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給賢南哥的信》小說信息

火星的孩子(第1頁,共2頁)

字體:

b金成重/b김성중

©kimseongjoong

1975年生於首爾。2008年以《請將我的意志還給我》獲中央新人文學獎,正式踏入文壇。曾連續三屆(第1至第3屆)榮獲青年作家獎。著有短篇小說集《搞笑藝人》《國境市場》、長篇小說《isla》。

被髮射到火星的十二隻實驗動物中,唯有我倖存下來了。

我們被冷凍於兩百七十攝氏度的液氦中,被髮射到未來。

即便是在同事將航線從「做夢」改為「死亡」時,我仍恪守自己的本分,維持生命跡象,與停止跳動的心臟和凍結的身體一起冬眠是我的義務。橫越宇宙期間,火星變換為赭紅色的蟲子、赭紅色的衣裳、赭紅色的雲朵,在我的夢境中起舞。雖然我已成為冰凍之身,但夢境並未凍結,幾個世紀宛如一場極為漫長的白日夢。

我被發現時是呈躺臥的狀態。發現者是我自己。

我能感受到行星的脈搏順著血管緩慢迴圈。

我躺了多久?宇宙飛船是何時抵達此處的?我還活著嗎,或是死了?這裡是火星還是死後的世界?

疑問接二連三冒了出來,大腦於是下了指令:合上眼睛再睜開。我眨了一下,好,沒有什麼不同,應該不是出現了幻覺。我又試著讓眼睫毛貼合再分開,眨了一下,纏繞在眉毛之間的數百年光陰發出慘叫聲並逃之夭夭了。我和宇宙飛船的幽黑瞳孔四目相交,那扇圓形玻璃窗上映照出地球漸次變小的倩影。

記憶一路穿越時間,與此時的我交會對接。滿溢的飼料、新鮮的水果和香甜肉汁滴落的肉品,我們是研究室的寶物,猶如祭品羔羊般享受令人目不暇接的供品,直到離開前夕仍備受禮遇。我們是在無數實驗動物死亡之後,彙總整理那些資料後所打造出的複製品,我們是人類的夢想。

然而,人類同樣是我們的夢想。我的語言、智力、說話與思想方式,乃至懷念地球的那份心情都不折不扣地「像個人類」。我無法區分那份思念是打哪兒來的,是被移植的還是自然產生的。在經歷各種實驗後所誕生的我,連自己是什麼生物都不曉得。

直到出發前,我為了接受檢查和勤加訓練而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沒能好好和地球道別。只有幾個畫面猶如郵票般殘留在腦海中,像是朝著我揮手的人們、發射那一刻的天搖地動、心臟受到的壓迫與耳壓、簡直都要懷疑宇宙飛船是不是起火般滾燙的渦輪熱氣,以及在真空中游走的電纜線。

沉溺於傲慢之中的男人們。

休斯敦。

倒計時。

沿著圓形玻璃窗緩緩旋轉的一群蜘蛛。

倘若事情進行順利,這裡應該不是地球。

倘若事情進行順利,這裡會是火星的某處。

倘若事情當真進行順利,這裡會是未來,因為定時器被調整到五百年之後。

身體一扭動,便感受到全身上下安全帶收緊的力道,我這才想起自己被緊緊捆綁的事實。為了避免受發射與著陸時造成的衝擊影響,我們被儘可能地「密封」了起來。

腦海中自然浮現訓練的事。在我接受的訓練中,有自由落體、在真空中移動、處理排洩物,還有尋找解除安全帶的按鈕。

按鈕,按鈕在哪裡?

剛浮現這個念頭,指尖就摸到了某樣物品。

冬眠後不代表就能死而復生。雖然安全帶解除了,我卻沒有起身的勇氣。身體有可能不像意識那樣完好無缺,可能會在冷凍又融化的過程中腐爛或損傷,壞死的神經也可能不會復活。受到重力影響,也許心臟瓣膜變得很脆弱,視力也可能不如過往。我必須像結凍的魚再次融化般慢慢移動身體,要慎重一點兒,一項一項檢查比較好。能夠指揮這個過程的人只有我自己。

右手臂,會動。

左手臂,會動。

兩條腿和膝蓋,也同樣會動。

視覺、聽覺、觸覺已經處於燈亮狀態。

現在該起身到外頭去了。雖然腦袋這樣想著,我卻只是盯著宇宙飛船的天花板看。

汪!

汪汪汪汪!

汪汪!

汪!

