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阿漢用隱約有事相求的語調貼了上來:「我們部門被那個經營地區模特兒還是什麼事業的公司選上了,我們部門的大嬸主管啊,說既然被抽到了,要求員工一定要參加。可是這一點兒也不符合我的風格,我實在沒辦法去參加。不知道你能不能去?我怎麼能穿女人的衣服啊,先等我發瘋再說吧。」
這時阿表才恍然大悟,為什麼公司個人信箱會收到這種郵件,但對於阿漢泰然自若地要求對方代替自己參加的厚臉皮水平,他不停用鼻子哼出一聲冷笑。
看到那不樂意的反應,阿漢有些著急了,開始纏著阿表不放。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你好歹在大學校慶時扮過一兩次,還是比我熟悉一點兒嘛。反正是在週末舉辦,也不用特別請假,只要你用我的名字去參加,替我寫一下報告不就行了?我一定會給你一個大大的謝禮。形式很自由,寫成日記也可以,只要多拍點兒照片回來就行了。真的啦,行程本來都已經安排好了,可是那時我家裡有非常重要的活動,所以才拜託你。」
看他殷切懇求的模樣,彷彿這即是一開始他邀阿表來家裡的目的。截至目前,阿表觀察到兩件事。首先,阿漢並沒有把男性穿著女性服裝的行為本身當成一種樂趣,或不可避免的業務,而是以近乎嫌惡與恐懼的偏頗態度視之。其次,也許是阿漢因個人事由給公司帶來不少麻煩,他的部門主管想借此宣洩怒氣,甚至是為了懲處他,才要求他去做可有可無的事。如此說來,身為其他部門員工的自己就更不應該介入了。可是,即便他這麼想……
「代打費用呢?」阿表簡短問了一句,阿漢便舉起了三根手指頭。
阿漢平時就把頤指氣使當成待人之道,這項提議顯然很符合他的作風。看看這小子,區區三十萬韓元就想打發別人去扮女裝?而且這事攸關業務,還能算在你的業績上呢……
「不行,三百萬。」
倘若將此次活動當成一種後續活動的投資概念,好比說往後能夠進軍演藝圈、在電視節目中出道作為附加獎品,或是給予進入經紀公司的資格的話,如果沒有非常大咖的贊助商,五千萬獎金的賽事是個難以評估的規模。不管怎麼看,這都不是適合花費在一次地區慶典上的金額。假如真有這種事,那麼監察機關應該展開大規模調查,瞭解公帑究竟流向了主辦單位的哪個口袋,又是如何被揮霍掉的。舉例來說,在阿表曾經擔任約聘人員的雜誌社,每年都會舉辦約七千萬韓元獎金的文藝投稿比賽。當時這筆金額和培養自家作者的基本資金差不多,所以一部分賭注會靠出版書籍來回收。但書籍滯銷,連一半投資都無法撈回來,導致主辦單位撐不到五年就中斷的投稿比賽比比皆是。就這層面來看,沒有任何油水可撈的大賽竟然提供五千萬獎金?雖然這金額很具誘惑力,但不免令人狐疑。
阿表半信半疑地用電子郵件寄出申請表,並且暗自決定,即便是十韓元,只要回信裡有「請將參加費匯款至以下賬號」,或反過來要他寫下匯入滯留費與各種所需經費的賬號,總之,只要有類似內容,他就會把這看作連深山摘野菜的老人家也不會上當的幼兒園水平的欺詐,不管是阿漢的請求還是他部門主管的指示都免談,一概置之不理。但他只收到告知報名成功的各種說明附加檔案,以及第一次資料審查後,在出發當天會在現場以現金給付經費的額外說明。
資料審查通過後,隨著日子逼近,阿表為了確認自己即將要跨越的石橋厚度與強度,嘗試用各種關鍵詞來搜尋。但搜尋所有年齡層均可瀏覽的女裝大賽,大多是國高中校慶或才藝比賽的影片,若仔細看每一條資料,可以從較難被搜尋到的匿名留言板上找到兩年前參加大賽的經驗和紀念照。
