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不是獨特的款式或顏色,我平常連看都不會看一眼,但我邊想著「這就是所謂的低調含蓄嗎」,邊將幾個基本款設計的商品放到籃子裡。秋天冷不防地到來,我正好需要幾件長袖衣服,於是挑了一件要放在辦公室隨時外出可穿的毛衣、一件棉褲還有兩件襯衫。結賬時,店員問我有沒有會員卡,聽到我回答沒有,店員表示如果辦會員卡就能累積點數折抵金額。
「那就辦吧。」我開始填寫起資料,但突然心生一股排斥感,所以故意將電話號碼的最後一字寫錯。
「請問,您的手怎麼了?」職員的口氣帶著同情。
我想起了設計師,回說是在削蘋果時劃傷的。
「我也經常被刀劃傷,雖然不曾劃傷手掌就是了。主要是傷到手指,所以經常纏著創可貼。」
我靜靜凝視著手掌。繃帶纏繞著整隻右手,若說是削水果時的傷口,面積未免過大。
「您先生是偏瘦的體形嗎?我們家的商品要比別的地方尺寸小一些,我看您挑的全部都是m號,有時一般穿m號的人也會拿l號。您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不用了,沒關係。」
「您應該是趁午餐時間出來購物的吧?最近很多人這樣。」
既然店員不可能知道我的工作狀況,所以只要點頭響應即可,我卻突然想要加以反駁。
「我上午休假,我們公司經常這樣做,因為如果員工一下子休很多天,站在公司的立場上會變得很為難,所以會如此建議員工。」
職員將衣服放進紙袋,連同收據一起遞給我。
「那個……」
見我猶豫再三,職員再次眉開眼笑。
「要替您換l號嗎?」
「不,不是這件事。剛才說的蘋果,是我記錯了,不是蘋果而是南瓜,因為南瓜太硬,所以刀子滑掉了。」
小馬說,似乎是因為我無法掌握那個空間才會發生這種事。我問他什麼叫作掌握空間,他卻遲疑了。大概他也不曉得明確的意思,只是天馬行空地猜測罷了。儘管如此,他仍很努力想提供一些合理的解釋。
「我有說過我最近在修煉嗎?我們會閉上眼睛觀看自己的身體,接著就會開始觀看空間,一旦掌握空間,就會再次掌握我們所身處的位置。」
小馬暫時停止說話,似乎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聽懂。
「只是在想,你會不會是缺乏那種感覺。我所認識的你,也就是說,你別誤會我的話,先聽好了。」
我沒有嘗試過修煉那種東西,不知道什麼是掌握空間,也不知道什麼是閉上眼睛觀看自己。
聽到我對此表示好奇,小馬只是含糊其詞:「我們並不只是透過眼睛,也就是名為瞳孔的鏡片來看世界。」接著像是靈光乍現般提高音量,「有個在修煉的朋友可以閉著眼睛猜到周圍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假如不是他的後腦勺有第三隻眼,那就表示他掌握了空間吧?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儘管我並不是憑自身經驗學習到「空間的掌握」這個說法,但用那種方式來說明我所面臨的處境感覺很新穎有趣,我甚至開始認為它很有魅力。根據小馬的理論,通過修煉,也就是某種技術的訓練,我就能擺脫目前遇到的問題,這顯然是個很正面樂觀的結論。
總而言之,為了補足上面樓層遺漏的記錄,我必須再次回到那棟建築物內是既定的事實。翌日早晨之前,我必須將檔案交給科長。
與小馬分開後,我再次前往建築現場。即便是光天化日之下進去都需要鼓起勇氣了,想到必須在大半夜獨自進入那個地方,我不免萌生退意,但該做的事還是得做。我彷彿牽著一匹不聽話的馬兒到湖畔般,最終還是來到建築物前,終於硬著頭皮通過入口,用原子筆在手掌心上寫下數字,一層一層往上爬。
翌日早晨上班時,科長站在我的座位前,愣愣地注視著空蕩蕩的書桌。他若有所思地維持好一段時間,就連我進辦公室也沒察覺,直到我刻意大聲向他打了招呼,他才猛然轉過頭。
「小律,你來啦?」
「對不起,我遲到了,早上起得太晚了,真抱歉。」
「沒關係,難免嘛,工作超過一年了,這還是第一次呢。我正在想你是不是不來上班了,因為有人就是這樣,某天一聲不吭就沒來上班了,真是幸好啊。」
科長說在那種地方工作並不容易,很突然地稱讚我很有毅力。
見我臉紅,科長的一雙眼睛突然閃閃發亮。他可能覺得我的內心因此掀起了一陣漣漪,他彷彿一隻發現獵物的老鷹般,帶著饒有興味的表情緩緩向我靠近。
「可是,小律啊,你的手真的有去醫院治療吧?」
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從不遠處傳入,一絲涼風從敞開的窗戶流淌入內,彷彿在問候我般吹起我的髮絲,接著又輕輕放下。這是個典型而美好的晴朗早晨,科長的心情看起來也比平時更加愉快。我看著科長將裝有零食的商店袋子放在辦公桌上的背影,驀然心想,我每次進入建築時所產生的恐懼,是不是和他每次進辦公室時感覺到的一樣?
