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在夢中飛行,掠過一片蠻荒之地,耳畔是起伏的風聲,像一首進行曲,不斷變幻的空氣之詩,他在上空,俯視著行動緩慢的犬群,太陽漸漸落下去,而地上的灰燼升起來,環繞其身,像要將其隱藏。b想到了地獄,唯一需要征伐之所,以及關於那裡的一首短歌:「在垂落的暮色中,喪鐘在遠處敲響;我亡父的長笛啊,你究竟埋葬在何方?」想到這裡,他又抑制不住自己的悲傷,落下眼淚,身體也隨之下降,而後逐漸加速,景物模糊,時間被無限延宕,彷彿落入深淵。這時b忽然想通一個問題,他原本認為,深淵之所以令人恐懼,原因在於墜落在地的一瞬,其實並非如此,真正的恐怖之處在於,這種下落將是無止盡的。
未婚妻將其喚醒,把b從這種無盡之中拯救出來,這是新的一天,也是舊的一天,他們將在這一天做許多事情,一些已經習以為常,一些則尚存幾分新鮮感,不過也終將喪失。b的未婚妻說著囈語,倒伏在b的身上,氣息粗野,低頭親吻他的耳朵,接近吞食,她的長髮垂落到b的臉上,令他有些不耐煩,b將其撥開,便看見未婚妻遲鈍而迷離的臉龐,稍顯陌生,他再次閉上眼睛,兩人開始做愛。整個過程劇烈、緊繃,完全不由他所控制,b覺得世界旋轉起來,越來越快,不可遏止,直至終點,彷彿又回落夢中,還是日暮時刻,卻忽然出現許多身披火星的人,跟他一樣,感覺不到自己的重量,從半空之中緩緩飄落。
未婚妻抬腿跨過他的身體,下床離去,他皺起眉頭,無可奈何,流水聲從外面傳進來,時斷時續,b猜測,有一部分聲音應是尿液衝擊到瓷磚上。b赤裸起身,伸出手臂,將窗簾拉開,太陽上升,投落暗影,對面的樓群距離很近,窗外掛著許多面鏡子,樣貌各異。此刻,光線經過鏡面反射照在他的身上,形成一道道斑點,不停顫動,像是風拂過的葉片,正在對他進行探測或者治療。
切片面包和酸奶擺在桌上,b的胃口不錯,迅速吃掉兩片,拿起第三片時,他想起曾經看過一齣話劇,其中一位金色鬈髮、嗓音洪亮的紳士不斷向世界宣告:「早餐不錯,早餐不錯。」b不知為何會對這一幕印象深刻,其實他認為那部劇有些吵鬧,從頭到尾都是,剛開場時,b記得自己十分焦躁,劇場裡有一股朽木的味道,從舞臺中央向四周擴散,不知不覺間,他居然睡著了,燈光再次亮起後,他伸了個懶腰,又坐了一會兒,直至幕布合攏又拉開,舞臺空無一人,他才離去,那大概是在十年之前,他對於此類活動還有幾分熱情。
未婚妻在訴說行程安排,b沒有說話,表情嚴肅,偶爾點頭回應,彷彿聽得很認真,但心思完全不在於此,b開始回顧自己的青年歲月,如一條倒淌之河,但在某些時刻總被打斷,到後來幾近乾涸,被沙塵截流,而未婚妻的話還沒有任何想要停下來的趨勢。她說,他們將在婚後的第七日出發,坐飛機到某城,再乘坐夜間航班,從該地飛至境外島嶼,開始為期數日的蜜月生活,乘船,吹風,潛水,悠遊在叢林之中,感受當地特色風情。未婚妻催促著問他意見,b聳起肩膀,表示對一切安排沒有異議,有時他會覺得自己像一個傀儡,任人操縱擺佈。他也可以跳出這個角色,聲調凌厲,在虛空之中發出質問,內心的真實想法究竟是什麼呢,但又答不上來。這時,b會覺得十分挫敗,彷彿自己從不存在,而是由別人的想法構成的。
