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孫寶渼/b손보미
©sonbomi
1980年生於首爾。2009年獲《21世紀文學》新人獎,2011年以短篇小說《毛毯》入選《東亞日報》新春文藝,正式踏入文壇。曾連續4屆(第3至第6屆)榮獲青年作家獎、第46屆《韓國日報》文學獎、第21屆金俊成文學獎。著有短篇小說集《讓他們跳一支林迪舞》、長篇小說idearralphlauren/i(暫譯為《親愛的拉爾夫·勞倫》)。
走在那條路上時,她一次也沒有眨眼,因為她想盡可能去感受眼前的一切。她的前方有數百棵扁柏,高聳入雲,足有成人身高的十倍。儘管互相交疊的枝葉遮掩了天空,光線仍從縫隙四處灑落,若是駐足仰頭,就能從樹葉之間看到稀疏的藍天與飄動的雲朵。完美的色澤。瞬間,咬緊牙關的雙唇間逸出苦澀的笑容。她再度邁開步伐,內心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繼續走下去會遇上何種風景。
在森林的盡頭,視野所及的只有空蕩蕩的懸崖峭壁,彷彿某個人漫不經心地將世界給截斷了。風兒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沒有絲毫動靜。
當然是這樣啦……她站在懸崖邊緣往下眺望,頓時一陣天旋地轉。她下定決心,在跳下的那一刻絕對不會閉上眼睛。
將她從睡夢中喚醒的是一陣敲門聲。儘管那聲音響亮得彷彿足以敲碎整棟建築物,但並不粗暴。在她的雙眼還沒完全睜開,硬是吞嚥口水好讓自己清醒的時候,那敲門聲也沒有停止。
「哪個瘋子啊?是打算把住這裡的人全部叫醒嗎?!」最後是隔壁的女人出來大吼。
「如果是正常人的話,這時間早該醒咯,夫人。」他的手沒有停下敲門的動作,還不緊不慢地回嘴。
「真是快把人搞瘋了。」她用手撩了撩凌亂的長髮,自言自語。
她開啟門,朝隔壁的女人聳聳肩,對方舉起中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她並不是什麼壞女人,只不過是睡眠不足罷了。
她的家悶熱、陰暗得令人難以置信,他才剛把百葉窗往上拉,她又再次放了下來。他將百葉窗葉片的角度稍微拉開一些,光線趁隙照了進來,在客廳裡形成了一條長長的光帶。他一面擦拭汗水,一面靜靜環視她的家,以敲門取代按門鈴的魯莽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恢復沉穩。偌大的長條形工作室,牆壁上四處都是裂縫,左側末端有個小小的廚房,傢俱就只有一張床墊。對於以一張床墊就能四處為家的人來說,空間不免太過寬敞。
她原本想問他這次是如何找到自己的,最後又打消了念頭。
兩年前,她在眾媒體的炮火攻擊下,不得不從調查局下臺,「充滿恥辱地退場」「高壓搜查的末路?」這些都還算是比較不毒舌的標題。雖然最後以停職六個月收尾,但她沒有再回到工作崗位,而是搬到城市西邊,丟掉了所有傢俱,只帶了一張床墊。她知道搜查一局的人都在打賭她晚上睡得好不好、是否成日酗酒。搬家滿一週時,他找上門並告訴她這些事。他說,自己花了點兒錢,使了點兒違法手段才找到她。
「其他前輩認為你是自食惡果。」
她並沒有笑。
「所以,請你回答我。」
「我沒有失眠,也沒有喝酒。」
「這是件好事。」見她沒有任何回應,他再度開口,「現在前輩也該回來了,那並不是前輩的錯,只是碰巧發生了那種事而已。」
她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別再來找我。」
