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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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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舅長吁一口氣,說道,給我一點寂靜。馮依婷說,啥意思?老舅解釋說,寂靜,是我們發功時所需要調整到的狀態,一切諸法本來寂靜,非有非無,寂靜分兩個層次:一個身寂靜,閒居靜處,避免精神刺激,祛除一切不良習慣;另一個是心寂靜,遠離貪嗔痴,意識保持穩定,不做任何傷情志的活動,我達成寂靜之後,神遊物外,宇宙通透,盡在眼前,想看誰就看誰。馮依婷說,好,這要我們怎麼辦。老舅說,你倆在外面待一會兒,不要大聲說話,別驚動,我調整一下狀態。

馮依婷跟李迢一併出門,靠著牆根坐下來,天色漸暗,風將青草的味道吹過來,然後彷彿停駐在他們面前,之後又吹走,如此反覆。李迢抬頭看著灰色的天空,說,寂靜。馮依婷問他,你的手剛才怎麼那麼涼。李迢說,我也不知道,一瞬間的事情,感覺真有風灌進來。馮依婷說,老舅還是有功夫。李迢說,佩服,給我個大致方向就行,我自己慢慢找。馮依婷說,放心吧,相信老舅。李迢說,發功一般需要多久,你還要著急回家吧。馮依婷說,我也不知道具體多長時間,有點急。李迢說,晚上我請客,下飯館,感謝你。馮依婷說,今天不行,改天的吧,常來常往,機會有的是。

馮依婷等得著急,忍不住起身向屋裡看。李迢蹲坐在地上,用碎瓦在地上勾畫,斜著望上去,看見馮依婷不斷地踮起腳,雙臂微張,身子極輕,像是要飛起來。

又過一會兒,老舅推門出來,皺緊眉頭,說,今天不行,環境複雜,什麼都沒看出來。馮依婷問,到底是什麼情況。老舅說,惑星失聯,金木水火土,五顆星星,少了一顆,目前聯絡不上,看啥都模糊,累,改天繼續。李迢有點失落,說道,辛苦老舅。老舅說,但是你這個名字,我剛才分析了一下,不是很好,迢,拆開怎麼講,行在刀口之上,危機四伏,慢慢顯露,我看你家裡最近不止這一個事情吧。

李迢讓馮依婷摟住自己的腰上車,這樣坐得穩些,馮依婷低著頭,只拽緊李迢的衣角,上車之後又慢慢放開,襯衫上的褶皺也逐漸攤平,車胎半癟,李迢蹬得吃力,馮依婷坐在後座上,二人沉默,各懷心事。路上有積水,李迢弓著腰加速騎車,輪子滑過去,後座顛簸,激起一點水花,落在他們身上。

馮依婷低聲說,對不起,白忙活半天,耽誤你時間了。李迢搖搖頭,言語裡有怨氣,說道,也屬正常,誰能想到,星星也能失蹤,跟我爸一樣。馮依婷說,什麼意思,不怪我吧,我也是一番好意,不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李迢嘆了口氣,說,怪我,最近家裡事情多。馮依婷說,誰家事情不多,我也多,幫忙也落埋怨。李迢說,沒這意思,你誤會了,我感激你的。馮依婷說,用不著。李迢說,別生氣,我這個人不大會說話。馮依婷說,未必吧,話都讓你說了。

騎過鐵道時,忽然響起警報聲,紅白欄杆擋在他們面前,彷彿從天而落,一輛火車自遠處駛來,馮依婷下了車,站在後面不說話,李迢回頭看她,仍沒有表情,便苦著臉說道,我誠意道歉,掏心掏肺。馮依婷仍然不講話,火車開過去,她走在前面,李迢推車軋過鐵道,咯噔亂響。

李迢說,我心太急,其實老舅說得挺對,算得也準,我還有個事情,之前沒有告訴過你。馮依婷望一眼火車遠去的方向,說道,都不容易,互相體諒吧,世上的活人,沒有一個容易的,問題之後又是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李迢說,是。馮依婷緩了口氣,說道,古今中外,全都一樣,剛才我情緒不好,也道歉,我給你講個故事,最近看的一篇小說,法國人寫的,叫福樓拜,名字好聽吧。李迢說,我哥李漫,不知道你有印象沒有,比我瘦,也比我高一些,也是咱們學校的,往前幾屆。馮依婷說,主角叫啥我也記不清了,反正是個孤兒,女的,自幼寄人籬下,無父無母,命運比較慘。李迢說,李漫本來一直在複習高考,想考去上海,也是一個月前吧,跟幾個朋友補習時出了點事情,捅傷了人,目前關在分局,具體情況未知。馮依婷說,你講完了嗎。李迢說,差不多了。馮依婷說,等你不講我再講。李迢說,那你講吧,我不講了。馮依婷又說,這個主角畢業後,有個男的追求她,跟她處上物件,海誓山盟的話講了許多,最後還是屈從現實,為了逃避兵役,跟別人結婚,離她而去。李迢說,沒遇上好人。馮依婷說,她自然是很難過,跑到一位貴婦家當女僕,全心全意照顧貴婦家裡的孩子們,自己不搞物件了,所有的愛奉獻給下一代。李迢說,是個寄託,人都得有個寄託。馮依婷說,不幸的是,幾個孩子也相繼離世,再後來,別人給她一隻鸚鵡,她與鸚鵡共同度日。李迢說,也能互相說說話。馮依婷說,最後鸚鵡也死掉了,做成了標本,總之,身邊的事物全部離她而去,怎麼講呢,悲痛欲絕,推開大門,人們穿著盛裝,街上熙熙攘攘,但沒有一個是她愛的人,她孤身一人,臨死之前,把鸚鵡標本奉獻給教堂祭壇,隨後,她的心臟越跳越慢,離世的那一瞬間,她很恍惚,在敞開的天幕裡,看到一隻巨大的鸚鵡,在她的頭頂上飛。李迢說,鸚鵡接她來了。馮依婷說,你猜猜這個故事,名字叫啥。李迢說,這我怎麼猜得到。馮依婷說,總結一下嘛,中心思想。李迢想了想說,鸚鵡聖女吧。馮依婷說,不對,叫淳樸的心,但你說的這個也不錯。李迢說,李漫的事情,你剛才聽到了吧,那天我在圈兒樓,本來就想買兩盒點心,提著去問問他的情況,當時你問我,我沒好意思全講,就先說了我爸的事情。馮依婷說,這個故事的女主角,前半生跟我媽的經歷基本一致,唯一的差別是,那個逃避服兵役的男人給她留下來一個孩子,也就是我,我的身體也不太好,現在,她的下半生要開始了,這個小說看完之後,我好幾天沒睡過好覺了,輾轉反側,閉上眼睛就有鸚鵡飛過來,像來做接引的大天使,心裡很害怕,淳樸的心,一顆淳樸的心,除此之外,她什麼都沒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跟你說這麼多,我快到家了,你哥的事情,我不太想知道,最近總是頭疼,不願意想事情,記憶力不行,你說了我也記不住,最後這段兒不用你送了,我自己走回去。

徐卓翻開黑皮記事本,上面字跡繚亂,他將眼鏡掛在鼻樑上,仔細辨認,低聲說道,突擊抓捕,計劃一共搞三次,第一次是五月四號,青年節,夜裡集中實施抓捕,也叫「五四行動」,抓的都是帶案底的,從前在派出所登過記,此次行動取得較大成功,緝拿犯罪分子若干。李迢說,李漫沒有案底。徐卓合上記事本,說,但是時間相近,歸到同一類別裡了,都關在一起。李迢說,徐叔,那咋辦。徐卓說,也只能從側面打探一下,不歸我們處理,目前應該在分局那邊。徐立松從屋外走進來,說,李迢來了,今晚在我家吃飯,喝點小酒,別太上火,我媽在廚房燉雞呢。

