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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一切迴歸原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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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崔正和/b최정화

©kimjunyeon

1979年生於仁川。2012年獲創批新人小說獎,正式踏入文壇。曾獲第7屆青年作家獎,著有短篇小說集《極度內向》、長篇小說《不存在的人》。

「小律,你的溼疹好像還沒好?」

我正從櫃子裡取出相機時,科長如此對我說。他的語調單調無起伏,聽不出來是提問還是自言自語。一陣蟬鳴倏地響起,讓我錯過了回答的時機。現在都九月了,仍會不時地聽到蟬鳴聲。當空氣中瀰漫著窒息般的靜默時,若蟬鳴聲突然竄進耳朵的話,內心就會像被清空般感到暢快無比。

「等夏天過了,應該就會痊癒了吧。」

多虧蟬鳴攪局,我隨便搪塞了兩句。

整個夏季我深受溼疹之苦,手掌心留下一塊塊宛如小型動物在上頭尿尿的褐色痕跡。先前有過皮開肉綻的情況,還冒出一個個膿包,表皮也曾經變得猶如爬蟲類皮膚般醜惡,卻絲毫不覺得疼痛。科長碎唸了一頓,說年輕小姐的手變成這樣成何體統,是不是得多花點兒心思保養。雖然我一直有服藥,陸陸續續也有去打針,每天早晚進行消毒,溼疹依然不見痊癒。每次傷口幾乎快癒合時,就會再度蔓延,結痂又脫落的狀況也發生超過三次。原本我已經對瘙癢、刺痛感、伴隨灼熱紅腫的一連串症狀越來越無感,卻因為科長的一句話,再次引起了難以忍受的瘙癢。

從去年夏天開始,l市的建築物便猶如患傳染病的牛般無力倒塌。每當身穿黑色夾克、背上寫著粗大的白字「韓國建設」的一群人動員,將好端端矗立的建築打造成廢墟,那個地方就會有好一段時間杳無人跡,以頹圮不堪的樣貌遭到棄置。原先的居民一聲不吭地離去,過不了幾個月便蓋起新建築,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般換上新招牌。

聽說有個收集毀壞建築的內部影像和資料並加以建檔案保管的工作,我沒有多想就加入了支援行列,工作卻因此全落在我頭上。先前我剛好有些疲於應付他人,認為獨自在安靜的廢棄建築內工作是一項優點,但大部分工作時間我都得一個人行動,巡視崩塌建築每個角落的工作也不如想象中輕鬆。

我有意識地和科長保持適當距離,儘可能避免聊到與工作無關的話題,之所以會提起私人的事,都要歸咎於溼疹。溼疹逐漸擴散到引起他人注意,畢竟大家使用相同的辦公室,也無法佯裝不知道。但問題就在於交談一直無法拓展到其他範圍,始終在相同話題上打轉。科長猶如一隻不肯放掉掌中鼠輩的貓,反覆詢問溼疹的事,重複的對話越來越令我難以忍受。

我從抽屜裡取出軟膏塗抹在手心,背好背包站了起來,用紅筆在辦公室後牆貼的外勤簿寫上「十點到下午一點」。因為是一棟五層的建築,應該兩小時就可以結束,但也許會發生意想不到的情況,所以多抓一小時左右會覺得比較安心。就算按照預定計劃結束作業,也沒有人會怪我多領一小時的薪水,所以大致上我都會多寫一小時,畢竟有時工作也會比預定時間更晚結束。若將各種情況加加減減,從結果來看算是很公平,我既沒有佔便宜也沒有吃虧。

我搭著公交車,把在小吃攤買的紫菜飯卷放入口中細嚼慢嚥著,一邊欣賞擦肩而過的窗外風景,感覺就像是去郊遊。若將視線放在陽光底下花枝招展的建築或人們身上,心情就會瞬間明亮起來,可是沒過幾個公交車站,眼前的風景便緩緩失去光芒。接下這項工作後,偶爾會發生這種情況,周圍逐漸變得昏暗混濁,最後我會深陷在完全失去色彩的幻影之中。

