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具並模/b구병모
©gubyeongmo
1976年生於首爾。2008年以《魔法麵包店》獲第2屆創批青少年文學獎,正式踏入文壇。曾獲第39屆今日作家獎、第4屆黃順元新進文學獎。著有短篇小說集《紅鞋黨》《但願我不是唯一》,長篇小說《一匙的時間》。
闖進悄然無聲的巷弄後,才總算脫離了獵人的射程範圍。阿表一方面為從槍林彈雨與沙塵之中脫身而感到安心,另一方面又懷疑,擁有具體形體的這個巷弄的一景一物,說不定也是無數障眼法之一,不由得又緊張起來。腳後跟流淌著黏稠的鮮血,剛才不顧一切拼命奔跑時渾然不覺,直到現在才傳來疼痛的訊號。阿表用單手小心翼翼地試著按壓牆面,摸到的紅磚厚實堅固,是非幻影的實體。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將一條腿抬高,彎下腰,只靠搖搖晃晃的單側腳跟維持平衡,站立的那條腿肌肉緊繃,彷彿快被撕裂似的。要是就這樣脫下鞋子,與榔皮後跟墊粘在一塊的皮膚就會被撕開而刺痛,由象牙白色變成茶褐色的鞋墊也會露出來,乾脆維持這樣還比較好,目前只要如此,阿表就別無所求了。況且細跟高跟鞋絕對不會掉下來,就像皇后必須穿著燒紅的鐵鞋跳舞至死,又如劊子手用斧頭砍掉凱倫的腳踝前,凱倫必須穿著紅舞鞋不斷跳舞。阿表腳上所穿的,也許是在兩輪月亮上行走的莫卡辛鞋。
無法脫下的不只是鞋子,只要步伐稍微大一些,紅色露肩緊身洋裝的下襬就會被捲到大腿上,令人提心吊膽。在阿表拼命逃亡時,他無暇分心去在意會不會被後頭的人看到底褲——其實在所有人面臨窮途末路的情況下,也不會去留意前方奔跑的人是露出了內衣還是肚子——現在鬆了口氣之後,阿表打算乾脆脫掉衣服。背後的拉鏈不知道是怎麼拉上的,難道上面被掛了鎖頭,所以才拉不下來?他在巷弄中散落一地的垃圾中發現了一個菠蘿罐頭蓋,嘗試用它割破衣服,但衣服好像是世界上不曾存在的什麼全新材質般毫無損傷,阿表反倒被劃傷了手掌。衣服究竟是用什麼剪裁的,又是怎麼製成的?
大概是衣服勒緊身體的感覺很像是與肌膚相黏的緣故,阿表心想,穿上塗有涅索斯血液的衣服,在掙扎間扯下自己肌膚的海克力士,最後一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雖然阿表沒有像神話描寫的那樣經歷皮膚燒焦的痛楚,但無法撕破、脫下身上的衣服這點倒是很相似。就連插在鬈髮上的一個髮夾及戴在頸項上的皮革項圈都無法扭轉開關。戴著時不覺得快要窒息,等到真的想拿掉它們時,才發現頸項與項圈之間就連一根手指也塞不下。
這身服裝與每個細節,從頭到腳都是主辦單位提供的。數十名志願者替所有參賽者穿上衣服,有條不紊地替他們化上妝容。所有人均被要求不要親自動手,或佩戴物品,只要像人體模型般站著即可。難道衣服、皮鞋與飾品上塗了比涅索斯的血液更毒的某樣東西嗎?若真如此,這會是誰的詭計,他的意圖又是什麼?這是針對多數人為特定物件所進行的生化恐怖攻擊嗎?又或者如果在此處穿上或塗上什麼,接觸到空氣後,物質就會產生強烈的黏性?——該不會妝也卸不掉吧?
