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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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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迢穿一件廠辦發的背心,胸前紅章洗得發白,鬆鬆垮垮,底下卷著邊兒,肩膀搭一條涼水裡浸過的毛巾,擰得半乾,趿著皮色的塑膠拖鞋,不緊不慢地從院內走回屋裡,給自己倒上半杯開水,又敞開櫃門,折葉發出一聲悠長的聲響。李迢揉揉眼睛,擰亮立櫃裡面的電視機,調小聲音,坐在炕沿上看節目,沒兩分鐘,便有些犯困,頭腦昏沉一片,忽然聽見門外有響動,偏頭望去,一道模糊的青白身影閃過,雖已是夏天,但窗上糊著的塑膠布仍未揭去,李迢慌忙起身,剛將背心掖好,滿晴晴便推門而入,先不講話,提著眼睛四處巡視,又坐在木頭椅子上,向後倚靠,伸展雙臂,對著電視抬抬下巴,問李迢,演啥節目呢?李迢說,電視劇吧,譯製片。滿晴晴接著問,叫啥名字,講的是何方神聖,一一道來。李迢說,鬼片,《高樓軼事》。滿晴晴說,光天化日,還想嚇唬我。李迢說,不騙你,不信你坐下來看,這裡面的人,一隻手彎起來,在牆上敲三下,就能穿牆而過。滿晴晴說,嶗山道士。李迢說,民主德國拍的,東德道士。

兩人坐著看了十幾分鍾,本集結束。滿晴晴眨了眨眼睛,說道,沒看明白。李迢說,都有前因後果,光看半集怎麼行。滿晴晴說,那你講一講,到底怎麼回事,一字不落。李迢想了半天,不知從何談起,便說道,那樣就沒意思了,還是得看他們演,活靈活現。滿晴晴拍了下腦袋,說道,差點忘了,李漫呢,我新學個戲法,特意來變給你們看。陽光狡猾,四處竄動,滿晴晴的額頭上沁出細微的汗珠,輕輕閃爍,李迢抬眼掃去,一時有些恍惚,但很快便回過神來,說,估計在看書,等我喊他出來。滿晴晴說,快點兒,我還得回家幫我媽洗衣服。

李迢走在前面,李漫緊隨其後,從院兒的另一側走下三層臺階,滿晴晴等在門口,腳踢窗沿,神態焦急,倒像是房間的主人,進門之後,又迅速安排他們兄弟端坐正中,並擺好姿勢,雙手扶膝,目光直視,再從口袋裡摸出半把撲克,開始洗牌,兩摞對插,從後往前捯牌,反覆數次,扣起手指,謹慎抬起一角,昂首展示。她清清嗓子,模仿播音員的口吻講道,觀眾朋友們,請記住您眼前的這張撲克牌。李漫和李迢目不轉睛,滿晴晴又補充道,你們看好,我後面也沒翹起來,這副牌也沒記號,對不對,也就是說,你們知道這張是什麼,但我是不知道的,對不對。李漫推推眼鏡,說,對,你不知道,這張牌我記住了。滿晴晴說,好,現在由你們來重新洗牌。滿晴晴閉起眼睛,向前拱手,李漫接過撲克,又捯幾輪,再遞給李迢,李迢撇著嘴搖搖頭,直接交還給滿晴晴。滿晴晴接過來,擺在縫紉機上,用手緩緩抹開,每張間距平均,思量許久,口中唸唸有詞,指頭來回點算,最後從中抽出一張,表情堅定,反手甩到桌板上,尖聲喊道,草花兒鉤,對不對。李漫和李迢愣在那裡,沒有回應,滿晴晴著急地問,對不對嘛,給個動靜。李漫用手遮在嘴邊,咳嗽了一聲,然後說對。李迢也附和道,對了,有一套。滿晴晴笑著收好撲克,邊往外走邊說,是吧,新戲法兒,次次準,不帶差的,師傅今天剛教我的。李迢忍不住跟上去問,哪個師傅啊。滿晴晴說,還有哪個,我們街道廠子裡的徐立松唄。李迢不屑地說,他啊。滿晴晴說,你有意見?李迢說,沒有。滿晴晴說,走了,回家幹活。走出幾步,又轉回來,兩根手指拈起李迢的背心,拉成帳篷形狀,又彈回到他身上,然後說道,禮拜六晚上,能不能別穿這件來。李迢摸摸腦袋,說道,那當然,那當然,今天我主要就圖個涼快兒。

滿晴晴哼著曲子往家走,幾個孤零零的起伏聲調,不成篇章,李漫和李迢站在院子裡,腰板筆直,平視凝望,直至她邁開大步,轉過彎去,消失在絮語般的流水聲裡。已有將近一年,地下自來水管還沒修好,房子與房子之間形成一道清澈的、散發著氯氣味道的溪流,蜿蜒而行,日夜汩汩流淌。李漫回到房間裡,又立刻走出來,掏出一包煙,遞給李迢一支,自己嘴上也叼起一支,分別點著,二人坐在窗臺上默默抽著,天空劃過幾道雨絲,細長而溫熱,遠方傳來一陣沉悶的雷聲,春天的最後兩道閃電在彼處降臨。他們將煙反掐,收至手心,以防淋溼,菸頭忽明忽暗,燒得很快,霧氣嗆眼,猛吸一口,便有白灰散漫地飄落在紅磚上。

黑色的二八橫樑腳踏車,永久牌,鏈子盒兒剛用小壺機油蹭過,夕陽一照,熠熠生輝,後擋泥板有些掉漆,但不影響整體美觀,車踢子像一道筆直的光束,伸入溼軟的泥土裡,車把歪向一旁,沒掛車筐,白塑膠布套在鞍座上,上面還有幾道滾動著的雨水。

這輛車在街口一停,便意味著李老師下課歸來。最後一堂課四點半結束,講的是焊接電工,基礎課,黑板上寫好公式,讓學生計算直流電和交流電,又介紹幾句弧焊變壓器,傳閱佈滿黴斑的教學圖片,最後安排作業,回家觀察電器標牌。下課鈴響後,李老師推著車去食堂門口買豆腐,塑膠袋裝,掛在車把上,滷水在裡面來回動盪,出了校門,他緊蹬幾下,跨步上車。

李迢回來得更晚一些。待雨停後,他出發去市場買菜,時間不早,各家基本已經收攤,只有零星幾戶,路燈放著暗淡的光,滿地紙殼和菜葉,李迢踩在上面,咯吱咯吱,響聲清脆,使他想起另外一個時刻,李老師常在酒後對人講起,翻來覆去,不厭其煩。那時他的次子,也即李迢,剛剛出生,妻子產後身體虛弱,下不來床。當時有說法,腰肝湯能進補,功效顯著,李老師便總來這裡搜尋豬腰和豬肝,集市尚未成型,只有一些推車進城的散農,有好幾次,他剛趕過來,便聽見喊聲,「大蓋帽兒來了」,只一瞬間,農戶四散,人與馬皆瘋跑而去……商店裡都是憑票限量供應,這些俏貨更是不好買到,李老師走在滿地的菜葉上,咯吱咯吱,響聲清脆,一不留神,滑倒在地,許久未起,仰天嘆息,家庭原因是一方面,此外,也適逢學校搞風潮運動,輪番起義,李老師每日睡不安穩,戰戰兢兢,上班就是批評自己,反思不存在的問題,也寫檢舉材料,權衡利弊,兩眼泛黑,內心煎熬,眼看著同輩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去,該說的,不該說的,他根本分不清楚,騎在車上經常是兩腿發軟,踹不動腳蹬子,像一片落葉,在風裡左右飄晃。