十點鐘時,b開車出門,路上很堵,未婚妻坐在副駕駛上,對著鏡子化妝。他注意到,未婚妻今天穿的是一條舊裙子,他們剛結識時,她穿過幾次,而後許多年裡均未見過。行至途中,未婚妻問,還有多遠。b說,也許二十分鐘,也許四十分鐘,不好說。未婚妻撥打電話,給她身處異鄉的母親,對他們可能遭遇的狀況進行一番無謂的詢問,未婚妻說話的聲音很大,灌滿他的耳朵,情態誇張。如惡作劇一般,b將收音機開啟又關上,反覆數次,未婚妻毫無反應,然後b搖下車窗,灰塵湧進來,他點了一根菸,換個方式與之對抗。
b選擇了一條錯誤的路線,這導致他們被困在中央,既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右側是一間集市,許多人不斷進進出出,穿著雨靴,彷彿剛剛趕海歸來,腥味也隨之傳出。未婚妻讓他搖上車窗,他假裝沒聽見,不為所動。車輛前進,又經過一座橋,b想起兩年之前的晚上,暴雨傾瀉,許久不停,井蓋向上返水,城市交通癱瘓,橋下車輛熄火,甚至漂浮起來,人們站在公交車頂,像是困於孤島。b也身在其中,雨水模糊視線,他沒有呼救或者喊叫,而是試著讓自己飛起來,在鐵皮上滑行,然後飛在雨裡,如鳥人一般,向下望去,那些車像一艘艘玩具船,在世界的澡盆裡搖來蕩去。想到這裡,有那麼一瞬間,b確定自己真的飛起來過,不然那些清晰的場景又怎麼解釋呢,有時候就是這樣,做過的、沒做過的,或者聽說過的、夢見過的事情,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會自動糾纏在一起,愈發難以辨清。
b是從繼父那裡第一次聽說行星的訊息。繼父對他說,電視裡報道,今夜將有一顆小行星墜落此處,目前相關部門正在即時觀測。b表示毫不知情。繼父說,大多數小行星體積很小,撞擊只在大氣層裡發生,這次應該也是,無關緊要,我們甚至感知不到。b說,說不準每天都有,並不罕見。繼父說,也不排除意外情況,新聞裡說,五年之前,有一顆小行星,直徑二十米,降落在俄羅斯深夜的大街上,震碎多戶門窗,將天空照亮,如同白晝。b說,對我們有什麼啟示呢,該來的總歸逃不掉。繼父思考幾秒,然後說,道理是這樣,多數撞擊也不會發生在城市裡,但仍需要時刻關注它的軌跡。
午飯時,繼父又提起小行星,與b的未婚妻講述一番。未婚妻說,可能就是流星,對著許願,夢想也許成真,遠古時期的預言,電視劇裡都這麼演。b這時想到,她的大部分常識都來自電視劇,這點讓他有些不滿,繼而又絕望地反省,自己的知識是從哪裡得到的呢,無非也是類似途徑。未婚妻給b夾菜,然後問b,你有什麼夢想,今晚不要忘記。b覺得不可理喻,沒有回應。b的母親倒是頗有興致,她說道,我希望我能早一點死去。繼父聽後臉色很差,放下筷子,不再咀嚼,b的未婚妻講了一個笑話,試著緩和氣氛,但效果一般。b依舊很沉默,思考著母親數年以來的唯一願望,可惜始終未能實現,b早就認識到,這個願望不過是個說辭而已,她的生命力十分頑強,源源不斷湧現,輻射並照亮四周,幾無死角,而他大概是其中最為灰暗的部分。飯後,未婚妻幫助b的母親收拾家務,二人竊竊私語,b推開客廳的門,來到室外,繼父正在給花園裡的作物澆水,只是幼苗,還看不出種的到底是什麼。他沒有抬頭,對b說,去將暖瓶取來。