徐卓家裡的物件整潔、規矩,屋前展開一張摺疊桌,桌面印著松鶴延年的圖案,上面有幾個煙燙的痕跡,泛著黃黑。徐立松光著膀子,從廚房往外面端菜,一碗榛蘑燉雞,一盤芹菜炒粉,兩沓摺好的幹豆腐,半碗炸醬,還提了一隻水桶,裡面橫豎擺著幾瓶黃牌啤酒。

徐立松橫握瓶起子,開了啤酒,遞給李迢,說,來一瓶,涼快一下。李迢接過來,低著頭說,謝謝,就一瓶吧。徐立松仰著脖子喝了一口啤酒,問他說,《青春萬歲》你看沒呢。李迢說,還沒,聽說是不錯。徐立松說,我看了,一票難求,禮拜天早上排隊買的票,困得眼睛睜不開。李迢說,是吧,哪裡看的。徐立松說,和平影劇院。李迢說,跟物件去的吧。徐立松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跟滿晴晴,她非要去看,我本來是沒多大興趣的,片子拍得不夠真實。

李迢心裡的事情放不下,愁眉苦臉,舉著筷子不知道該夾哪道菜,徐立松說,李迢,別客氣,該吃吃,事情已經發生了,盡力就好,結果也不受咱們控制。徐卓從裡屋走出來,也坐在桌旁,說道,李迢啊,我又想了想,主要是你哥趕上的節骨眼兒不好。李迢說,什麼節骨眼兒?徐卓說,反賊層出不窮,聽說沒有。李迢說,廠裡聽說了個大概,具體不太清楚,到底咋回事,叔。徐卓說,廣播電視還沒展開報道,有個機電裝置廠的計劃員,平時不務正業,有點小權,心術不正。李迢說,聽說是出事兒之前就犯錯誤了。徐卓說,對,貪汙一筆公款,搞了一場腐化。徐立松問,爸,什麼是腐化?徐卓說,說白了,婚外戀,非法同居,那女的也有家有室。徐立松說,算個能耐。徐卓白了他一眼,繼續講道,我聽同事說,事情敗露,涉及數額不小,連夜奔逃,還弄來兩把槍,十幾發子彈,買好飛機票,第二天準時登機,進機艙坐穩,開始時相安無事,在天上看故事書,喝葡萄酒,有禮有節,後來趁著上廁所的機會,對了個眼神,結果在萬米高空之上,男的接過來化妝盒,咔嚓一開鎖,直接掏出兩把槍來,一男一女,在飛機上,直接往頭頂上一舉槍,奪命梟雄,跟演電影一樣,告訴大家,誰也別說話,都老實點兒,說一句話,打一條腿,說兩句,打兩條,照著波稜蓋兒瞄準,直接粉碎,也不要你命,就讓你痛苦後半生,拖累朋友家人,全機沒人敢吱聲,只能聽之任之,這一下子鬧得很大。李迢說,不敢想象,瘋狂,什麼樣的膽量。徐立松說,也正常,現在的情況就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這一戰,青史留名了。徐卓放下筷子,罵道,這是什麼狗屁話。徐立松嘟囔一句,本來就是。

李迢說,徐叔,這個事情,跟李漫的案子有啥關係。徐卓說,怎麼沒關係,一環扣一環,領導聽說這個事件後,氣得直拍桌子,說,怎麼搞的,二月份裡,在四六三醫院開槍的兄弟倆,那個案子還沒破,又冒出來個上了天的,這回可好,全國人民都在看笑話,然後下來一份紅標頭檔案,非常時期,一切嚴肅處理。李迢抱著腦袋,嘆了口氣。徐立松拍著他的肩膀,喊他喝酒,然後勸慰說,沒事兒,應該沒事兒,一碼歸一碼。徐卓說,要是真能那樣,也還好,頂多是個傷害罪,目前不好講,這個條文很關鍵,處理不好目前的這幾個事件,誰都沒有好日子過,上級要全部換掉,壓力頗大,壓力頗大。李迢舉著杯子,往底下沉,磕了一下徐卓的杯沿,說,徐叔,我也不知道該說啥,但李漫的事情,我也不認識別人,真的只能靠您。徐卓說,這話我不敢打保票,偶爾我去分局,條件要是允許,能幫你問一問情況,但也沒法疏通,目前這是風聲鶴唳,成典型了,按照上邊報告裡的話,叫作犯罪行為屢禁不止,但又能咋辦呢,害群之馬太多了,兩隻手抓不過來,抓過來了也教育不過來,老百姓總結得好,有道是,站在高樓往東看,一幫窮光蛋,站在高樓往西看,全是少年犯,媽了個逼的,世界看瀋陽,那是越看越彷徨啊,再來一瓶,再來一瓶。

兩瓶啤酒喝光,李迢告辭往家裡走,徐立松從後面追上來,喊道,李迢,等我一下。然後遞過去一支菸,又說,我陪你往家走走。李迢說,不用,歇著吧。徐立松給李迢點上煙,然後說,我知道,你從前對我有一些看法,但我對你的印象一直不錯。李迢沒有說話。徐立松接著說,怎麼說呢,我過去,在有些事情上,做法是欠考慮,可能讓你比較反感。李迢說,沒有的事,立松,想多了。徐立松說,這個其實也不要緊,你對我的看法呢,我全盤接受。李迢說,我能有什麼看法,這其中有誤會。徐立松說,但是我這個人呢,也有優點,心腸熱,待人比較真誠,這個不是我自封,朋友們都這麼說,受人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是談不上,但總歸會報答的。李迢說,立松,今天的這些話,我聽不懂啊。徐立松說,李迢,那我也不見外了,我想求你個事情,我和滿晴晴過幾個月可能要擺酒,目前手錶和電視都買好了,差一些傢俱,知道你手巧,會做活兒,你看能不能幫我們點忙,抽點時間,打一套傢俱。李迢愣了一下,然後說,你跟滿晴晴啊。徐立松說,對,滿晴晴跟我,我跟滿晴晴,處了有一段時間,說出來還有點不好意思。李迢說,恭喜啊,立松,好事情,不早說。徐立松說,好是好,但也發愁,囊中羞澀,傢俱不說,滿晴晴她媽,還總嫌我工作不好,我得抓緊時間往高層次上走一走,天天糊紙殼子不是辦法。李迢說,傢俱別擔心,我答應你,喜歡什麼樣式的,畫個圖紙,有個輪廓就行,我琢磨琢磨,材料我來安排,你們擺酒,大喜事兒,傢俱算我隨的禮,說到做到。徐立松說,李迢,怎麼說呢,謝謝了,哥們全記心裡,李漫的事情,我會催著我爸去盯著。李迢說,立松費心了。徐立松說,到時候一定來喝酒,千萬別客氣,在薄板廠食堂,鞍鋼請過來的廚師,提前幾個月預訂的,技術頂級,上級領導來視察時,都是他做飯,焦熘蝦段那是一絕,外酥裡嫩,回味無窮啊。

倒騎驢是向滿峰借的,不過沒有說明用途,滿峰特意從屋裡多拎一條鏈鎖,跟李迢說,加一道鎖,掛電線杆子上,安全起見,現在偷車的挺多,車丟了,我又不好讓你賠。李迢笑著說,師傅,放心,我還車時,連本帶利息。滿峰點點頭,望著李迢跨步上車,一路左右晃盪,脊樑扭出好幾道彎。李迢直接騎向九路市場,挑了幾根東北紅松、水曲柳和半張榆木,幾塊膠合板,一併拉回家裡,堆在院子中央,照著徐立松畫的圖紙琢磨起來。

