子的家」。
起初構思小說時,標題原為「七五年生的金智妍」。金智妍是我的本名,也是撫養兩個女兒、明年即將四十四歲的女人。當然,當時構思的故事並沒有成為這篇小說。
原本就預期文章寫起來會很辛苦,果不其然真是如此。
這是我非常想參與的策劃案,所以很爽快地就答應了,不過欣喜之情也只有在接到邀請電話的那一刻。
為什麼覺得辛苦呢?因為從書上讀到的女性主義、社交網路上接觸到的女性主義、我所知道的女性主義和期望的女性主義、在我家中解釋給女兒們聽的女性主義和說服丈夫的女性主義、我曾經想在小說中書寫的女性主義和終究囚禁在我的小說內的女性主義,全都是各自不同的語言。最重要的是,實際上,我所實踐的女性主義無法追趕上所有的女性主義,所以我經常感到進退兩難,我會好好反省的。
率先讀完小說的s說:「別發表女人的敵人是女人、女人的敵人是男人那種言論,還有,揚棄悲慘淒涼的女性主義吧!」這正合我意。但仍忍不住想,我在十年前寫的小說——女人拿鐵錘敲碎男人腦袋的故事,會不會反而更像女性主義小說呢?不過,我想沒有人會知道這次無人死亡的小說其實要難寫十倍,所以就寫在這裡了。
「為何要那樣輕率地妄下定論,說不結婚的人一定會孑然無依?為什麼不肯認同,世界上也存在著不同於多數人的選擇的其他人生?終究,我和貞雅都是相同的,我們都過著各自選擇的人生,也只是對自己的選擇負起責任罷了。」
這是我在琢磨、修改的過程中刪除的句子,但奇怪的是,我並不想丟掉它們。
在此要向提供無數令我難以招架的經驗談、真實故事和傳聞,並要我拿來當小說素材使用的朋友和鄰居們致上謝意。幸好,我們又多了一本可以共同閱讀的書。我會將這本書送給他們以示感謝。
我將石榴剝開來吃,指縫間因此被染成黃色。
《更年》這篇小說完成於二○一七年秋天。
以同校前、後輩關係所形成的人脈。
全租是繳一筆高額保證金後,租房期間無須再繳月租,到期後可拿回保證金,月租是付一至兩個月保證金後按月繳租。
朝鮮半島具有氏族概念,稱為「本貫」,延續相同父系血緣的宗族,被視為朝鮮族人名的一部分,如慶州金氏、金海金氏等。本文中的「海浪」應為作者虛構的地名。
一坪約為三平方米。
根據韓國傳統婚禮習俗,男女須分別送禮給對方,女方準備給男方的稱為「禮單(예단)」,男方替女方準備的稱為「禮物(예물)」。
半全租介於全租與月租之間,保證金較全租低,仍須支付月租。
特別目的高中,重視學生的特殊才能,培養專門技能人才,例如外語、科學、藝術、體育等。
自治型私立高中,不受政府監督,可按照學校的教育理念培養人才,重視學生的自主學習能力。通常此型別學校要求學生成績優異,學費昂貴,因此經常引發精英教育的爭議。
全名為「英才教育院」,主要由政府單位及大學設立的針對有卓越才能與資質的中小學生,培養中小學生髮揮潛力的教育機構。
葡萄牙語的「再會」之意。
克拉棒為偶像團體seventeen粉絲應援手燈名稱。
石榴有「女性的水果」之稱。
韓國過去稱女性的停經現象為「閉經」,但字面帶有「作為女人的人生結束了,喪失女性特質」的負面意涵;後來興起以「完經」取代「閉經」,強調「從月經中被解放,迎接人生第二幕」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