「眼線和唇膏都具有強力防水效果,您可以在開始前放心用餐,也可擦拭眼睛分泌物,如果不是專用卸妝液,用一般香皂是洗不掉的。」志願者代表說。
用指尖用力抹去沿著額頭和臉頰流下的汗水,也只見透明水珠輕輕濺到四方。儘管防水效果極強,但主要是被厚重的粉底液與粉末層層包覆所帶來的壓迫感,彷彿戴上了鋼鐵面具。
總而言之,眼下直接影響到生存的問題在於鞋子與服裝,髮型和妝容還是其次。這身打扮並不適合奔跑,如果是中等身高的女性,這連身洋裝將會是恰好落在膝蓋上方的優雅舞會禮服,但穿在曾經是籃球員的阿表身上,露出的大腿和小腿肌肉形成了視覺的不協調,徹底成為眾人嘲弄訕笑的茶餘話題。其實,他幾乎就是來這裡給大家看笑話的。
阿表深深吸了口氣,就地坐下。初次到訪島上的陌生都市,一時之間能拿來掩護身體的盾牌,就只有眼前不知何時會如同海市蜃樓般消失的迷宮巷弄。外頭世界動盪不安,令人渾身不自在的累贅服裝,身上既沒有電話也沒有皮夾,完全是個進退維艱的僵局。想攻克難關就必須先掌握狀況,但眼前盡是無法理解的事物,任何妙計都無法發揮作用。
阿表坐在公寓林立的巷弄裡,但偏偏是個有人啐了一口濃稠唾液的位置。何止唾液呢,從建築物被蛀蝕的白色乾硬殘渣物看來,在這數千個夜晚裡,至少有數百人醉得不省人事,在此撒了泡尿或留下嘔吐痕跡。
這麼說起來,這裡的市區街道擁有和陸地城市相同的商家形態與結構,也就是說,和阿表相同的人居住在這裡。除了這裡是座島,其他均與過去的日常生活毫無分別,但剛才看到的究竟是什麼?又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阿表抬起頭環視周圍建築一圈,上頭沒有招牌,認不出是商家還是公寓,由於窗戶緊閉所以看不到內部。這些是模型屋嗎?但是廣場和街道都鬧得不可開交了,即便離市中心有些距離,住在裡頭的人也不至於對遠處的慘叫與吶喊無動於衷吧?通常施放煙火或有人高聲喊叫、發出巨大聲響時,大家都會不自覺地朝窗外看,心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才對,但這條巷子裡的人彷彿位於空襲中心,還是上頭下了什麼指令般窗戶緊閉。好比戈黛娃夫人將裸身騎著馬經過,所以別往外看……不對啊,又沒人那樣命令過,而且領主反倒想讓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蒙羞,給她一點兒顏色瞧瞧。百姓之所以沒有探頭看好戲,是出自反抗領主所做的選擇……只是在那種情節裡,通常都會有一個不肯服從命令的人或狀況外的傻子,因偷看領主夫人而雙眼瞎掉的偷窺狂……
阿表中斷了無意義的聯想,站起身。從各種傷痕累累的生活痕跡看來,這些似乎不是什麼模型屋,或者幽靈建築。阿表將雙手圈成喇叭狀放在嘴邊,打算大喊請求協助,但即便是置身於混亂與恐懼之中,阿表也沒有喪失該有的理性和邏輯。杳無人跡、門窗緊閉的景象,才是這一切事態的證據與現象。無論外頭有何情況,理由又是什麼,都不會有人開窗伸出援手,反倒是大叫的話,只會洩露自己的行蹤並引來那些獵人。雖然不知道這裡是做什麼的,但阿表至少知道,自己落入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足為奇的世界的魔掌之中。
阿表試著回想今天一整天發生的情況。前一晚,為了消除大家舟車勞頓的疲勞,抵達後各自都有享用晚餐等個人時間,之後就在宿舍閉目養神,並沒什麼可疑的事。用完早餐後,全體人員集合,按照指示準備活動或進行個人練習。