第二個週末,天還沒亮,李迢睡不著,便起床去歸還倒騎驢,車板上擺著兩把新打的椅子,上了高漆,烏黑圓潤,又用兩層破襖裹好,以防磕碰。滿峰見了高興,說,這倆,是你打的。李迢說,對,我打的,週末勞動。滿峰說,還有這一招兒,沒看出來。李迢撓撓頭說,以後師傅家裡缺啥,吱一聲。滿峰說,他媽的,我缺個師孃,你也打不出來,別走了,中午留家喝酒。李迢推託說,實在不行,下午還有事情。滿峰關切地問道,你爸還是你哥,都沒個動靜呢。李迢說,我爸是沒有訊息,我哥那邊有動靜,估計是要判。滿峰說,有緩兒沒?李迢搖搖頭說,夠嗆,最近咬得緊,趕上關口了,聽天由命吧。滿峰說,看開些,總會過去。

院子裡已經堆了一層木屑與刨花,風吹過來,滿地亂飛,輕盈細密,像一層雪。李迢每天回來便對著圖紙反覆試驗,又買幾件新工具,精雕細琢,一套組合櫃的雛形已經出來了,連綿數米,高矮錯落,梳妝檯打一道弧,以後掛圓鏡時用,各個櫃子之間有兩道寫意的曲線,像書法,一起一伏之間,染藍白漆,相互交錯,又融為一體,再掛亮油,低處隱隱閃光,像是半幅天空圖景。

櫃子裡的茶葉已經基本喝完,一茶缸白水擺在木板上,李迢午飯也沒吃,耳朵上夾著鉛筆,對著膠合板橫豎畫線。滿晴晴穿著珊瑚衫,哐啷拽開外門,看著滿頭大汗的李迢抿著嘴樂,又遞過去半根滴著水的黃瓜。李迢抬眼看她,說道,心裡高興吧,要結婚。滿晴晴說,心情一般,我來看看我的傢俱怎麼樣了,這個比較重要。李迢說,憑票供應,不接受退換。滿晴晴說,行唄,你辦事,我放心。李迢放下尺子和木刨,說,這麼大個喜事,咋也沒早點兒告訴我啊。滿晴晴說,不愛說,沒啥意思。李迢說,婚後你倆怎麼考慮,還在一個單位,我聽說徐立松在想辦法調走。滿晴晴說,他調個屁,最新決定,我們以後不去上班了,街道工廠,幹一輩子能有啥出息。李迢說,那去幹啥?滿晴晴說,徐立松他爸出錢,送我倆去南邊見見世面,來回倒弄點兒東西。李迢說,準備下海了。滿晴晴白了他一眼,繼續說,他爸的戰友在那邊,做買賣,據說整個南方都在做買賣,沒人上班,街邊都是椰子樹,椰子垂到你面前,隨手摘下來就吃。李迢說,是吧,改革開放,成果斐然。滿晴晴說,可不,聽說去那邊的人,都不願回來的。李迢說,那這套傢俱用不上了,我白費心思。滿晴晴說,我又不是總也不回來了。李迢靠著牆坐在刨花中間,說道,沒心力了,你也要走,過得沒勁兒。滿晴晴說,打起精神,來,去買兩瓶八王寺,然後帶我上房。李迢說,上去幹啥。滿晴晴說,坐一會兒,吹吹風,到時你就知道了。

李迢在底下扶著梯子,還沒立穩,滿晴晴三步兩步便爬了上去,動作敏捷,身手矯健。在梯子頂端站住之後,橫劈開腿,一隻腳側掛在房簷上,雙手一撐,來到房頂,毫不吃力,然後拍拍雙手的灰塵,低頭看著李迢,此刻,陽光正好曬在她的頭髮上,李迢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眼睛被周圍的光芒刺痛,他趕忙低下頭,拎著兩瓶汽水往上走,翻身過牆,跟滿晴晴並肩坐在屋頂上,一陣風吹過,他們輕輕閉上眼睛,互不說話,直至風徹底離開,他們才又緩緩睜開,眼前的景象像被沖刷一次,陌生而清澈。

滿晴晴指著瓦片上的無數煙盒,說道,這些,你抽的吧。李迢點點頭。滿晴晴笑著說,給我來一根兒。李迢說,你也會啊。滿晴晴說,學習一下嘛,新鮮事物,不能落後。李迢從後兜裡掏出半盒煙,抽出兩支,分別點著,兩人坐在屋頂上,用牙咬開汽水瓶蓋兒。滿晴晴用夾著煙的手指著東面說,看見沒。李迢說,看啥。滿晴晴說,鐵西體育場,今天下午有球賽,中國男足,跟外國隊比,友誼賽。李迢抻著脖子望過去,說道,怪不得,剛才幹活時聽見有哨聲,還以為哪個單位今天開運動會。滿晴晴說,你家的位置挺好,不用買票,雖然遠了點兒,但也能看個大概,你能看懂足球嗎。李迢說,懂一點兒,知道什麼叫越位,但球星不認識幾個,李漫比較喜歡,從前總看轉播。滿晴晴說,那你等會兒給我講講。

待到比賽開始時,附近的屋頂上已經擠滿了人,一聲長哨,兩隊正式開始交鋒,你來我往,李迢想學著電視裡的解說,卻怎麼也學不像,陣容打法看不懂,球衣號碼也看不清楚,說得十分吃力。滿晴晴說,累啊,看著他們,跑來跑去,這麼熱的天兒。李迢說,就是這麼項運動,我師傅說過,幹哪一行就是要遭哪一行的罪。滿晴晴說,怪道理。李迢說,慢慢體會。滿晴晴忽然扭過頭來,說,我走了以後,別太想我啊,想也沒啥用。李迢斜著眼睛看她一眼,不在乎地說,你走了,我高興還來不及,沒人煩我。滿晴晴說,嘴硬吧。李迢說,汽水兒喝沒了,我再去換兩瓶。

下半場的哨音響起,雙方隊員繼續拼搶,中國隊場面被動,好不容易送出一記妙傳,正當此時,球場的西面一側忽然轟隆作響,像是爆炸,一陣濃重的煙塵平地升起,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場上隊員也愣在原地,四處張望,不知所措,球停在腳下。幾分鐘後,人們分辨出來,西側那一排房由於爬上去太多人,房頂不堪重負,直接造成坍塌,煙囪、瓦片和看球的人一併栽下來,卷在煙塵裡,聲音四起,紛亂複雜。李迢和滿晴晴坐在房頂上,底下人來人往,血是黑的,染在磚上,兩位傷者從裡面被翻出來,抬至板車,面容痛苦,拉去了醫院,也有人蹲在那條自來水溪流旁邊,自己清理傷口,襯衫破爛,臉色灰暗。灶臺塌陷,鐵床斜傾,各種物件摻雜在灰黑的廢墟里,難以分辨,盆碗散碎一地,一隻燕子形狀的風箏落在上面,迎風微微擺動,像是從裡面生長出來的,此刻正在等待適當時機,振翅飛行。滿晴晴有些害怕,頭靠過來,搭在李迢的肩膀上,李迢一動不動,兩人不再低頭去看下方的情形,轉而望向空無一物的更遠處。直到天黑,人群散去,周圍才稍稍安靜下來,塵土回落,油煙升騰,吃過飯後,每家開啟電視機,微弱的電流聲在上空凝結,成為夜晚的背景音,有人在廢墟里撿拾物品,居民變成拾荒者,靜悄悄地踩在磚塊上,又彎下腰去,艱難地維持著平衡。滿晴晴是什麼時候起身回家的,李迢完全沒有印象,也沒人知道那場比賽最後到底是以何種比分結束的。李迢回顧整日,只記得對方捲髮守門員向前探身的模樣,緊皺眉頭,喘著粗氣,雙手撐在膝蓋上,滿臉不解,他相信,在那一刻,乃至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那位守門員都不會相信這一幕真的發生過。在他的視角里,那些爬上房來看球的人們,就這樣平白無故地消失不見,變成滾滾煙塵,又隨風散去,真像一場偉大的戲法。

