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又要白費力氣了呢。」在她嘀咕的同時,聽見了門鈴響起的聲音。門外不見任何人影。她開啟掉落在腳底下折了四次的紙張。
——第一個。
她將紙條揉成一團,再次望向窗外,彷彿一切都會被水沖走似的,但是一如往常,這件事沒有實現。
隔天,她看著東區新發現的屍體,對他說:「死者要比受傷的心靈沉重,這是菲利普·馬洛說過的話。」
「誰?菲利普什麼?」雨水滴滴答答打在雨傘上,他沒聽清楚。
直到抵達他在電話中所說的場所後,她才曉得那是案發現場。昔日的同事們明目張膽地以輕蔑的態度對她行注目禮,但沒有人走過來口出穢言。雨滴持續敲打在死去女人的眼皮上,身穿塑膠袍、雙手合掌躺臥的女人,除了額頭上嵌了一顆子彈,脖子上也有勒痕。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她緊咬下唇。
「你說什麼?」他用單側肩膀支撐雨傘,一邊努力想將叼在嘴裡的香菸點著,一邊反問。
他三年前就戒菸了。她認為,他的意志力開始變薄弱了。
「該死,整個人搞得像落湯雞一樣。」他小聲嘟囔。
「不會發現s字的,這具屍體身上沒有那種東西。」她說。
那天下午,雖然驗屍報告提到了在女人身上發現的各種藥物,但並沒有發現不明藥物。死因為槍傷,死後被勒過脖子,具有警告意味的屍體。她的腦海中短暫浮現了這句話。他們兩人面對面坐在快餐店裡,雖然點了咖啡,但並沒有喝。他心想,就算有人拿著槍抵著他也絕對不喝,更別提那溼軟的鬆餅了。
「我會就此收手。」她邊說邊將手機遞給他。
他沉靜地說:「想想那名死去的女人吧。」
她將上半身貼近他:「你才別侮辱死者。你起初就對死亡的女人或skipion根本不感興趣,才會連調查結束的事都隻字未提。」
他的一對濃眉緩緩地扭曲變形,眼睛往下低垂。
「今天發現的女人也會落得相同下場吧?案件終結,接著被直接送往解剖學教室。」他用雙手緊緊擰住自己的頭髮,「我至少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麼。」
她用鼻子冷笑了一聲:「你什麼都不知道。」
「那時死亡的女孩……」他硬生生將接下來的話吞回去,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門。
手機依舊放在原位。她將身體倚靠在沙發深處,發現自己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前往森林了。這一年半以來,曾經發生過這種情況嗎?最近這三個月,她不到十小時就必須去森林一趟。她用雙手捂住臉龐。死亡的女孩?她從來不曾先想起死去的女孩,先想到的總是男孩。即便過了兩年,衝著自己微笑的那張臉仍令人無法忘懷。那孩子面露羞澀的微笑,開口時會露出整齊的齒列,下排還可看見一顆虎牙。
他帶著不具任何殺傷力的友善微笑走向她,握住她的某一隻手詢問:「為什麼相信我呢?為什麼相信我?您明明不曾相信過任何人,究竟為什麼相信我呢?為何要犯下這種過錯呢?」
她想說些什麼,卻怎樣都開不了口。
「您知道真正應該思索的是什麼嗎?知道真正應該珍藏的是什麼嗎?」男孩說。
「我想墜落,」她想這麼說,「我想要墜落,而不是想死,你懂嗎?」
她撲簌簌地流下淚水。這時有人搖醒了她,是快餐店的老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但並沒有任何淚痕。老闆將摺疊的紙條遞給她,是張折了四次的紙條。
「剛才走出去的人要我交給你。」
上頭寫著——問題:第二幕話劇會上演嗎?