有一次,東西還是沒買到,正準備回家時,看見有人擺攤算命,李老師騎車轉過去,單腳點地,有氣無力地問,準不準。那人說,算著看。李老師說,你算算我,什麼時候能買到豬腰和豬肝。那人抬起頭來,仔細端詳,說道,今天買不到,明天也買不到。李老師說,放屁吧。那人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嘆口氣說,我瞎講的,我也不是張屠戶,不管這個。李老師說,那你管什麼。那人說,我管講故事。李老師說,來講一個聽聽。那人說,五分錢一個,保管對你有用處,聽完再給也行。李老師說,講吧。那人說,我看你這一身兒,帶毛料,至少機關幹部吧,坐辦公室的,我給你講個你的同行,也是當官兒的,鍾馗,認識嗎。李老師說,聽說過,古代人,會捉鬼。那人說,對,長得醜,誰都嫌棄,考試合格了,皇上也不要他,一頭撞死,有點脾氣,閻王爺憐憫,讓他幫忙捉鬼。說有一次,正月十五,鍾馗在燈會上聞到有陰氣,騰挪閃展,來到近前,走馬燈一照,嚯,果然,發現一隻野鬼,想上去降伏,但燈會上游人太多,暫沒打草驚蛇,靜步跟在後面,走過集市,穿過房屋,來到郊外的一片樹林裡。李老師說,故弄玄虛。那人接著說,那隻鬼走到暗處,摘下衣冠,猛一回頭,展現面貌,雙眼看著鍾馗,鍾馗大吃一驚,嘿,你知道這鬼是誰麼。李老師說,故弄玄虛吧,還能是誰。那人說,想你也猜不到,這是個女鬼,原來與鍾馗同住一鎮,三代貧農出身,成分還可以,曾介紹給鍾馗做妻,但當年嫌棄鍾馗鐵面虯髯,相貌難看,死活沒有同意,一段姻緣就此作罷。鍾馗見是故人,好奇便問,你怎麼變成野鬼了呢,她就說,我後來嫁與一官宦做妾,被大夫人日夜折磨,最後遭陷害致死,過程曲折,講得情真意切,字字滴血,戲裡怎麼唱的來著,夜色靜,寂無聲,故園熱土一望中,物是人非倍傷情。鍾馗聽得也心生幾分哀憐,想上前安慰兩句,她嘆了口氣,又變換臉色,嚴正說道,但你今天也不用放過我,我是鬼,你是來捉鬼的,各司其職,我老遠就看見你,特意引你來此,不要驚擾世人,請將我拿去吧,鍾馗不解,問她,你既然知道是我,為何不逃,她說,逃不過命,都有定數,再活一次,我也不會嫁與你為妻,你也只能去捉鬼。我悄悄地來,也悄悄地走,做人做鬼時都一樣,捱打也都一聲不響,你不用同情我,我也不用你同情,別的鬼怕你,但我不怕,我知道你也是鬼,你我一樣,相互折磨而已,各有劫數。鍾馗聽後,心頭彷彿中了一箭,不捉了,踉踉蹌蹌,掉頭離去,行在長夜裡,捂著胸口,幾步一停頓,明知那女鬼在身後,卻也不敢回頭去看。李老師聽得入神,說,壞了,壞了,中了奸計了,苦情戲,一世英名。那人說,沒有奸計。李老師說,然後呢。那人說,沒有然後,鍾馗睡醒一覺,眼淚沾襟,躺了半天,起床繼續捉鬼,驅除邪祟,雷厲風行,保佑一方平安。李老師鬆了口氣,說,原來是夢。那人說,你說是就是。

李老師往家裡騎,想來想去,迎風流淚,到家時,妻子躺在床上,聲音虛弱,看他眼眶通紅,問他說,是不是又沒買到。他點點頭。她說,去了大半天。他說,聽人講了一個故事。妻子問,什麼故事。他複述一遍。妻子想了想,說道,好故事,現在也都是自己人,互相折磨,各司其職,要寬忍,不要記恨。李老師說,我不記恨。妻子說,能不打擾的人,就別打擾,一覺醒來,該上課上課,該捉鬼捉鬼,一場夢而已。李老師說,我懂。李漫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摸著他媽媽的臉。李迢睡在床上,鼻息平緩,黃疸尚未退盡。李老師忽然想起火炕還沒燒,便提著生鏽的斧頭,推門走出房間,去後院打出兩天的劈柴。

李迢蹲在地上擇菜,切好豆腐,洗乾淨一把小蔥,李老師炸好雞蛋醬,炒了一盤土豆片,又燜好一鍋米飯,解開圍裙,兀自拎著半瓶白酒上桌,給李迢扔下一句,喊你哥來吃飯。李迢不太情願,走到李漫的房門前,輕敲兩下,之後便坐回位置,捧起飯碗,望向不遠處垂落在半空中的天線。

餐桌擺在院子中央,過堂風吹過,十分涼爽,不時有路過的鄰居望過來,李老師跟人點頭打招呼,來喝一口?那人擺擺手,改天,今天家裡有菜,李老師喝好。李老師點點頭,他的一位學生也住在附近,送來一袋蝦皮兒,說是家人出差,特意從大連帶回來的,鮮靈兒,李老師推辭幾番,最終收下來,攤在桌上,卷好塑膠袋,用手捻過幾粒蝦皮兒墊在舌頭上,再抿一口白酒。

小半杯落肚,李漫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間,叉開腿坐在板凳上,自顧自地吃起來。李老師問,李漫,今天覆習的是什麼?李漫說,均值不等式,也背了一點古文。李老師說,還有一個多月了,這次好好考。李漫不耐煩地說,知道。李老師說,晚上還去同學家裡嗎?李漫說,得去。李老師點頭,又問道,這次報哪裡,想好沒有。李漫說,等等再說。李老師說,要我看,錦州醫學院。李漫沒有說話。李老師繼續說,剛成立不久,分數不高,離家近,渤海灣,日出日落,風景不錯,另外,學醫的話,畢業工作好,去醫院上班,鐵飯碗,朋友鄰居以後也都能照應到,借得上光。李迢在一邊接話,他咋能去錦州,報哪兒還用問嗎,肯定是上海的學校啊,施曉娟寫信說在上海等他呢。李漫放下筷子,盯著李迢,說道,你看我的信了。李迢不敢直視,輕聲說一句,不稀得看。李漫說,侵犯隱私,在國外,你這就是犯罪,要判刑幾年。李老師插話道,你去上海,我也不是不同意,但那邊人生地不熟,畢業以後怎麼辦,分配到哪裡,都是問題。李漫說,不用你操心。李老師又說,反正我是不同意。李漫說,我都說了,不用你管。李老師說,好,以為我愛管呢,你們兩個,他媽的,我早都管夠了,要不是你媽生前有話在。李迢抱怨道,說啥都非得帶上我。李老師說,我恨不得天天燒高香,盼著你們滾遠一點,我自己落得清閒,真的,我現在就這麼一個願望。