一條痩窄的索道貫穿南北兩端,半空拉開一張大網,中間部分垂得極低,快要觸碰到頭頂,像是拋撒在海洋裡,隨時準備收攏,將經過的人們與震顫著的車床藏至深處。塗在兩側牆壁上的生產口號日漸斑駁,到處蒸騰著機油的味道,已經是午休時刻,廠區內安靜下來,但仍亮著刺眼的黃燈,李迢提著工具箱從一側走過,熱風不斷從頭頂灌入,他有點口渴,想先回到休息室喝一缸茶水,等高峰期過後,再去食堂吃飯。還沒走出廠房,師傅滿峰便從後面追過來,走在他身邊,問道,李迢,你哥的事情處理得如何。李迢說,判完了,已經轉監,我下個月去馬三家子看他。滿峰說,倒霉吧。李迢說,一點辦法也沒有,對方不肯鬆口。滿峰說,賠錢也不行。李迢說,錢也要賠,人也要判。滿峰說,他媽的,把把都要胡啊,又不是人命案子,誰還沒有兩道疤了,不給活路。李迢嘆了口氣,說道,畢竟犯錯在先,證據確鑿。

滿峰說,對了,我過來找你,是想問個事情。李迢說,師傅,有話您講。滿峰說,那我就直說了,你有沒有物件呢?李迢說,師傅,我現在這種情況,這個條件,上哪處物件去。滿峰說,車間排程特意來跟我說的這個事情,他的二女兒,情況我比較清楚,大你三歲,也還沒物件,俗話說得好,女大三,抱金磚,我見過幾次,長得文靜,也是咱們廠子的,面相上來講,十分旺夫,眉長過眼,錦上添花,屬相跟你也配,你看要不要認識一下,可以先做個朋友,談談看,你也沒有損失。李迢說,師傅,排程的女兒,我不合適吧。滿峰說,我還沒說完,這個女兒呢,哪裡都好,就是脾氣一般,性格急,另外,身體也有些小缺陷,走不了道兒,得坐輪椅,不過也不用你常年推著,她自己也能軲轆,動作比較靈活,目前在工會的辦公室裡上班,填填單子,發發勞保用品,待遇不差,至於未來,生兒育女方面,我看也應該問題不大,你們要能一起過,那不用我多說了,一輩子不用操心,前面的路都有人鋪好。李迢猶豫了一下,說,師傅,還是算了,最近實在沒有心思。滿峰的臉拉下來,說道,李迢,時不我待,機會不等人,想介紹你們認識,主要是覺得你人品不錯,勤勤懇懇,手也挺巧,你要是覺得不行,我就要介紹給你師兄了。

李迢在家裡收拾半宿,整理出來幾件衣服和兩條毛毯,其中一條還是全新的,上面印著建校週年紀念品的字樣,估計是李老師從前攢下來的,壓在箱底一直沒有使用,李迢決定也帶過去。第二天早上,他將這些物品塞入編織袋裡,用玻璃繩兒紮緊封口,扛著去坐車,車上的人很多,極其擁擠,李迢身邊的婦女掏出粉餅,趁著停站時,不時往臉上撲,粉的香味與車裡的汽油味混攪在一起,李迢聞著有些反胃,只覺周身汗液黏稠,呼吸愈發重濁,索性把編織袋扔向前車室,自己後退幾步,懸在無軌電車的轉盤中央,身體被動地來回扭擺。這一路上,車開得很慢,到達南站時,已經將近十點,李迢跟著人群走下去,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忽然想起還沒吃早飯,便在附近買了個麵包,一瓶汽水還沒喝完,便聽見售票員要發車的呼喊聲,於是又緊跑幾步,換上前往太平莊的小客車。

小客車的內部設施較舊,只在司機頭上有一頂電扇,棚頂黑黃,鐵皮拉門搖晃不停,四角螺絲顯然已經鬆動。車開得倒是飛快,十分顛簸,李迢睡不著,將車窗開啟,任城郊的風劇烈拂過,沒過多久,便在臉上結了一層塵土。沿途的景色極為生疏,許多平房似乎無人居住,滿是雜草,大門前的對聯已經褪成白色,字跡難以辨認,門口的水缸倒在一旁,蓋簾散落;火車在另一側與他們同行,窗戶半敞,水汽騰騰,經常有人低身探出腦袋,與他對視,之後又縮回去,半閉眼睛,故意不看。隨著小客車上的乘客越來越少,李迢一人佔據兩個位置,抵達終點之後,他立即提著編織袋下了車,有的乘客仍蟄伏於時斷時續的鼾聲裡,直至司機走過去輕輕搖晃,他們才醒過來,打著哈欠,眼神發直,彷彿正在回味剛剛做過的那場大夢。

滿地都是水坑,人的倒影在其中積聚,青草埋伏在一旁,沒有一條好走的路。幾輛三輪車停在附近,車伕向他們揮手,李迢跟著人群走過去,問車伕,要多少錢。車伕比畫了一個數字,李迢點點頭,然後將編織袋塞進後車篷裡,三輪車也裝著簡易馬達,車伕擰足油門,一串如同鞭炮的聲響過後,車便在草叢裡躍動,冒著難以散去的泥濘煙塵,途經幾個岔口,有喜鵲低飛環繞,李迢心裡想,這裡的空氣不錯,風景也鮮豔、生動,人跡罕至,正是李漫喜歡的地方,可惜他不再自由,無法經常出來看看,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要安排進行勞動改造,翻溝挖橋,抬土攪泥,去建設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遠望過去,高聳的圍牆刷著兩行白字:積極改造有前途,脫逃抗改無出路。三輪車不送到門口,車伕說,這是規矩,門口有巡邏的,全天候,脖子上掛著槍,容易走火,以前出過類似的事情。李迢下車之後,挽起褲腿,從高高的野草之間穿過,那些草的邊緣都如同鋸齒一樣鋒利,他小心躲閃,草叢間的雨水還沒有完全蒸發掉,踩在上面十分鬆軟,泥水有時也會滲到鞋裡面,傳來一陣舒適的涼意,直抵心肺。

他將編織袋遞過去檢查,每一樣東西都被擺出來,所有人都在看,李迢覺得有點難堪,便去賬上存錢,然後在食堂裡等待李漫,過了有一段時間,李漫才從另一側走出來,他梗著脖子,剃了勞改頭,眼鏡腿用膠布纏著,變得更加黑瘦,但精神不錯,李迢剛開始沒有認出來,隨後連忙起身,衝著李漫點點頭,然後走上前去,跟管教握手,並向其口袋裡揣進去一張紙幣,管教輕輕按了按口袋,然後跟李漫說,不該講的,一句都不要講。李漫說,是,政府。管教又說,就半個點兒啊,快吃。李漫說,記住了,政府。