當時,我暴露在眾多刺激之下。原本我以為崩塌的建築會是無人、安靜的,是逐漸死去的場所,它卻居然是熙熙攘攘的l市最嘈雜吵鬧的地方。雖然見不到任何人影,但人群的聲音會從四面八方蹦出來,沒有任何完整的形體,卻幾乎包含了世界的一切。

最近我也經常發現燒焦的痕跡,從那些被灰燼覆蓋的事物中,我見到太多的故事。崩塌的建築彷彿等待已久般撲上來向我傾吐苦水,我則是揮汗如雨,努力將它們記錄在相機鏡頭中。經歷這些洗禮後,週末我無法見任何人,連音樂也不聽,把燈關掉後就躺在房間裡,除了窗外偶有鳥啼聲傳來,或有微風吹動窗簾,不管任何聲音或動靜,我都無心去觀看或聆聽。

科長越來越歇斯底里了。雖然親眼看到崩塌現場實在很有壓力,但要忍受科長以近乎廢棄建築的姿態坐在辦公室也非易事。最近我覺得他有些可疑,他在檢查作業影片和照片時,不時會用眼角餘光不爽地看著我,好像那些照片和影片中發生的事全是我惹出來的。

科長八成忘記了,照片只是記錄罷了,不是什麼藝術家的作品。如果他從照片中感受到某種違和感,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那些照片全被燻成暗灰色,建築物形體傾頹不堪,脫離了它們一直以來維持的秩序;因為那照片裡沒有半個人,卻存在著人的痕跡,只是那痕跡又遭到了破壞。

不過,我並沒有無中生有,那並不是我的傑作,而是l市,是混亂的本尊。說起可疑,看著我拍攝的照片並試圖打量評估我的科長比我可疑多了。我是災難的記錄者,可不是創造這場面的導演,但科長老是想從我交出去的檔案中尋找我的意圖,好像我心存不軌,打算破壞l市偉大高尚的形象一樣。他一面仔細檢視影片,一面懷疑我。

他看了一次照片,又看了一次我的臉,彷彿在觀賞自己不認識的珍奇動物般瞅著我,並將雙手交叉於胸前,好像我拍的影片有哪裡不對勁,好像他所觀看的那些畫面都是我一人自導自演的。

他將臉貼近螢幕,搖搖頭,接著像是有什麼了不起的發現,慢悠悠地問我:「可是,小律啊,你說你的手什麼時候會痊癒?」

我之所以會在每回進入建築前先跑去便利店吃一碗杯麵,並不是真的因為肚子餓。每次進去前我必定會覺得胃痛,這大概是因為內心無法坦誠道出自己不想進去,所以才拐個彎用飢餓感來告訴我吧。明知這是種錯覺,我仍一次又一次走進商店,買能最快填飽肚子的杯面來吃。

我將彎彎曲曲的面體放到足有人臉那麼大的圓形塑膠蓋子上,也沒有確實咀嚼就往喉頭深處送,接著便能換來片刻的安心踏實。新增到湯頭中的化學調味料能夠提振心情。我聽說有同事會將濃度高的酒倒入小的不鏽鋼瓶內隨身攜帶,工作期間經常就拿起來小口啜飲,但對於我這種天生就沒有解酒酵素的人來說,杯麵無疑是最佳選擇。我就像那些大白天飲酒的人,心情變得有些飄飄然,接著表現得像是手持邀請函走入慶典的人般,抬頭挺胸地走入建築。

只要能通過大門就等於成功一半了,世上的事都一樣,都是一種與時間的搏鬥、與體力的搏鬥。

我先將鏡頭對準出入口。以崩塌現場來說,出口的欄杆大多會呈斷裂殘破狀態,留下血跡的情況也屢見不鮮。只要看出口,大致就能夠猜想到建築整體的受災程度。此處的破壞程度屬中上。我拍下斷裂的鉸鏈與被吹到內側的半焦腳踏墊,然後站在被煙塵燻黑的玻璃窗前回想外面的風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分明有經過的那些地方。反倒是站在那被燻黑的玻璃窗前時,腦海中恣意浮現的畫面始終抹不去,化作鮮明的記憶。