聽完這句,李漫起身而去,回到房間,取出褐色公文袋,駝著背,夾包出門,幾頁油印的卷子露出白邊兒來,桌上的飯還剩下一半,粒粒稻米在空氣裡變得透明,並重新發硬。李迢也隨之離開,抽屜裡翻出一副撲克,握在手裡去找滿晴晴,想去問問她的那個戲法到底怎麼變出來的,琢磨了一下午,仍覺奇妙。只剩下李老師,獨自坐在逐漸襲來的黑暗裡,屋裡的日光燈沒關,熾烈的白光朦朧地映到外面來,鎮流器嗡嗡作響,蚊蟲亂飛,他一邊驅趕,一邊自己吃了很久,半截小蔥搭在碗邊,白酒喝得也慢,最後竟還剩下一些,他重又仔細倒回瓶中,擰緊鋁蓋,收拾碗筷,回到屋子裡,開啟半導體,沏上一杯茶水,準備聽新聞,但還沒等開水放涼,便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李迢跟著李老師去鐵西副食品商店,也名圈兒樓,呈環形盤踞在齊賢街與六馬路的交會處,李老師很喜歡這條窄街的名字,齊賢,取自《論語》,見賢思齊,能自省,有上進心。門口掛著塑膠布,齊齊落下,李迢鎖好車後,直接掀開鑽進去,沒顧得上後面的李老師,幾縷簾子遮在李老師的腦門兒上,他皺緊眉頭,用手一一撥弄開來。

李迢和李老師轉了一圈,人擠著人,貼著前行,胳膊打架,眼花繚亂,出了一身熱汗,品類繁多,不知從何入手,正發愁時,迎面碰上一位李迢以前的同學,此時正穿著工作服站在櫃檯後面,胳膊上箍著花套袖,朝他擺手示意,面露微笑。李迢稍稍回憶,才記起她的確切名字,馮依婷,從前極瘦,皮包骨,臉色泛黃,看著營養不良,總請假,不怎麼愛說話,但語文學得不錯,能造句,成語用得恰當。李迢擠著過去,跟馮依婷打招呼說,好久不見,你在這裡上班。馮依婷說,是,畢業就來了,家裡安排的,頂我媽的位置,給人抓糖。她一邊說著,一邊拎著簸箕一樣的小杆鋁秤,撮起一堆糖塊兒稱重,動作嫻熟,然後用牛皮紙包好,細繩勒緊,有稜有角,方正得體,雙手遞給顧客。趁著空閒,她問李迢,你來這裡是要買啥?李迢說,準備進廠子,要拜師,想送點禮物,不知道買什麼好。馮依婷說,怎麼才拜,一直沒上班啊?李迢說,沒有,廠子剛開始招工,去年也沒招人啊,在家裡硬挺一年。馮依婷拎著秤桿想了想,說,來吧,我給你安排,拜師跟結婚差不多,四樣禮,菸酒糖茶,意思到位即可。李迢很高興,如遇恩人,連忙說道,那我可全靠你了,這幾樣你幫我買好。馮依婷擺擺手,笑容依舊,解下工作服,囑咐同事兩句,便從櫃檯裡繞出來。李迢和李老師跟在她身後,穿梭在人群裡,逐個擊破,先取來兩瓶鴨溪窖酒,又拿上一條大前門,兩包牛皮紙茶葉,最後回到櫃檯,稱了兩種糖果,一包司考奇,一包運動糖,合併打起包裝,拿在手裡沉甸甸,頗有分量。李迢完全聽從指揮,二人配合默契。東西置辦齊備後,馮依婷將李迢父子送出門去,李迢撓著頭說,不知道怎麼感謝。馮依婷說,老同學,小意思,舉手之勞。說完跳著走回商店,意氣風發,李迢伸個懶腰,單手提著買來的禮物,跨上腳踏車,時間尚早,他們父子騎得很慢,渾身熱汗逐漸被風吹乾,抬眼是晴空萬里,幾隻鴿子從頭頂的電線上掠過,雙翼撲動,鴿哨唿唿作響。

說是五點正式開飯,滿峰還是遲到了二十分鐘。剛一進門,先朝著空氣敬了個禮,同時哼哈一聲,以表歉意,中氣十足,然後摘去前進帽,扔到沙發上,帽簷一圈油黑,又低頭脫膠鞋。李迢起身,始終站在一旁,不敢言語,待到滿峰整理完畢,才被滿晴晴的母親介紹一番,從小看著長大,品性好,心也誠,想去廠子裡上班,學門手藝。滿峰點點頭,伸出粗糙的手,來回揉著李迢的肩膀,捏得關節咯咯直響,盯著李迢的古怪表情,滿峰問道,我這手勁兒,你覺得怎麼樣。李迢說,厲害,咱們工人有力量。滿峰敞開衣襟,坐下來邊吃邊談,像一座落地擺鐘,沉穩堅固,聲音震耳。

滿晴晴說,叔,夾菜,特意給你做的紅燒肉,放的紅梅醬油,高檔次,不是散裝的貨。滿峰擺了擺手,說,中午剛吃的風味樓,徒弟請客,四菜一湯,還沒消化,暫時吃不下去。滿晴晴又說,這個李迢,你好好帶他,他笨,你多踢多打,隨便收拾,不要錢。滿峰靠在椅背上,舉起筷子講道,廠子裡上班,三點最重要,第一,聽話,第二,勤快,第三,孝敬,朋友用心交,師傅拿命孝,技術都是可以培養的,但這三點,是胎裡帶來的本性,缺一不可。李老師一邊應承著,一邊遞去眼色。李迢轉回身去,將備好的菸酒糖茶客客氣氣地雙手奉上,沒有說話,笑得十分靦腆。滿峰接過來,質問說,這是啥意思啊,要讓我報銷唄。李老師連忙打圓場說,一點薄禮,不成敬意,孝敬滿師傅的,日後多多關照。滿峰哈哈一笑,說,我開個玩笑,這孩子我看出來了,挺含蓄,有內秀。李老師說,靠您栽培,不成氣候。滿晴晴的母親從廚房裡拎出一瓶白酒,遞給李老師擰開,滿峰在一旁說,老龍口綠磨砂,口感好,醉不口乾。李老師說,滿師傅識貨,我都不認識這些,平時只喝點散白。滿峰說,你們知識分子,現在待遇還沒上來,這個有徒弟給我送過,紅磨砂和綠磨砂,毛玻璃酒瓶兒,兩種新產品,遠銷海內外,瀋陽風味名品。李老師先給滿峰倒滿一杯,又給自己斟上,滿峰手指敲了敲桌子,又點一下李迢的杯子,李老師說,他就不喝了吧,沒有量。滿峰說,鍛鍊鍛鍊,廠子裡上班,不會喝酒要挨欺負。李老師說,也是,得聽師傅的話。於是酒瓶遞給李迢,李迢看看李老師的臉色,抖著往杯裡倒了二兩,滿晴晴在一旁喝飲料,提著杯子,斜李迢一眼,李迢匆忙站起身來,雙手握杯,畢恭畢敬,走到滿師傅面前,杯口碰杯底,由下至上,仰脖喝下一口,辛辣力道直衝頭頂,李迢齜牙咧嘴,險些流出眼淚,滿師傅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說,行,有誠意,以後看你的工作表現。