視窗堆過來幾盤菜,標準餐,價格是外面的幾倍,李迢自己端上桌,有素有肉,熱菜罕見,多是冷盤,香腸丸子拼成一盤,李漫埋頭不看他,也不說話,搛一滿筷菜,直接送到嘴裡,奮力咀嚼。李迢吃不下東西,幾次想詢問近況,但那些話又吞了回去,食堂不通風,且始終有一股消毒液的異味縈繞,李漫根本不在乎,只顧吃喝,吞嚥的動作很大,額頭上不斷冒出汗珠,整整吃了三十分鐘,沒有停歇,到後來速度漸緩,還剩下小半桌子菜,他擦擦嘴,推推眼鏡,愣一會兒神。直到管教過來提醒,他又打了個飽嗝,起身原路返回。剛走出去兩步,李漫跟管教說,報告政府,剛才光顧著吃了,還沒說話。管教說,你又要幹啥。李漫說,我申請,跟他說最後一句話。管教看看他,又看看李迢,說,有屁快放。李漫低頭說道,謝謝政府。然後轉過身來,變換語調,對李迢說,從今往後,要是有我的信寄過來,不要看,直接撕了,以前的信,你幫我翻出來,全部燒掉,一封不留,還有,沒事兒的話,也不用過來看我,管教對我都很好,不用擔心,這裡講的是以法管人、以理服人、以情動人,我改造好後,就能回家了。

李迢整個上午都在軌道里幹活,戴著手套推大桶,沒到中午,便餓得受不了,跟同事出去抽了根菸,再奔去食堂吃飯,飯後回到休息室,裡面吵吵嚷嚷,好幾個人圍坐在沙發上聽人講話,那人背對著他,頭髮花白,駝背,聲音洪亮,元氣十足。李迢沒有上前,離得較遠,搬板凳倚在角落裡,閉上眼睛準備眯一會兒,但聲音不斷地傳入他的耳朵裡,抑揚頓挫,頗有節奏,猶如敲擊一截幹木。

他說,滿師傅,你姓滿,應該懂得一個原理,月盈則虧,水滿則溢,萬事都要講求一個度,物極必反,所以說,你的那位朋友,每天練習,已然是走火入魔,方法不對,一切白費。滿峰說,你講的有些道理。他又說,不過有時,堅持也是必要的,這個很有奧妙,以我為例,從前一直練習,沒見效果,忽有一日,任脈和督脈重新連線起來,也就是說,我的小周天通了,那一剎那,天地萬物,其中隱藏著的規律,運轉的流程,全部清明起來。滿峰說,厲害。他繼續說,層次不同,天外有天,我還見過一位高人,俗話叫開了天眼,實際上是百會穴貫通,什麼體驗呢,就像用水舀子從深缸裡提一股涼水兒,慢慢從上往下注,一道白光垂下來,你走進去,那是一條記憶通道,什麼都能看見,從嬰兒到青年,從青年再到老年,前世今生,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你以為已經忘了,其實沒有,需要等到合適的機會,一旦被激發出來,你會發現,原來什麼事情都記得的,你本來是誰,誰對你有恩,你跟誰有仇,吃過的苦,享過的福,你的靈魂都去過哪裡,最終又停在何處,他媽的,歷歷在目,但是,記得又能如何呢,各有痛苦,最後也只能是一聲嘆息。滿峰說,您是高手,我受教育。

聽著聽著,李迢靠在牆上昏昏沉沉地睡過去,過了一會兒,滿峰把他搖醒,對他說,幾點了,還睡。李迢說,到點兒上班了啊,睡著了,不知道。滿峰說,我批准你接著休息一會兒,高手是來找你的。李迢精神恍惚,然後發現,剛才說話的那人正藏在師傅身後,駝著背,雙肋凹陷,表情凝重,李迢又揉揉眼睛,才記起來,原來是馮依婷的老舅。

李迢跟老舅走出廠區,遞了根菸,說,老舅,腰又不好了。老舅說,老毛病,最近沒練功,有點荒廢。李迢說,老舅有心,能來車間裡找到我,也有本事,都愛聽你講道理。老舅擺擺手,說,嗨,午休時間,我跟他們說點閒話,主要是過來找你,來是想跟你說一聲,有空就去看看馮依婷,正住院呢,成天孤單,話少,老皺眉頭,我看著有點心疼,別說是我讓來的。李迢拍著腦袋說,怪我,上次分開之後,一直忙事情,沒有聯絡。老舅說,看著辦吧,我的話今天是到位了,你們同學一場,有情有義,不難吧。李迢連忙說,不難,老舅,我這兩天就過去。老舅又說,這不是強求,知道你家的事情也多,但怎麼說呢,都是歷練,俗話講,大起大落看清朋友,大喜大悲看清自己,這也正是一個認識自我的好機會,好好把握,還有,上次你讓我幫著看你爸在哪,那天沒看清楚,後來我又觀察幾次,模模糊糊,還是找不到蹤影,只好託一位功力更高的朋友,一目千里,他幫我看了半天,最後說是在東邊,沒出瀋陽,具體位置不清楚,你要是有心的話,就往東邊去尋,興許有戲,但也別抱太大希望。

李迢請了半天假,坐車去職工醫院,走進病房時,馮依婷正在看書,她的媽媽在一旁打著算盤記賬,戴著花鏡,李迢走到近前,馮依婷才發現他,面露驚訝,笑著說,老舅告訴你的吧。李迢說,對。馮依婷的媽媽起身讓開座位,說,是李迢吧,聽依婷提過,你們聊,我去打水買飯,一會兒在這裡吃。李迢略有羞怯,連說不用,然後把水果遞過去,小聲對馮依婷說,也不知道你生病,一直忙,忘了聯絡,聽說之後,趕忙過來了。馮依婷的頭髮剪短,臉色發白,但精神很好,說,這種事情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最近怎麼樣。李迢說,老樣子,沒變化。馮依婷說,家裡的事情怎麼樣了?李迢說,也是老樣子,沒進展。馮依婷說,李老師還沒有找到。李迢搖搖頭。馮依婷說,我前幾天陪人去小南教堂,裡面髮油印的小冊子,我看見一句話,覺得有道理,特意記下來,你等我找出來。馮依婷雙手撐起身體,往後靠了靠,從枕頭下面拿出一個記事本,翻到其中一個夾頁,然後念道:你施捨的時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要叫你施捨的事行在暗中,你父親在暗中察看,必在明處報答你。李迢聽完後,想了想說,沒聽明白,你解釋一下。馮依婷說,意思就是,不管你去做啥,李老師是都知道的,不要做讓他失望的事情,更不要輕易放棄,往深了說,我個人的理解,人與人之間就是如此,相互努力維繫著,鼓勵對方多走幾步,彷彿一直走下去,就能到達終點,答案也就在那裡,實際情況到底是不是這樣,沒有把握,說不好,也沒別的辦法,就只能這麼去做。李迢嘆了口氣,說道,你這話趕著話,高深。馮依婷說,其實我也不太明白,算了,不談這些,太沉重。