科長一面撕開水果果凍的塑膠蓋,一面開口:「面試的時候,我還以為小律你是個很灑脫豪邁的人呢。」
科長像是在回想遙遠過往般抬起頭,隨即挖起果凍放入口中咀嚼。
「還有,昨天交的檔案……」
我無法等科長把話說完,隨即開口:「啊,因為之前拍好的影像不見了,但出勤時間已經用掉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多要時間,只好等晚上下班後再去補拍。」
「要是你提早說,我可以調整時程。就像你說的,畢竟時間和燈光都有差異。不過,我不是指這件事,是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科長注視著我的手。
「可是,你的手還是老樣子嗎?到現在還沒痊癒?」
我甚至還假裝咧嘴笑著說手沒事,含糊地說真不好意思讓科長費心了。
科長繼續問:「小律,該不會那天在那個地方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
我不懂科長的言下之意。
「我是指,在那棟建築內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
我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因為太乾淨了。你去的時候真是如此嗎?真的只有三樓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收拾得乾乾淨淨?」
科長老大不高興地噘起嘴巴,頭往左右各歪斜一次。
我霎時精神全來了。
「是的,科長,您說的是三樓吧?三樓有點兒奇怪吧?我也有同感,我當時也覺得很奇怪,但那個畫面不是我設計出來的。您要我說明這一點……畢竟我只是負責記錄的人而已。雖然我也覺得很奇怪,但我的工作是拍攝,所以也只能照實記錄。我只是按照吩咐將那個地方記錄下來罷了。我是攝影師嘛,不是設計畫面的導演,只能如實拍攝那個地方,別無他法……」
話說得越多,我越顯得侷促不安,平時是因為科長總毫不避諱地盯著我,看得令人不爽,這次卻完全沒有轉頭看向我這邊,我覺得他是故意迴避視線,所以開始感到不安。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所以反覆說著相同的話,音量也越來越大。
科長原本已經準備轉向我這邊,但又再次凝視畫面。我忽然領悟到一個事實——科長有多努力避免盯著我,我也同樣在避免看科長正在觀看的畫面。
我再也想不出要怎麼更大聲嚷嚷了,科長則是將沒吃完的水果果凍放在辦公桌上。
雖然我沒有看畫面,但我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畫面中的建築內樣貌太過乾淨整齊了。那是個已然崩塌、遭到破壞的場所,卻沒有一件物品散落四處,全都規規矩矩地放在原位。桌布已經燒焦了,桌椅卻井然有序,灰燼上的碎裂瓷磚一絲不亂地排成一列,被折斷的花束被擱放在破花瓶中,斷裂的桌腳並排放在沙發上。
不管是誰見了,都可以一眼看出有人在拍攝前做了整理。
我會將那個晚上做的事情說出來,我對那件事沒有絲毫羞愧之意。任何人都有多管閒事的時候,若去除有違事理這點,這不過是很平常的狀況。我認為,這只是大家都會碰到,並且試著想解決的一般情況罷了。
我的確整理過三樓。
當然,一開始我並沒有那種想法。起初我發現了夾在倒下的沙發靠枕之間的衣角,將它抽出後,裙子也跟著出現。我心想,沒有必要拍那件裙子,反正又不是這個地方的一切事物都需要資料化。某些東西被排除,只有某些事物被選擇。可是,有必要將那件裙子記錄在畫面裡嗎?我認為裙子的主人不會希望如此,而且就算排除它,也不會對這項作業造成任何問題,所以我將夾在抱枕之間的那件裙子放入相機包裡。