兩杯白酒下肚,李老師和滿峰找到共同話題,同樣中年喪妻,都是苦命之人,李老師有情有義,越講越辛酸,半夜裡,藉著板車推到醫院,還是沒救回來,生命裡最漫長的一個晚上,一分一秒,記得清清楚楚,此後多年,獨自拉扯兩個兒子,來回算計,行事小心翼翼,艱辛不必多提。滿峰膝下無子,更開明一些,勸他說,這回你兒子也有工作了,你也可以再踅摸一個。李老師說,不敢想,還有個大兒子,在準備高考。滿峰問,第幾年了。李老師說,第三年。滿峰說,那得小心一些,我鄰居家的孩子,恢復高考那年開始,一直到現在,三十多歲,滿臉胡茬,也還在考,年年託關係報名。李老師說,怎麼一直沒考上,許不是那塊材料。滿峰說,那你可說錯了,從第二次起,他就考上大學了,每次考的還都是不同學校,天南海北,但他就是不去讀,去年考上的是天津南開,英國話專業,馳名中外吧,錄取通知書上午剛發下來,他下午就給撕了,說是還不滿意,今年要繼續考,想上清華。李老師說,怕是魔怔了。滿峰說,我看也像,他就是考上清華,也未見得能去唸書,現在是每天點燈熬油,吃完飯後,碗也不撿,地也不擦,直接在圓桌上鋪開幾本書,開啟臺燈,埋頭苦讀,我去過他家兩次,他都是低頭寫寫畫畫,誰也不理,沒有禮貌,我一眼瞥過去,那幾本書上全是各種顏色的筆記,密密麻麻,看著瘮人。李老師說,家裡人也不管一管,這很危險,有過先例。滿峰說,知識分子家庭,處事太文明,沒法兒管,這要是我的孩子,二話不說,上去兩個耳光,直接扇個跟斗,我看你他媽還考不考。李老師附和道,你還別說,有時候就得這招兒,管用,有個古代典故,范進中舉,考試通過,瘋癲了,最後也是一巴掌抽醒的,做回正常人。滿峰指著李老師對桌上其他人說,聽見了吧,不愧是老師,頭腦清醒,我就願意跟明白人嘮嗑,對付不同的人,你得有不同的辦法,我們車間主任開會也經常講這個,因材施教。

晚上八點半,李老師已經微醉,拄著腦袋凝視桌沿,滿峰喝得興起,大嘴一撇,繼續講個不停,海陸空三棲,為主席獻計獻策。滿晴晴吃完下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李迢幾次想起身,活動一下筋骨,陪她說幾句話,卻無奈師傅還在桌上,不好躲去一旁。他一直想著要去提醒滿晴晴,她的師傅徐立松不太正派,蔫壞,當年在學校時,曾因扒眼兒進去過,要不是因為他爸徐卓是警察,估計直接就判流氓罪了,侮辱婦女,道德敗壞,但這個事情,他又沒想好要怎麼開口,滿晴晴比較單純,委婉地講,沒有效果,直說的話,也不合適,怕是最後又落不得好臉色。

正在猶豫之間,外面忽然有人敲門,滿晴晴的母親唸叨著,這麼晚了,能是誰呢。滿峰拍著桌子說,好幾個大老爺們兒在這呢,怕啥,把門開啟,看看到底是哪位不速之客。滿晴晴的母親拉開外門,驚歎一聲,鑽進來個大蓋帽兒,李迢歪過身子,探出去看,心裡一驚,怎麼想誰誰就到。原來是四牌樓的片警徐卓來訪,李老師也認識,連忙打起精神,招呼徐卓入座,徐卓的鬍子花白,身板筆直,面容嚴肅,勉為其難地坐下來。滿峰為之倒酒,說,熱烈歡迎,初次見面,我是變壓器廠的,搞生產。徐卓說,今天夜班,不方便喝酒。滿峰說,來了都是客,警民一家親,你不喝,顯得我們招待不周。徐卓搖搖頭,舉起杯子,舔一口白酒。剛想說話,滿峰一把摟住徐卓的脖子,喊道,這就對了,俗話說得好,交警隊,樹蔭底下等機會,刑偵隊,案子沒破人先醉,不喝點酒,沒有靈感,沒法破案。徐卓又搖搖頭,沒有說話,板起面孔。李迢小心地問,徐叔,你過來是不有啥事兒啊,找滿晴晴,還是找我姨,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和我爸先回避一下。徐卓說,不找她們。然後拽了兩下李老師的胳膊,低聲說,李老師,喝不少了吧,跟我出來一下,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李老師趴在桌子上,剛要睡著,此刻又被推醒,眼神渙散,扶著桌子起身,跌跌撞撞,走到門外。

滿晴晴家的院子狹窄,磨不開身,兩人跨過溪流,來到巷尾,身後是配件七廠的兩排廠房,再後面是鐵西體育場,剛種上青草,四周沉寂,風吹過來,彷彿身處曠野之中。徐卓劃亮火柴,點著一根菸,吸了兩口,遞給李老師,李老師接過來,沒塞進嘴裡,徐卓轉身回去,將腳踏車推了出來,立在一旁。李老師問,有事兒。徐卓說,有。李老師嘆了口氣,說道,跟李漫有關吧。徐卓說,是,李老師沒醉,頭腦清楚。李老師說,不然的話,也不會知道我們今天在滿晴晴家裡。徐卓說,是他講的。李老師顫抖著問,事情大嗎。徐卓說,可大可小。李老師說,誰說了算呢。徐卓說,誰說了也不算,看政策。李老師問,人在哪裡。徐卓說,所裡關著。李老師說,有什麼辦法,幫著想一想,走動一下,花錢也行,還有一個多月,考完再說。徐卓說,這就別合計了,趕的時候不好,一個月內,肯定是出不來。李老師點點頭,說,都是造化吧。徐卓說,他進來的時候,我嚇一跳,李老師有素質,不慌,我佩服。李老師說,不然又有啥辦法,到底什麼情況。徐卓說,沒查清楚,不方便講,我想了半天,到底要不要今天來告訴你,其實是有點違反紀律的。李老師說,心意領了。徐卓說,再抽一支吧,李老師,這次一定要吸取教訓了。李老師說,喝多了,嘴麻,吸不動,先回去了。徐卓又說,看開一些,人各有命,李漫這孩子,腦瓜兒夠用,有點可惜了,你看我那個兒子,雖然學習不行,調皮搗蛋,但沒犯過大錯誤。李老師說,是,不如你教育得好。徐卓接著說,不全是教育問題,也看天性。李老師說,總之我得向你學習。

徐卓騎上腳踏車離開,身影消失在無邊的夜色裡,李老師踉踉蹌蹌回到滿晴晴家,滿晴晴的母親焦急地問,啥事兒。李老師說,沒事,徐卓在單位打六家兒,輸了半宿,手頭緊,管我借點零錢。滿晴晴的母親說,厲害,還能找來這裡。李老師抬高嗓音,說道,滿師傅收徒,徒弟是我兒子,這麼大的喜事,鄰居沒有不知道的,能找來也不奇怪。滿峰聽後高興,說,李老師,兒子交給我,你就放一百個心吧,我帶他在廠子裡站穩腳跟。李老師感激的話說了幾遍,又深鞠一躬,說,既然有滿師傅這句話在,那我死也瞑目了。滿峰連忙起身,扶穩李老師,說,不至於,也不用行禮,咱不講那套,工人階級,有活幹活,有話說話,再者說,同是天涯淪落人,都明白。李老師給自己倒上一兩白酒,一飲而盡,杯口朝下,扣在桌子上,兩滴掛在內壁上的白酒緩緩落下。李老師咂咂嘴,又給李迢倒上大半杯,然後說,滿師傅,我今天不勝酒力,先回家休息,李迢,來,替我跟滿師傅喝完這杯酒。滿峰說,用不著,太見外了,李老師,以後機會有的是。李老師擺擺手,難得今天高興,難得,難得。