兩人靜默半天,李迢說,我給你打個蘋果。然後起身走向水房,洗乾淨蘋果,又回來,問馮依婷是否有水果刀,馮依婷從抽屜裡掏出來一把摺疊小刀,遞給李迢,看著他削皮,然後說道,這也太像電影了。李迢沒有聽清楚,說,什麼?馮依婷說,像電影裡演的,典型場景,看望病號,幫著削蘋果。李迢說,下一步呢,劇情怎麼安排。馮依婷說,說幾句閒話,笑一笑,鏡頭便轉移開了,外面天高草綠,鳥兒歌唱,一片好風景。李迢說,確實都是這樣。馮依婷說,所以說,醫院這地方,就是個過渡,沒啥人在意,患者永遠也是配角。李迢說,蘋果削好了。馮依婷說,我話太多了吧。李迢說,不多,你接著講,我願意聽。馮依婷說,你有沒有什麼新鮮事兒要告訴我?李迢想了想,說道,我有個好朋友,上個月結婚,結完婚去了南方,那邊天氣熱,滿街椰子樹,熟了垂到你面前,隨便吃,不要錢。馮依婷說,早聽過,不算稀奇。李迢說,我還沒講完,水果隨便吃,但瓜果皮核不能隨便扔,這個你聽說過吧,我朋友在那邊吃了個香蕉,香蕉皮也沒有隨地亂扔,拿在手裡,走到一個垃圾桶前面才丟掉,還覺得自己很講文明,結果忽然衝過來好多人,噼裡啪啦,句句方言,聽不懂。馮依婷說,什麼情況。李迢說,後來才知道,那個不是垃圾桶,說是那邊家族祭祀用的,拜祖先。馮依婷說,褻瀆了。李迢說,反正就那意思。馮依婷說,好玩,長見識,工廠裡有什麼新事情。李迢說,我的師兄,最近處了個物件,車間排程的女兒,先天殘疾,兩個人去逛公園,師兄推了大半天,好幾站路,才到地方,天氣熱嘛,她就派師兄去買兩根雪糕,自己在樹下乘涼,師兄回來,發現人不見了,找了半天,來來回回,也沒找到,最後傍晚時候,在假山後面發現她了,旁邊還有個男的,穿一身戲服,扮得像孫悟空,倆人手拉著手,縮在假山的石洞裡,輪椅擺在一邊。馮依婷說,這又是啥情況。李迢說,原來倆人是物件,從前在舞廳認識的,偷著交往許久,情投意合,但是雙方家裡都不同意。馮依婷說,用你的師兄去打掩護。李迢說,對,借力讓師兄推著去公園,然後偷摸約會,那男的正在公園裡搭棚,晚上準備演出,沒有正經工作,雜耍演員,會變戲法,也能唱三打白骨精。馮依婷想了想,說道,騙人的吧,坐著輪椅怎麼跳舞啊。李迢說,這你有所不知,照樣能跳,不要小瞧,他們在朝館,當年那是一景兒,快四慢三,來者不拒,順逆時針,輪子滴溜亂轉,雙人配合,樂隊都跟著他們走,據說能達到國際標準。

涼風習習,李迢繼續講著他們在舞廳裡的情景,一高一低,兩隻手臂拉纏,合為一體,再斜擺下來,多姿多彩,一曲跳畢,掌聲四起。馮依婷聽著聽著,身體往下滑,然後便睡著了,頭歪向一邊,呼吸勻暢,李迢不知道是應該悄悄離開,還是等她醒來告別後再走。外面有低沉的雷聲,從大地的另一側傳來,李迢拿起床頭旁倒扣著的文學雜誌,一字一句讀起來,動物小說兩則,旁邊是作者簡介,阿雷奧拉,墨西哥人,只上過四年學,一九三六年,他回到故鄉當了一段時間的店員,終日在櫃檯後面用包裝紙寫詩。李迢想起馮依婷用過的那些包裝紙,瓦片一樣的灰色,粗糙油膩,鋼筆在上面幾乎無法寫字,墨水洇成一片,李迢想象著櫃檯後面的馮依婷,她也會寫詩吧,至少應該嘗試過,但個人的詩句終歸只能記在個人的心裡,然後再慢慢忘記。

馮依婷的幾絲頭髮垂在枕頭旁,溼潤的風幫著李迢翻至下一頁,動物們的故事開始上演,走廊裡有人開始低聲說話,由遠及近,言談剋制,像一封簡略的電報,後又逐漸離去,消逝在盡頭。一道暗影從窗外飄進來,李迢沒有抬頭追隨,但他知道,此刻它正在頭頂上,繞著日光燈低飛,掠過病痛與苦難,室內忽明忽暗,這是鸚鵡的影子,也是那顆淳樸的心。窗外的天空漸漸抬升,雲如洪流一般席捲其間,李迢想著,雨就要來了,鸚鵡就要來了,大天使就要來了,來接引她,或者我們所有人。

兩個月過後,已是深秋,李迢原路乘車前往,去給李漫送過冬衣物,另提一包滿晴晴的喜糖,透明塑膠袋封裝,糖紙色彩繽紛,外面繪有一盞紅燈籠。這次,李迢已經預先想好要告訴李漫的事情。他準備講一講滿晴晴的那場婚禮,她在秋天剛結的婚,跟徐立松,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兩人趕時髦,舉辦腳踏車婚禮,一臺飛鴿,一臺鳳凰,比翼雙飛,都是新車,漆面反光,二人騎車,並肩而行,穿街走巷,滿晴晴穿著大紅旗袍,下襬拘束,單腳沉不下去,每次只敢蹬半圈,來回晃悠,速度不快,繞著他們的新房騎好幾圈,新房在永善裡,板式三樓,格局不錯,樓下就是市場,生活便利。結婚這一路上,圍觀親友較多,不時有人上前擾亂,隨手放炮的,生拖硬拽的,攔路喝酒的,十分熱鬧,早上七點不到出門,來接新娘,各種儀式折騰一番,兩人八點半從孃家啟程,直到十點,還沒在飯店落座。當天結婚的很多,不止這一份,滿地紅紙,幾份典禮相互交錯,隊形全部打亂,等快到飯店時,發現新郎徐立松居然消失不見,所有人都很著急,滿晴晴已經換好另一身禮服,死活等不來新郎,後來集體出動,逐街搜尋,最後還是我和另外兩位朋友找到的,在路官巷那邊,身後是煤廠,卡車正往裡面送煤,翻鬥向後一揚,黑煙滔天,徐立松蹲坐在煤廠門口,明顯已經喝醉,穿著西服,領帶歪向一邊,靠在電線杆子上,看門口的兩個老頭兒下象棋,腳踏車也不知道哪去了,眼神發直,半睡半醒,講話前言不搭後語,我們帶他走時,他還跟其中一個老頭兒說,叔,你為什麼不跳馬,喊聲淒厲,震懾人心,老頭兒嚇得癱坐在地上。我們連忙攙起他,送回家裡,徐立松倒頭便睡,怎麼叫都不醒,當天的儀式也沒有搞,我們回到飯店,遞上紅包,簡單吃喝幾口,便散場了。

週日來探視的家屬較多,中午時間,許多人都來就餐,犯人列隊進入,李漫排在隊首,形容憔悴。進入食堂之後,隊伍解散,李迢在桌旁喊他的名字,李漫連忙走過去,眼神警惕,點頭示意,還是那些菜,沒有變化,剛吃兩口,不等李迢開講,李漫便故意咳嗽,李迢皺眉不解。李漫神神秘秘,使了眼色,低聲問道,後面有人在看我們沒。李迢向李漫的身後望了望,所有人都在聊天,聲音嘈雜,獄警蹺著腿抽菸,沒人留意他們,便也小聲對李漫說,沒有。李漫說,接下來,你不要刻意看著我,繼續低頭吃喝,我要給你說個事情。李迢說,好。李漫說,要是有人過來,你就假咳幾聲,提醒我一下,我住嘴。李迢說,好。