b返回屋內照做,繼父坐在臺階上,左手邊是一張木桌,上面擺著兩個杯子,他拎過暖瓶,沏好茶水,並遞給b一杯,然後講道,一九八六年,三月底,我與前妻結識,她家裡條件一般,姊妹七個,四女三男,她排在中間,不受重視,我倆是經人介紹認識的,介紹人說,她在工會上班,活兒輕巧,發發勞保,能顧得上家,但身體一般,體質弱,走路也有點跛,你雖然有技術,會幹車工,但也沒啥了不起,不算稀奇,再者說,你母親也臥病在床,有點負擔,所以你們倆誰也別嫌棄誰,門當戶對,我說好,第一次見面是在公園,起早去的,不要門票,繞著草坪逛好幾圈,我總共說話不到三句,不成功,那天風大,回來之後滿嘴都是沙土。第二次見面在一家飯店,我請她吃頓飯,兩菜一湯,沒浪費。晚上往家裡走,她跟我說,想不想結婚,我說,那主要看你,我沒啥意見,她說,想結婚,就兩個條件,一是必須有單獨住處,我家裡人多,上下鋪都住不開,天天吵架,嫁出去後,不想再遭這份罪,二是想要臺電子琴,雅馬哈牌,在同學家裡見到過,一按鈕就出聲,真是好聽,回家連續好幾天,做夢都是那動靜,光有聲兒沒有景兒,我說,都不難辦,她說,別急著答應,你再想想。送她到家後,我又騎著車往回走,嘴上說得痛快,其實心裡拿不定主意,夜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披上衣服出門,那時住平房,後面是體育場,晚上沒人管,隨便進,我在跑道上走圈,就我一個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許是後半夜,恍惚看見天上有東西往下掉,開始零星幾束,我以為是眼花,或者有人放鞭炮,後來發現不對,四周空曠,火光不可能由上至下,到地上就沒影兒,而且逐漸增多,一束又一束,好像帶點響兒,接近哨聲,有的落在我身前,有的在後面,面積就體育場這麼大,做夢似的,我琢磨,是不是遇見什麼天文現象了,也不知是好是壞,有點怕,趕忙躲起來,藏在入場通道里。通道是水泥砌的,半弧形,裡面沒掛燈,很像防空洞,咳嗽都有回聲,牆壁溼冷,還有水珠,我靠在上面向外望,後背溼一大片。後來火光漸少,我覺得意思不大,便從通道出來,準備往家走,剛邁幾步,天上有一道閃電經過,照亮大地,雷聲震耳,像是將天空劈開一道裂縫,之後,我看見一團巨大的光束朝我襲來,由遠及近,拖著尾巴,速度不快。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報紙上看過,哈雷彗星今年要來地球一次,裸眼可見,壯闊美麗,機不可失,每隔七十六年才經過一次,人要是好好活著,一輩子興許能碰見一回,我看著光束勻速迫近,心想,許就是它,今天讓我趕上了,這得珍惜,但軌道不太對,也可能是這次來了就先不走,做做客,那也得歡迎,畢竟禮儀之邦,情分不能落後。我就閉上眼睛,雙腿立正,站在體育場中央,展開雙臂,微笑面對,其實心裡緊張,束手無策,也沒有時間概念,一秒鐘彷彿長過一生。
兩杯茶飲盡,繼父要給b再倒上,b擺手拒絕,捂緊杯口,放到臺階上,一隻貓跑進來,踩在剛澆過的泥土裡,隔著窗玻璃望向屋內。b說,今晚也有星要降落。繼父說,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感到眼前一陣白光掃過去,鼻尖發涼,水霧縈繞,空氣甘甜,然後一切又暗下來,我睜開眼睛,周圍寂靜,抬頭望天空,什麼都沒有,閃電、彗星或者光束,全不存在,但我又感覺得到,剛才確實有什麼東西穿過我的身體,為我注入一種新的精神。