說完之後,李老師起身,準備先行告退。滿晴晴說,李老師,沒喝多吧,用我送不。李老師說,兩步道兒,送啥,喝得有點急,但沒醉,問題不大。滿晴晴說,您自己加小心,路上沒燈。李老師站在門口向眾人奮力擺手告別,像極了狼牙山的五壯士,慷慨激越,門外彷彿就是萬丈深淵,而今萬事俱備,樹石呼嘯,只待縱身一躍。

學校分房那一年,李漫即將出生,李老師未雨綢繆,頭腦活絡,背後走關係,校長主任全部打點一遍,最後分得一套老日本房,旁人羨慕不已。所謂日本房,即用日本青磚所砌,建築有一定歷史,但不耽誤住,冬暖夏涼,古樸耐火,分上下兩屋,上屋寬敞、通風,鋪紅地板,牆裡掏空半壁,作為立櫃,底下也挖一部分,以前是防空洞,戰備所需,現在可做菜窖;下屋盤火炕,裡面斜堆陶瓷碎片,形成一道坡,倒騎驢拉來一車保溫土,均勻鋪撒,三面靠牆,棚頂立煙囪,冬天燒起來,全屋瀰漫著一層熱浪,火氣繚繞,直衝頭頂。李老師和妻子原來住在下屋,刷一圈藍色牆圍,掛鐘高懸,紀念獎章簇擁四周,旁邊是幾張黑白舊照,每日放炕桌吃飯,一涼一熱兩道菜,標準家庭;李漫和李迢住在上屋,一張大床,兩人蜷著身體各睡一角,這兩年因為李漫準備考試,有時要集中精力,熬夜複習,不願被打擾,所以李迢搬出去,自己住到改造後的洗澡間裡。

洗澡間狹長一條,三五平米的面積,擺下一張床後,基本上沒有剩餘空間,李迢手巧,自己畫線刨板,貼近牆壁,打出一張摺疊小桌,側立門口,桌子下面堆著洗淨疊好的衣物,上面擺收音機和日常用品,屋內不透風,只在最高處有個極小的氣窗,邊緣已經鏽死,半握拳頭輕敲半天,才能將其抵開。夏季炎熱,洗澡間如同蒸籠,半敞著門,晝夜開窗,也不起作用,睡不踏實。李迢經常在半夜大汗淋漓地醒來,內心煩躁,周身黏膩,無法安眠,這時,他往往會去院子裡透口氣,慢走幾步,揚起雙臂,等待從灰藍色的天空裡吹來的那一陣風,風裹挾著黑夜的氣息與貧瘠的涼意,總能在被呼喚的時刻迅速趕來,它是暗色的,嗓音低沉喑啞,從房屋與房屋的縫隙裡升起來,並凝聚在一起,李迢在朦朧之中甚至能看見它奔襲而來的路徑,這令他心生幾分感激。閉起眼睛吹過風后,李迢心滿意足地回到屋裡,地上的蚊香已經燒盡,他續上一盤,劃開火柴燎透一端,躺在浸溼的涼蓆上等待天明。

告別之後,李迢獨自從滿晴晴家裡離開,眼前一片潦草,很難聚焦,他開始有意控制自己的步伐,心裡不斷告誡自己,滿晴晴也許就在身後,默默注視,所以每邁出一步,他都十分緊張,彷彿要下很大的決心,結果反而變得艱難,走出一段之後,他擦去頭上的汗,扭頭回望一眼,發現背後只是一片空空蕩蕩的黑暗。他先是鬆了一口氣,而後失落感持續上升,又被翻湧著的酒精所遮蔽,他扶著牆壁,褲腳垂在地上,歪著身子蹭回到家裡,掌上都是生灰的味道。

下屋並沒有開燈,李迢像是在做最後的衝刺,三步兩步,直奔廁所,擰開水龍頭沖洗,泵壓十足,水流猛衝傾瀉,他張著嘴,伏在水池上,任一部分甘甜的涼水流入口中,另一部分慢慢澆透後背,再從水池底下取出一個塑膠盆,走回自己住的洗澡間裡。他將塑膠盆放在地上,以防半夜起來嘔吐,然後上床躺好,這時,他發現整間屋子開始轉動,時快時慢,不由控制,從氣窗裡透過來的微光,映照著這紛繁的黑暗,影跡斑駁,地覆天翻,牆壁、木箱與窗子輪番向他壓迫襲來,一次又一次,即便閉上眼睛也無濟於事。

李迢睡到第二天上午,陽光斜射進來,直曬在他的臉上,他用胳膊遮擋,眼前仍是通紅一片,像是血的倒影,在這樣的背景裡,他又做了幾個短暫的亂夢,現實交織其中,昨夜的話語與情景歷歷在目,他本想這樣一直睡下去,終究抵不過盆裡穢物散發出來的腐敗氣息,如潰敗的逃兵一般,抱著腦袋下床,拾起塑膠盆走向廁所,剛走沒幾步,便又是一陣眩暈,他低著頭,靠在過道上,不敢再邁步,內耳嗡鳴,渾身冒著虛汗,咬牙堅持著來到廁所,沖刷幾遍,便又躺回到床上,做次深呼吸,一切才又重歸平靜。

直至中午,李迢的精神稍稍恢復,趿著拖鞋走進廚房,發現沒有早飯,於是想叫上李漫一起出門吃碗抻面,來到上屋門口,敲了幾聲,沒人答應,推開門後,發現屋中無人,窗簾拉開,被子疊得十分規矩,緊貼在牆角,書桌上的參考書也摞得整齊,他心想李漫大概又去找朋友複習,畢竟考期將至,於是套上背心,獨自一人騎車出門。

李迢口乾舌燥,捧著麵碗,先喝下半碗老湯,這種抻面多是以一勺濃重的醬油與肉渣鋪底,雞骨熬的清湯澆上去,味道咸,喝下去也能暖人心胃。李迢喝完湯後,碗裡的面卻一口也吃不下了,挑起幾根,又放了回去,他坐著不動,卻仍在不斷地出汗,鬢角始終是溼的,閃著光芒,他感覺得到,昨夜的酒精也正在隨之緩緩揮發。

結完賬後,他慢悠悠地騎車回家,路邊有下象棋的,他停下車來看了一會兒,但精神並沒有專注在棋盤上,而是回想著那場簡陋的拜師儀式,提前離席的李老師,看電視的滿晴晴,變壓器廠工人滿峰,在未來的一段日子裡,他可能要跟這位粗獷、酒量極好的師傅朝夕相處,他沒有讀過技校,沒有經歷過專業實習,所以對於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命運,毫不知情,想到這裡,心裡多少有些忐忑。下個週一,他就要去廠里正式報到,以後怕是不會再有現在這樣的悠閒時光,那麼在這最後的幾天裡,李迢想著,自己還有什麼應該去做的事情呢,他覺得總要去一次觀陵山,看看母親的墓,掃掉落葉,擺上供品,但去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切跟母親離世時相比,似乎並無本質上的變化:夏季的白日漫長並且炎熱,雨後的院內貯著淹沒腳踝的積水,收音機的訊號極不穩定,時好時壞,父親仍在學校裡教課,重複著同樣的話語,李漫在複習高考,聽半導體,給遠方的朋友寫信,而他自己呢,依舊不知所措,好像沒有什麼事情是他必須去做的。半裂的木頭棋子啪的一聲甩到膠合板棋盤上,楚河漢界,馬後有炮,李迢雙手扶著腳踏車把,眯起眼睛,地上的灰塵揚起又落下來。

