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船老大大失色驚叫一聲:「不好!有賊打劫了!」這一聲不大,卻像平地一聲悶雷,震得全船人的心飄然緊張起來。聶十八首先從床上跳起,衝出房門,奔到船艙,走到船頭上張望,見前後江面上並無船隻,兩岸山坡、叢林,似乎也不見什麼人走動,愕然問:「賊人在哪裡?」
船頭上操作的一個水手說:「他們在水下,聶少們,你小心了!」
聶十八又是奇異:賊人怎麼在水裡,不是在兩岸的?可是水下也好像沒有賊人呵。他不禁朝江面望去。這裡河兩狹窄,水流頗急,心想,賊人,在水裡怎麼搶劫?莫不是他們要將船鑿沉?船沉了,什麼也沒有了,他們搶什麼?正想著,只聽到「嘩啦」兩聲水響,兩股浪花從水中衝起,在浪花之中躍出了兩條溼淋淋的漢子來,他們躍上了船頭,嚇了聶十八一大跳,不由退到船艙口,而水手早已奔到船艙裡去了。
一個滿臉大麻子的賊人兇狠地晃了晃手中匕首,喝聲:「不準叫喊,誰敢叫喊的,老子先送他去見龍王爺。」
聶十八一看,其中一個賊人,竟然就是那位可憐的獨目老人。這時的他再也不彎腰曲背低聲下氣了,獨目中閃出了兇殘、暴戾的兇光,令人一見就感到心寒。聶十八不由脫口而驚訝地問:「是你?」
獨自老人嘿嘿地笑:「少爺真好記性,一下就認出小老來了。」
聶十八心想:你瞎了一隻左眼,身形又那麼瘦,面孔又黑,我怎麼認不出你來?不禁又問:「你真的是個賊人?」
肖郎在船艙裡聽得不由暗罵了一句:真是個二百五,人家明明提刀打劫,不是賊人又是什麼了?難道人家是趕來報答你這個傻小子的?簡直是多此一問。
獨目老人一笑:「什麼賊不賊的,小老幹的是一行無本買賣。」
麻臉賊人兇惡他說:「單眼王爺,跟這小子羅嗦什麼?不如一刀將他劈了下河!」
獨目老人說:「別忙!豆皮六,我那小孫女有點喜歡這小子,留下他也好。」獨目老人跟著朝船老大喝聲,「給老子將船靠岸!」
聶十八問:「我們靠岸幹嘛?」
麻臉賊人一瞪眼,滿臉麻子齊動員,喝聲:「小子,你是不是嫌命長了?信不信老子先在你身上捅上一刀?」
聶十八問:「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獨自老人說:「小子,你給我們那一錠銀子不夠我們分,我們想多要一些。」
「你們想要多少?」
「你身上有多少,我們就要多少。」
聶十八想了一下,萬一自己打不過這兩個賊人,不連累了船上所有的人?就算打得過他們,他們跳水到了江裡,也會將船鑿沉的,便說:「好!我將我身子所有的銀兩全給了你們,希望你們放我們過去。」麻臉賊人喝聲:「少廢話,老子們是錢也要,人也要,船也要。」
「你們要人要船幹嗎?」
獨目老賊冷冷他說:「小子,我們這裡是山瘦水惡,地貧人窮。到了這裡,人只能光著身子去,什麼都得用下。」
「光著身子,這像話嗎?」
「小子,人光著身子來到世上,也應該光著身子天才是。」
這時,船尾也躍上了一個賊人,用利刀逼著船老大靠岸。船老大不敢不從,船一靠岸,麻臉賊將鐵錨往岸上一丟,喝著船上所有的人全部上岸。聶十八正想反抗,肖郎說:「兄弟,別亂動,我們上岸吧!」
「上岸?我們不坐船去廣州了?」
一個賊人笑罵起來:「你這小子,水浸眼眉,死到臨頭,還想去廣州?簡直是大白天說夢話。」
肖郎又碰了聶十八一下,輕輕說:「兄弟,上了岸再說,在船上不好動手腳。」
聶十八一想也是,這條船這麼小,一打起來,也容易傷了船家,萬一掉進了水裡,那就不用打了,等著賊人來割自己的腦袋吧,只好先跟著船家上岸。一上岸,便有賊人喝著大家到樹林中去,麻臉賊人也喝著:「快過去!」