我覺得十分振奮,回到家裡,還是沒能睡著,第二天我沒去上班,直接騎車去百貨商場,剛一開門,我就進去買了臺功能最全的電子琴,夾在胳膊底下,帶到廠區門口,坐在草地上等,心緒不寧,她午休出來後,看見電子琴,可高興壞了,合不攏嘴。我跟她回到工會的倉庫,那裡中午沒人,就一條狗看著,叫得很兇,她摸摸它的腦袋,說句悄悄話,狗就不叫了,窩成一團,又像只貓。她拉緊我的套袖,一同走下臺階,我們待在倉庫的角落裡,變壓器接上電源,她照著簡譜彈了首兒歌,磕磕絆絆,說以後還能彈得更好,我說那是肯定的,然後告訴她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她想了想,說,許是個預兆,到底什麼模樣,看清沒有,我說,頭小尾巴長,像過年時放的魔術彈,她說,那時候你在想啥,我說,我想它要是來待幾天,那還好說,要是奔我來的,順道要接上我,那不能去,咱倆昨天的事情還沒個說法,不能給你的後半輩子留懸念,她說,考慮得還挺周全,然後又彈了一首歌,邊彈邊唱,聲音不大,但發音標準,唱得比彈得要好。b看看錶,說道,我要走了,下午還有事情。繼父說,最後兩句,其實我沒告訴她的是,那天晚上,群星降落後,我站在體育場中央,也聽見有人唱歌,聲音跟她一模一樣。後來我倆擺酒席,鬧得挺歡,婚後日子相對平淡,但我總覺得心中有東西時常燃燒,滾燙、炙熱,冬天吃口雪,才能好受一些。我倆沒有孩子,她的身體不行,從相識到送別,總共也就十多年,最後那段時間,她基本臥床,脾氣不好,總愛發火,看啥都不順眼,臨走之前,迴光返照,有一天嘆了口氣,然後跟我說,纏了你半輩子,我嘴上不屑,但心裡咯噔一下,病人一旦這樣講話,就是能望得見盡頭了,果不其然,沒過幾天,傍晚時走的,在廠醫院,無聲無息,遺體火化時就我一人守著,燒完之後,我揹著骨灰出來,坐車又來到體育場,變化挺大,人來人往,中間還鋪著草坪,我在上面坐了一下午,她就在我旁邊,安安靜靜。我想明白一些事情,原本以為我跟別人不太一樣,畢竟有彗星曾穿過我的身體,結果是沒什麼差別,有點遺憾,日子還得過,跟誰過都是過,這麼講不好,但是實話,今天晚上,要是能再見到有星墜落,我就去問問它。這次我有所預備,好幾個問題,那天的光束到底怎麼回事,是什麼東西在我體內燃燒,歌聲又是從何處而來,都得講清楚,要是它這次要帶我走,那我就跟著走,歲數到了,遇上老朋友,跟著去見識一番,未嘗不可,這些年來,我就想著這麼一個事情。
b與未婚妻驅車去商場,採購婚禮相關用品。在一片巨大的紅色之下,b感覺自己正在被戲耍,他從不知道有這麼多陳舊的規矩需要遵循,未婚妻記錄得很仔細,極力避免不祥與詛咒,他反而很想嘗試一二,看看到底會出現何種後果,但其實也沒這個必要,所謂的後果,b可以預見得到,與這些並無關聯。他看著售貨員,像是一位天使,羽翼翕動,敲響鐘聲,要引領他們步入另一種生活,b略有不適,轉身暫別,推開一扇鐵門,去樓道里抽菸。有兩個人在他來之前便在此地,一位是年輕女性,穿著制服,坐在高處的臺階上,靠著欄杆,大概也是售貨員,見b進來之後,抬頭看一眼,收緊雙腿,又低下頭去,另一位是中年男性,在下方打電話,外地口音,語氣惡劣,但聽不懂具體在說些什麼。b將煙點燃,閉上眼睛,猛吸一口,打電話的男性邁下臺階,聲音逐漸遠離,只剩下b和那位年輕女性,年輕女性的手機裡播放著影片,聲音很大,樓道空曠,有些許迴響,b豎起耳朵傾聽,也與今晚即將降落的那顆星相關,電視臺正在採訪,一位北方口音極重的專家正在講述具體情況,它存在多少年,又歷經多長時間,才來到這裡,是我們的長者,也是先知,宇宙法度的一部分,他講得不太流暢,語態拘謹,每說一句都要結巴數次。