阿表看到上面寫:化妝和服裝非常到位,要是沒有表明身份根本看不出來是男人。除了四五張活動現場照,找不到更多照片了。根據照片看,雖然有些小組在才藝表演時間做了令人感到些微尷尬的表演,但大家只是一笑置之,同時在場的女性只有員工和觀眾,沒有特別令參賽者憂心的事;還有人在參賽後記提到,大家在合宿期間自然而然地拉近關係,之後還替彼此化妝,玩在一塊兒,而自己拿回家的鼓勵獎只有一個小小的鍍金獎牌和三十萬韓元的獎金;後頭則有一些對男性穿女性服裝懷有惡意的匿名人士,也分不清楚準確的定義和分類,就拿變性人或同性戀等用語大做文章,加以訕笑;也有人留言祝賀參賽者拿到鼓勵獎等。若是將後記照單全收,那麼除了規模小到覺得荒謬、整體執行很粗糙生疏之外,活動本身看起來沒有可疑之處。反正如果在現場發現苗頭不對,只要掉頭離開就成了,而且也不用特別向公司請假,利用週末去參加就好,當成一種娛樂節目也不壞。
可是昨天上午,包括阿表在內的全體參賽者在集合地點按照報名號碼領到裝有現金的袋子時,即便已被事先告知,但每當大家注視著彼此的臉孔,和他人四目相交時,仍互相露出略為難堪的微笑。儘管沒有人開門見山地說出口,但現場自然形成一種「既然已經領了錢,也簽了名,就無法拍拍屁股走人」的共識氛圍。
大家的動作很輕鬆自然,帶著些許期待的表情搭上準備好的客輪。雖然有些人不知為何帶了女朋友一起來,但大部分人都不想讓他人得知自己要扮女裝,都是隻身前來的。最後就連寥寥幾位同行的女朋友也必須按照合宿規定,在乘船前和男朋友告別。
第二天上午,打從扮裝過程開始,氣氛就逐漸冷卻下來,直到阿表開始覺得這裡和自己搜尋到的文章中的表達不太一樣前,沒有發生任何事故。
也就是說,按照原先的情況,起初這應該是阿漢參加的場合,也是阿漢的頸部會中箭並仰頭倒下的巨大墓園。儘管阿表擅自點開阿漢的郵件,又被三百萬代打費用給打動是出於自身選擇,但他做夢也想不到代價是自己必須賠上一條性命。他忍不住朝地面破口大罵,腦中各種想得到的穢語傾瀉而出。阿信蹲坐在一旁,輕輕撫拍阿表的背部,指尖帶著內心的困惑。
在阿表思索兩人毫無交集的共同點,納悶怎麼只有他們收到郵件時,沒來由地浮現了一個「不會吧」的假設。
阿表甩開阿信的手,以近乎發洩怨氣的語氣問:「如果有所冒犯,在此先向您說聲抱歉,不過大叔您過去有因為任何事情而被判過緩刑或服過刑嗎?」阿表把一名留著一頭長直髮、穿著迷你裙、身上沾滿犧牲者噴濺的鮮血,又經歷淚水縱橫與大汗淋漓的過程後,仍維持著宛如石膏妝容的人稱為大叔,就連他自己說完都覺得很扯。
「哦?什麼意思?怎麼說話沒頭沒腦的?」阿信顯得驚慌失措,講話也跟著結結巴巴,「雖然不曉得你在哪兒聽到什麼傳聞,不過我以前的確是和一名女代課老師有過一點兒糾紛……不過你講什麼緩刑還是服刑,話未免太重了……總而言之,我們私下和解了,教育局審議也認為這不是什麼問題,事情圓滿落幕。但是,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聽到「和解、女代課老師、教育局」等關鍵詞,阿表腦中霎時浮現出各種新聞提要的內容,不禁心生厭惡地搖搖頭。單純憑這件事就要將兩者扯上關係,只能算是個人臆測,樣本數也不足以支援這個論點。儘管如此,新聞提要上的內容在腦海中打轉。
「她就跟我的女兒一樣……平常就像對待家人般……應該是有什麼誤會……雖然這是誣陷,但如果令她感到不快,我在此誠心誠意地表達歉意……」
雖然在脈絡和內容上,這些和阿漢用來捍衛自己的無數好聽話稍有不同,但本質帶有類似的意圖。
「我們曾經是男女朋友……在雙方同意下發生關係……只是經過一般交往過程後和平分手罷了,誰也不曾欺瞞……至於分手後也偶爾發生關係,僅是成年男女基於當下的判斷與自主決定權所做出的行為……」
儘管沒辦法確定任何一件事,但阿表仍能隱約拼湊起包裝在充滿惡意的邀請函、獎金等字眼底下的內容本質。雖然這依然無法解釋脫不下也撕不破的服裝和鞋子的分子構造,但他的心中有了底——有人即使必須承受此等龐大繁複的過程,也不惜一切想討回公道。