聶十八心想:到樹林裡更好,先讓船家找地方躲起來或者逃跑,自己來攔住賊人,不准他們為害船家。他隨著眾人剛走近樹林時,只見賊人們已挖好一個大坑,樹林裡又有四、五個賊人持刀站成一排,似乎早已防範有人想逃跑了。
一到大坑邊,麻臉賊人便喝著大家停下來,跟著說:「你們各自將所有身上的衣服全脫下來,然後自己跳進大坑中去!」
聶十八又愕然:「這是幹嗎?」
那中年船婦哭著說:「聶少俠,他們要活埋我們了,你救救我們吧!」
聶十八睜大了眼:「什麼?要活埋我們?還要脫光了衣服?」
麻臉賊人獰笑著:「要不,為什麼叫光著身子來,光著身子去?快!不然,我將你們全部砍了,不得全屍。」
一個賊人說:「六哥!王爺子說將這小子留下來,別活埋了!」
麻臉賊人不屑地看了聶十八一眼:「小子,算你大命,有人看上了你,你給老子滾到一邊去!」
聶十八說:「你們這樣做,還是人嗎?」
麻臉賊一下瞪起了可怕的雙眼:「小子,你說什麼?惹得老子火起,連你也一塊活理了,你信不信?」
另一個賊人說:「小子,你快走到一邊去,不活埋了你,已算大命,你別不知好歹。」
肖郎這時說:「兄弟,我們的生死,全看你了。」這個七煞劍門的劍手,以他的武功,才不將這一群山賊看在眼裡,但他自己不出手,卻要看看聶十八怎麼打口。他唆使聶十八動手,一來要看看聶十八的武功如何,是不是如江湖上所傳說的那麼厲害;二來也希望聶十八在交手時失手。當然,他並不希望聶十八死去,要是死了,自己就沒法向立二爺交差了。但卻希望他因此受傷,自己才出手,這樣,聶十八想離開自己也不行了。
其實聶十八根本就不用他唆使,他天生寧願不顧自己的危險,也要救人。所以他對麻臉賊人說:「你們不能亂來!」
麻臉賊人一匕首就向聶十八刺出,一邊惡狠狠他說:「老子就先捅你一刀,讓你……」他話沒有說完,「啪」的一聲,章門穴便捱了聶十八一掌,直將他拍飛起來,摔到了大坑中去。這就是鬼影俠丐吳三所傳的掌法,這一掌,聶十八在閃避他的匕首之時,出盡了全力拍出。聶十八對這麻臉賊厭惡極了,更惱怒他太沒人性,拍中的又是人身上的要害,所以麻臉賊「呀」的一聲慘叫,摔在坑中,已成了一具屍體,再也不能動了。
這一下,肖郎也傻了眼。他是練武之人,可以說是武林中的高手之一,他看出聶十八這一掌的拍出,有鬼神莫測的變化,令人防不勝防,就是自己捱了這一掌,不死也重傷,心想:原來這小子有這麼好的武功,怪不得一路平安無事到達嶺南,今後自己可不能對他大意了,要提防他那不測的掌法。
賊人在這突然的變化中更傻了眼。與麻臉在一塊的賊人還看不出麻臉已給拍死了,他驚愕地問:「小子!你敢出手打我們的六哥?你這是壽星公吊頸,嫌命長了!」他慌忙跳下坑去扶麻臉,叫著:「六哥!六哥!」
麻臉早已魂歸地府,哪裡叫得轉來?他一怔:「不好了!六哥已給這小子打死了!」
在樹林中的賊人一聽,又驚又怕。其中一個賊人狠狠他說:「快!快殺了這小子,為六哥報仇!」賊人一齊提刀衝過來,聶十八拔出了獵刀,一邊對肖郎說:「肖大哥,你快帶著船家到安全地方躲避一下,我來對付這一夥賊人。」
肖郎說:「兄弟那你小心了!」
四、五個窮兇極惡的賊人,早已撲上,幾把鋒利的大刀,齊向聶十八砍來,聶十八抖展出兔子十八跑的步法,配合穆家的短刀法,迎戰群賊。聶十八是個獵人,在生死交鋒中,他絲毫也不手軟。因為在同野獸的搏鬥中,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半點也不能猶豫,得發揮獵人的勇敢和機智。他不是武林中人,不知道自己在藝高時得留有分寸,更不像俠義中的人士,講求什麼制敵而不傷人性命。現在他不迫要保護自己,更要保護船家免受賊人傷害,所以一齣手,便將自己所學的武功全部抖了出來。