遊行在晚霞時分揭幕。走上舞臺、拿到號碼牌的參賽者有五十名,全部都是非本島的外來人士。在穿服裝與化妝等舞臺準備過程中,參賽者均不得交談。回想起來,奇怪的徵兆就是從那時開始的。其中有些人應該是結伴前來的,就算不是好了,前一天晚上大家還在晚餐時間與自由時間有說有笑,至少也互通過姓名。準備遊行時,許多參賽者擠在宿舍的中央大廳,卻要求大家別交談?真不曉得這是什麼目的。加上活動助理跑來呵斥那些不將規定放在眼裡、閒聊時爆笑出聲的參賽者,氣氛瞬間變得冰冷。這項比賽到底有什麼大不了的,需要管控得如此嚴格,搞得大家神經兮兮嗎?就算是為了刺激競爭者的心態,但大家畢竟都是成人了,這種方式似乎有些太誇張。
當然,既然優勝獎金有五千萬韓元,這自然不會只是小區餘興節目般的比賽。按照阿表的個人標準,如果金額超過一億,大家一定會覺得可疑,這種規模的活動為什麼可以斥資上億韓元,在遞交參加申請書時肯定會引發許多爭議,但只有一半的五千萬,相較之下顯得很有真實感。
無論優勝與否,所有參賽者到島嶼的乘船費用全部免費,用餐與住宿等三天兩夜的停留費用也已全額付清,就算沒有取得優勝,也可以當成是來免費旅行的。雖然有些人對主辦單位的態度感到強烈不滿,但化完妝後,表情也只是隱約可見的。因為彼此無法交談,大家也無法達成類似「反正明天就要離開了,儘可能別互相撕破臉吧」的共識。
總之,起初大家帶著些許沒好氣的表情,參加了揭開活動序幕的遊行。若是目測經過時停下來觀賞的觀光客,有接近上千名。也就是說,如果觀光客不是從外部擁入的,就表示這座島上有超過千人居住。至少到這時候為止,阿表還是如此相信,其他參賽者也是如此,本質上是為了拿獎金而參加競賽,沒人會去留意觀眾到底有多少人,只要一眼望過去,觀眾沒有少到令人尷尬、剛好是能點燃興致的程度就夠了。
人們拍手歡呼,將緞帶和紙花撒向空中,雖然有些喧鬧嘈雜,但參賽者仍沉浸在旋律優美、節奏輕快的音樂之中。與民眾同歡時,參賽者僵硬的嘴角也逐漸放鬆,朝湊熱鬧的民眾揮了揮手,穿越廣場。
架高的舞臺在前方,參賽者站成五行十列聽取注意事項。每當播放不同音樂,就會有一名參賽者上臺展現個人才藝。每人擁有的時間不過一分三十秒,所以事實上沒有多餘時間能展現稱得上是個人才藝的表演,也沒有選擇背景音樂的權利,所以也不適合歌唱或演奏樂器。大部分參賽者除了跳舞或走臺步,並未想出其他獨特的表演。稍微特別點兒的,大概就是身穿迷你裙展現簡單武術者、取得段數的參賽者,還有攜帶雞蛋和手帕等物品說要表演簡短魔術秀的人。
雖然表演這些才能吸睛,在現場人氣投票中贏得一定的選票,但除了這些娛樂要素,還會加總評審根據外貌、優雅舉止和勻稱體態所評的分數。只要沒有事先收買評審或有內定者等情況,應該不是什麼太不公平的比賽。單憑這種連中央電視臺都沒來採訪的小型活動,也不可能獲得進軍演藝圈的機會,是個參賽者目標完全集中在優勝獎金、公開透明的單純競賽。
在陸地城市舉辦預賽資料稽核時就入選了三百多名,其中五十名進入決賽,來到這裡。參賽者平均年齡分佈在二十幾到四十幾歲,也另有謀生工作,這個獎金規模幾乎可以說是最高額。儘管有些溝通上的問題,以及對主辦單位的高壓管理等有些意見,但那或許是由於在素人參加的競賽中賭上鉅額獎金的緣故,加上這種地區性活動通常不是由大會本身管理,而是由外包策劃公司執行的,這類打零工的約聘職人員自然會將全副心思放在讓活動圓滿進行上,所以也無法期待他們會悉心照料參賽者的情緒。聽說在以淘汰賽的方式選拔偶像歌手的電視節目中,工作人員經常會大聲斥責共同食宿進行訓練的未成年參賽者,管控他們的行為,好像和那蠻類似的。想到這次優勝的獎金,這點兒不滿是必須承受的。阿表暗自告訴自己。