周圍的人說,如果持續盯著白色圖畫紙看,就會發現顏色慢慢變得不一樣,還說成天在那暗灰的建築裡工作有礙身心健康,極力阻止我。但從來沒有做過這工作的人,有可能知道它做起來是什麼樣子嗎?光是將崩塌的建築比喻成白紙,就是自打嘴巴了。

儘管日常風景在剎那間崩毀為灰色的廢墟,工作時卻全然相反,在徹底灰黑的空間內反倒經常有顏色互相交疊,即便在灰黑的建築內,我也經常遇見彩虹。有時,一縷陽光鑽進煙塵之間,為廢墟打造出照明,看起來是如此燦爛奪目。

我出神地凝望從形體崩潰的幽暗空間中誕生的全新意象,看著灑落在坍塌階梯上的一縷陽光,獲得了再往上爬一層的力量。

兩名系著頭巾的女人坐在人造皮革沙發上,一個人在看電視,另一人則是以百無聊賴的表情翻閱雜誌。髮型設計師正在替一個看起來像是小學高年級的小女孩剪頭髮。

「我要剪髮。」

告知要做的專案後,我輕輕坐在沙發邊緣。

剪髮刀片互相撞擊的聲音,髮絲輕盈掉落地面的聲音,不禁讓人產生這世上的事物是否均是由極為輕薄的東西所構成的想象。小女孩的四周彷彿由一圈圈如井牆般的黑圓所構成,但設計師一踩過那上頭,瞬間就被打散了。

「你的手怎麼了?」女人詢問,視線依舊停留在電視上。

「是溼疹,只要到了夏天,手就會出現問題。」

「溼疹?」女人悄悄將視線停留在我的手上,接著又興致索然地將頭轉向電視。

我竭力將發音準確地說清楚,好讓對方明確知道這是溼疹。我對於每次都要說明這件事感到厭煩,乾脆拿起絲毫不感興趣的時尚雜誌。

「好了。」

女設計師取下圈在小女孩肩膀上的矽膠護頸枕。小女孩站起來後,身軀顯得更嬌小了。現在輪到我了。設計師在我的肩膀上圍好剪髮斗篷與矽膠護頸枕,拿起剪刀。

「你想剪什麼髮型?」

「我要剪得很短。」

「很短的短髮?」

「不是,男生頭。」

我覺得有必要再向設計師說明一下,所以指了指綁著繃帶的手。

「因為要洗頭髮很不方便。」

設計師皺起眉,用噴霧瓶將頭髮噴溼後,宛如在肉鋪裡劃分肉塊般將頭髮分成好幾個區塊,剪下一撮又一撮頭髮。

嗒嗒,由輕盈所構成的世界開始了。

「剛才那個孩子好像從來不梳頭,髮梢都打結了,把我累得半死。她不是來剪造型,而是來解開打結的頭髮吧。」

嗒。

嗒。

又有一撮頭髮掉落在地面。

「不過,你的手怎麼會變成那樣?」

設計師大概沒聽到我剛才和後面的兩個女人交談。

「被刀子劃到了嗎?我之前削蘋果時劃傷了手,一直沒復原,讓我吃了不少苦頭呢。」

「啊,不是的,只是患了溼疹。」

「剛才在走廊上,我就走在小律你的後面,可是卻沒認出來,還以為是別人呢。」

科長好像對於沒認出我這件事感到很惋惜。

「雖然最近有很多短髮的女生,不過小律你剪了男生頭之後,簡直就像另一個人似的。再加上你的手包成那樣,背影看起來就像是完全不認識的人,我還以為是哪個受傷的學生走錯地方了呢,沒想到會是你。不過,你把髮型剪成這樣後,完全猜不到年齡。最近的孩子發育得很快,就連有些小學生都長得像大人一樣高呢。」