「收到郵件是一回事,但您為何報名了呢?不報名也行啊。像大叔您這樣的人要挑戰,應該各方面都會很吃力才是……嗯,這也算一種偏見嗎?不過話這麼講也沒錯啊,大叔又不是年輕人,一定是有什麼原因才讓您下定決心要穿上這身礙手礙腳的服裝吧?」
阿信依然結結巴巴、毫無章法地喃喃自語:「要付和解金,各方面急需一點兒錢……」
還有呢?阿表心想他八成是被某人威脅了,不禁咋了咋舌。想必遲早某個單位會寄郵件來,要求他履行和解事項並按照指示行動之類的吧。阿漢究竟對這件事有多少了解,才會提出將近一個月薪資的條件,硬將他趕上架?會不會打從一開始他便謊稱是部門主管的指示,實際上是受到匿名者的威脅?阿漢僅是基於身心的抗拒,覺得這件事很丟人現眼才要他參加?總不會明知這是死路一條還派他代打上場吧?——不管是哪一種假設,都一樣令阿表心煩意亂。這些可能性闖進了咒罵與作惡之間,互相交纏在一塊。網路上的後記不管是發表日期還是照片,想怎麼捏造都可以,阿表卻對此深信不疑,為了區區三百萬韓元,而且還是口頭承諾,就交出了自己的生死大權。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點兒蛛絲馬跡,卻依然沒有任何脫逃方案。自己和其他四十九名參賽者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也和他們截然不同,從不曾對誰犯錯,只不過是代替朋友,抱著半好玩的心態……不,只是約好要收錢,才逼不得已來到這裡。在這之前,他總是在全然中立的世界維持自己的本色,盡本分地活著,卻糊里糊塗被趕到這裡,成為遭人獵殺的物件,真不曉得要上哪兒去申訴自己這份冤屈。
去找剛才那些獵人訴苦求情會比較好嗎?他們一旦發現任何動靜,就會不由分說地朝這邊射箭。這裡猶如將時間之衣褪下並拋到一旁,被流放到空間之外,眼前一切要素——假設大規模的寫實全像攝影靠技術就能呈現,仍須籌措並動員進行此繁雜手法的鉅額資金和人員。且從這裡的廣場、街道和公寓來看,他們不知用什麼方法拉攏了分明存在於此處的人民。還有衣服和道具,如果是採購軍需品進行改造,不管它們上面具有什麼特殊成分或裝置都不會令人奇怪。這麼說起來,只要存心使壞,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阿表暗自祈禱這條街及巷弄,還有眼前的阿信與自己的模樣不過是噩夢的其中一個場面,甚至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自己的存在本身不過是某人想象出來的。
「……往海邊走的話,應該會有小船或木筏吧?」阿表暗自嘟囔。
包括活動助理和這個舞臺的設計者在內,從外頭進來的人很多,至少應該會留下基本的交通工具。如果他們是搭船隻來的,好歹貨艙內也會有個藏身之處,要是無法躲起來,那就從船員中選擇一個女人,或看起來最弱小的人當人質……不對,應該反過來,應該要在能夠壓制的前提下,選擇身材魁梧,或看似位居要職的人。如果挑上船長,想必沒有人會多說二話。在這種連基本常識或法律安全網都不留痕跡的地方,老弱婦孺總會率先被丟下。
「無論如何我都要離開這裡。如果您打算一起行動,我先開啟天窗說亮話,一旦被某個人給盯上,就要鉚足全力逃跑。您做得到嗎?在腳上蹬著這尖頭高跟鞋的情勢下,說真的我沒有照顧大叔您的餘力。」
不知是至今仍保有不願放棄的正面心態還是沒搞清楚狀況,阿信露出略顯慌張的神色。
「不去向警察或政府機關求援嗎?實在沒辦法的話,跑到小店之類的地方,拜託老闆讓我們藏身?」
也許他一直都活在那樣的世界裡,活在自己握有的力量微不足道,但至少能向擁有權力的某人求助的世界裡。從未被扔到自己用常識無法解釋的世界縫隙的人,很自然會展現出這種樂觀且天真的反應。