b抽完煙後,立即推門走出去,並非對這條新聞不感興趣,而是這位年輕女性使他想起另外一個人,尤其是雙腿收緊的那一瞬間,近乎一種無力的遮掩。b至今不知道那人的確切名字,卻總能回憶起她來,在幾年之前,他們短暫接觸過一段時間,b當時有女友,也就是如今的這位未婚妻,但二人不在同一城市,b的工作繁忙,每天加班至深夜,下班之後,總會去一家營業至很晚的餐館,獨自喝上一杯,她是那裡的服務員,個子不高,短頭髮,頜骨寬大,體型豐滿,皮膚粗糙,總是冷著一副臉孔,話也很少,極不情願地為他點菜端酒,b注意到她的小臂上有幾顆煙疤,造型別致,位置錯落,彷彿可連線成明與暗的星象,便十分好奇,試著與之產生更多對話,但始終沒說出口,只在自己腦中浮想聯翩,終於有一次,b喝得有些醉,在離開之前留下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他的聯絡方式,以及兩句無關緊要的話。當天夜裡,他便接收到資訊,幾行簡單的字,沒有標點,字與字之間是微小的空白,像是休止符,整條資訊充斥著好奇、警惕和語法錯誤,b儘量使用簡單易懂的詞句,迅速回復,並適當展示自己的趣味,但那條資訊如沉入海中,完全沒有迴音,直至數日過去,b再次光臨該店,離去後又接收到一條資訊,對方的笨拙與小心翼翼,反而令他覺得神秘,他開始發動一些攻勢,但不太奏效,以往的經驗完全派不上用場,毫無進展,b覺得有些失落,正陷入煩惱之時,他讀到一首抒寫自然的詩作,並隨便將其中幾句傳送過去,那幾句看似前言不搭後語,說的是採摘者、仁慈、甜蜜的火與死亡的火,以及一盞白瓷杯,出乎意料,卻收到相當好的效果,她向b詢問住址,在b即將進入夢鄉並認為一切不過是場鬧劇之時,她敲響了房門,將他徹夜吞噬。接下來的那段時間裡,b保持著雙重身份,一方面他要與女友繼續接觸,不時傳遞並非虛假的愛意,另一方面,他則完全釋放自我,成為野獸,涎水四溢,飢渴並缺乏耐心,與一切卑微為伍,跪伏在地,持續下沉。b時而無法認出自我,時而認為這便是全部的真實,他覺得正在經歷小說一般的情節,無比痛苦,卻又被其吸引,如同旋渦,責任、道德與美全部退居其次,只向著未知的深處不斷逃遁。白日里,他經常給遠方的女友寫很長一段文字,陳述自身的困惑,以及對世界的理解與求索,邏輯嚴謹,措辭恭敬,與所有迷茫的年輕人並無二致。而在黑夜,他繼續沉浸,享盡懲罰與蜜,撕咬著叫不上來名字的異性,共同抵達彼此深處。這段關係維持近三個月,以另一方的消失告終,b無論如何都聯絡不上,只好又來到那間餐館,經由側面詢問,得知她已辭職返鄉,正準備結婚,b又喝掉幾杯酒,開始自我勸誡,她也許只是不知如何告別,這也並非壞事,總要有一個結束,雙方都會從中擺脫出來,步履輕鬆,展開下一段行程,所謂人生插曲,正是如此。一週之後,b逐漸發覺,自己陷入一種莫名的狂熱之中,總在亢奮地回憶他們每次相遇時的場景,並儘可能詳細地記錄下來,地點、時間、衣著、語言、神態、動作,一次次地修改,反覆補充,像是在完善一份口供。他隱約記起關於她家鄉的部分資訊,在一個著名景區附近,莊園與道路各佔一半,他依據地圖苦苦搜尋,最終確認大致地點,某天清晨,在上班的路上,他忽然從車上跳下來,跌倒路邊,起身之後,調轉方向,來到車站,買票去往彼處。