她猛然起身跑了出去。街道悄然無聲,彷彿被黑暗給吞噬了。她站在馬路中央,雙手按著兩頰思索,有時受傷的心靈要比死者更沉重。
穿過扁柏森林時,她一次也沒有眨眼。在些微幽暗的森林小徑上,隨處有刺眼的光線灑落。她暫時停下腳步,抬起頭,從樹葉的縫隙間望見藍天與雲朵的變幻、位移。那是擁有完美色澤的天空與雲朵,如今就算看到這番景象,她也不會再露出苦澀的笑容了。
她再度邁開步伐,終於來到森林末端,出現一望無際的草坪。順著草坪走下去,在小路的盡頭處即是懸崖峭壁。懸崖後方是無邊無際的虛空。她俯視下方,不由得一陣頭暈目眩,感覺自己就快吐了。她非常瞭解墜落是什麼感覺,因為已經重複了數百次。只要讓雙腳懸空,登峰造極的恐懼就會包覆住她的全身,肌肉彷彿快被撕裂,還有一種違反地心引力的感覺。她很清楚,這是大腦出了差錯。儘管只是非常短暫的剎那,但她到最後總會緊緊閉上眼睛,因為實在太恐怖了。雖然她每次都暗自祈禱不要閉眼,最後總以相同方式收場。
這一次,她仍站在那前面調整呼吸,對自己低喃:「千萬別閉上眼睛,仔細看好你的眼前出現了什麼景象。」她將一隻腳往前踩,另一腳也同樣站到空中。
好奇怪,有隻堅實穩固的手,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我的天啊。」她喃喃自語,戴在頭上的vr眼鏡被摘了下來。她還來不及從衝擊感中恢復就衝到洗手檯前嘔吐,連胃液都嘔了出來,眩暈與嘔吐的症狀遲遲難以消散。
他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她。
「乾脆把那該死的玄關大門拆掉算了。」她迴避他的視線說道。
居然只能吐出這種無聊透頂的玩笑話,這可不是我平常的路線啊。她心想。
「這……是前輩你想要的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
「對,該死,這就是我想要的。我還能期望什麼?我還能期望擁有什麼樣的生活?」她走到他面前,用食指用力按壓他的胸膛,同時暗自祈禱自己不會流露出任何情感。
他靠了過來,說:「為什麼不離開這個城市?假如當真無心回到調查局,假如打算就此放棄那件事,就應該跑到沒人找得到的地方啊。但是前輩你總是待在這裡、待在這座城市。前輩,你要的究竟是什麼?想尋死嗎?在那座虛擬森林裡?」
「不,」她心想,「我只是想墜落而已,並不想死。我想感受活下去的心情,期望我不會背叛自己。」
「你明知道調查局那些王八蛋有多厭惡我,今天還叫我到案發現場,這不是很可笑嗎?不過,你知道最令人不爽的是什麼嗎?——就是你,你最讓我不爽,表現得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你最讓人不爽。」
他垂下頭,她則用手指握住他的下頜,好讓他無法避開自己的眼睛。她湊近他的臉說話,他的褐色瞳孔出現了劇烈的晃動。
「你只不過是個長得帥的毛頭小子。」
四天後,第一次的人造雨停了。在他離開後,她拜託快餐店的老闆幫忙,另外買了一輛中古車,在下雨的四天期間幾乎只待在車裡生活。
人造雨一停止,直射的光線又再度折磨她。她用雙手握著方向盤,將下巴靠在手背上,定睛注視著巨大的褐色大門那側。都快中午了,依然不見戴黑蕾絲手套的國會議員走出家門。她開始覺得腰痛,頭痛的症狀也越來越嚴重。止痛藥老早就起不了作用了,聲音在她的腦中徹底碎裂開來。有時她還會感到混淆,自己聽到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聲音,中樞神經系統肯定出了什麼問題。
宛如鋼筋般鈍重的車庫大門開啟了,駛出的是第一次見到的車子,路虎攬勝極光(rangeroverevoque)。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國會議員親自駕車,國會議員依然戴著每次必定會戴的黑蕾絲手套。她尾隨那輛車駛下山坡,經過鋪有柏油的平整道路和有華麗建築與商店林立的商業區後,高階大廈林立的住宅區出現了。建築物逐漸變矮,接著再度攀高。
路虎在外環道路上賓士,經過了長長的隧道。那個女人正朝東區前進。究竟為什麼?在東區開了好一會兒後,車子才停下來。她停車的地方已經停有一輛奧迪與勞斯萊斯。國會議員慎重地下了車,走進大樓。她降下車窗,將頭伸到外頭瞅了建築一眼,接著將車窗徹底關上。那是一棟窗戶多到不可勝數的偌大的橘黃色建築,似乎已有百年曆史,看似仿造羅馬式建築,其實只是水平粗劣的贗品罷了。她心想,看來在黑蕾絲手套國會議員眼中,大就是美。
她的耐性已經消耗殆盡,開始盯著大樓入口。他整整三天都沒有聯絡。該死,腦中老是浮現他在最後一刻的眼眸——他的褐色眼眸,劇烈晃動的眼眸。握住他的下頜,讓他看著自己的臉明明是為了侮辱他,最後備感侮辱的人卻是她自己。真是太可笑了,根本沒必要回想起這種事,只要像過去一樣生活就行了。如今他應該也回到自己的崗位上了。為了促進醫學發展,想必第二具屍體也已迎接「第二次」的死亡。明明一切都結束了,我還在這裡做什麼呢?