總之,在僵硬與柔和、不快與愉快來來回回的氣氛下,活動開始了。一號參賽者走上舞臺,露出微笑並向大家揮手,在熱烈的鼓掌聲中,有某樣東西以軍艦鳥般迅疾的速度乘隙飛過,接著,伴隨鈍重的聲響,猛力衝進一號參賽者的懷中。舞臺下方的觀眾與正在等待的參賽者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頓時廣場上一片靜默。接著,一號參賽者緩緩低頭望向自己的胸口,發現有一支箭矢插在上頭,大家全都驚愕地倒吸一口氣,各自用手捂住嘴巴。
一號參賽者兩眼一翻,身體往側邊倒下時,大家還搞不清楚狀況。直到發出「砰」的一聲,一號參賽者的雙腿稍微往上彈後又落地,四面八方瞬間爆出尖叫聲。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活動人員到底在幹什麼?怎麼在這種狀況下還不發揮一下危機處理的能力!如果是惡搞整人,這又未免太真實。
參賽者東張西望,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就連疑惑的時間也沒有。最初的箭彷彿只是扮演訊號的角色,隨即在宛如紅海般一分為二的觀眾之間,一叢箭矢如雨點般朝舞臺射來。前去察看一號參賽者傷勢的二號、三號、四號參賽者都還來不及實現正義或盡到做人的道義,頸項和背部就分別中箭,接二連三地倒在舞臺上。部分射程不夠遠的箭射中高聲喊叫、四處逃竄的人的背部,在他們手臂上造成撕裂傷。如無頭蒼蠅般亂衝的群眾被其他人的腳絆倒,滾落地面,民眾如魚驚鳥散,廣場瞬間成了人間煉獄。
又不是在大都市中心,這種窮鄉僻壤的島嶼村莊有什麼好要挾或具有什麼警告效果,竟會在這兒發動恐怖攻擊?但也不是大家隨即會聯想到的那種tnt炸藥或亂槍掃射的恐怖攻擊,而是莫名其妙下起一陣箭雨。若是故意挑釁,但不合理的部分太多了,也因此難以迅速掌握情勢——這究竟是舞臺演出還是意外?眼下也沒有可以針對現實情況做出理性分析或插嘴評論的人。
參賽者也不管手上拿的是扇子、球還是陽傘,將各種小道具隨處亂扔,逃之夭夭。參賽號碼四十號的阿表站在與舞臺相對較遠的位置,多虧於此,才能在減少和其他人的拉扯下全身而退。距離舞臺較近的六七位參賽者爭先恐後,為了率先逃走而扭打成一團。廝打過程中,還有人的腳踝拐成了不符合人體結構的角度。
看到那些腳踝骨折的人,其他逃跑者也試圖想脫掉腳上的鞋子,但瑪麗珍鞋的綁帶緊緊纏繞在腳踝上,怎樣也鬆不開;即便是沒有後跟墊包覆腳踝的涼鞋,無論如何拉扯也無法將腳掌和皮革分開;完全無暇想到要脫掉鞋子、一路死命奔跑的人,鞋跟則是卡在步道磚塊的縫隙間。即便他們想將鞋跟拔出來,步道磚塊也有如從地獄裡伸出藤蔓的生物般緊咬著鞋跟不放,鞋子猶如食肉植物圓葉茅膏菜般包覆腳掌。就連揣度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鞋子怎麼會完全脫不下來的閒暇都沒有,踮著腳尖跳來跳去的參賽者在頸項或頭部中箭後,便以抓著單側腳踝的姿勢倒下。這些人摔得頭破血流,鮮血很快染紅了廣場。
逃亡者完全沒有機會回顧或掌握這麼多的箭究竟是上哪兒去籌措的,又是從何處飛來的,主使者是誰,規模有多大,也無法猜測目的是什麼。阿表曾經接受運動訓練的歲月在體內留下零星的痕跡,使他得以比任何人都迅速逃離現場。就在此時,他看見貌似負責攻擊的三四十人,將箭搭在弦上或從背上的圓筒中抽出新箭的模樣,與古代洞窟壁畫中的獵人如出一轍。一名獵人在人群中發現了身穿顯眼紅洋裝的阿表,將弓箭瞄準他。阿表飛快地將腦袋偏向一側時,感受到箭矢從臉頰旁驚險擦過所帶來的寒氣與鐵鏽味。阿表立即轉身,鉚足全力賓士,但因來不及剎車,眼見就要和在前方奔跑的一群人撞個正著。