幾天後,他雙手提著裝滿調理食品、切好的水果、巧克力和果凍的袋子來找她。她在他面前將整個袋子塞進垃圾桶。再之後,他拿著兇殺案的檔案跑來,她則當場將檔案撕成碎片,所有動作都是以慢動作完成的。
他以無名指撓了撓眉骨:「我就知道會這樣,所以我帶的是影印件。」
第四次找上門時,她已經搬到其他地方,他依然找到了她的住處,兩手提著裝滿食物的袋子和新的案件檔案影印件,再次按下她家的門鈴。她沒有替他開門,過了半個月後再度搬家,而他也同樣……這個你追我跑的模式就這樣持續了幾乎一年,直到半年前,他似乎總算放棄要找到她。
還以為這幼稚的捉迷藏就此結束了呢,她雙手交叉於胸前,倚靠牆面看著他,心想。
他有著一雙濃眉,手掌格外寬大,夏季的紫紅色襯衫凸顯出他寬闊而瘦削的肩線,而他的眼眸——通常看起來很純真,只有偶爾像是能看穿人心似的——是褐色的。他將案件檔案遞給她,表現得好像是應她要求似的。她則將他當成隱形人,徑自走到窗戶旁,以食指和中指拉開兩片百葉窗,直射的光線令她頭暈目眩。都還沒到中午,整個城市已在熱氣的包圍之下搖曳著,就連一隻小貓也不見蹤影。一名乞丐坐在陰涼處乞討。
「他是在白費力氣。」她喃喃自語。
「你看一下吧。」
「這是違法的。」
「調查局的人才資料庫還有前輩你的名字。」他看著她的背影說道。
她似乎比先前更憔悴了,眼神暗沉,皮膚猶如灰泥般蒼白。
有什麼問題嗎?問題?怎麼可能沒有?兩年前,那名女子從屋頂墜樓身亡,而男人也在一週後以相同的方式死在相同的地方。女人當時芳齡二十,男人正值二十一歲。
他取出插在檔案盒內的照片,拿到她面前。她頓時覺得有許多顏色在眼前被碾碎,自己好像快要吐了。記得以前第一次到現場時,只有她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你,對屍體有很強的免疫力嘛。」隨時身穿義大利定製西裝、白髮蒼蒼的局長說。
過不了多久,大家就發現她的搜查能力和對屍體的免疫力一樣卓越出色。
「她是個直覺很敏銳的人。」這也是局長對她的評價。
此時在她眼前晃動的照片還稱不上多殘忍,二十五歲左右的女人穿著塑膠袍,雙手合掌放於胸前,頭部轉向側邊。她的左腳往外拐,袍子則被卷至大腿上方,瞪大、凸出的雙眼周圍有瘀血,脖子似乎被勒過。
他將照片再次放入檔案盒:「是在東區發現的。」
以在東區發現的屍體來說,這具屍體乾淨得令人詫異,而且竟然是窒息而死。在那一區殺人只要扣一下扳機就能解決了,接下來發生的事都不過是場遊戲。他站在窗邊,又調整了百葉窗的角度,房間內部再次變得幽暗,就像他剛進來時一樣。
「沒有半點兒反抗的痕跡,完全無法掌握死者身份,家人也沒有出現,可是……」
她絲毫不感興趣般,沒有任何響應。
他繼續說:「在那女人的小指尾端發現了s,就像那時候。」
「s?」
「skipion。目前只有我手上有報告。」
她低下頭,單手按住額頭,髮絲滑落,遮掩住半張臉孔。他默不作聲地等待著。最後,她朝他走去。
「你打錯如意算盤了。」她用低沉的嗓音吐出字句,「回去吧,再也別出現在我眼前。」
他將檔案擱在床墊上。他走到外頭街上時,她開啟了窗戶,將檔案丟到他身上,彷彿那東西會玷汙自己身處空間的空氣。
四天後,她打了一通電話給他。她手上沒有任何通訊裝置,只能向隔壁的女人借用電話。所以說隔壁的不是什麼壞女人,只不過睡眠不足時稍微具有攻擊性罷了。聽到電話撥通的訊號聲時,她打從胃底部湧上了一股酸味。
兩年前那女人的死因是墜樓,這是千真萬確的。無人去理會那女人的小指上留有任何化學物的痕跡,發現這件事的是他,沒有人察覺的細微部分,他卻在看到屍體的第一眼時就發現了。他採集了粉末並加以保管,然後向她報告,但問題就出在報告書上寫著無法分析出該粉末的成分。是未登記的化學物嗎?這不可能。局長稱之為「skipion」,但她不懂為什麼,也不曉得那是什麼意思。男人的葬禮結束後,他的母親——身形高挑、戴全黑蕾絲手套的女人——暗地見了調查局長,就在翌日,局長將報告書和相關資料從伺服器上刪除,並把紙本報告收進辦公桌最底部的抽屜裡,用鎖鎖上,甚至不讓任何人看那個男人的遺書。