他曾向她說:「至少我知道自己要什麼。」她的內心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不對,不是感覺,而是實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往下看著自己的腿,某種黏稠的紫色液體從她的腳踝慢慢滲出。她掙扎著想逃到車外,卻解不開安全帶,喉頭髮不出任何聲音,彷彿置身於水中般,耳朵被塞住,也無法呼吸。她用盡全身力氣拿起放在儀表板上的手機,按下唯一儲存的號碼。電話訊號音響起,接著傳來某個人的嗓音。她將頭轉向旁邊,發現那個男孩坐在副駕駛座上。
那孩子問她:「需要我抓住您嗎?」
「啊!」她倒吸一口氣,睜開眼睛,開始咳個不停。她將掉落在車內地板上的手機撿起並收進口袋,全身已被汗水浸溼。她已經記不得有多久沒有流這麼多汗了。
路虎已經不見蹤影。啊,糟了,我怎麼睡著了?這種事還是第一遭,我大概也快玩完了吧。目前還剩下兩輛車。約莫在半小時後,身穿西裝的兩名男子和同樣穿著西裝的女子走了出來,兩名男子搭上勞斯萊斯,女子則坐上了奧迪。
她認出搭上勞斯萊斯的其中一名男子,是k,在這個城市中無人不曉的大人物。他戴著一頂大禮帽,身穿腰線恰到好處的三扣夾克、覆蓋到腳踝正上方的長褲,腳穿豆豆鞋。這城市裡的時髦人士真是多到不可勝數啊。她回想起先前在快餐店裡偷聽到那兩名瘦得皮包骨的女人的對話。
「你知道那孩子最後是在哪裡工作嗎?聽說是reden。」
還有他說過的話:「聽說整個城市一個月內足有十五人失蹤。」
直到那些人的車輛都不見蹤影,她的車依然停在那兒。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k,k的製藥公司、戴手套的國會議員、失蹤的人們、人造雨、在東區發現的兩具女屍——死前有生產跡象,但藥物反應只出現skipion的女人,以及出現各種藥物反應,卻沒有生產和skipion藥物反應的女人。出生的孩子在哪兒呢?為何第一具屍體會乾淨得沒有半點兒線索?這一切具有何種關聯呢?這是一種臆測嗎?
