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卡陶醉於自身的悲劇中,一個勁兒地吼叫。聽到那充滿怨恨的嗓音,我出自本能地將手覆蓋在肚腹上。在連自己是人類還是動物都不曉得的情況下,突然搖身變成一名母親,感覺不是很奇怪嗎?
「我也是母的,我的後代子孫應該還住在地球上吧。」
就在此時,有可疑的物體閃閃發著光。
受到沙塵暴影響,原先被埋藏在地底的某樣東西露了出來,乍看之下好像是連線了塑膠水管的洗衣機。
見我一走近,萊卡便壓低音量發出訊號,要我趕緊挖挖看。
因為沒有輔助工具,耗費了不少時間,等我將那樣東西取出後,才發現是一臺高度僅到我的一半、身軀卻有我兩倍寬的探勘機器人。可能是用超輕量材質製成的,抬起來時並不覺得它特別重,但邊緣的稜角被壓到變形了,橡膠圈也從輪子上脫落,電源處於徹底關閉狀態。
我說它好像有故障了,但萊卡搖搖頭,指著機器人背面。
「你把那邊擦一擦。」
它所說的地方是積滿厚厚灰塵的太陽能板。
我們將探勘機器人帶回來,擱置在光線充足處,沒過多久便忘得一乾二淨,就像把枯死的花盆擱下便拋在腦後。
有一天,宇宙飛船內忽然大肆響起馬勒的《第三交響曲》(是萊卡告訴我的)。我睜開眼睛一看,發現機器人啟動了。
「真抱歉,這麼晚才打招呼。」
機器音聽起來彬彬有禮,詞彙和抑揚頓挫都很自然,而在正面可以被稱為「臉蛋」的部分發出了亮光。雖然它沒有嘴巴,但如霓虹燈的眼睛會擴大或縮小成一個點,像動畫貼圖一樣表達自己的情緒。
「我叫得摩斯,是以衛星的名稱命名的。」
「那也有福波斯嗎?」
萊卡自以為聰明地問完後,機器人的眼睛轉換成白鎢的顏色,眯成一條細線。稍後,我們得到「福波斯墜落到峽谷中,已經失去訊號很久了」的回答,還有,得摩斯的生命延續了下來。
雙胞胎機器人既是拓荒者,也是實驗室的兼職攝影師,它們形影不離地在紅色大地上四處走動,徘徊至地平線的盡頭。它們是相依為命的雙人組,如果有一方陷入危機,另一方就會負責拯救它。它們擁有比地球預期還多上五倍的壽命,在執行任務期間,兩個機器人建立起緊密的情感聯結,智慧也越來越高。它們勤快地拍下川流溪澗的網眼組織、埃律西昂平原的樣貌、水手號谷的紅土及四處尋找水源的足跡,傳送到地球上。
傳送照片後,它們會播放在宇宙收集到的各種聲音,然後一塊聆聽,假如偶然攔截到宇宙飛船通訊的內容,就會高興得不得了。雙胞胎機器人對於自己傳送資料過去的藍色星球懷有一股難以名狀的愛,它們明白了什麼是「愛」,也領悟到何謂「思念」,那是無止境地朝同一方向傳送資料的行為。
雙胞胎機器人拍攝的照片一層又一層地儲存在科學家的「抽屜」裡,總有一天它們會轉換為適合在火星上穿戴的安全帽、手套和長靴。目錄會逐漸增加,而在亞利桑那州或新墨西哥州某處會出現一個模擬火星。人類將在那裡進行來到此處的事前練習,他們會穿上長靴,繞著圈圈走路,同時運用以福波斯和得摩斯所傳送的資料為基礎打造出的工具和產品,逐漸習慣類似的重力。
雙胞胎機器人猶如想在遙遠地球上置產的人般,一來一往地聊著模擬火星的話題,且樂此不疲,其中也包括返回地球后成為具有象徵意義的機器人及光榮退休的計劃。它們會接受大家的崇拜,在自己開拓、打造的舒適樣品屋裡安享天年,還有——
「會被製作成郵票吧?」
萊卡冷不防地插嘴,流露出嘲笑的尖銳口吻毫不留情地打破得摩斯的美夢。