「最好還是別把事情鬧大,警衛,我有義務保護我們的人。」身穿義大利西裝的時髦局長如此說道。
他的分機號碼一如既往。
他模仿著她先前說過的話:「你打錯如意算盤了。」
他總是這樣,老愛開一些無聊的玩笑,打從五年前被分派成為她的搭檔時就是這個調調。她暗自思忖著,是否能用無聊的玩笑來形容自己度過的這四天,不,也許該說是過去的兩年,又或者自己的整個人生……她可以一如往常般不將他的話放在心上,也可以再度搬家,那並不是什麼難事。
「skipion」是什麼,他也幾乎一無所知,他唯一知道的就只有自己被隔絕在所有與skipion相關的情報之外。儘管如此,他仍察覺到這個關鍵詞是一把萬能鑰匙。掛上電話後,她忍不住乾嘔了好幾次,隔壁的女人像是能感同身受般搖了搖頭,拿了一杯冰水給她。
一小時後,為了去一趟快餐店,她穿著棉質襯衫與休閒褲上街,還戴上了墨鏡。這都是因為直射的光線的緣故,反胃和眩暈她還都能忍受,但怎樣都無法忍受直射的光線。
快餐店內有兩個穿著性感睡衣的女人坐在吧檯前說話,一個短髮,另一個則留著男生頭,她們身形瘦骨嶙峋,簡直要懷疑她們是否患了厭食症。她知道這些女人的任務是什麼。
短髮女人說:「你知道那孩子最後是在哪裡工作嗎?」
男生頭的女人搖搖頭。
「reden。」
男生頭的女人露出大吃一驚的表情說:「天啊,那孩子在那裡工作?怎麼會?」
她快速轉頭看了一下那兩個女人。
在這座城市裡,沒有人不知道「reden」。它是k持有的製藥公司,幾年前,城市裡大肆流傳著「為了開發能夠合法服用的精神科藥物,reden向有力人士請願」的風聲。儘管如今大家幾乎都忘了曾經有過那樣的傳聞,但總之k對各個領域均有涉獵。k所持有的公司人才濟濟,多的是絕頂聰明的精英,而在這座城市流通的貨幣中,有一半與k有著密切關聯。
將鬍鬚留成馬尾模樣的老闆將兩個盒子遞給兩個女人後,走過來將鬆餅盤遞給她,打了聲招呼。無限供應的鬆餅已經變得溼軟,但她從未將鬆餅放入口中。咖啡喝起來有種抹布的味道,杯子上有缺口,空調也像沒有在運轉一樣。儘管如此,對於方才身穿性感睡衣的女人們來說,這裡等於是個救贖之地。當然,對我來說也是如此。就在她這麼想著的時候,他走了過來。
「你是怎麼知道這種地方的?」
看到他後,她忍不住笑了,是對自己的冷笑。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走到什麼地步。他從背包中拿出檔案、西格紹爾手槍和手機,推到她面前。她朝吧檯方向望去,老闆正在和剛進來的男人們說話。
「這是用我的名義開通的電話,費用由我來交,不用擔心。」
儘管她將手機放入口袋,卻只是靜靜注視著西格紹爾手槍。那是她的槍,雖然兩年前就歸還了,但她還能認出那是自己的槍。
「我不需要槍。」
「它一直放在槍械管理室,因為前輩你從未正式離職。」
她一時露出被擊中要害的表情,但幸虧他並沒有看見。
「你別誤會了。」她一臉煩躁,將手槍掖在腰間。
他以不明所以的表情凝視著她,無辜地眨著眼睛。
「我不會回去的。」
走著瞧吧。這句話已經到了他的嘴邊,但又吞了下去。
「吃個晚餐吧?」
她將手舉高過頭,招了招手,走到一半又停下來,視線轉到貼在牆上的舊式電視上。電視上在討論有關人造雨的話題,全都是些老調重彈的論調,接著開始播放廣告,可樂廣告後出現了賭博、大麻及增強現實(ar)自殺等各種成癮防治的倡導。