某處傳來狗吠聲。若說是我出現幻聽,這叫聲未免也太長。有隻狗以清晰又具節奏的方式吠叫著。聽那叫聲不像是很多隻,而是隻有一隻狗在吠叫。

難道宇宙飛船的某處是開啟的嗎?

一想到宇宙飛船的艙門被開啟了,我便無法繼續躺著。我瞬間坐了起來,然後因為貧血的緣故而頭暈眼花,不過身處黑暗中可是我的強項。

我吸了一口氣,試著用視覺來描繪疼痛在體內擴散的路徑。突觸和神經元宣告復活,幽暗的霧氣緩緩消散。

睜開眼睛時,有一隻西伯利亞哈士奇在我眼前搖晃著尾巴。

萊卡。

小狗泰然自若地開口自我介紹。它用我無法理解的外國語言向我搭話,看我一副聽不懂的模樣,「汪」,它又吠了一聲,更改語言後再次開了口。

「哈囉,我叫作萊卡。」

它的英語有著濃濃的外國人腔調。

「你怎麼……」

我指著萊卡背後鎖上的門,吃驚得說不出任何話來。我無法判斷狗會說話和狗會開門進來,到底哪一件事比較驚人。

「……開門進來的嗎?」萊卡神色自若地替我講完整個問句,然後回答,「沒有我開不了的門。」

它說,自己可以穿越牆面,也可以穿越重力、穿越銀河界、穿越白色和赤色的所有行星。

萊卡是隻已經死去的狗。

「宇宙飛船爆炸時,我的身體被炸成了無數碎片,宛如祝福地球的聖水般噴濺到空中,在那之後就一直處於飄浮狀態。該死,死後靈魂出竅了才發現,正如你所見到的,沒有神明也沒有天國,我又無處可去。」

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是出現在螢幕上的一張照片。我「認識」萊卡,它是我們實驗動物的元祖。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三日蘇聯發射的「斯普特尼克二號」上的萊卡,是比人類更早前往宇宙的最初生命體。

「我出生於三百年後,所以是你的後代子孫。」

「你來自哪裡?」

「亞利桑那,美國。」

「美國人啊,我見過幾次,好像是經過金星附近,碰到失事宇宙飛船的時候吧,我從玻璃窗上看到了白髮蒼蒼的年邁男子。他已經徹底發瘋了,不停地舔舐著牆面。我問他在幹嗎,結果他說自己其實很害怕月亮。他曾聽說人只要到了月球就會發狂,偏偏就在抵達的那一刻想起那句話。之後我就聽到‘砰’的一聲,操縱的機器從來不曾出現運轉異常,反倒是工程師自己先發狂失控了。」

「好有趣的故事。」

「嗯。」

我們佇立在短暫的沉默中。

「感覺其中似乎有什麼脈絡,發狂的航天員、在死後的世界飄蕩的實驗動物和在未來複活的冷凍哺乳類。」

最後一句話指的是我。

我彎下膝蓋,對上萊卡的眼神,很認真地問:「萊卡,你說說看,我是一部機器嗎?」

「不,完全不一樣。」

「那我看起來像個人嗎?」

「你講話時確實是像人一樣,也是用兩條腿走路,但不是人類。」

「我死了嗎?不好意思,畢竟你不是已經死了嗎?那麼你和我像這樣對話,不就證明我已經死了嗎?這裡是哪裡?是宇宙,還是死後的世界?」

「問我們身在何處,就和問我們是誰是一樣的。」它伸了個懶腰,舒展一下身體,接著故意顧左右而言他,「要不要給你看我的寵物跳蚤?」

萊卡露出背部,上頭有胖嘟嘟的跳蚤不亦樂乎地跳來跳去。不知道是否因為沒什麼重力,跳蚤跳得又高又慢。總共有四隻跳蚤,分別以航天員的姓名命名為柯林斯、歐文、施威卡特、艾德林。

「你曾經是人類的寵物,現在卻飼養了寵物跳蚤呢。」

「你知道成為實驗動物的兩大要件是什麼嗎?」萊卡再次將跳蚤收進身體,跳蚤使勁吮吸著它的鮮血,「聰明伶俐且身強體健,以及沒有主人。我曾是一隻離家出走、在莫斯科市區遊蕩的小狗,在跑進研究室吃到肚皮快炸開時,我還心想自己可真是走運。等到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全身被緊緊纏上了通電的纜線,在飛往宇宙的途中。該死,這根本是在搞搖滾樂嘛。」

它哼著大衛·鮑伊的ispaceoddity/i(《太空怪談》),朝我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搖滾樂是什麼,也不知道萊卡養跳蚤的原因,更不知道大衛·鮑伊是誰。儘管如此,我仍點了點頭,大概是因為覺得很滑稽吧。怎麼會有附在靈魂上的跳蚤?所以說,在萊卡的身軀發生氧化作用時,那些跳蚤也在散開後又如宇宙粒子般聚在一起快樂地吸血嗎?