李迢回到家後,依舊頭昏腦漲,踩不穩腳步,便又躺在床上,睡去半個下午,醒後,去下屋看一眼掛鐘,已經將近五點,在廚房燒一壺開水,碗架櫃裡掏出一盒茶葉,給自己的杯裡裝上幾片,捧著熱氣騰騰的茶水正準備看電視,忽然注意到縫紉機的罩布上擺著三沓證件,擺放規矩,間距齊整,李迢上去翻看,第一沓紅皮兒,是房產證、工作證、技能達標手冊等;第二沓黃皮兒,通用糧票和零存整取儲蓄存摺,裡面蓋著模糊的公章;第三沓沒有固定顏色,大小不一,是他和李漫自出生以來的相關證件,夾在一起,鼓鼓囊囊,印痕錯亂,紅戳模糊,其中很多李迢從未見過,有不少老照片,還有幾張嶄新的連號紙幣,邊緣鋒利,他正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何時,滿晴晴推門進了屋子,悄無聲息,一身灰藍工作服,映得臉色發沉。

李迢抬頭看她,然後繼續翻看證件,說道,也不敲個門。滿晴晴魂不守舍地說,啊。李迢說,下班了。滿晴晴說,嗯。李迢說,又學新戲法了吧,要變給我們看。滿晴晴說,沒有。李迢說,昨天喝醉了,回家難受,抱著臉盆乾嘔,半夜想吹吹風,見見涼兒,死活起不來,遭罪,再也不喝酒了以後。滿晴晴說,都這麼說,下次又要喝。李迢說,那是別人,我是我,說到做到。滿晴晴說,嗯。李迢說,你今天話少,奇怪。滿晴晴說,是吧,我媽喊你過去吃飯。李迢說,不了吧,還能天天去你家吃飯,那不像話。滿晴晴說,天天來,也不怕。李迢說,今天不去了,等我爸回來。滿晴晴說,李老師一般幾點回來。李迢說,快了吧,今天有點晚,估計在批改卷子。滿晴晴坐在床邊,挨緊李迢,眼睛盯著窗外,屏住呼吸,又忽地鬆一口氣,跟李迢說,看會兒電視吧。李迢說,這才幾點,沒啥好節目。但仍去將電視機擰開,按幾個頻道,裡面放音樂,穿插著文字廣告,雄厚的男性嗓音將廣告從頭唸到尾,喜訊之後,是特大喜訊,然後又念第二遍,第三遍,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綠底兒黃字,黑邊描線,滿晴晴盯著看,雙眼發直,李迢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滿晴晴說,李迢。李迢說,我就說吧,沒有好節目,這廣告怎麼也看得這麼認真。滿晴晴也不看他,自顧自地說,我告訴你個事情,這個事情是不是由我來說最合適,也不知道,我媽不讓說,但我想了半天,還是來跟你講,你先不要打斷我。李迢轉頭看著滿晴晴,心懸起來,說道,好,你說。滿晴晴說,我今天早上聽徐立松講,他是聽他爸說的,他爸昨晚來過我家,你還記得吧,是找李老師來了,徐立松說,李漫昨天去補習,在一個朋友家,總共三人相約,又請來一位朋友幫忙輔導,這位朋友以前是李漫的同班同學,成績不錯,早他兩年考上大學,在東北工學院讀機械系,還是學生會成員,頭腦聰明,學習不錯,但嘴不好,講話難聽,又喜歡四處打聽,補習期間,並沒有專心給他們答疑解惑,而是反覆問李漫的那個上海女同學的事情,問來問去,李漫有點不耐煩,張羅著要走,那個同學又勸下來,說不開玩笑了,繼續補習,沒過幾分鐘,又跟李漫要起那個女同學的地址,說很久沒聯絡,也要寫個信敘敘舊,李漫氣血上頭,筆摔在桌上,提了包轉身離開,這個同學很壞,拉過板凳,在李漫腳下使了個絆子,李漫摔倒在地上,模樣狼狽,大家都在笑,太陽穴磕在椅子角上,許是碰到神經了,李漫爬起來後,就有點反常,搖幾下腦袋,忽然臉色一變,從包裡掏出來一把美工刀,推開刀刃,直奔著過去就要往臉上劃,從腦門斜著割過眼睛,另外兩個人根本不敢上去拽,那個同學被逼到角落裡,舉著胳膊頂著,喘著粗氣,不敢作聲,李漫沒有收手,上去又劃了好幾道……後面我不敢聽了,這些我都是聽徐立松說的,他講得邪乎,有誇張成分,其實可能沒那麼嚴重,許就是皮外傷。滿晴晴不再說話,看向李迢,李迢低著頭,身體發抖,說道,昨天晚上的事情吧。滿晴晴說,是。李迢說,後來經官了。滿晴晴說,我聽他講的是,那個同學後來跑掉,李漫沒有去追,面目冷靜,用水龍頭衝過刀片,又洗了把臉,拎出拖布,來回擦地,洗淨一地的血跡,然後將輔導書和卷子留給另外兩個始終沒敢說話的同學,他的包裡只留了兩根油字筆,說進去後寫材料用得上,就出了門,自己走路去派出所投的案。李迢沉默了一陣,然後說道,那現在怎麼算,有結果沒有。滿晴晴說,還沒有,估計是故意傷害罪。李迢又想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他也不是故意的吧。

天色漸暗,李老師仍未回家。滿晴晴端來的飯菜擺在炕桌,土豆燉豆角,高粱米水飯,紗網籠屜扣在上面,李迢斜倚在炕櫃上,外面傳來陣陣蟲鳴,室內十分悶熱,沒有開燈,電視機一直沒關,此刻正播著什麼節目,聲音極小,散發出微弱的單色光芒,映得屋內更加幽暗。李迢的後脊樑上不斷滲出冷汗,一層又一層,他想著,大概是宿醉的緣故,今天的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滯在半空裡,像一場磕磕絆絆的舊夢,綿長延伸,沒有顏色,模糊一片,這裡面的許多人在逐漸失蹤,彷彿他們從未存在過。

李迢收拾好縫紉機上面的各種證件,分開裝進鐵皮月餅盒裡,然後去上屋,坐在李漫的書桌前,拉亮檯燈,再從折起來的草紙裡抽出一盒煙,揣進兜裡,來到院中央,劃亮火柴,將煙點著,火的氣息溫暖著他的手心。他想,週一上班,先去報到,跟滿峰師傅打個招呼,再去辦公室裡領工作服和手冊,統一參觀廠區,然後進行勞動紀律和規章制度的培訓,他經常會根據他人的描述來想象焊接車間的情景,到處都冒著幽幽的藍光,氣焊氣割,焊槍穿梭,人們拿拳頭當錘子,直接往鋁板上打釘子,一拳一拳鑿過去,叮叮噹噹,嘩啦嘩啦,閃著強烈的銀光,像處於高空裡的雲海,人徜徉其中,卻無法聚視。

冷汗逐漸消散,李迢的身體慢慢熱絡起來,外面不斷有腳踏車的鈴聲響起,那是有車行過那條顛簸的磚瓦小路,開始幾次,李迢豎耳聆聽,內心偶有波動,他期望那是李老師的腳踏車鈴聲,卻總是事與願違,直至夜幕如鐵般沉沉垂下,他抽完小半盒煙,手握拳頭,捏緊煙盒,奮力拋向屋頂。

在一冊語文課本里,李迢發現了施曉娟的三封來信,信封各不相同,郵票尚未撕下,他挑出日期最近的那封,輕輕展開,三頁印有學院名稱的紅格信紙,行隔寬闊,施曉娟的字寫得頗為瀟灑,筆畫飽滿,旁溢斜出,彷彿要以鋒利的枝杈去掙脫某種束縛,他讀道:

李漫你好:

展信佳。最近複習得如何?課業繁忙的話,可暫不復信,前程要緊,這次請全力準備,機會不會一直等你的。上次來信,除境況之外,你說的一些話,我並不能完全理解,也就無法回應,望見諒。那麼這次只說說我最近的一些經歷吧。

前幾天,有位先生來我們學校做一次演講,我本想自習備考,但被室友拉去聆聽,在學校的千人禮堂,座無虛席,氣氛熱烈,我本來比較反感這類活動,結果當天很受震撼,這位先生講述自己的親身經歷,語調謙和,抑揚頓挫,很具感染力。他也是東北人,家鄉是某個縣城,童年飽受貧寒之苦,剛剛成年,準備參加工作,其父卻被橫行的蘇聯軍車撞死,當時有關部門非但沒有提及賠償問題,反而認定他的內心必定憎恨蘇聯,早晚會變成現行反革命,影響團結,於是不由分說,將其打成「右派」,送進監獄,後轉至勞改農場。在遙遠的邊陲,他毫無依靠,每日重複勞作,身體日益衰弱,看不見絲毫希望,一度想要輕生,被一位當地女孩所救,幾次接觸後,他發現這個女孩質樸、善良、純真,與他身處相同環境,都在一片貧瘠寥落的天地裡週而復始,但在人生態度上,卻跟他形成巨大反差,這個女孩熱情充沛,對待生命有著無盡的嚮往,這一點深深地打動了他,也改變了他。他說,他的人生是被這個女孩所喚醒的,第二段生命正始於此處,對於任何人,他都沒有恨意,包括以前草率行事的那些官員,正是這次艱苦的經歷,使其人生得以徹底展開,從而尋覓到真正的自我。這個女孩如今變成了他的妻子,據說當天也在臺下,流淚不止。

後來還講了許多其他事蹟,但只有這個故事最令我感動,也使我羞愧。無法身臨其境的人,始終體會不到那一份絕望,想不出在無比嚴苛的注視之下,牽掛和眷戀是如何轉化為勇氣的。我內心十分敬佩,敬佩這位先生,也敬佩他的妻子,但自己卻無法做到。對不起。我不知道是在向誰道歉。同時,我也很清楚,我是無法喚醒任何人的,也不值得成為任何人為之堅持的理由。

我始終在權衡,在躲避,在逃離,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究其本質,不過是藉口而已,別人反覆開解,這種情況下,你只能這樣選擇,但我內心清楚,只能這樣選擇,意味著我做出的就是這樣的選擇,自私是無須進一步解釋的。我沒有可以再為自己辯解的話了。

之前的休息日里,我陪同學逛過幾次上海,路街交錯,熱鬧紛繁,但我唯獨喜歡江邊,現在,我自己偶爾也會出去走一走。上海被黃浦江分成兩個部分,我看不出有何區別,在岸邊漫步時,天空佈滿層積雲,連綴成片,形似詩行,偶有帆船緩緩駛過,很美,桅杆傾斜,帆蕩在水上,與我並肩搖晃前行,輕微的波浪在水中旋開。你問我是否想念瀋陽,也想過,想念漫天大雪,以及走在冰上的人們,但那也只是一瞬間,很快便過去了。

昔日的身影猶在,回想起來,仍是自然、親切,於我而言,已是頗為浪漫的事情,我對此沒有更多奢望,一切順其自然,望你也能調整好心態,畢竟道路漫長,還有許多未曾領略的風景。另,最近我也開始擔心畢業分配問題,留在上海並不容易,我可能要為之付出更多的努力。望你這次一切順利,考出理想成績。

友施曉娟於地質樓

李迢把這封信來回讀了兩遍,仍然沒有完全讀懂,他摺好信紙,放回信封裡,又把檯燈關上,開啟窗戶,正對著的是黑暗狹小的後院,冬天裡剩下的木柴仍堆積在地上,雪浸沒這些枯枝,風又把那些水分帶走,它不分晝夜地吹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那也像是再次生長的聲音。李迢很久沒來過夜晚的上屋,已經忘記了這裡是如此涼爽。

他沒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脫去上衣,直接躺在床上,這曾是他和李漫共同的床,當時他們各睡一角,使勁貼向兩側的欄杆,互不打擾,中間反而留下極大的空隙。但現在李漫不會回來了,至少這幾天不太可能。李迢心裡想,從今開始,他要回到這張床上,等候李漫歸家,而這是他的第一個晚上。床上沒鋪涼蓆,被單剛剛漿洗過,乾燥並且粗糙,躺在上面,彷彿在溫柔地摩挲著他的脊背。他伸出手去,想從被摞裡拽條毛巾,卻在旁邊摸到斜掛下來的絕緣皮電線,一側系在床頭,另一側系在頂櫃,他在黑暗裡順著摸上去,發現電線上穿著的是李漫的半導體,紅燈牌,黑色外殼,中間有波段檔,右側兩個旋鈕,懸在這條電線上,用力一拽,半導體由上至下,沿著電線滑下來。李迢躺在床上,伸手正好可以擰動它的開關,他的手臂舉向半空,緩慢仔細調臺,沙啞的小提琴曲從裡面傳出,像從前的一些時光,陳舊而朦朧。聽到的第一首,他覺得旋律十分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名字,第二首則完全陌生,時而婉轉,時而激昂,每一顆即將到來的音符都令他驚奇,也是在這種驚奇之中,他蜷縮在一側,緊靠床欄,沉沉睡去。半導體獨自演奏許久,直至最後發出空白的長音。

相約苗圃見面,李迢先到,腳踏車立在一旁,遠遠望見馮依婷款步走來,衣著鮮豔,頭頂綁了黑色髮卡,透著深色花紋。馮依婷走到近前,李迢踹開腳撐,推著腳踏車跟在她身邊,共同前行,草葉發亮,深處有蛙鳴,古怪而低沉。馮依婷說,遲到了幾分鐘,不好意思。李迢說,沒關係,這裡風光好,看看景兒,心事也就忘掉一半。馮依婷跟他講,她小時候,這裡面還有蛇呢,她過來串門兒,老舅非要帶去捕蛇,她有點害怕,站在水草邊上,不敢進去,手裡拎著小竹簍,裡面裝的是剛給她抓的扁擔鉤兒,兩頭尖兒,綠瑩瑩的,不蹦也不叫喚,她看了一會兒,膩了,又試探著往裡面走了走,水漫過鞋底,波紋蕩過來,涼快兒,但瞧不見人影,又往前走幾步,水過膝蓋,她心裡發慌,便大聲喊道,老舅,老舅,你在哪呢。結果老舅就在她前面不遠處,忽然起身,戴著迷彩帽子,穿著膠靴,右手食指放在嘴邊噓氣,意思是讓她安靜一些,不要大聲叫喊,然後老舅緩緩抬起左臂,上面裹著好幾層厚毛巾,打扮得像戰場傷員,幾股水綹從毛巾裡墜下來,滴個不停,透過間隙,看見一條小蛇正死死咬住,不肯鬆口,後半截左右擺動,老舅右手拽緊蛇的尾巴,運足氣力,往後使勁一扽,砰的一聲悶響,小蛇的尖牙便都留在毛巾上了,還掛著幾道血絲,老舅假裝要把蛇扔給她,並說道,小水蛇,拿著玩去,沒牙了,咬不了人,有意思。她當時嚇得哭出聲來,跌坐在水裡,老舅立馬把蛇扔了,抱著她上了岸,不敢再開玩笑了。李迢說,你怕蛇啊。馮依婷說,其實本來也不怕,見過好多次,在腳下來回躥動,互不侵犯,也不知道為啥,那次看見小蛇的牙都沒了,反而害怕,張著大嘴,裡面通紅一片,不敢回想。