我之所以會漫不經心地聽科長說話,原因就在於眼前開啟的檔案。雖然有時會在拍攝影像的過程中發現自己的失誤,當然也會有拍攝時渾然不覺,直到在辦公室重新回放相卷底片時才發現的狀況。我經常會有像是忘記某個樓層或特定地點拍攝比重過高的失誤。可是我在檢查昨晚拍攝的內容時,發現了完全無法只用「失誤」輕輕帶過的過錯。

昨天的現場是棟六層建築物,我卻沒有往上面的樓層走,一直在拍二樓。我記得我甚至還跑到了頂樓,可是從相機中的照片來看,別說是走到六樓,我一直停留在二樓。二樓、暗場,接著是二樓和暗場,然後又是二樓。

我偷偷瞥了一眼科長,看他在做什麼,結果他正在試吃新產品——水果果凍。這是在辦公室見怪不怪的風景,是科長的和平時光——他的零食時間。看到他一臉平靜的微笑,勤快地挖起一匙又一匙果凍,我倒是莫名感到安心。

我再次按下播放鍵,仍只有相同的畫面出現。相機沒有任何異常。每當二樓的樣貌重複出現時,都會有非常細微的構圖差異和變化。也就是說,我持續在拍同一個地方。

我看到二樓燻黑天花板的畫面已經重複出現了三次,擦了擦自己身上的冷汗。被燻黑的天花板和牆面、倒下的桌子和花盆、居家用品,還有破裂的地板瓷磚,相同的東西持續以不同構圖變換著。

科長看也不看我一眼,劈頭就問:「這新產品很不錯,小律你要吃吃看嗎?」

科長的提問將我從苦難中解救出來。我可以感覺到背上冒著汗,有種被什麼刺到的灼痛感。我記得這種感覺,是背部感受到原本在手上的疼痛。雖然知道是知覺出了差錯,但背部仍然感到灼痛不已。

我取出消毒水,擦掉黏在手掌心的黃色膿瘡,然後抹上軟膏。手掌中間宛如干旱龜裂的土地般裂開。乍看之下,手上的傷疤也像某種擁有醜惡外貌的生命體,齜牙咧嘴的。

「要是再這樣下去,真不知道里頭會跑出什麼來。」我不禁自我解嘲。

我將相機放入背包,在外勤簿上用紅筆寫上「九點到下午兩點」。

「今天這麼早就要出去啦?」科長問道。我回答說對,也不知道是不是無話可說,他又問我溼疹有沒有好一點兒,是不是依然毫無起色。

「也許不是溼疹,而是其他病狀?」

我不曉得科長想的是什麼樣的病。

「我是在想啦,去大一點兒的醫院做個詳細檢查會不會比較好?現在已經十月了,天氣乾燥到大家都必須隨時擦乳液了,你怎麼會得溼疹?小律,你不覺得有點兒奇怪嗎?」

我告訴他,溼疹已經慢慢好轉了,並沒有繼續惡化,只不過為了防止經常不自覺地碰水,提醒自己那隻手正在接受治療,才故意纏上了繃帶。

科長像是在說「真是什麼怪事都有」般撇了撇嘴,臉上寫著「真搞不懂你的思考方式」。

因為隔天就必須交拍攝的成品,所以我再度前往昨天那棟建築。我在路上遇到了幾個突發狀況,先是搭錯了公交車(一次是號碼完全不同的公交車,另一次則是搭到反方向的公交車),所以必須重新換乘兩次。後來,即便我在商店用杯麵填飽了肚子,也沒有想走進建築物的念頭。

那一天,即便是化學調味料的湯頭也起不了任何作用。明明只要走進建築物就行了,我卻一點兒也不想通過門口,腹部彷彿被鑿穿般沒有半點兒力氣。我心想,稍微休息一下再試吧,但在建築前的花圃附近耗了一個小時之後,仍然提不起勇氣。

我在附近商店四處張望時,發現了一家小巧的服飾店,感覺它具有某種宗教的氛圍。我曾聽說有少數人會組成勞動合作社並居住在一起,他們住在郊外,在市區內經營幾家商店,以販賣自制商品的收益來經營合作社。商品設計高雅,由天然纖維製作而成,男女通用的商品就佔了一半,顏色全是平凡的米色、灰色、黑色和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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