「我們不知道這裡是哪兒,雖然是火星,但也不知道是哪個次元的火星。反正,你別想太多就是了。」

見我笑了出來,萊卡以和藹的眼神注視著跳舞的跳蚤。

這次輪到它提問了,它很好奇地球的最新訊息。雖然說是最新,其實已經是好幾百年前的歷史了,不過反正我知道的事情不少。

好比說,它不知道研究室不存在了,將它送到宇宙的研究員全死了;反對違背倫理的動物實驗,在全世界進行示威的動物保護人士也死了;萊卡的朋友中,同樣被選為實驗動物,但最後審查時落選的阿賓娜也死了;蘇聯也「死」了。

「蘇聯解體了?」

萊卡彷彿聽聞祖國悲劇的亡命之徒般受到了打擊。消失的蘇聯一事勾起它無限的鄉愁,畢竟冷戰時期的航天員發起了代理人戰爭,而萊卡被他們親手送上宇宙。它的存在一度代表著蘇聯的勝利。

「還曾經有過放我肖像的紀念郵票……」

萊卡像是丟了魂似的。不,應該說是隻剩下魂魄了嗎?

為了轉換一下沉重的氣氛,我問它是如何從月球來到火星的。

「死翹翹之後要來這裡很方便啊,不過我是靠四隻腳爬過來的。在月球上啊,不管人類是生是死,到處都是航天員,人頭攢動,耳根實在無法清靜。我剛來到火星時,這裡還是個沒有半點兒足跡的完美隱遁之地呢,所以我才心想,這裡既不是天國也不是地獄,根本就是個煉獄。」

「煉獄是什麼意思?」

「我的媽媽咪呀,你連但丁都沒讀過?」狗兒吐出長長的舌頭,發出嘖嘖聲。

這隻高度只到我膝蓋左右的西伯利亞哈士奇聰明得讓人覺得荒謬,也無比尖酸毒舌,同時也是個藉由對他人的無知表示吃驚來顯現自己的知性、傲慢品行的持有者。

「也是啦,在我見過的動物之中,你的模樣真的很獨特。雖然不屬於人類,卻和人類一樣愚蠢無比……啊,抱歉。」萊卡用絲毫不帶歉意的表情說道。

我開始討厭起這隻表情如詞彙量一樣豐富的小狗了。

「不過,這裡的味道你受得了嗎?」萊卡突然一臉嚴肅,動了動鼻子嗅聞著,然後它朝躺著十一具屍體的膠囊吠叫,「你可得體諒一下我,畢竟我是隻狗。我的意思是,對嗅覺發達的我來說,屍臭猶如一場酷刑。把他們丟著不管,對過世的同伴也很不禮貌。如果我們要一起生活,有必要打造一個更舒適宜人的環境。」

雖然不曉得我倆什麼時候變成了「我們」,又是什麼時候決定要一起生活,不過我仍先點了點頭。相處過後我才逐漸領悟,萊卡很善於發號施令,而我則覺得接受指示比較自在。

開啟膠囊一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複製品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腐敗著。似乎發生了點兒問題,所以膠囊內的冷凍溫度沒有正常運作。真是一番令人看了不太舒服的景象,畢竟這裡展示著各種死亡的樣貌,而他們都擁有和我相同的臉。

化為白骨的屍體還好一些,不過當手碰觸到還流著黏稠屍水的屍體時,身體不由得起了雞皮疙瘩。儘管如此,開始勞動後我產生了幹勁兒,賣力清掃了每個角落。清理宇宙飛船也等於是在整理過去三百年的歲月,在大肆活動筋骨後,恢復日常生活的感覺也跟著回來了。

窗外的橘紅色大氣慢慢變厚了,我想趁天黑前埋葬那些屍體,於是開啟了宇宙飛船艙門。

我的腳終於踏上了火星。眼前風景和地球的荒涼之地並無太大分別,稜角尖銳的石子、僅有輪廓線條的巖塊、沒有半點兒雲朵的杏色天空——這裡真的是火星嗎?因為見不到任何雲朵,天空彷彿面無表情、高深莫測的人臉。

我將鏟子插進地面開始挖土,顆粒比地球更細微的火星沙飄浮於空中,然後緩緩落下,沉澱。我先將屍體一口氣放入挖得很淺卻寬廣的地洞中,蓋上泥土,再把著陸時自動張開的安全氣囊剪下來,覆蓋在上頭。我把拿起來很有分量、看起來像是橄欖石的石子壓在邊緣後,埋葬工作就算告了一個段落。