聶十八在沒有學穆家的刀法前,單憑兔子十八跑的招式,便可應付洪湖四把刀和七煞劍門的一些武士,就是勾漏二鬼這樣的武林高手,也可以冷不防將他們踢飛。這一夥烏合之眾,除了他們的兇殘之外,論武功,連洪湖四把刀也比不上,只會幾下毛手毛腳的招式,根本不堪聶十八一擊,所以這幾個賊人,轉眼之間,不是給聶十八的獵刀捅死,就是給踢飛,沒一個能倖免。
獨眼老賊本來在江邊指揮幾個賊人將船上的貨物搬到岸上來,一見這情況,連貨物也不搬了,匆匆帶人而來,對聶十八說:「小子,我看不出你還有些斤兩的,好!待老夫來會會你。」
聶十八說:「你別過來,最好你馬上帶人走,別逼得我連你們也殺了!」
「小子,你能殺得了我麼?上!你們先去將那幾個船家砍了,由我來打發這小子。」獨目老賊喝著他身後幾個賊人,一邊拔刀逼近聶十八。
聶十八一見賊人真的跑去殺肖大哥和船家了,一急,顧不得與獨眼老賊交手,一個縱身,躍到了賊人中間,腳踢刀揮,一下放倒了兩個賊人,逼得賊人不能去殺船家,轉身來對付聶十八。獨眼老賊更是氣急敗壞,提刀衝過來,喝令自己手下閃開,他要獨戰聶十八。顯然,獨眼老人是江中鱷這一夥兇殘賊人中武功較好的一個,這一次由他帶隊出來劫船越貨,他的武功,的確在洪湖四把刀之上,與湘南悍匪金毛虎的武功不相上下,是江中鱷手下的一員大將,地道的南派武功,一把刀揮舞得虎虎生威,而聶十八所學的武功,卻是北派中的一門,兔子十八跑步法,以輕靈見長,縱躍自如,再加上穆家這一門上乘的短刀法,所以在十個回合左右,聶十八的獵刀就劃傷了他的手臂,更一腳將他踢飛了,嚇得獨眼老賊的三個手下,急忙架著獨眼老賊往樹林裡逃命了。
聶十八也不去追殺,透了一口大氣。他終算保護了肖大哥和船上所有的人。船老大初見聶十八面對賊人,毫無半點英雄氣概,甚至願意將金銀交出來,而求這夥賊人放過他們時,他失望極了,以為這一次萬無生存的希望。誰知聶十八一抖起威來,竟然是這麼的了得,正是老虎不發威,幾乎特它當成貓了。真是轉眼之間,便將這夥賊人打得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船老大連忙帶著船上的人向聶十八叩拜。聶十八慌忙扶起他們來,說:「船老大,別這樣,我們走吧,快出開這裡才好。」
肖郎先是看得怔了,他想不到聶十八在轉眼之間,這麼幹淨利落便解決這一夥賊人。就是自己,固然能戰勝賊人,但可不能保護船家沒一個會受傷,也不可能這麼快就打發了賊人。他這時也敷衍地過來向聶十八道說:「兄弟,我多謝你相救了!」
「肖大哥,你怎麼也這樣說?要不是大哥陪我來,也不會受這場驚恐。大哥,我們還是趕快離開這兇險地方好。」
「兄弟說得不錯,我們早走為妙。」肖郎又對船老大說,「船家,這裡不是久留之地,我們快上船吧。」
船老大何嘗不知道這裡是賊人們出沒的危險地方?何說那為首的獨眼老賊跑掉了,他難道不會向江中鱷這大賊頭報告,又再帶領一大批賊人趕來?於是他對水手們說:「我們快回江邊,將貨物搬上船,立刻離開這裡。」