接下來,b度過了與世隔絕的四天,這裡風景很好,泉水清澈,物價低廉,唯一的問題是,從他來到這裡的那一刻起,熱情便急劇損耗,短短幾日,陌生的環境將之完全消解,雖是初秋,但b在每天夜裡卻倍覺寒冷,溫度彷彿正從他的身上一點點離去,他覺得自己正在結凍,於是b又想起那首詩,關於採摘者、仁慈、甜蜜的火與死亡的火,以及一盞白瓷杯,試圖藉此喚醒自我,哪怕只有一刻鐘,但還是以失敗告終,他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在離開的當日,他親歷一場婚禮,發生在隔壁,凌晨時刻便蓄勢待發,各種聲響逐一傳來,他無心睡眠,走到外面,隔著被貼上紅字的窗戶向室內望去。人們聚在一起,面孔模糊,各自禱告,在燈光掩映之下,如同一場默劇正在上演。全部角色均由女性構成,相互問候、追溯、刺探,時刻準備飲泣或者痙攣,而陌生的新娘是其中的配角,缺乏主見,任人擺佈,所有的聲音都聽不到,她久閉雙眼,只去想象那些即將到來的日子。直至清晨,禮花在將亮未亮的天空裡綻放,孤零零的星火,上升又降下來一點,悄然退場,隨後,人們在巨大的聲響裡緩緩移動,只有b是靜止的,他感覺天空正注視著自己,在這樣一個無比空洞的時刻,b終於將來時目的全部忘卻,他覺得虛弱不堪,走回屋內,收拾行李,待到外面的一切恢復平靜,才重新出門,踏上返程列車。
b與未婚妻從商場出來時,外面下起小雨,雨絲落在前車窗上,像被利刃劃過,道路也被分割成碎片,在每一塊碎片構成的區域內,場景都極其清晰,引人遐想,但整體連綴起來,又是虛幻的一片。路上車輛較多,b幾乎感覺不到移動的速度,所有人都在極低的氣壓之中喘息、蠕動。他們即將奔赴今日的最後一站,與朋友共進晚餐。對方是一對剛完婚的情侶,女方是未婚妻的好友k,她們經歷相似,因共同在某地生活而結下友誼。今天將是他們的第三次見面:第一次是在海邊,未經約定,雙方在夏日的同一片海灘相遇,b還記得,那天他的心情並不太好,原因是未婚妻旅途中始終在低聲抱怨,而那些問題在b看來根本不值一提,又因b的這種態度,致使未婚妻開始闡述男性與女性在思維上的根本差別,並以一種極其淺顯的方式進行舉例比較,b當然認為這個問題不必多費唇舌,他的理解要更為透徹,以及,他覺得未婚妻所舉出的那些事例也無法成立,相當於將同一種邏輯轉至另一件事情裡,初聽沒有破綻,其實完全是無稽之談。在這種不太愉快的氛圍之下,b和未婚妻遇見k和她的男友,他們當時正在海邊試圖將一頂紫色帳篷支起來,陽光曲折,海浪翻騰而至,未婚妻與k輕輕擁抱,又再分開,並未顯出過分驚奇,她的男友站在一旁,面容淡漠,其汗水滴到沙地上,像是一株落淚的植物,b朝著k點頭微笑,一番介紹後,k與男友留在原地,接著搭帳篷,未婚妻挎在b的胳膊上,繼續前行,走到一艘舊船附近,她反覆講述k從前的一些經歷,磕磕絆絆,總要停頓一下,彷彿是在思索或者追憶,b聽著聽著,略覺古怪,因為其中部分事件,他聽到過不止一次,也就是說,同一個事件,經過未婚妻的描述,彷彿既在別人身上發生,也曾發生在k的身上,但那些事件並不具備普遍性,所以對於b來說,彷彿是讀到兩篇故事情節、敘事邏輯都很相符的文章,而兩位作者卻身處異地,完全沒有任何接觸,難以置信。當天傍晚,未婚妻接到電話,是k打過來的,邀請他們共進晚餐,未婚妻有些猶豫,b很好奇,心中有些疑問尚待解決,於是勸說未婚妻,共赴約會。