skipion,兩年前雖然在女孩身上發現了skipion,但男孩身上並未發現。這些人之所以殺人滅口,只是想要造成某個人的不快,對某個人造成傷害,令某個人感到害怕……不,不該只是基於這種理由吧,這件事才是殺人的關鍵。
她下了車,動作似乎受到剛才做夢的影響,顯得很不自然,所有感覺栩栩如生,生動到令人反胃。鞋子接觸到地面時的觸感、在各區流轉的死亡氣味、烏鴉的叫聲、樹葉在風的吹拂下搖曳的聲響……她駐足了一會兒,確認掖在腰間的手槍後,走進大樓。
大樓內幾乎每一扇窗戶都拉上了窗簾,穿透窗簾的微弱光線掌控著大樓內部。她摘下墨鏡,將貼在後頸上的髮絲綁成一束。天花板很高,極為寬敞的大廳內側有櫃檯,雖然地板骯髒汙穢,她還踩到了碎玻璃之類的東西,櫃檯上卻一塵不染。
櫃檯後方兩側有宏偉壯觀、互相對稱的螺旋狀階梯,上方結合成宛如陽臺般的圓形空間,與階梯相連的白色欄杆雕有蓮花紋飾。她沿著右邊的階梯走到二樓,階梯上鋪有綢緞,所以聽不見她的腳步聲。背對陽臺的欄杆,西面的兩側是成排門扉緊閉的房間,一邊各有十個,總共二十個房間,盡頭處則有通往三樓的階梯。地面鋪有紅地毯,牆壁則裱糊上白色的絲綢桌布,一切顯得非常乾淨利落。
她將身子緊貼著牆面站立,用食指扣著左輪手槍的扳機,開啟左側第一個房間的門。房間裡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甚至連窗戶和塵埃都沒有。右側房間雖有窗戶,但窗簾完全被拉上了;左側房間的桌布一律為黃色,右側房間的桌布則均為靛色。在將二樓所有房間都幾乎檢視完畢時,她聽見有車子駛入的聲音,但從右側房間的窗戶看不到。她爬到三樓,小心翼翼地避免發出聲音。
排除所有窗戶都裝上白色窗簾這點,三樓和二樓截然不同。三樓更加伸手不見五指,完全處於棄置狀態。偌大的空地四處立有水泥柱,碎裂的大理石散落一地,菸蒂和針筒被隨處丟棄,電線捲線器也扔得到處都是。她隱身在水泥柱後方。啊,忘了帶子彈,裡頭裝了幾發子彈呢?竟然到這節骨眼兒才想起這件事,她不禁感到驚慌失措。
此時風從右側敞開的窗戶吹了進來,掛在各處窗戶上的窗簾飄舞著,光線也乘隙從其間照入。麻雀嘰嘰喳喳的聲音挑動了她的神經。她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此時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受到驚嚇的她反射性地轉過頭——是他。一切變得混沌雜亂。這時她才發現,原來自己真的打了電話,而不是在夢中。
「沒事吧?」他問。
他所認識的她是絕對不會有這種破綻的。不管去哪裡,她總會更快找到他,也總是反過來保護他。有一群人正往這邊跑來,他身手矯捷地移動到與她距離約十米的水泥柱後方。
原來第二幕說的就是這裡啊,原來開啟舞臺按鈕的人就是我自己啊。她這麼想著。她應該要確認子彈裝了幾發,手卻不聽使喚,頭也疼得要命。為了確認來了有多少人,他稍微探頭出去,隨即又躲回來。瞬間有多發子彈飛過來,劃過他的臉頰。他快速拭去血跡,彷彿這種事只是家常便飯,接著朝她的方向望去,將右手張開,並將另一隻手舉高。
她用手勢詢問他是否持有手槍,他點點頭。雙方就這樣暫時停留在沉默中,沒有人輕率地展開行動。這些人想要的是什麼?要置我於死地嗎?究竟為什麼?她知道自己從來都不曾冀求死亡。麻雀開始嘰嘰喳喳個不停。她撿起自己腳下的針筒,朝對角線的方向用力投擲,躲在柱子後方的幾個人舉起持槍的手,她打中了其中一人的手臂。那人大叫著,手槍也掉落在地面上。接著又是一陣靜默。比剛才更加強勁的風吹了進來,窗簾紛紛開始飄舞。
「掩護我,然後逃出去,知道了吧?」
她沒有等他回答,徑自說完後就像將一切交給命運般朝窗簾之間前進,從後方抱住剩下七名之中的一名彪形大漢,將槍抵在那人脖子上。剩下的六人把她團團圍住,用手槍瞄準她。