「我敢向你打包票,絕對沒有那種事。你看,人類根本活不了一百年,憑一兩個世紀的發展就想實現移民火星計劃?人類啊,總是由第一代開始編織夢想,搭乘船隻追求崇仰的自由或尋找黃金而來到陌生的土地上,最後落地生根,由兒子繼承那個地方。在豐饒的沃土上自然會一片繁榮啊!直到他們的兒子或兒子的兒子那一代,就會因沉醉於成功的果實而變得懦弱。對人類而言,所謂的成功就和減少重力無異,倘若在五分之一左右的重力下生活,雖然身高會變高,但骨頭會變得脆弱,所以他們哪兒都不會去,等到坐享其成的世界消耗殆盡,他們就會起內訌,展開戰爭。世界一轉眼就會和火星一樣化為荒蕪之地。那麼,你們覺得在這個故事中自己要扮演的角色是什麼?你們在第一代的野心下誕生;接著到了第二代,你們勤快地傳送簡訊;到了第三代,你們開始被人們淡忘。假如有火星基金之類的玩意兒,我看老早就會被拿去打仗咯。說不定你們傳送的電波還會原封不動地被堆放在地球的某處呢,因為沒有接收的人。
「所以啊,真相就是這樣,拋掉那毫無用處的義務也無所謂,別把電力浪費在豎起高感度的天線上,乾脆去清除火星的一顆石頭還比較有用。別再四處奔波了,在這裡和我們一塊生活吧!」
「……但是我已流浪成習慣了。」得摩斯被萊卡的長篇大論震懾住,吞吞吐吐地回答。
「你們模仿人類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不管是‘習慣’還是‘流浪’,你覺得這適用於機器人嗎?總之,如果你喜歡到處挖石頭堆,隨你的便,這兒可是有名孕婦在場,不知道你有沒有醫療功能什麼的?」
「我有發現生命體時可派得上用場的生物程式,通稱為‘醫生’。」
「那正好,幫這位朋友檢查一下狀態吧。」
萊卡將我推向前,我戰戰兢兢的不知該如何是好。得摩斯伸長像水管一樣的手臂,用鉗子形狀的手將我拉了過去。
「只要一滴就夠了。」
一陣灼熱的疼痛感過後,它抽走了我的血液,得摩斯的內部傳出一陣風扇運轉的聲音。
「十二週,發育正常,七個月後就會出生。」
「這下可好了,這裡什麼都沒有,卻要在這兒生產。」
「儘可能別去下方那一區,因為有輻射線,我看到有將內部冰塊加熱後所冒出的水蒸氣。」
「水蒸氣?冰塊?你是說火星上有水嗎?」
「可能性有百分之七十八左右。」
尋找水源是福波斯和得摩斯最後收到的指示。
現在萊卡下達了最新指示。
「喂,得摩斯,你現在說的可是非常關鍵的情報,如果有水,不就代表這裡遲早會變成像地球一樣嗎?一言以蔽之,就是沒有半點兒好處……但那還久得很,既然我是幽靈,你是機器,所以不打緊,她可就不同了。她要吃要喝,還要調養身體,再加上孩子出生……哎喲,真讓人頭痛啊。總之,我不在的時候你可要好好照顧她。你既不會碎碎念,動作又很利落,想必能成為一個優良保姆。還有呢?你還會做什麼嗎?」
聽完萊卡的話,我的心情變得好奇怪。
萊卡自從知道我懷孕後便全心全意照顧我,除了我們同是雌性,我不知道它為什麼這麼做。萊卡彷彿把有身孕的我當成自己的女兒般照顧。雖然它是隻像火星的天空般深藏不露的小狗,但想到萊卡現在傾注在我身上的情感,不禁覺得它是某人特地派來我身邊的。
聽到得摩斯說我已經懷了十二週的身孕後,身體就開始出現了變化。嗜睡與失眠交替出現,躺在膠囊內的時間也增加了。我看著一天天變大的肚子,覺得它就像受光後逐漸膨脹的月亮。
兩個朋友每天會在懸掛於宇宙飛船下的吊床上睡好幾次午覺。肚裡的孩子快樂地搖晃身體時,一股令人感覺愉悅的振動會在體內描繪出充滿暖意的同心圓。我感受著波動往外推的力量,嘴角不自覺漾開微笑。微笑的線條在我的臉上描繪出新的地圖,但那僅是一時的,其他時候我總是動不動就落淚。檢視這些大起大落又讓人不知所措的情感,我無法區別這是否同樣受到實驗的影響,抑或是懷著寶寶的母親會產生的自然本能。
這和實驗無關,是真實的。我心想。身為未知的存在,被丟到未知世界的我,暗自篤定地對自己說:「這份情感是真實的,是專屬於我的,原原本本的真實。」
某天,得摩斯給我聽了胎兒心臟跳動的聲音。得摩斯的手臂真是無所不能,因為沒有電源關閉按鈕,這個半永生的機器必須永遠處於工作狀態。此時此刻,它使出了渾身解數照顧我們,甚至讓我聽孩子的心跳聲。
孩子的心跳聲,彷彿是朝我們全力賓士而來的小宇宙飛船發出的聲響。