餐館位於露天市場旁,塑膠餐桌高低不平,桌布經常被風掀起一角,他們面對面坐下來,互相探問著點餐,k的情緒很高,菜還沒上全,便喝起酒來,她的飲酒速度很快,一杯接一杯,沒過多久,便醉倒在桌上,晚餐無法繼續,其男友將k扶走,面無表情,也沒向b和未婚妻表達任何歉意。未婚妻在返回酒店的路上,非常不滿,認為整個夜晚的經歷糟糕透頂,完全是在浪費時間,b聽得很不耐煩,他反覆想著k剛才講過的一句話,這句話在其生父尚未過世之前,也曾反覆提及,這讓b的情緒有些激動,甚至認為或許在他與k之間,存在著某種隱秘的聯絡。在他們第二次見面時,念頭就全部打消了,這次是在對方的婚禮上,k作為新娘,光彩奪目,未婚妻向她獻去真摯的祝福,b在當日仔細觀察k的家族成員,確認與他之間毫無相識的可能,於是有點灰心,希冀淡入水中。b轉到外面抽菸,待他準備回到場地時,典禮已經開始,宴廳大門緊閉,在窄陋的通道里,b的位置並不恰當,他貼著白牆,站在k的身側,等待跟隨入場,看得出來,k的情緒很緊張,不停調整呼吸,鼻尖微微出汗,音樂響起時,她轉過頭來,對b說道,我們現在要是一起跑掉,你猜裡面會怎麼樣呢。b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k跟著笑了起來,笑容尚未收住,b忽然覺得不寒而慄,k也彷彿意識到了什麼,面容變得嚴肅,一個微不足道的玩笑,卻也像是一個不可挽回的錯誤。而大門已經敞開,賓客目光聚集,恢宏的絃樂催促著她,k神情恍惚,有些不知所措,幾秒過後,在橫掃過來的光束裡,她仍向著刺眼的前方邁出一步,接下來是另一步,b停在原地,目送著她離去,幾近窒息。這是他們之前交往的全部過程,雙方並不能算是熟識,所以對於這次k的邀請,b其實覺得有些意外。
由於道路擁堵,b與未婚妻遲到三十分鐘,飯店裡只有k的丈夫獨自等待,他今天與k分頭行動,晚上約在這裡會合,但目前k還沒來,也聯絡不上,應該是被耽擱在路上。未婚妻連忙接過話來,講述這一路的交通狀況是多麼糟糕,不然的話,他們也不會遲到,進而開始抱怨城市的規劃建設,每逢陰雨,必定淪陷,讓人無法忍受。b又想起上一次大雨,他站在公交車頂上,成為鳥人,向下俯視,城市如同河流,卷積著穢物前行,在這種洪流之中,他看見未婚妻、k、繼父以及許多人,退卻或者湧入。時間已經不早,未婚妻提議先點菜,邊吃邊等,k的丈夫點頭應允。菜上得很快,未婚妻的情致忽然變得很高,話語密集,並向k的丈夫頻頻舉杯,甚至慫恿b也一起,合力圍攻,罔顧他們開車前來的事實,k的丈夫一邊極力招架,一邊不停地撥打著無法接通的電話。這種狀況讓b十分詫異,因為經歷整日,他覺得未婚妻多少會有些疲憊,沒想到竟如此亢奮,b甚至懷疑,今晚的飯局也許是一個未婚妻與k共同策劃的陰謀,k的丈夫和自己將是祭品,或者也有另一種可能,陰謀的策劃者是未婚妻和k的丈夫,而犧牲者只有他自己,想到這裡,他本應有些擔憂,但接著又忽視掉這種近乎於零的可能性,只盯著眼前的這杯啤酒,泡沫從底部向上湧,迅速升起,在杯麵上做短暫停留,隨後破滅。此時,未婚妻正在對k的丈夫複述那條新聞:今夜有星將會墜落。k的丈夫瞪大雙眼,喧譁的雨聲從外面傳進來,他們之間的對話變得斷斷續續,彷彿被一道屏障阻隔。