他們不曉得他在場。她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冒汗,髮絲變得溼潤,但她必須撐住。她擔心手槍會因此滑掉,而墨鏡老早就摘掉了。她先朝最右邊的男人開槍,這時有人擦槍走火,導致她抱住的彪形大漢胸口中了槍。鮮血從彪形大漢的心臟湧出,沾溼了她的襯衫、手和臉頰。
彪形大漢已經斷氣,要把他拿來當擋箭牌對她來說太過吃力。我還有剩下的子彈嗎?她問自己,同時大口喘氣,心臟因為恐懼,因為太過恐懼,彷彿快炸開般快速跳動。她看到他正跑向某處,暗自祈禱他能平安無事地逃離此處。「真不該打給他。啊,拜託。」她在內心悄悄說著,「直接離開,拜託就這樣離開!」
一切都緩速進行著,宛如電影中慢動作的畫面。他將槍口瞄準打算射擊她的男人。鮮血四濺,某個人倒下了,接著槍擊聲持續響起,又有人倒下了。其他男人擊中了他的腿部,他因受到衝擊而倒下,手槍也從手中掉落。男人再度將槍口瞄準他。雖然她扣下了扳機,卻只發出「咔啦」聲。她立即丟掉手槍,朝男人撲了上去。男人因而摔了一跤,子彈打偏,在玻璃窗上打穿了一個洞。
男人用槍托猛力朝她砸下去,她則抓到了男人的手槍。在他們翻滾到地上搏鬥之際,他緩緩挪動身體,爬到手槍附近。被她壓在底下的男人朝他開了槍,成為直接了結他生命的最後一槍。她豁出性命,從男人手中搶下手槍,最後朝男人腹部射擊。
她使勁兒將斷氣的男人推開,朝他飛奔而去。在風的吹拂之下,窗簾再次同時飄舞。那是顏色近乎慘白的窗簾。我的天啊,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尋死。這時,她的眼前才浮現兩年前死亡的女孩的臉。
「為什麼不相信我說的話?」女孩如此說道。
我的天啊。她用雙手壓住他的胸膛,就連自己的右手臂已經骨折都渾然不覺。鮮血從他的胸口汩汩流出,她好痛恨自己無法區分身上沾的究竟是那些男人的血還是他的。他一直試圖說話,她則要他閉上嘴巴別開口。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緊握住她的手臂,就好像那一天,她置身於增強現實自殺時,他以猛烈卻不粗魯的動作抓住了她。
幾天之後,她穿著制服走出玄關門,碰見隔壁的女人。
「你,是警察啊?」隔壁女人看著她滿是傷口的臉孔與打上石膏的手臂說,「哎呀,要替身體著想啊,真是的。」
隔壁女人攙扶她走下樓梯。其實沒有這個必要,但她只是任由那個女人擺佈。
他的葬禮在國立墓園舉行,同事沒有一個人讓位給她。雖然其中有幾人想朝地面吐口水,但擔心此舉有辱死者,硬是按捺了下來。光是能從遠處觀看他的遺照,她就該感到知足了。
警察總長髮表了哀悼演說,向死者家人行禮。這是她第一次參加葬禮。兩年前,那個男孩和女孩死亡時,甚至在更早之前,她父親逝世時,她都沒有參加葬禮。沒有任何原因,單純只是她個人問題。
那時在快餐店,他說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麼。至少在那時候,他所企盼的是她能夠迴歸崗位,在沒有任何成癮症狀下回到調查局。她不明白為什麼他如此期望。兩年前,男孩也曾對她說過相同的話。
「雖然我知道您想要的是什麼,卻不知道何以如此。」
在他的靈柩下葬時,她用打了石膏的右手舉手致敬,想到自己的動作像機器人般僵硬,不由得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流下了微量的淚水。
隔天,她才走進調查一局,幾名同事便緊盯著她瞧。她打定主意不迴避那些視線,一次也沒有停下腳步,徑自走進局長室。調查局長依然時髦帥氣。他連要她坐下的話都沒說。
「我想復職。」
調查局長笑了,一副覺得她很不可理喻的表情。
「我正打算解僱你呢。」
她朝局長走近兩步。
局長不懷好意地說:「你無視我的警告,導致有能力的警察賠上了性命。再說了,」局長稍做停頓,像是要說極私密的事情般壓低音量,臉上依然帶著不懷好意的表情,「你是增強現實自殺的成癮者。」
她絲毫沒有感到震驚。