這幾個船家得了一條命,也害怕大帶賊人趕來,立刻奔回江邊,七手八腳將賊人搬到岸上的貨物又搬上了船,立刻起錨而去。是夜也不停泊住宿,連夜走船,穿過飛霞山這條險峻的,出路,第二天一早,便出現在洲心的小鎮上。這裡江面寬闊,而且離清遠縣城只有二十多里,兩岸都有村落,人煙較密,江中鱷這一股兇殘的賊人,是不敢來這裡的。船家吐了一口大氣,到了洲心鎮。可以說是闖過了鬼門關,一條命才口真正揀了回來。船家再一次感謝聶十八的救命大恩。船家以往只是耳聞聶十八的事,現在他們是親眼目睹聶十八的英勇行為,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武功的人,一個人力戰十多名賊人,不需要任何人幫助,不但殺死殺傷打跑了賊人,自己還沒帶一點傷,真了不得呀!何況聶十八人品又好,惜老憐貧、謙虛可親,沒有半點恃藝做人或裝模作樣高高在上的樣子。的確,武林中一些武功極好的人,哪怕就是名門正派的俠義人士,總不免有些看平民百姓不在眼裡的神態。儘管他們行俠仗義,除霸安良,但他們的神態中,總使一般平民百姓感到高高在上,可敬而不可親,同自己不是一類的人。而聶十八就沒有這種作風和神態,他出於本質和天性,沒有將自己看成與一般平民百姓不同,認為自己就是平民百姓,是平民百姓中的一分子。所以他雖然身懷絕技,卻沒有武林中人那種自負,這就顯得他的可親了。
的確,聶十八以目前的兩門武功,可躋身於江湖高手的行列中,成為武林中的一員了。但嚴格來說,他並不是武林中人,更不是什麼俠義道上的人士。他不想多事,更害怕生事,要是他沒有看見別人在危險中,或者沒有人來逼害他,他是不會出手的,也沒有將行俠仗義、除暴安良當成自己的天職。要是他是俠義道上的人,聽聞有江中鱷這一股兇殘無人性的土匪,便會主動去尋找江中鱷這個賊頭,將他們的賊巢踩碎,殺了江中鱷,而為百姓除害。可是現在,他沒有這樣做,反而害怕地跑開了。要是像鬼影俠丐稱穆家父女這樣的俠義人士,不但不會跑開,反而會找上門,將江中鱷這一股賊人掃平。這除了聶十八不知道自己武功可以躋身江湖高手行列之外,也由於他沒有將除暴安良當成自己的天職。他感到能保護船家們安全脫險出來,已是最大的僥倖了。所以當船家再次感謝他時,他沒有吐出武林人士所說的口頭禪:「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各位別放在心上了。」也沒有說:「舉手之便,何必言謝?」和什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練武人的天職」等等。而是說:「大家別這樣,其實當時我也害怕得不得了,最後見他們要殺人,我才拚了出去。」
中年水手說:「聶少俠,別說笑了,你這麼好的武功,會害怕嗎?」
「不,不,我是說真的,所以大家不必多謝我。」
但不管聶十八怎麼說,船家們還是從心裡感謝聶十八。因為當時的情形,賊人們並沒有要殺聶十八,而是要將他留下來,要是其他膽小的人碰到這種情況,自己揀得了一條命,還會管其他人的死活?可是聶少俠並不是這樣,而是挺身而出,不顧自己的生死,為保眾人,與賊人打鬥,一個膽小怕死的人會這樣嗎?
船老大說:「大家別打擾聶少俠了,聶少俠昨天與賊人打鬥了一場,一夜又沒有好好睡過,整夜守在船頭上提防賊人,我們還是讓聶少俠好好睡一下吧。‘’其實昨天夜裡,除了肖郎,大家都緊張地守著,提心吊膽以防賊人再次行劫。尤其是船老大,比任何人都緊張和辛苦,他既要掌船,又要嚴密注視江面和兩岸的情況。
聶十八見船家叫自己好好去睡,問:「前面再沒有賊人嗎?」
「聶少俠,從這裡去清遠縣城,沒有什麼強人出沒了,聶少俠可以放心去睡,到吃飯時,我們再來叫醒聶少俠。」
「不不,我看大家都辛苦了一天一夜,既然沒有什麼賊人了,不如我們就在這裡停泊,休息一天一夜再走好不?」
船老大說:「聶少俠,這裡去清遠縣城不遠,二十來裡水路,要過夜,我們到縣城過夜,會更平安。」
「這樣也好。」