沒想到阿表馬上發現了,自己沒有撞上誰而跌個四腳朝天,反倒順利通過他們向前奔跑著。阿表不自覺停下腳步,因為再沒有其他方法能表現出他的錯愕與訝異,但受到先前加速度的衝擊,他摔倒在地上,滾了好幾圈。他抬起頭,看到逐漸遠去的人群……不,他怔怔注視著幻影的腳後跟。它們既不是液體,也不是氣體,那麼,在光線下看到的那些景象究竟是什麼?該不會那些看起來像獵人的人也……可是阿表沒有時間回頭,或整理思緒,就聽到「砰」的一聲,一支箭插在他支撐地面的手掌旁的步道磚塊上——只要方向稍微偏離一點兒,就會使小拇指和手掌徹底分家。箭桿與箭羽持續振盪著。
到這地步,他已經無法區分哪邊是活生生的人,哪邊又是鬼魂了。下一支箭不知何時會朝自己飛來,而且那群獵人和他們射出的箭是實體,也是最直接的威脅。就算這一切僅是某人的把戲,是大型的惡劣玩笑,阿表也不想為了區分幻象與真實而親自體驗中箭的滋味。幸虧腳跟沒有卡在密集的磚塊間,或斷裂,阿表毫不猶豫地支起身體,無視一切邏輯,將思考拋諸腦後,就這麼狂奔起來。
無論是否出於自願,阿表今天穿了一整天的高跟鞋,走起路來已經變得很習慣了,先不管在全力奔跑後腳跟流出的一大攤鮮血,更重要的是腳筋和膝蓋也在慘叫著。阿表無法這樣茫然地原地踏步,巷尾好像有人在偷看這邊,但那人隨即又膽怯地躲到牆後。由於視線非常低,應該是名孩童。阿表認為機不可失,縱身向前抓住了孩子。就在他認為自己準確抓住孩子的瞬間,孩子消失不見了,阿表的臂彎甚至沒有感受到有機體應有的溫暖觸感。
阿表不禁心想,倘若整座島不是被鬼魂所掌控,那至今雙眼見到的群眾和孩童也許是相當細緻寫實的一種全像投影。他們的形體一被接觸到就隨即消散,表示在某個地方眺望並監視整座島的人在耍手段,企圖惹怒獵物。阿表再也無法忍耐,用力跺腳並放聲大喊。那聲疾呼並不是要向對方警告的無謂威脅,也不是要求對方現身好一較高下,而是承載著眾多的疑問,像是想知道誰在哪裡注視這一切,想要的又是什麼的集合體。既然阿表已經放聲大喊,應該會引來剛才看到的獵人或同黨,但飽含憤恨的聲音只化為空虛的迴響在巷弄裡盤旋,然後蒸發不見。在呼喊聲消失之處,有更深層的不安與恐懼張開羽翼,將影子投映在阿表的頭頂上。
此時,某人的雙手從後方捂住阿表的嘴巴,勒住他的脖子。阿表反射性地將頭往後猛力一撞,那人的鼻子似乎被他的後腦勺撞個正著,一聲呻吟越過肩膀傳過來。對方隨即放鬆手勁兒,往後摔倒。
阿錶轉過頭,看到一頭凌亂的藍黑色直髮、藍色眼影、混合裸色系的紅磚色嘴唇、低胸淡紫色小禮服……阿表認人的功力僅有這個水平,他想不起自己以外的四十九名成員的模樣、姿態,但從這種服裝搭配看來,肯定是參賽者之一。可是,其他參賽者竟然從後方偷襲並勒住他的脖子,說他和那些人是同夥也很合情理。
阿表迅速做出判斷,揪住那人的領口搖晃著大吼:「你是什麼東西?!」
讓人意外的是,對方完全沒有想要擦拭鼻血的念頭,反倒一臉虛脫地笑了。
「我是人,活生生的人。」
完美無瑕的妝容沾滿了鼻血與斑駁的淚水,形成奇妙的違和感,從對方蹲坐的地上飄來一股尿臊味。