身穿俗氣綠色套裝的女人說:「增強現實自殺成癮會導致嚴重副作用,購買保健部未核准的增強現實自殺產品是嚴重的違法行為。」畫面跳轉,身穿西裝的一群人再度激烈討論起有關都市天氣的話題。城市正在逐漸枯竭。她感受著腰間手槍沉甸甸的重量,如此想道。究竟我打算去哪裡?她對自己渴求之處心知肚明,那是通往森林深處的一條小徑,要是一路走下去,就能抵達懸崖峭壁。
從翌日開始,他們開始調查死去女人的身份。他每天早上都會跑來叫醒她,但沒有像個非法分子一樣猛力敲門,而是宛如紳士般有禮貌地按電鈴。
聽到門鈴聲後,她會把隨意擺在枕邊的vr(虛擬現實)眼鏡藏到枕頭下,拿起前晚讀到一半的檔案。她經常會在由他駕駛的車內再次細看檔案,「未檢測出精液,未檢測出精神科藥物,未檢測出酒精,死亡四十八小時前有生育跡象。」怎麼會有生育跡象?那麼孩子在哪裡?上面的人毫不在乎這件事,那一區多的是那種女人、那種男人、那種屍體。無論他們臨死前是飽受藥物折磨,還是酒精成癮,甚至生下孩子,都沒有人會對此表示關心。他們是連資料庫內都未登記的族群。
直到幾年前,這個族群還只是非法移民,但自從五六年前開始,住在都市暗巷的人以死者的身份活在世上的現象漸趨頻繁。娼妓、黑道分子或大麻成癮者,他們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但死後也無法一了百了。想要找到線索,就需要兩個要件——耐心與懷疑。一直都是如此。
「有可能將痕跡抹除得如此乾淨嗎?」
到了第十五天,他們走進東區的酒吧,各自喝了一杯啤酒。自從她離開調查局以來,這是兩人第一次一塊喝酒。
「肯定是兩者之一吧,那個女人不是這邊的人,又或者背後有個可怕到大家必須三緘其口的人物。」她漫不經心地將整瓶啤酒舉起,大口灌下。
他們幾乎跑遍東區所有的酒吧和城市裡所有的醫院,把無照的醫生當成最後機會大肆搜查。
「她生前懷有身孕。」這句話他重複了不下百遍,每當他的口腔構造在熾熱的空氣中重複相同的句子時,他都會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不正常。每次經過開闊的空地時,她都會調整一下墨鏡。他知道她的耐心多少出現了動搖,而她的懷疑也日漸加深。好像有哪裡變得不一樣了,雖然腦海中出現了某些想法,但他中斷了思緒。
在酒吧內喝啤酒的人只有他們,大部分的人都在沉默中飲著烈酒。他快速瞄了他們一眼,電視上連續播放了幾部mv。有人切換了頻道,畫面上出現戴黑蕾絲手套的女人。不用看也知道,女人正在講人造雨的話題。天氣都熱成這樣了,她還是不肯放棄手套啊。她如此想道。
她還記得戴黑手套女人的聲音。「是你殺了我兒子。」兩年前,那女人這樣對她說。
「那個人不是國會議員嗎?不久前還來找過局長。」
她敷衍地點點頭。那個女人是痛失愛子的政治人物,也是嚴格公正地接受了國家機關過失的母親,她在去年成功連任。他將花生咬得嘎吱作響,她偷偷瞄了他一眼,看到他那沒有修整的鬍鬚、憔悴的雙眼,不禁想著,我們兩人同框的畫面肯定很可觀。
這時他開口:「我聽說整個城市在一個月內足有十五人失蹤的訊息,所以不久前去了負責失蹤案件的部門一趟,我心想,說不定有人將我們追查的女人申報為失蹤人口,但是沒有。要不要向局長提有關字母s的事?」
「這似乎不是什麼好主意。」
他似乎看起來很失望。
「那女人生下的孩子究竟在哪兒?孩子的父親又是誰呢?」
孩子的父親,她倒是沒想到這點,也許孩子的父親正是整起事件的關鍵,讓大家都保持緘默的那種人。但是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抹去孩子母親的所有痕跡?skipion呢?跟它有什麼關係嗎?