阿表在巷子角落的廢棄材料堆裡找到斷裂的方形木條和沾了油汙的毛巾,將它們撿起來,帶著未雨綢繆的想法,用毛巾將木條綁在左手上。
「會有人嗎?就算有人好了,您覺得他會幫助我們嗎?我怎麼看都覺得他們是打定主意要趕盡殺絕,才把我們叫來這裡。要是您有那種想法的話,就請自行去找找看吧。」
阿信雖然明白危急情況時要自求多福,但或許是生怕錯過好不容易才發現的生存者,只得猶豫地點點頭。「沒……沒有啦,我會跟著你。」說這話時,阿信的嘴角鑿出了一道深刻的皺紋。
阿表很想辯解,說自己有多無辜,說自己是受到了不義的陷害,卻無處宣洩憤憤不平的情緒,因而處於腎上腺素達到巔峰的狀態。儘管不知道緊跟在後頭的阿信或其他人是怎樣的,但他對於自己有資格活著離開這座島這件事深信不疑。在離開那條巷弄前,他看到遠處宛如熱氣升騰般搖曳的人影,是女人的形體——他揮動著方形木條,朝著反正必定是全像投影的那個東西衝了過去。
下一刻,擊中東西造成的沉鈍感通過手掌震動,沿著手臂傳到肩膀。阿表用力揮擊後,訝異地俯視地面。女人倒下後,頭部流出鮮血,這股明顯的異物感傳到了阿表的鞋尖。在錯愕之際,阿表不自覺地上下揮動手腕,試圖甩掉木條,但木條被油汙的毛巾緊緊捆在手上,邊緣沾上的鮮血與肉塊彈向空中。他用顫抖的手解開毛巾上的結,方形木條從手中掉落,巷子裡響起木條敲擊地面的聲音。
從豐腴的中年女人背的環保袋裡滾出了幾個水果,在一小片血海上緩緩滾動。哦,這……我不是故意的,這真的不是我的錯,我不知道這裡會有活生生的人。真要追究責任,就去找起初朝著人的頸項射箭、引起混亂和恐慌的獵人,不然就是投射奇異的影像,假裝這一切是真的並加以嘲弄,導致看到這景象的人除了生存本能,其他人類該有的意識均被剝奪的某些人。
但比這些辯解更快湧上來的,是先前屢次目擊人們中箭倒地後也沒嘔出的青白色嘔吐物。酸味與血腥味混合後,使情勢顯現出更具體的成分和色彩,令阿表為之震懾。阿信稍微探頭遠望目前的狀況,接著似乎是判斷陷入慌亂狀態的生存者再也幫不上忙,開始一步步往後退,接著在某一刻轉身逃之夭夭了。
淚水與鼻水同時流入嘴巴,嚐到的卻不是鹹味,而是苦味。先前無論如何搓揉都紋風不動的妝容被一點兒一點兒抹掉了,但因為沒有鏡子,所以無法確認。阿表用手背抹了抹臉頰,看到上頭沾了黑色眼線和酒紅色腮紅。他帶著「可能嗎」的想法拉扯了一下衣服,但依然無法脫掉,也撕不破。
天底下自然不會有這麼便宜的事,就好比某個平時遊手好閒的人耍了一點兒伎倆,將牛皮罩在頭上,最後卻怎麼也脫不下來,就這麼化身成一頭牛,挨著鞭子耕田度日,直到他流下懺悔的淚水,牛皮才猶如蟬蛻般脫落——但類似的情節並沒有發生。阿表又拉扯了一下鞋跟,一樣絲毫未動,他依然在兩輪月亮之上行走。在套上非自身的鞋履、身穿他人之裳前絕對無法體會的感覺,蔓延到阿表的全身。儘管如此,與其說那是一種疼痛感,不如說更貼近瘙癢感。
阿表驀然發現死者的環保袋裡有張露出一角的白紙,於是將它開啟來看。他以為那是買菜的收據,結果卻是寫給某人的簡訊:
——雖然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但我不同意這種互相傷害的遊戲。活著的某個人若是發現這個袋子內的物品,就請拿去享用吧,還有,請務必竭盡全力逃亡。
為了素昧平生的某人,平凡的中年女人在蠟筆色調環保袋內裝滿了水果、麵包、礦泉水等各種糧食,並打算放到巷弄某個顯眼的地方。
這時,一群身影朝阿表的背後接近。不知不覺中,夜幕已逐漸落下。阿表回頭一看,後頭是沒跑多遠背部就中了四五箭而往前倒下的阿信。一群戴黑帽的獵人背對月光佇立,將阿表團團包圍。在幽暗的黑影中飄揚的帽簷猶如猛禽振翅,擱放在每個人肋下的弓宛如耙子形狀的指爪,散發出鋒利的光芒。他們看著彼此,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