身穿淡紫色禮服的人名叫阿信,同樣目睹了靠近人後卻抓不到,直接在眼前消散或蒸發的現象,然後以近乎失神的狀態逃亡到這條街。他的經歷和阿表一模一樣,由於怎麼用力也無法脫掉一身的衣服和鞋子,他變得心急如焚,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發瘋了,又或者這裡並非實際存在的世界。可是在見到人們從眼前消失的現象後,又不免覺得這點兒小事有什麼好奇怪的,不知不覺中將這場混亂當成自然現象,甚至覺得是這座島運作的獨特法則,就這樣一路跑到這裡。這不是靠頭腦分析出來的,而是在經歷前所未見的景況後,某一刻驀然撼動全身並擴散到皮膚的生存者的自覺。
接著,他們無法確認應該協助彼此還是要阻撓對方,只不過為了避免被這場混沌的重量與密度壓死而選擇同行。在路上,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彼此所見與推測,阿表因此獲得對於生存起不了作用的一丁點兒結論——任何形式的暴力和死亡,在這座島都是習以為常的景象,在步行的盡頭不可能有落腳處,也無法向任何人請求協助。這裡的市民和警察(倘若他們存在)狼狽為奸,為了置我們於死地而要我們來這裡,而不尋常的事打從來到這座島之前就已經發生了。
「你不是收到電子郵件後才提交報名表的嗎?」阿信問。
雖然阿表心裡嘀咕對方為何不用敬稱,劈頭就衝著他說「你」,但阿表事後才發現,在阿信宛如鋼鐵面具般無法卸除的全妝上,有幾道無法完全掩飾的皺紋。
電子郵件……阿表從來沒有收到郵件。
不對,的確是收到了一封,不是阿表,是阿漢收到的。
就在阿漢走到陽臺去接電話後不久,計算機螢幕上通知新郵件的圖示開始閃爍,因為一閃一閃的圖示很礙眼,阿表覺得反正是垃圾信件,於是按下滑鼠左鍵。發現那不是和工作相關的信件後,他依然沒有多想,只是怔怔注視著畫面。
內容是關於女裝大賽的介紹,沒有另外附上官網或連結,只接受用電子郵件提交報名表。活動日程相對寫得很詳細,但主辦單位只寫有某某委員會,無法得知那單位是做什麼的。而且,穿什麼女裝啊,那可是年輕時校慶或研修營時拿來搞笑的活動。阿表這麼想著,差點兒將含在口中的酒噴到螢幕上。
雖說是隨機傳送的垃圾信件,但既然主題是扮女裝,應該是將收件者設定為男性所轉發的群組信。上面說今年的是第四屆活動,但阿表往年不僅一次也沒收到這種郵件,更是頭一遭知道有這種大賽。他暗自判斷,也許阿漢有什麼異於他人的嗜好,加入了哪個俱樂部,或口味不是那麼清淡的少數會員網站,導致他被納入這種郵件名單。但畢竟這是公司賬號的個人電子郵件,他還是多虧了有父母當靠山,才好不容易被判緩刑,這傢伙居然還不知力圖振作。再說了,不是說有大型法律事務所介入,用妨害名譽的名義反告對方嗎?怎麼他還有這種閒情雅緻,搞這種不像樣的消遣……
阿表認真地思索,往後要繼續和這種人當朋友和同事,還是把對方當成世界上無數的過客之一,但無論是哪一種情況,他都沒有到選擇翻臉不認人、斷絕關係的餘地。也是,如果能那樣做,他就不會跑來阿漢家喝酒了。
即便是讓自己不自在、甚至憎惡的人,阿表都能毫不避諱地親近對方並給予幫助,他已經很習慣用「世界上沒有出淤泥而不染之人」來合理化自己的作為。年少輕狂、人性的不完整與一時情緒不穩定是隨時隨地都能拿出來當作擋箭牌的傳家之寶。若事態嚴重,精神疾病同樣是能讓他人對某人的過失深表同情,乃至於點頭認同的王牌。
同居超過一年的女友曾經在分手前問他:「身為一個具有基本常識的人,怎麼能和那種人持續往來?你也想和他成為同類嗎?還是有什麼把柄落在阿漢手中?還是欠他錢?再不然就是覺得以後能從他身上分一杯羹嗎?」