馮依婷說,老舅停薪留職後,跟舅媽也分居了,自己搬去公安農場,幫朋友守過幾年大棚,說是想圖個清靜,每天彎腰幹活,後來舅媽來找他,發現他的腰直不起來了,背駝得厲害,腦袋頂著舅媽的褲腰說話,舅媽要離婚,老舅死活不同意,假裝消失,自己搬回丁香湖旁邊,削了長杆,掛上花鉤兒,每天彎著腰釣魚,條件得天獨厚,每天不用低頭,臉跟湖面平行,水裡有啥動靜,看得是一清二楚,那陣子咱們放暑假,我總來找他玩,他在那邊釣魚,我就在旁邊看書,學校圖書館借的,一天能看兩本,天黑了老舅就給我燉魚吃,小二斤的鯽瓜子,活蹦亂跳,劈柴生火,上面架鐵鍋,一點兒土腥味也沒有,燉得差不多了,用手當菜板,切一塊豆腐扔進去,慢慢咕嘟著,時間越長越好吃,老舅說,千滾豆腐萬滾魚,都有數的。

李迢說,沒想到,你的經歷還挺豐富,以前在班級裡,也沒咋見你說話。馮依婷笑著說,公共場合,我不怎麼愛吱聲,總怯場,但跟熟人話也挺多的。李迢說,給老舅帶條魚好了。馮依婷說,老舅現在不吃肉了,只吃素。李迢問道,為啥呢。馮依婷說,沒細打聽,好像說是對功力有影響。

老舅穿著一身舊中山裝,雙手背在後面,戴著粗框眼鏡,站在房門口向遠處望,背後是湖邊孤零零的磚房,上面刷著白字廣告,馮依婷和李迢趕緊走過去,馮依婷說,老舅,等挺長時間了吧。老舅笑著說,沒有,發功算了一下,感受到你們的能量了,這我才出來的。李迢連忙遞過去兩盒點心,說,老舅,聽說你煙酒不沾,也不知道給你帶點啥好,就讓她幫我裝了兩盒天津糕點。老舅表情嚴肅,接過點心,又打量一番,說,小夥子,進屋吧,坐一坐。

屋內發暗,桌椅泛著黑光,幾個破舊的笸籮立在一邊,一套茶碗擺在炕上。馮依婷想拽開燈繩。老舅說,大白天的,不用打燈,電流有干擾。於是馮依婷又縮回了手。

老舅盤腿上炕,李迢和馮依婷並排坐在對面的條凳上,像兩個準備聽課的學生。老舅拽開紙繩,點心盒的紙殼已經被滲出來的油脂浸透,他用兩根手指拈起來一截碎掉的麻花,塞進嘴裡,嘎吱嘎吱嚼了一陣兒,指著李迢和馮依婷說,你們也來吃。馮依婷搖頭,說,天天擺弄這些,看著就飽。李迢也推託說,實在不餓,老舅你自己吃吧。老舅吃完麻花,又吃半張鳳元餅,一塊佛手酥,脆渣掉落一地,老舅說,有點噎,我去做壺水。說完去外屋燒水,李迢說,老舅不駝背了。馮依婷說,不駝了,聽了兩場帶功報告,第一場還沒啥反應,第二場坐在第一排,聽完後直起腰揹走出影劇院,出來才發現駝背好了,給自己嚇了一跳,然後追著聽講座,翻山越嶺,從瀋陽到廣昌,幾雙皮鞋都磨沒了底兒,走了大半年,回來時就帶功了,渾身充滿能量,總有人找他看事兒,但也不是誰都給看,老舅不圖錢,就是樂於助人,關愛同胞。李迢說,還是得感謝你,這次多虧你,不然我都沒主意。馮依婷說,先找到李老師再說吧。

老舅往暖壺裡面加茶葉,然後倒進去一壺滾燙的水,立即堵上瓶塞,說,得悶一會兒,不然香味兒跑了。馮依婷說,老舅,你幫幫忙,李迢他爸,走一個月沒回家了,你看看在哪,情況怎麼樣,他比較擔心。老舅說,彆著忙,我先問問你這個朋友的基本情況。李迢說,老舅你問。老舅說,在哪單位上班呢?一個月能開多少錢?李迢想了想,然後從兜裡掏出來一張字條,遞過去說,老舅,這是我的餉條兒,上面寫得一清二楚,我這是頭一個月上班,以後還能多點兒,屬於特殊工種,保健費高。老舅接過來,戴上眼鏡,看了兩個來回,然後還給李迢說,你們現在還有洗理費,不錯,家住哪裡,什麼情況。李迢說,住興華大合社附近,平房帶前後院兒,家裡三口人。老舅說,挺實誠,我這個人,幫人看事兒,必須得先問明白,你也別見怪,主要是我得分辨一下,幫忙可以,違法亂紀的事情不能參與。李迢說,老舅,我懂,還有啥想問的。老舅想了想,說,沒啥了,你等我喝點熱水,把淤積之氣打出來,發功感應,就會更準確些。馮依婷說,老舅,你快點的吧,天黑之前我還得回家呢,我一出來,我媽就不放心。

老舅抖落雙手,對李迢說,你幫我排氣,順便見識一下我的功力。李迢說,老舅,信得過,不用見識。老舅說,別客氣,我有沒有功力,你試試便知,不騙人的。說著,老舅伸出雙手,將李迢的左手拽出來,說,我現在把體內的淤氣逼乾淨,我的食指和中指是洩口,你別緊張,來,手掌開啟,五指併攏,眼睛閉上,感受一下我的真氣。李迢閉上眼睛,掛鐘嘀嗒作響,老舅舉起兩根手指,骨節突出,置於李迢的手掌前方,大約半寸的距離,開始迴圈畫圈兒,也像在寫書法,頻率不快,穩準有力。馮依婷在一旁不敢說話。畫了幾分鐘,老舅閉著眼睛問李迢,怎麼樣,感覺到一股涼風兒沒。李迢驚詫道,沒有啊,哪來的涼風兒。老舅說,你心不靜,效果沒達到,不要亂想,再繼續感受一下,要有靜氣,每臨大事有靜氣。

李迢單掌伸在半空裡,像是要跟誰握手的姿勢,他閉著眼睛,儘量什麼都不去想,老舅的手指還在畫圈兒,頻率越來越快,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李迢真的感覺到涼氣從他的手心裡灌入,像一陣微風,開始是一點點,隨後逐漸形成規模,像一場小型的風暴,盤踞在他的掌心裡,來回旋轉。李迢倒吸一口氣,把手抽回來,老舅也不再發功,遞給馮依婷一個眼色,說,你也摸摸看。馮依婷好奇地過來,抓住李迢的左手,說,怎麼這麼涼。老舅說,我沒發全功,不然容易起凍瘡。馮依婷說,夏天還能生凍瘡。老舅說,信不信由你。馮依婷興奮地雙手握著李迢,來回翻看,李迢愣了片刻,又趕忙抽回手來,哆哆嗦嗦,相互搓動,說,老舅,厲害,幫我看看我爸的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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