「我從沒聽過如此浩瀚廣大的聲音。」
萊卡用充滿詩意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激動之情。
在這段時間內,萊卡與得摩斯完成了「水井」,每隔四天就會下去汲取十升左右的水填滿水罐。雖然得摩斯評估水很安全,但萊卡到現在仍不敢讓我喝這水,它用誠惶誠恐的態度照顧我,儘管距離預產期還很久,但它甚至將自己珍愛的四隻寵物跳蚤從身體上挑出來,另外放在桶子裡。
「我當然不能棄朋友于不顧啦,但你們對孕婦與孩子有害,只好先乖乖待在這兒了。我會不時讓你們吸血的,別太失落了,現在得開始準備迎接小寶寶啦。」
這座廢墟之所以不再冰冷殘酷,是因為我們一同打造了生活的節奏。
我在宇宙飛船底下的涼棚裡進入淺眠狀態。
雖然表層仍有意識,但有各種夢境在深層來來去去。夢境與意識兩側有兩個聲音滲透進來。我在夢中看見了雲朵,雲朵呈現蓬鬆的羽毛狀,那是在火星上見不到的形狀。在仰望升騰繚繞的雲朵時,朋友們的說話聲從旁邊傳來。
「三艘船。」
「我知道,你覺得有幾名?」
「很多。」
「現在正在著陸嗎?」
雲朵變幻成宇宙飛船的模樣,我透過玻璃窗看見胸口安裝心律調節器的航天員正準備著陸。夢境的畫面隨著對話內容持續變化,主要是萊卡先發問,再由得摩斯回答。
「是人類嗎?」
「是啊,是人類。一、二、三、四……少說有七十名。」
人類來了。他們乘坐三艘船,大約有七十個人登陸火星。人類是很可怕的生物。我想起了鐵窗。要是他們知道我是實驗動物會怎麼樣?不曉得是心臟在跳動,還是肚子裡的孩子在踢,我的心臟撲通撲通跳著。
「水井怎麼辦?」
塵土上有拖得長長的輪胎痕,輪胎紋路壓印在泥土上頭,先是變成鞭子的模樣,很快又變成得摩斯的機器手臂。我在某一刻被開啟了,得摩斯將我的臍帶剪掉。
「燒燙是為了消毒。」
因為生產而丟了魂的我,感覺不到任何痛苦。
我們在海邊。
「砰!」有冰河墜落,發出宛如槍聲般的巨大聲響。數百年來隆起的冰河流入水中,而孩子從我的身體出來。甫出生的嬰孩沾染了我的血液,全身鮮紅。
萊卡高興得跳來跳去,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孩子。
「一個孩子誕生了!」
「什麼意思?」
「最宏偉淬鍊的福音。你連漢娜·阿倫特也沒讀過?」
萊卡講話真討人厭。
我們來到海邊,為了替孩子清洗身體而來到冰河墜落之處。一碰觸到冰涼的水,孩子便號啕大哭,鑽進我的懷中。我看著在小小的手指間宛如薄膜般的透明腳蹼,於是走入水中,將孩子放在我的肚子上方,為他洗滌掉身上的血。魚兒都在跳舞。剛出生的孩子如魚兒般游泳。雖然知道這一切是夢,但我並不想中斷它,用力將眼睛閉得更緊。
「要是水井被發現會怎麼樣?」
從現實中傳來的低沉嗓音。
再度回到夢境,再一次逃到夢裡吧,到沒有人類的世界。
大海漾起白色的皺紋,皺紋朝我的方向湧過來,而我不停地跨越一道又一道皺紋。
「波浪。」
「什麼?」
「我是說大海的皺紋,那個叫作波浪,你這傻瓜。」
萊卡突然開始和我對話。這裡是位於他處的另一個夢境,是在他處的我所做的夢。
兩個夢境交疊在一塊。
「如果這裡真的是火星,你就必須像袋鼠一樣跳來跳去,視力也會糟得不得了。最重要的是,你要怎麼在零下六十二攝氏度存活?這裡是和火星相似的世界吧?所以就算發生了不好的事也不是真的。」
這是另一個萊卡說的話。另一個宇宙、另一個萊卡,好幾個次元重疊在一起,時空出現扭曲,夢境與死後世界交錯的星球,在分裂之前,我終究被夢境驅逐,只能甦醒過來。
睜開眼睛一看,萊卡和得摩斯依然在我身旁。
「我做了個夢,生下孩子的夢。」
聽我沒頭沒腦地說起一連串夢境,得摩斯說,即便在千年之後,這裡也不太可能出現海洋。那麼,我看到的是未來嗎?