於是船到了清遠後,便停留了半天一夜。船家們養足了精神,第二天一早,往廣州而去。幾天以來,他們經蘆苞、過河口走小塘,船老大對珠江三角洲水網似的河道異常熟悉,他不走西、北江的主道,而走東平道水路,直達廣州城下。一路上風平浪靜,沒發生什麼意外之事。
聶十八最終的目的地終於到達了。當他望見廣州府巍峨而立的城牆時,透了一口大氣,似乎肩上的重擔放下來了。他只要將賀鏢師的那一塊血布交給了馮總鏢師,將賀鏢師的「藍美人在血布中」的一句遺言說出來,就一了百了。為了這一塊血布和這一句莫名其妙的遺言,他千辛萬苦從河南跑到了廣州,途中幾度生死,經霜歷雪,就是利刀架在他的頸脖上,他也沒有說出來。不但沒有向任何強人說出,就是親如父兄的鬼影俠丐吳三和穆家父女三人,也沒有說出來,他對素不相識的賀鏢師,可以說是信守諾言,不負他的遺望。要是聶十八是武林中的俠義人士,他這樣做,沒有感到奇怪,也不為奇。可他只是一個深山中的青年獵人,從來沒有離開過雞公山,一個什麼也不懂的誠實小夥子,竟然做到了連武林俠義人士也不容易做到的事,可以說是古往今來第一人,守信用、重諾言、堅韌不拔、百折不撓、勇敢完成他人之所託,這些中華民族固有傳統的美德,在聶十八身上是充分體現了出來。也許有些人覺得聶十人這樣做太不值得,似乎近於愚蠢。何況又不是什麼親朋好友,只不過是一個臨死又素未謀面的人所託而已。路途又那麼遙遠,不是附近幾里的事情。聶十八這樣做,既不為名,更不圖利,只是記住他父親的一句話:「人生在世,講求信用,答應別人的事,一定要去做,要麼就別答應。」聶十八就是依從這句話而做人。
聶十八望著珠江河面桅杆如林的船隻、高大的城牆、喧譁的碼頭、如龍的人流,心想:這個廣州府好繁華呵!的確,廣州是嶺南的第一個大府城,它管轄下有十五個縣和一個州,州是連州,十五個縣是南海、番禹、順德、東莞、新安、三水、增城、龍門、香山、新會、興寧、從化、清遠、陽山和連山縣,它是嶺南一地軍事、政治、文化和經濟的中心地,除了是布政司所在地外,中央政府更派了徵蠻將軍鎮守廣州,是明朝在南方的重鎮之一。
船泊碼頭時,肖郎對聶十八說:「兄弟,這裡是廣州了,我總算是將你平躉帶到了廣州。你有事就先上岸吧,我卻要找人商量一些買賣之事。」
聶十八心中怔了怔,本想說:你怎不帶我到武威鏢局的?我可不認識路呵!但一想到這位肖大哥只不過是看在山鳳的情份上,才伴著自己來的,人家已是送自己到廣州了,可算是仁至義盡,總能再帶自己去武威鏢局?何況人家有生意要做,不可妨礙了人家的事。便說:「我多謝大哥了。大哥有事請便,我自己會去找人的,不敢再麻煩大哥了!」
肖郎關心地問:「兄弟認識路不?」
「不要緊,我上岸會向人打聽的。」
船老大關心地問:「聶少俠,你去哪裡找人?」「我要去武威鏢局找他們的總鏢頭。」
「哦?武威鏢局是廣州的老鏢局,在杉木欄街,從這裡進城,過兩條街就望見了,這樣吧,我打發阿炳帶少俠去。阿炳,你帶少俠到武威鏢局走一下。」
「是!」阿炳高興地應著。
聶十八問:「你們方便嗎?」
阿炳連忙說:「方便,方便。聶少俠,我帶你去。」
「那辛苦炳哥了。」
阿炳笑著:「這有什麼辛苦啊!一兩條街,說說就到了。」
船老大又叮囑了一句:「阿炳,上岸別貪玩,別將少俠丟失了,小心帶到才好。」
「老大,我知道。聶少俠,來,我們上岸。」阿炳首先從跳板了岸。肖郎面帶似笑非笑的笑容:「兄弟,小心了,恕我有事不能陪兄弟去。兄弟有什麼事,儘管到益友客棧找我好了,我在那裡會呆上四五天。」
「大哥!不用了,我辦完這件事後,明天就會離開。」
「哦!?兄弟幹嗎急著要走?不多在廣州住兩天?」