那時,阿表一臉無所謂地回答:「假使父母或兄弟犯下殺人、強姦罪,吃了牢飯後回來,就算全村的人都朝他扔石頭,血濃於水的家人也不會將他掃地出門。就算內心混亂不已,羞恥萬分,但只要回想起彼此度過的美好時光,或對方令自己心存感激的瞬間,便無法輕易將已經存在的關係一刀兩斷,只能戰戰兢兢地祈禱,這些令人頭痛的人物能施予最後的恩惠,甚至發揮一點兒良心主動遠離我……就像你所說的,這和家人不同,但那只是你和我設定的關係範疇有所差異罷了。可以的話,我不想輕率地與誰反目成仇,但即便如此,這也不代表他向我靠近時,我會感到心情愉快或熱烈歡迎,而是將他視為偶爾必須花點兒時間應付的麻煩業務而已。
「我也希望他不要私下找我,在無謂的酒肉朋友或客觀的業務之外,當他必須找一個可以拜託某事,乃至於下指示的人時,我暗自希望他可以想到我之外的其他朋友。但既然他不會直接對我造成除了心理上不舒服以外的損害,那他邀約十次,總得有一次去和他見個面,或傾聽他說話吧。
「想起因阿漢而受害的人,我當然很輕視他。比如說,如果受害者是你或你姐就另當別論,但我完全不認識受害者,對我來說她連個第三者都稱不上,我卻得承擔些什麼,優先考慮那人受到的傷害嗎?
「兩人之間發生的事只有當事人才知道,我有什麼資格以其他人的憤怒與指責為標準說長道短?反倒是假如我和阿漢針鋒相對,將他視為仇敵,先前和我無關的弊害就會找上門,他可能會把我當成箭靶,不論以何種形式。每次都乖乖接受當然會徹底變成冤大頭,但若處處逼人太甚,平白無故招來怨恨也很麻煩。雖然這樣看來,我是刻意不採取任何立場,但從調節緊張關係的角度來看,世界上所有關係都是一種業務。」
儘管無法斷言女友之所以離開阿表,關鍵在於極度厭惡阿表那番乍聽之下既有邏輯又功利,但本質上不過是在狡辯的態度,總之阿表相信,想要在社會上立足,與人的關係就不可能一刀兩斷。雖然部門不同,但兩人不知何時必須面對面合作,他不想因為搞砸和阿漢之間的關係而造成職場生活的不便。
反正主張因阿漢而受害的女人已經離開公司,而且好像企圖通過反覆提出和撤銷訴訟來打亂公司氣氛,但阿表身為當上代理不過五年的在職者,自然沒有理由和離職者沆瀣一氣。阿表想守護住的是組織過往屹立不搖的狀態。只要忽視一個人的存在就能令公司順利運轉,何必冒著這種風險呢……
阿表的女友在同公司的總務組工作,在遭受到近乎放逐的調職後,自然而然地和阿表分手,她在最後一刻偽裝為忠告的惡言惡語是這樣的。
「就只有你不知道而已,不,說不定你是明知卻裝蒜。從你自圓其說、對此花費心思的行為來看,你早就成冤大頭了。就是因為你去理會他,他才接二連三地跑來找你。倘若你接受了這件事,你和阿漢根本就沒有分別,是五十步笑百步。那種假裝無害的天真無邪,是怠惰的另一個名稱,終究是你自己欣然地去奉獻,成為第二次的加害者……我說的話太重?怎麼會?不稱它為奉獻,難道還有更好的名稱嗎?……你累了?你的人生都已經四分五裂了,還要拿微不足道的疲累當擋箭牌嗎?……」
阿表仔細讀著那封參賽說明信的最後一段,前女友的聲音在腦中餘音繚繞。裝扮道具與服裝、吃住與交通費用均由主辦單位提供,個人需要支出的經費為零,優勝獎金五千萬韓元。
這種變裝癖大賽的優勝獎金有五千萬韓元?
正要重新數五後面有幾個零時,阿漢正好結束通話走過來。
阿表強裝鎮定,若無其事地指著螢幕問:「這是啥啊?你對這種有興趣呀,打算去參加嗎?」
阿漢一臉漠不關心地瞥了郵件一眼,露出厭煩的神情,將郵件畫面往下拉:「哦,沒什麼啦。」
阿表也回答:「哦,是啊?」然後像是表示不會再多問的樣子聳了聳肩,識趣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