「他臉上的妝不見了。」
「真的呢,妝消失了。」
「那麼這個人就不是執行的物件。」
「可是,就算不知道他之前是怎樣的人,但他現在殺了那名上年紀的女人。」
「就是啊,妝只不見了一半。」
「哪有一半?連三分之一都不到。一定是後來就擦不掉了吧?這隻能說是單純的巧合,或是哪邊出了差錯。」
「不管到哪兒,都會有意想不到的例外。」
「不然就這麼辦吧,把他的假髮,還有剩下的衣服和鞋子都脫掉吧。」
「好,能褪下蛻皮的人無罪,不能褪下的人就是有罪的。如果只能褪下一半……」
只能褪下一半究竟是什麼意思?是指褪到一半就褪不下來,還是如果碰到那種情況,自己的身體就會發生什麼事?最要緊的是,雖然不曉得他們是以何種基準來即時做出審判,但在那件事之前,六七名獵人——若按照他們的說法是執行者——將阿表推倒在地,分別負責抓住他的四肢。不管阿表如何奮力掙扎,他們依然屹立不倒,用全身的力量壓制住阿表,就好像如果必要,他們會永遠維持相同的姿勢。
見到阿表放聲慘叫,頭部劇烈朝左右搖晃,其中一人用膝蓋——用厚厚的皮革護具緊緊包覆的膝蓋——塞住他的嘴巴,將他的頭部固定在地面上。接著有好幾隻手扯下他的假髮,阿表頓時感受到溫熱的溼氣沿頭皮傾瀉出來。十多隻手同時迎面而來,縫隙之間透出銀白色的月牙,此時阿表領悟了,自己的一切都在汙穢的水泥地板和月光之間碎裂崩解。
之後,又有另一人用膝蓋猛力壓住阿表那宛如砧板上的魚般凸出的腹部,像是在吐痰似的,讓咬在嘴上的刀落在自己手中,然後用它劃破衣物。就連用罐頭蓋破壞都無法留下任何痕跡的連身洋裝,竟然伴隨著金屬聲和噴向空中的血腥味,不可思議地裂開了。
許多隻手相繼拉扯衣服,先前彷彿化成肌膚一部分的一層衣服掉落了,被撕成無數碎片。粘在每一片碎布上頭的肉片散發出惡臭。儘管在虛構的故事中,有許多基於各種理由而皮開肉綻的男性,像是落入涅索斯圈套的海格力斯、與阿波羅打賭輸掉的瑪爾敘阿斯、永遠失去尤麗狄絲而招致女人怨恨的奧菲斯,乃至為了即將到來的春季播種而獻身的狄俄尼索斯,但在阿表墜入黑暗深淵的意識中浮現的,是被奪去一頭秀髮和衣著、身上的肉被牡蠣殼和瓷器碎片剜去、慘遭殺害的數學家希帕提婭,真實存在的她。
作家筆記
有句印第安俗諺是這樣說的:「別輕易評斷他人,除非你穿著他的莫卡辛鞋,步行於兩輪月亮之上。」(donotjudgeyourneighboruntilyouwalktwomoonsinhismoccasins.)我在尚未有網路的時候,因為不曉得這句俗諺的原文,還誤以為意指用莫卡辛製成的鞋子,一直很好奇莫卡辛是什麼。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這句俗諺帶有「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隨意評斷他人」的訓誡意味,但若是聚焦在唯有神話或想象中才可能出現的「兩輪」月亮,便可得知本質上要理解他人就是不可能的事。
西元前兩千年左右,克里特島是個母系社會,每當舉辦節慶,男性會穿著女性服裝參加,而貴族女性則會在露臺上觀賞這番景象。
鳥身女妖則是出現於希臘神話的怪物,擁有女人的臉孔與鳥禽的身軀,意思是「具掠奪性的女人」。在故事中將女性設定為怪物或妖精,就和聖女與娼妓的二分法相同,是長久以來的文化敘事傳統。
有關最早的古希臘女性數學家兼哲學家希帕提婭的事蹟,可參考《城市廣場》(agora)等電影和許多小說。關於她遭受嚴刑拷問,被暴徒用牡蠣殼剜去身上的肉後慘死的背景,其被指控的名目包括傳播異教徒思想、成為主教和總督間的政治犧牲品等各種說法,但最具信服力的,乃是因為她身為女性才慘遭殺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