「不瞞大哥說,我來這裡,好像到了番邦異國似的,言語不通,什麼都不習慣,還是回家鄉的好。再說那位測字先生也說我在南方多兇險,回北方的好。」
「嗨!兄弟什麼不聽,去聽那測字先生的胡說八道,我是從來不相信這些鬼話的。」
「大哥,我總感到那測字先生像活神仙似的,測字測得很靈驗,好像……」
「好了!兄弟別多說了,阿炳在岸邊等著你進城,你快去吧!」
「是!大哥,我們再見了!」
聶十八又一一向船家告辭,背上自己簡單的行裝,向眾人揮手上岸,與阿炳進城。廣州城,比樂昌、韶州、清遠等地熱鬧得多了。不單碼頭上有各種叫賣的小販,一條青石板的大街上,真是人來人往,接踵摩肩而過,兩旁街店林立,擺賣的一些水果,聶十八幾乎從來沒有見過,他害怕走失了,緊緊跟在阿炳的身後。他們走過了兩條車如流水馬如龍的繁華大街,便轉進了杉木欄。在街口,又有一個看相算命的測字先生坐在灘檔上,他身後豎起了一個招牌,中間寫著一個斗大的「測」字,兩旁一邊寫著:「能知人間禍福」,另一邊寫著,「善曉過去未來。」
聶十八一看,這位測字先生正是韶州城中的張鐵口又是誰?他怎麼跑來廣州擺攤了?聶十八有點他鄉遇故知似的,叫了一聲「先生,你幾時來了廣州了?」
張鐵口一看是聶少俠,也有點驚喜:「聶少爺,是你?」
「先生,別這樣叫我,你叫聶十八好了!」
張鐵口好像正愁沒有人來找自己測字,遇上了聶十八,感到這是一個好機會,便說:「聶少爺,請坐!」
「不不,先生,我不坐了!我還要去見一個人。」
張鐵口打量了聶十八一眼,搖搖頭說,「聶少俠,我見你印堂發暗,面帶晦氣,恐有不祥,所以請你坐下來,讓我仔細看看。」
阿炳在旁邊說:「聶少俠,這裡去武威鏢局不遠,就在那一頭街口上,你坐下來讓張先生看看也好,說不定他能指點你逢凶化吉,趨吉避凶。」
聶十八聽說武威鏢局就在這條街的另一條街口,心想去鏢局也不爭這幾步,坐下來讓先生看看也好。便坐了下來:「先生請看。」
張鐵口打量了聶十八一下,說:「聶少俠,你說一個字吧,讓我測測你能不能避過這一場兇險。」
聶十八想了一下,自己到嶺南來,就是想完成賀鏢師之所託,於是便說:「嶺南的‘嶺’可不可以?」
張鐵口說:「沒有什麼可不可以的。」於是提筆在紙上寫了個「嶺」字,看了一會說,「聶少俠,這個嶺字,對你來說,兇險極了!」
聶十八一怔:「怎麼兇險極了?」
「嶺字,其中包藏著自已的自字,自字上頭多一山兩字,下面又有人字把守,一山壓頂,豈不危乎?兼有人看守著你,逃不能逃,走不能走,可說兇險萬分。嶺字一旁有個今字,是說兇險之事發生,就在今日。」
聶十八在韶州府,對張鐵口是十分相信的,現在聽張鐵口這麼一說,整個人呆了,急問:「先生,我能避開麼?」
阿柄也著急了:「先生,聶少俠可是一個好人,在途中救了我們一船人的性命,望先生指點聶少俠避過這一場兇險。」
張鐵口問:「聶少爺,你要去武威鏢局?」
「是!我正是要去武威鏢局。」
「我勸少爺還是別去為妙。」
「不去?那怎麼行?」聶十八說。
阿炳說:「聶少俠,你今日不去,不是可以避開了這一場兇險了嗎?明天再去不是一樣嗎?」
張鐵口搖搖頭:「就是今日不去,以後去恐怕也避不開這一場兇險。」
阿炳怔住了:「為什麼?」
「因為‘嶺’字對聶少爺十分不利。自從聶少爺一到嶺南,就有一山壓頂,有人在暗中盯視著?這是怎麼也不能避開的。」
阿炳問:「那要怎麼才能避開?」
張鐵口說:「讓我仔細再看看這個‘嶺’字。嶺字上面是一個山字,山字是出字的一半,就是說聶少爺只有馬上離開嶺南,不去武威鏢局,還有一半避開兇險的希望。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聶十八說:「不行,我無論何何,怎麼也得要去武威鏢局走一趟,不然,我無法完成別人所託。」