李漫一邊用筷子輕敲菜盤,一邊講道,我剛進來時,先是集體過堂,排隊脫褲子檢查,合格之後穿好衣服,這時,我感覺身後有人拽我衣角,我轉過頭去,是個五六十歲的長輩,兩道鷹眉,鼻樑鼓起,毛髮茂盛,我沒有搭理,繼續往前走,結果他又拽上來,我回過頭去,怒目圓瞪,問他什麼意思,他說,咱倆以後是一個號兒裡的,聽你剛才說話的口音,像是瀋陽市內的,我說我是鐵西的,他說我也是,標準件廠一帶,然後問我怎麼進來的,我說打架鬥毆,他點點頭,說,第一次進來吧,我說是,他說你等會兒跟著我走,我說,憑啥,你是哪位,他說,我們倆人,不要講話,進去就開打,這裡的規矩你不懂,要佔把角兒的位置,打不過也要打,頭破血流更要打,這樣以後不挨欺負,你跟著我,長長經驗,我把大角兒,你以後就是二板,不遭罪,我假裝點點頭,心裡當然沒打算聽他的,他媽的,無稽之談啊,我倆一前一後,走過長廊,獄警開鎖,我們進屋,牢門一關,四周黑下來,靜了幾秒,我忽然感覺到有人來扯我的手,剛想發力反抗,卻被按在牆上,燈光拉亮,三個人圍著我,那位長輩也被按在牆上,物件已經備好,準備砸盆兒,進來的第一道手續,涼水澆頭,來一個下馬威,剛要動手,旁邊有人喊道,且慢,天聖哥,是天聖哥嗎,我轉過頭去,看見幾個人圍著那位長輩,他舒一口氣,說,是我,沒想到,這麼多年了,還有人認得,之後便被請到牆角,倚靠著坐下來,他也把我拉在一起。李迢說,到底是誰呢。李漫說,這我也是後來知道的,聽裡面的朋友講,曲天聖,標準件廠子弟,年輕時劫富濟貧,行俠仗義,在衛工街搶過糧票,送給困難戶,後來失手被抓,剛進去時,不服管制,弄殘一位獄警,加刑一次,五九年,按照盲流標準,發配去青海開拖拉機,在當地見義勇為,與官員起衝突,掏出自己削尖的半截鋼筋,紮在對方大腿裡子上,好幾個窟窿,汩汩冒血,結果又被加刑,本來註定此生無法離開,但他不氣餒,天性樂觀,跟著上海過去的工程師學技術本領,也學數理化,會做土炸彈,每天堅持鍛鍊身體,精力十足,後來在瀋陽的家人去世,他沒有收到訊息,一年之後才知曉詳情,萬念俱灰,一氣之下,準備報復社會,開始計劃越獄,有志者,事竟成,輾轉反覆,最終成功逃離。李迢說,以前恍惚聽說過,以為是傳說,沒想到真有這麼個人物。李漫說,屬實,人不錯,對我極為照顧,他當時所在的勞改農場,基本算是荒原,海拔三千米,沙地環繞,進去出來就一條道,寸草不生,沒人知道他怎麼逃出來的,我問過好幾次,他微微一笑,拍拍肩膀,也不對我講,我聽有人提過,不知真假,說他逃跑前,舌頭底下墊著一塊糖,補充能量,然後在外出作業時,趁著間歇,憋緊一口氣,開始狂奔,兩腿不停歇,他媽的,簡直是夸父逐日,喝乾黃河水,兩天一夜後,遇見第一個活人,他喘著氣,停下腳步,對著那人,舌頭往前一抵,那塊糖竟然還沒全化開,在陽光下晶瑩剔透。李迢說,神了,瞎編的吧。李漫說,無從考證,反正在此之前,他沿途遊歷一番,祖國的大好風光看過一遍,最後扒上油罐車,回到瀋陽,皇姑屯站跳下來的,到了市內,反而困惑,家人朋友均無蹤影,他離開的時間太長,舊房拆掉一片,完全無法辨識,標準件廠也已搬走,之後停留數日,風餐露宿,也沒有遇見熟人,最後兩天,他坐在衛工街的水溝旁,看著裡面的工業油汙漂過,頂著太陽觀賞兩個下午,五彩斑斕,起身拍拍屁股,前往派出所裡自首,所長親自接見,說,上午剛接到治安通報,說你已越獄,讓家鄉附近人員注意,下午你就來自首,你跟電報速度一樣快啊,神行太保轉世。李迢聽得愈發困惑,說,李漫,你到底想說啥。李漫說,你聽好,我要說的是,這個月初,這位長輩死在裡面了,肺病,咳嗽吐血,臨走之前,告訴我一個事情,說他在衛工街的水溝旁邊,埋著一包東西,我問他是啥,他開始閉嘴不說,後來說是一包炸藥,還有金條,再後來又說不過是幾頁筆記,我想來想去,始終覺得蹊蹺,你這兩天幫我去找一找,在衛工街的水溝旁邊,從北數第七根電線杆底下,左跨五步,緊挨著是一棵鑽天楊,你朝著西面先磕幾個頭,拜一拜,喊一聲,曲天聖前輩,多有得罪,以示尊敬與禮節,再往底下挖,刨地三尺,挖出來的東西,直接捧回家,不要張揚,挖的時候不要抽菸,禁止明火,然後你等我回去,我們共同研究,無論是什麼,以後都能派上用場。李迢看著李漫,眼神困惑,時間已到,有獄警走上前來,李迢連忙捂著嘴咳嗽幾聲,李漫衝他點點頭,表情嚴峻,被架走之前,又對李迢說一遍,謹記謹記,弟弟,後會有期。

李迢怔怔回到家裡,越想越不對勁,次日夜裡,他從後屋收拾出來一把鐵鍬,扛著走去衛工街的水溝,來到最北方的天橋之下,開始數電線杆,默數到第七根,做好標記,左跨五步,掀開兩排地磚,腳踩鐵鍬往下挖,剛開始比較容易,半米過後,泥土如鐵一般堅硬,他累得滿頭大汗,又撿來啤酒空瓶,從水溝裡灌滿水,倒入洞裡,等待泥土被慢慢浸潤,再繼續挖掘,不斷有卡車在路上飛速駛過,喇叭聲撕裂整夜。到後半夜,李迢仍一無所獲,便將卷邊的鐵鍬丟在河道,騎車回家,留下一汪渾水在身後。晨幕幽藍,有光出現在天空的邊緣,李迢回到家裡,從水龍頭裡接出大半盆涼水,端到院子中央,雙手翻揚,往臉上撲著水,地面逐漸溼潤。他雙眼紅腫,喉嚨發出咯咯的響聲,本來準備起身,卻雙腿發麻而滑倒在地,水盆也被順勢掀翻,盆底生鏽的喜字轉了幾個來回,最終跌落在紅磚上,發出一長串瑣碎而急促的連音。

管教說,你想好了就簽字,出了門,關係就算撇清,不走也行,留在這裡的話,有啥說啥,遭罪,受不受委屈,我們不好控制,政策緊縮,最近又抓一批,滿坑滿谷,全是犯人,新來的都要關在防空洞裡,不可能面面俱到,我們照顧不了。李迢說,我理解。管教說,出去之後,抓緊時間帶他看病,最近我聽說的情況是,他每天晚上都在大聲喊話,天上地下,前後不搭,影響他人休息,雖然相互之間也有體諒,但很多人還是意見不小。李迢點點頭,說,添麻煩了。管教說,記得定期帶他過去報到。李迢對著筆尖呵一口氣,在檔案的末尾簽下名字。

李迢將李漫接回家來,用的也是滿峰的倒騎驢,從馬三家子騎回鐵西,大風使得路上的景色變得沉寂,李迢甚至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李漫被綁著坐在一角,白寸帶兒捆在腰間,底下是破爛的棉被,他也不掙扎,一動不動,如同雕塑。李迢從白天騎到晚上,中途他們只停過一次,在抻面店裡吃飯,李漫吃到嘴裡一半兒,漏下來一半兒,老湯灑在前襟上,李迢扯出一截手紙,揉作一團,探出身子,用力擦拭,紙屑紛揚,不斷地落在他的衣服上,李漫吸著鼻子,眨眨眼睛,一言不發。