「宇宙飛船呢?不是說有七十名航天員搭乘三艘船著陸的嗎?」
「你還在說夢話啊?別擔心,這裡只有我們。」
聽到這句話後,我就像身在膠囊被擁抱般,鬆了口氣。
我拾起一顆散發寶藍色光芒的美麗石子,輕輕放於手心,靜靜凝視著。某處傳來宛如黑色塑膠袋飛走的聲音,宇宙飛船那一側出現一個小小的模糊的火山剪影。眼前的風景、熟悉的景象,以及由朋友組成的我的窩,頓時令我放下心來。接著,我突然想對孩子訴說溫柔的話語,因他的存在才誕生的話語。
「在整個宇宙裡,我只為你擔憂。孩子啊,所有星辰都是你的母親,而我們終究不會受寒受凍。」
孩子即將出生。除了我,還有兩位阿姨,所以沒什麼好擔憂的。
見我輕輕摸著即將臨盆的肚子呢喃,得摩斯反問:「我的性別是女性嗎?」
萊卡彷彿眨了一下眼,豎起耳朵。
肚子像在附和般蠕動了一下。
作家筆記
諺語「船伕多了,船就往山裡去」是形容人多嘴雜、易誤事,但也能應用於事情巧妙成功的狀況。說得再誇張一些,就是「跑到其他星系去」也適用。套用在這篇小說上,它不單是比喻,而是真實的情況。
我在接到女性主義小說的邀稿後,苦思了三個故事,在逐一刪去它們的同時,時間如沙粒從沙漏裡流失般越來越少,截稿日期迫在眉睫,但等我回過神來,我筆下的人物已經橫跨宇宙來到了火星!
我對於把孕婦送到火星去感到耿耿於懷,但至少覺得結局並不冷血無情,因為只要有了朋友和志同道合的夥伴,即便置身火星也不會感到寒冷。
相機蓋上蓋子按快門,用以區隔不同場景。
韓國警察的職稱。
菲利普·馬洛(philipmarlowe)是在作家雷蒙·錢德勒(raymondchandler)多部小說中出現的虛構人物,是名私家偵探,在此之前為洛杉磯地檢署的調查員。
皮革呈現類似絲絨、氈毛的手感。
出自格林童話《白雪公主》。
出自安徒生童話《紅舞鞋》。
典故出自印第安俗諺「在未穿上他的莫卡辛鞋,在兩輪月亮上行走前,別擅自判斷那個人」,暗喻未站在相同立場前,一切僅是先入為主的想法。
古希臘神話中的半人馬涅索斯因調戲海克力士之妻,遭海克力士以毒箭射殺。涅索斯死前謊稱將其血塗在衣服上,可讓穿上衣服的人回心轉意。後來海克力士穿上沾有涅索斯血的衣服後死亡。
戈黛娃夫人為麥西埃布林爵利奧弗裡克之妻,為了爭取減免丈夫強加於人民的重稅,於是按其要求,一絲不掛地騎馬繞行大街。有一名好色的裁縫師因禁不起誘惑,在窗上鑿洞想偷看,雙眼因此失明。
阿波羅發明長笛,送給女神雅典娜。女神嫌惡丟棄並施加詛咒。羊人瑪敘阿斯拾起長笛,成為嫻熟的演奏者,並向阿波羅挑戰。阿波羅擊敗瑪敘阿斯後,將其活活剝皮。
奧菲斯的妻子水神尤麗狄絲遭毒蛇咬死。奧菲斯到冥界救妻失敗,傷心流浪到色雷斯,遇酒神女信徒要求他吟唱助興,奧菲斯拒絕,女信徒在盛怒之下將其分屍。
狄俄尼索斯是葡萄酒神,酒神節便是在春季舉行,祈求葡萄順利豐收。據說他是被泰坦神族分屍殺死的,也有一說是被天后赫拉下令殺害的。
參考書籍:《初次閱讀的女性歷史》,鄭賢栢、金貞安著,2011年版。
對接(docking)是指兩個太空載具在距離非常接近、保持相同軌道速度的狀態下會合。
火星目前已知擁有兩顆衛星,分別為「火衛一」與「火衛二」,被以希臘神話神祇、戰爭之神阿瑞斯之子福波斯及得摩斯命名。
漢娜·阿倫特(1906——1975),為二十世紀重要的政治理論家。「一名孩子誕生了」出自其著作《人的境況》(ithehumancondition/i),正好在宇宙飛船發射翌年(1958年)出版。阿倫特表示,在使人們對世界懷抱信念與希望這件事上,「一名孩子誕生了」無疑是最宏偉也最簡潔的說法。這句話又引用自《聖經》,「因有一嬰孩為我們而生,有一子賜給我們,政權必擔在他的肩頭上。他名稱為奇妙、策士、全能的神、永在的父、和平的君」。(《以賽亞書》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