k的丈夫放棄撥打電話時,他們三人已經喝掉不少酒,b也放鬆下來,未婚妻決定將車停在此處,明日再來取走。k的丈夫始終愁眉不展,幾度想要先行告退,被未婚妻攔下,並要求反省是否可能在生活中存有過失或不足,以致此次失聯,並承諾在反省之後,會陪他一起去尋找k。但在b看來,未婚妻其實在追問k與丈夫生活的日常樣態,相當狡猾,k的丈夫想了半天,也記不起有效資訊,按照他的表述,他平時對k十分尊重,一切以她的意願為主,相處和睦,他並不認為自己有問題,反而k的經歷有神秘的部分,他一直沒有問過,但現在有些懷疑。未婚妻聽後微微一笑,認為這些都不關鍵,這時店裡忽然響起一首外文歌曲,在許多年前的一部電視劇裡出現過,三人試圖尋找聲音來源,卻一無所獲,隨後,音樂聲漸弱。k的丈夫仰頭喝下一杯酒後,毫無徵兆地開始陳述自己的一次經歷,與k相關。大概由於酒精作用,他的嗓音聽起來頗為怪異。他說,半年之前,k報名參加一個旅遊團,他們利用假期前往,抵達後發現,所謂的旅行,更像是荒野訓練,他們要在嚮導的帶領之下,於幾日之內穿過一片古老的密林,他對這種活動並無興趣,也勸說k不要參加,去遊覽境內其餘風光,k有些猶豫,並未表態,次日傍晚,在沒有事先告知的情況之下,k忽然離去,無影無蹤,其他成員也都消失不見,他猜他們已經展開行動,進入密林之中。考慮片刻,他整理行裝,決定追隨而去,路徑狹長而茂密,光線豐富,霧氣平移,他覺得自己的步伐足夠迅速,雙目足夠銳利,卻仍未發現任何蹤跡,在夜晚時,他將自己視作一位潛行者,無比敏捷,遊過黑暗,許多聲音圍繞著他,如一種輕柔的幻覺附在耳畔,這種體驗他從未有過,有那麼一瞬間,他很感激k與眾人,將他引領再拋棄至此,他獲得許多新的感受,以接近所謂的終點。等到第二個晚上,他的思緒重新回落,擔憂加倍,且不止於k,他變得慌張起來,分不清開闊與狹窄,甚至想過後撤,但因無法辨別位置,只能減緩前行的速度。講到這裡,他的電話忽然響起來,鈴聲急促,他連忙接起來,b舒了口氣,起身離席去衛生間,對他來講,此刻的鈴聲似乎意味著一日的終結,抑或另一種起始,他不屑於再去推測。
b向另一側走去,隨意而閒散,接近門的那一瞬間,忽然改變方向,步伐緊促,卻儘量不發出聲音,像一隻貓。他推門而出,來到室外,夜空深藍,街燈忽明忽暗,b抬眼望去,雨已經停了,星辰取而代之,將睡眠照亮,許多身披火星的人,正緩緩下落,佈滿黑夜的背景,風吹過來,街邊的樹枝不停擺動,微妙起舞,b來到車旁,迅速鑽入其中,駛離此處。
他將通訊裝置關掉,開了很久,沿著同一條街,到了盡頭再調轉回來,收音機裡播放著一首老歌,一位港臺男歌手,不斷地許下誓言,他唱道,他不能失去她,他無法忘記她,他用生命呼喚她,他將永遠愛她。b笑起來,又搖搖頭,一個人是不可能為自己失敗的選擇去負責的,也無法追回,他從此將一錯到底。這首歌裡,只有這四個字如約而至,長夜漫漫,的確,近乎真理,不可反駁。在一天的深處,空氣變涼,黯淡無光,車燈只能照亮一小部分前路,耐心耗盡之前,他終於聽到隆隆的聲響,沉穩而廣闊,與發動機的低頻形成共振,彷彿有未知之物正在降臨。是什麼讓一顆星與另一顆星產生交集,無法想象,他抬頭看著這條街的名字,雲峰。真是個好名字。現在他只知道,自己將會一直開下去,在行星墜落之前,加速,停止,再加速,穿過曠野與長夜,上行不停歇,像在雲裡,像在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