可是,將裙子抽出後,我又在桌上看到貌似屬於同一人的帽子。我心想,既然裙子都藏起來了,讓帽子出現在畫面上又有什麼用,於是又將帽子放入包包。然後,我又覺得裂開的下垂的窗簾讓整個畫面變得很詭異,因此打上合適的褶子摺好窗簾,用掉落在地板上的電線綁起來。我將倒下的沙發立起,因為覺得這樣看起來會比較協調。反正沙發已經破爛不堪,就算它沒有翻倒在地上,也不會對傳達情況造成任何問題。在這之後,我將桌面上的玻璃碎片收集起來並丟到垃圾桶裡,同時也清掉了散落一地的垃圾。事情一件接一件進行著,我並沒有什麼特定的意圖,就這樣把三樓凌亂不堪的物品整理得井然有序。
當然,我並不是被派去整理現場的,我要做的是用影像記錄下現場的樣貌。或許可以說,萬一發現什麼可疑之處,我的工作就是原封不動地將它記錄在畫面裡。但我無法這麼做,為了記錄現場的樣貌,我必須先將那個地方做一次整理。
當時我的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讓一切迴歸原位。
在將房間清空之後,我已近乎虛脫,但我儘可能讓那間房子恢復先前的樣貌,而努力的成果呈現在眼前時,我明白了自己是真心想做這件事。雖然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昏厥,但我總算鬆了一口氣,這時才舉起了相機。
拍完照片後,我又莫名感到不舒服,心臟狂跳不已,要我多巡視一下週圍,告訴我某個地方還有物品易位了。
我按著膝蓋站起來,從房間的出入口開始,以順時針的方向緩緩繞了一圈,開始尋找被放錯位置的那個東西——不停唆使我的心臟的那樣物品。但是三樓現在已經很完美了,能夠移動的一切物品均被放回了原位,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經由我的手變得更好。此時我迫切想離開這棟建築物,體力已經嚴重透支,彷彿下一秒就會虛脫倒下。
我開啟包包,打算放入相機時,看到了裝在裡頭的裙子。如果想將相機放進去,就必須將那些衣物丟在某個地方。我先取出裙子和帽子,接著將它們放入垃圾桶裡。在我正要將相機裝進包包時,心臟又開始怦怦跳個不停,大叫著有某個地方不對勁,東西沒有被放在原位。
我低下頭看著握住相機的手,用繃帶纏繞的右手。
我放下相機,開始解開繃帶。我的右手,它分明長在我的身上,卻再也不屬於我。拿著相機的手見不到那些宛如小動物排洩物痕跡的褐色斑點,這並不是患了溼疹的手,不是我那有著多處疤痕和傷口、被燻黑的手,而是白皙光滑、沒有半點兒傷口、指甲被修剪得很短、手指很粗的一隻手。它要比我的手長三釐米,指節粗大的手指也和我的天差地別。
我的手應當所在之處,卻錯置了他人的手。
這是某個男人的手。
雖然我不知那男人是誰,但他的手接在我的手腕上,有了自己的生命,兀自移動著。
作家筆記
認識女性主義之後,我活得要比先前自由許多,再也不需要穿著無法暢快呼吸的內衣,再也不覺得體毛有礙觀瞻,在公共場合拿出衛生棉時也不會感到丟臉。身為受害者的我,不再懷有罪惡感,或為此感到痛苦,在對方怪我太敏感時,也有了向對方表達自己不快的勇氣。
但另一方面,我又感到不自由。我害怕自己體內嫌惡女性的部分會不由自主地蹦出來。我雖身為一名女性,但也曾貶低或侮辱女性,以男性的目光來衡量自己,認同違背自己性別認同的文化。
在寫這篇小說時,我同樣感受到相似的恐懼。我擔心冠上「女性主義」之名的這篇小說會不會有哪個地方出了差錯,就好像我身上某個受到汙染,卻不願接受的部分會被他人發現一樣。
哪怕只能跨出一步,我帶著戰勝恐懼、向前邁進的意志寫下這篇小說。我希望,有時更習慣用男性目光看待世界的我,以男性的口吻訴說世界的我,能夠最先獲得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