「如今我們沒有方向了。」她坐在返回家中的車內宣佈。
她依舊戴著墨鏡望向窗外,被黑色鏡片隔絕的路燈光線進入了她的視線範圍,接著又再度遠去。
「先讓腦袋冷靜幾天,再想辦法吧。」
「別無他法了。」
「我會給你冰塊,幫助你冷靜。」
她「撲哧」笑了出來。他認為她一定是遺漏了什麼,因為她的想法總是領先自己十步……但一切不如從前了。她也深知這點,自己的大腦正逐漸習慣會引發錯覺、欺騙大腦的事物。
她努力坐直身子,說:「我們被困在死衚衕了。」
「一定會有越過圍牆的方法,我們會找到的。」
說完這句話後,直到抵達前,他都像在生氣般緊閉嘴唇。她不懂他為什麼要如此鍥而不捨。稍後,她下了車。他凝視著她,而她很討厭他那種眼神。
「前輩認為我一無所知吧?」
熾熱的空氣在夜晚的城市裡四處飄浮,她沒有向他道別,就徑自緩緩走進房子。一脫離他的視線範圍,她隨即將兩格樓梯並作一格往上爬,接著在自己家門前拿下墨鏡,調整紊亂的呼吸。
家裡有人。
白髮男子駐足在拉起的百葉窗前看著她,身穿西裝、皮鞋、襯衫,以及義大利量身定做的夾克,繫著領帶,整個人大汗涔涔。但哪怕只是要他脫下一件衣服,都像是會傷及自尊似的,他只是靜靜站著不動。
「好久不見了,警衛。」
這兩年來,局長沒有半點兒改變,彷彿時間被凍結了,而他只是從那兒輕輕地跨越了一步。該死。她先確認vr眼鏡沒有露出馬腳,接著坐在床墊上,暗自祈求自己看起來不會像是青春期的叛逆少女。
局長走過來,俯視著她:「你最近都在做什麼?」
她老實回答:「在調查死去女人的身份。」
「我很好奇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她從床墊上站起來,與局長平視:「我想讓她回到家人身邊。」
「一派胡言。」局長終於用食指小心翼翼地揩去額頭上凝結的汗水,「調查局已經在一週前終結案件了。」
「啊。」她深吸一口氣,接著吐了出來。
屍體想必已經被送到醫學院去給學生上解剖學課用了吧。很奇怪,儘管她始終認為這起死亡案件與自己無關,那一刻卻有種自己慘遭亂刀砍殺、身受重傷的感覺,同時萌生出強烈的自我厭惡感。
「只能到此為止了,我是來警告你的。」
「這是我的榮幸。」她語氣充滿挖苦。
「把我的話聽清楚了,仔細想想我持續付你薪水的原因。」
「您言下之意,是為了不讓我去挖掘東區屍體的真相,才給我錢的嗎?」
局長用冷峻的眼神盯著她:「現在才想扮演善良的警察嗎?真可笑。」
留下這番話後,局長朝大門走去,接著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朝她走過來,從她腰間取出西格紹爾手槍,用準星輕輕敲了她的臉頰兩次。她握住準星處,怒視局長。局長將手槍放入自己的口袋,離開了她家。局長前腳剛跨出門,她隨即將臉埋進洗手槽大吐特吐。她用手抹了抹嘴角,竭力想甩掉某些東西。她想起兩年前犯下的失誤。天啊,有這種想法是很危險的。視神經彷彿突然遭到攻擊般,眼前的景象變得扭曲,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不要緊的。」她用雙手包覆住臉龐,持續安撫自己,就連是什麼事不要緊也不曉得。最後,她終於投降了。
整夜未閤眼的她先是坐在床墊上,接著將手上的vr眼鏡扔到床墊上,站起身,從抽屜裡取出柯爾特手槍並掖進腰間。那是六連發的左輪手槍,原本只是當成古董收藏的,但西格紹爾手槍被局長拿走了,也沒別的辦法。
她坐上自己停在建築物後方的舊型雪佛蘭。這是她兩年來第一次握方向盤,她不曉得自己打算做什麼,又為什麼想那樣做,只是驅車前往北區。車子在幹線道路上賓士,經過岔路口,爬到山坡上方,然後出現了典型的富豪氛圍濃厚的小區。她將車子停靠在威嚴十足的褐色大門對面靜候著。才早上七點,烈陽就已籠罩了整座城市的所有空間,蟬鳴也響個不停。清晰響亮的知了聲令她感到煩躁,她皺起眉頭,戴上墨鏡。七點半左右,戴黑蕾絲手套的國會議員走出門外,女人搭乘的汽車一移動,她也隨即發動汽車。
國會議員一天的行程很簡單,在飯店簡單用過早餐後前往辦公室,下午則大抵將時間拿來見各方人士,這幾天連續會晤的人多半是環保團體人士、氣象顧問公司的人員和請願人士。那個女人為何要一天到晚在電視節目上談人造雨的話題,理由再明顯不過了,其中肯定有鉅額的黑錢往來吧,但這與那名死去的女人有何關聯?她雖然拍下了照片,卻不知道自己何以這樣做。此時是否有什麼事正在發生?
戴黑蕾絲手套的國會議員得到了她想要的結果。
四天後,城市開始下起傾盆大雨,大家在電視上議論紛紛,說這還是第一次降下大範圍的人造雨。她愣愣地拉起百葉窗,看著雨水不間斷地滴落在因步道龜裂所生成的水窪裡,而乞丐鋪了一席座位坐在屋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