我的同伴們,十一名複製品,終究等於是為了長眠於火星才經歷了這趟漫長的宇宙旅行。

福波斯和得摩斯,兩顆毫無生命跡象的衛星在太空中飄浮。

走進宇宙飛船,發現萊卡窩在駕駛座底下呼呼大睡。

我也走進膠囊躺下來。膠囊依然是個舒服的床鋪,一旦設定為睡眠模式,柔軟的布料就會立即注入空氣並慢慢膨脹,包覆身體。不過,當初設計這項裝置的科學家大概料想不到它還有項附加的優點,那就是懷念和人的身體接觸時,它能帶來心靈上的撫慰。輕輕按壓附在布料上頭的空氣管時,就好像有個隱形人緊緊抱著我。

在宇宙這麼寂寥孤單的地方,不得不說它真是一項非常有用的功能。雖然我也很想讓萊卡體會一下這心情,但它是隻極為孤芳自賞的狗,所以很討厭別人碰觸它的身體。

我是在初次見到得摩斯那天抱住了萊卡,那天也是萊卡介紹「伊甸園」給我認識的日子。

「這是火星上最美麗的波浪沙漠,‘伊甸園’是我替它取的名字。」

走了大半天后,開始出現被挖成貝殼模樣的土地。在矮小的丘陵上,垂掛著一道道彷彿手藝精巧的雕刻家雕琢而成的幾何紋路,零星的石子閃耀著金光、藍光與黑光。

「真的好美啊!」

我用手輕輕觸控赭紅色的沙子,陶醉其中。毫無溼氣、閃耀橘色光的沙子緩緩從我的蹼之間流散開來。

萊卡一副很無言的樣子,舌頭髮出嘖嘖聲:「真是搞不懂,既然把你送來這個連半滴水都沒有的星球,幹嗎還要替你安裝什麼蹼啊?」

就在此時,遠處捲來一陣旋風。「遠處」這個念頭才剛閃過腦海,等我回過神來,瞬間沙塵暴已經來到跟前。

「是塵魔!」

伴隨著萊卡的高聲吶喊,一陣強風將我們團團包圍。我整個人被嚇壞了,忍不住抱住萊卡,蹲坐在地面上等待暴風過境。

不知是否因為重力較弱,沙塵暴的威力並不如它的氣勢般浩大。儘管全身都被厚厚的沙土覆蓋,但幸好安然無恙。

等到回過神來,在我懷中的萊卡惡狠狠地說:「下次務必獲得我的允許再碰我的身體。」

「哎喲。」

萊卡走出我的懷抱,突然停止說話和動作,發出嘆息聲。

「怎麼了?」

「原來你懷孕了,你是母的!人類可真殘忍啊,怎能把有孕在身的動物送上宇宙?」

腦袋頓時呈現一片空白,白光逐漸彙整合一個圓點,轉變成實驗室的照明。在燈光之中,有一群人身穿白袍俯視我,李赫諾夫斯基博士還有拿在他手上的針筒。

「在地球時,人類拿你做了什麼實驗?」

螢幕上的圖表、塞西莉亞夫人淚眼婆娑地捆綁住我,接下來是……雖然我拼命在腦海中東翻西找,但畫面到這邊就完全中止了。見我一副結結巴巴說不出任何話的樣子,萊卡露出了「早料到是這樣」的表情。一股抗拒感湧了上來,記憶資料開始出現中斷。儘管如此,我依然察覺了大部分發生的事實——我沒有和誰交配就受孕了。

「這叫作‘洗腦’,簡單來說,就是你的記憶被刪除了。」

萊卡真的無所不知,而且很懂得如何安慰別人。它嘴上說著「反正沒有記憶日子比較好過」,同時也露出苦澀落寞的神情。

「你看看我,我什麼都記得,一丁點兒都沒有忘。成為流浪狗的時期;被領養後又被趕出家門的那一刻;連同我的名牌放在研究室一角的鐵窗;我大聲吠叫,祈求人類釋放我,卻被嘲笑我是不會說話的動物(有見過像我這麼能言善道的狗嗎);全身佩戴沉重灌備時帶來的壓迫感;還有惶恐地目睹宇宙飛船起火的事……我是被燒死的!老天爺啊,宇宙飛船發射不到五個小時,我就在天空化為灰燼。與其保有這駭人的記憶,像張白紙般一無所知還比較人道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