阿炳說:「聶少俠,你有什麼事要辦的?不如讓我代你去辦好不好?」
張鐵口問:「你去?」
「我去不行嗎?」
張鐵口搖搖頭說:「你去,不但解不了他的兇險,恐怕你自己也會白白送上一條命。」
阿炳一下也愕住了。聶十八忙說:「炳哥,你的好意我先多謝了,既然對你有生命危險,你千萬別去,讓我去好了!」
「聶少俠,可是先生說……」
「人生在世,生死有命,要是我命裡該註定死於嶺南,怎麼避也避不了。」
「聶少俠,你不去不行嗎?」
「我千里迢迢跑到嶺南來,為的就是辦這一件事,我不去,怎麼完成一個人臨死之託?恐怕他在九泉之下也會怨我。」
張鐵口不禁暗暗點頭讚許:這才是忠人所託,除死方休了!便說:「聶少爺,這個嶺字,其中暗藏不少玄機,恐怕我也一時參透不過來,嶺字山下一邊‘頁’字,要是將自身也看開了,就剩下三人兩字,而且‘三’字,隱藏於自字之中,三人為‘眾’說不定有些人在暗中護著你,使你能逢凶化吉。聶少爺一定要去,那一切小心為上好了!」
聶十八說:「多謝先生指點。」他付了卦金,便與阿炳告辭而去。走了沒多久,阿炳指點不遠處一杆鏢旗說:「聶少俠,那鏢旗下,便是武威鏢局了。」
聶十八一看,果然見一支鏢旗在半空中迎風飄揚,離這裡不過幾十步之遠,不一會就可走到,便說:「炳哥,多謝你了。到了這裡,我不會再走失了,你請回去吧。」聶十八聽了張鐵口之話,感到武威鏢局是一個兇險的地方,他不想連累了阿炳,所以勸阿炳離開。
「聶少俠,我還是送你到武威鏢局的大門口好。」
「不不!我一個人去行了。我不想再麻煩你,你回去,代我問候船老大他們的好。」
阿炳看見聶十八的神情十分堅決不讓自己跟去,心想:聶少俠是擔心自己有危險,還是不想讓自己知道他所辦的事情?但聶少俠對待一夥劫賊時,是寧願自己受危險,也叫大家找地方躲避,看來是擔心自己有危險了,才不讓自己跟了去。便說:「聶少俠,那我走了,你小心了!」
「我知道,你回去吧!」
聶十八整整自己的衣服,摸摸藏在懷中的獵刀,便大步朝武威鏢局走去。其實阿炳並沒有回去,他擔心聶十八有什麼危險。一直暗暗尾隨聶十八,目送聶十八到達武威鏢局的大門前。
聶十八來到武威鏢局的大門前,見門大檻高,大門口兩旁蹲著石獅和石鼓,有四位佩刀的勁裝漢子在守著,氣勢十分雄偉,凜然如王侯府第一般,要不是為了賀鏢師臨死之託,這等的人家,聶十八真不敢去接近,莫說去拜訪了。聶十八想起了張鐵口的話,心想:難道武威鏢局真的對我是十分兇險?我是受賀鏢師所託,一片好心跑來見馮總鏢頭,他們總不會害我吧?要是這樣,那還有天理嗎?
聶十八忐忑不安地踏上石階,只見硃紅色的大門上,掛著一塊橫匾,上面雕刻著漆金的四個大字——武威鏢局,除了硃色的兩扇大門外,還有一道橫圓木的擋櫳門。這樣的擋櫳,又是聶十八從來沒有見過的,心想:這是什麼門呵?
當聶十八踏上石階時,四名守衛的佩刀漢子早已目不轉睛暗暗打量著他了。見聶十八衣著簡樸,神態顯然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夥子,既不是江湖中的人物,更不會是什麼來鏢局洽談生意的人了,心下生疑:這麼一個鄉巴佬,跑來鏢局幹什麼?
聶十八拱手向他們唱了個大喏:「四位大爺們請了。」口音更是一位外省人。
一位漢子皺眉喝問:「你跑來這裡幹什麼?」
聶十八說:「我是從遠地來,特來找馮總鏢頭。望大哥們通報一下。」
另一位漢子問:「你是什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