「是的,但我仍想復職。」
她將手上的資料袋遞給局長,裡頭是她暗地追查黑蕾絲手套國會議員後拍下的照片,以及k與各方政界人士的照片。
「兩年前的事,我也能全部查出來。」
「不,你辦不到。」
「我辦得到。」
局長從座位上起身,在局長室繞了幾圈,接著坐回座位,邊整理凌亂的夾克衣領邊說:「你現在一定覺得自己聰明得不得了吧?」
「請您讓我回到調查一局。」
「我被擺了一道,被你狠狠擺了一道。你覺得同事們會接納你嗎?」
「無所謂。」
「你可能會受到比隱形人更差的待遇。」
「無所謂。」
她有自信能夠重複上百次相同的話,就像在太陽的身影搖曳的城市裡,他曾欣然自得地那樣說過。
「你千萬別忘記了,有多少人因你而死。我會關注你的,關注你會再次犯下何種失誤,關注你以何種方式墮落。」
她露出微笑,摻雜著自我厭惡、悲傷、無力感與覺悟的那種笑容。墮落?還有可能變得更墮落嗎?也許真會如此呢。露出這種笑容也是最後一次了。她攥緊了左手。
「我想請問最後一個問題。」
局長搖搖頭,揮手示意要她出去。
「孩子呢?孩子怎麼了?」
局長不耐煩地叼了一根雪茄,點上火。
「孩子當然在孩子的父親身邊啊。聽懂了嗎?」
她向局長行了個禮,這次是用左手。她往後轉,走出局長室。她心想,現在總算回來了,在付出極為慘痛的代價之後回來了,並且很自然地明白自己往後該做什麼。雖然暫時會有一段戒斷期,但比起真正的痛苦,這點兒事不算什麼。偶爾,她還會覺得這種搖擺不定的想法有助於自己。每當她想前往森林時,就會回想起他臨死前的那一刻、鮮血汩汩流出的那一刻。她會想起他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臂,結結巴巴說出的話。
「離開這裡,離開這座城市。前輩,這裡,這座城市……」
那算是一種遺言,但她無法遵守。她會在午夜夢迴時回想起死去的人們——他,兩年前的女孩和男孩,在實習室遭到解剖、身份不明的女人們,以及也許被棄置於某處、尚未被發現的屍體……正如局長所言,他們之中有幾個人是因自己而死的,這是千真萬確的,是因為自己兩年前犯的那個錯。
不,如今她明白了,那並不是失誤。此時此刻,就算能夠回到兩年前,她知道自己仍會做出相同的選擇。那就是我。要是忘記這點就真的完蛋了。很奇怪的是,她的腦海在那一刻,想起了始終在自家門前的馬路上白費力氣的乞丐。她喃喃自語著,回家路上要記得帶點兒零錢,絕不能忘記這件事。
獨自留在辦公室的局長用鑰匙開啟最後一個抽屜,將她留下的照片放進去,接著再次鎖上抽屜。局長凝視窗外,吸了一口雪茄,口中吐出了煙霧。
陽光太強烈了,幾個小時後,會下起第二次人造雨。
局長注視著晴空萬里的天空,搖頭晃腦地嘀咕:
「天哪,異鄉人駕到了。」
作家筆記
接到這個策劃案邀請時,我只有個模糊的概念,想寫一篇以女性為主角、具黑色電影風格的小說。我認為這類小說的「女性」主角不能賣弄性感,不能與誰墜入愛河,也不能接受任何人——尤其是男性——的幫助,但這樣的限制其實很可笑。因為在這種風格的小說中,男主角總是風流倜儻,盡情地談情說愛,並且接受女人無數次的幫助。
最重要的是,在這種限制的前提下,我變得無法輕易下筆。在塑造主角「她」的面貌時,也耗費了非常多的心力。第一次在腦海中浮現「她」的面孔,是在「他」抓住「她」手臂的那個場面。腦海中浮現那個畫面時,我在仲夏的夜晚走了一個小時。
啊,在創作這篇小說時,我不知道在那幽暗、炎熱、潮溼的空氣中走了多久!我心想,「她」從「他」身上接受了難以言喻的莫大幫助,然後,令人詫異的是,我的腦中開始非常自然地浮現出「她」的臉孔。也許我真正想要寫的,是關於接受他人幫助的故事。
過去我也創作過具黑色電影風格的小說。在那些小說之中,主角全都屈服於自己的處境,但她沒有。我認為她對於原諒自己是很嚴苛的,也因此才能做出其他選擇。
那會是最好的選擇嗎?
我不確定,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