李迢跟廠裡請假半個月,在家裡照顧李漫。李漫回家之後,情緒日漸平復,憶起許多事情,但有兩點仍跟從前有所不同:一個是頭髮,他再不留髮,必須颳得精光,不然便要做噩夢,大聲喊叫,為此,李迢特意去商店買來一把手推子,一把刮刀,套上報紙,每週一剃;二是不知冷熱,已是初冬,李漫卻披單衣站在巷口,不言不語,看著令人難過,不過身體倒是很好,連站三天也不生病。其他行為方面,李漫時而清楚,時而糊塗,糊塗時要寫信,郵去上海,在信紙上肆意亂勾,字跡雜亂,根本沒法讀懂,思維清楚時,他能收拾屋子,擇菜燒水,遞他一把掃帚,他站在院子裡,能從早上劃拉到晚上。

春節前夕,李迢所在的車間生產計劃沒有完成,開了一次動員大會,全車間的職工都要連夜趕工,三天三夜,吃住都在單位,做最後衝刺。當時李漫在生活方面,基本可以自理,但李迢仍不放心,便委託滿晴晴的媽媽抽空幫忙照看。李迢工作一天一夜之後,眼睛睜不開,吃過早飯,喝碗豆漿,回到休息室,準備睡一會兒,此時,滿晴晴的媽媽急匆匆來找李迢,對他說,昨天晚上,她本要給李漫送飯,去了兩次,結果都不在家,她不太放心,今天起了大早,發現李漫仍未回來,更加擔心,不知如何是好,連忙來廠裡告知李迢。李迢聽完之後,腦袋嗡的一聲,也沒顧得上請假,直接回到家裡,搜尋一圈,沒任何線索,空腹灌下兩杯涼水,打起精神,騎車出門去找李漫。

從重工街騎到衛工街,又從衛工街到保工街,從保工街到興工街,李迢呈十字形每條街巷尋找,漫無目的,幾個他能想到的李漫常去的地方,一一經過,沒有尋到任何蹤影。直到晚上八點,他準備去報案,此時天色全黑,路燈微弱,他騎得極慢,力量耗盡,雙腿無力,忽然兩眼一黑,倒在路邊。半夜時候,溫度驟降,平地起風,李迢被凍醒過來,眼冒金星,他縮緊領口,額頭滾燙,堅持著推車回家。在門外時,李迢看見下屋裡彷彿亮著燈,塑膠布里透出一層光,也有聲響傳出來,他連忙衝進去,看見李漫正在屋子裡,衣衫破爛,坐在床上,滿臉黑印,表情凝固,滿晴晴的媽媽守在他身旁,對李迢說,你回來就好,李漫今天晚上回來了,不知道去了哪裡,也不知道摔過多少次,像剛從戰場下來,渾身是口子,我給他做了飯,也不吃,只喝自來水,怕是要生病,你明天記得買紫藥水,給他塗上,別再感染。李迢謝過之後,幫著李漫擦臉洗手,換好衣衫,像伺候襁褓中的嬰兒一般,之後,二人對坐無言,擰開收音機,在嘩嘩的響聲裡等候天亮。

不知何時,他們都睡著了,李漫先醒過來,傷口凝結,精神恢復,李迢醒來的時候,已是傍晚,他去了廚房燒水,炒了半棵白菜,兩人坐在院子裡,各吃一碗水飯。李迢問他,你這幾天去了哪裡。李漫說,我去了爸爸的學校,很久沒見他了,我很想他,結果沒有找到,許多人跑出來,要趕我走,我出去後不甘心,悄悄返回,躲在側樓裡,想等他出現,卻又被攆跑,後來有人小聲告訴我,說在文官屯見過他,但也不敢確定,於是我邊騎邊問路,去了文官屯。李迢重複一遍說,文官屯。李漫說,對,我騎了很久,邊騎邊喊他的名字,從中午找到下午,再到晚上,都沒有找到,我太困了,蹲在牆角里眯了一宿,第二天凌晨,我去附近的早市買口飯吃,當時很多人還未出攤,剛走進市場,就看見了他,從我身邊經過,騎著橫樑腳踏車,老了很多,頭髮幾乎全白,手背有斑,後座上還有一個孩子,五六歲的樣子,手裡攥著幾個嘎拉哈,來回數著玩。李迢問,那孩子是誰。李漫說,不知道,不是他的,長得黑瘦,臉盤尖,跟我們完全不像,他騎著騎著,在街邊一間店鋪門口下了車,推著走過去,孩子放在地上,掏出一把鑰匙,開啟門鎖,順勢拉起擋在玻璃上的白簾,兩個美術字顯現出來,原來是個豆腐坊,我在旁邊盯了很久,過了一會兒,又有個女的打著哈欠走進去,換好一身白褂,推了兩板豆腐出來,我看著眼熟,想了半天,終於回憶起來,她從前是在校辦工廠裡賣豆腐的,為人熱情,童叟無欺,我見過幾次,據我推測,目前他們應該是在一起生活。李迢說,好,過起新生活,那他見到你了嗎。李漫說,見到了,我開始不想過去打擾,後來實在是沒有忍住,三步兩步,走進豆腐坊,他正在勞動,孩子在地上玩,看見我後,愣住片刻,也不說話,搬來一把凳子,讓我坐下,自己繼續做豆腐。李迢說,你沒講話。李漫說,開始沒說,後來問了幾句,問他為何不辭而別,他跟我講,主觀來說,並不想走,完全是情勢所迫,逼不得已,有件事情,之前一直沒有告訴過我們,在他年輕時,學校裡搞運動,開始內部搞,後來轉移到外部,從校園裡走出去的幾個小兵,還是他的學生,手狠心黑,在上課的路上,攔住兩位老師,不分青紅皂白,一頓棍棒,血流遍地,人也沒了呼吸,他在旁邊藏起來,嚇得要命,那天全市都在大鬧,傷亡不計其數,他回到家裡,躲進上屋的防空洞,睡到半夜,內心不安,想到屍體被棄街邊,無人處理,即將腐敗,心裡過意不去,便推車去拉來冰塊,敷在屍體上面,血水逐漸化開,半條街道染成殷紅,十分駭人,恰巧此舉被其中一位死者的家屬看見,誤以為事件與他有關,從此結下仇怨,因果報應迴圈,如今這位家屬當上領導,剛來學校視察過,雙方對視,那一瞬間,彼方的恨意外湧,他避之不及,想到日後被報復在所難免,償命倒不要緊,糊塗時代,怎麼算都是一筆糊塗賬,但要再搞起運動,牽連到家庭,那就相當麻煩,畢竟下一代的前程要緊,所以決定暫時躲起來,等風頭過去,再來跟我們會合。李迢聽完之後,低聲嘆道,也好,不管是真是假,算是換了個人。李漫說,不用我們掛念,新生活過得蠻好,充實,老來有子,自得其樂,看著老,其實更年輕了。李迢聽得將信將疑,又問,到底在哪裡看見,具體哪一條街道,什麼市場,附近有什麼標誌性建築。李漫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弟弟,你不要去找了,《桃花源記》背誦過吧,最後一段怎麼說的,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弟弟,無論你多麼高尚,去找的話,那也是永遠都找不到的,我們的爸爸,在桃花源裡。

來幫忙搬家的人裡,李迢是第一個到的,穿著工作服,精神十足。滿晴晴剛剛起床,正在水池子旁低頭洗漱,睡眼惺忪,聽見李迢的說話聲,立馬衝出來,不顧頭髮滴水,上下打量了李迢一圈兒,大聲說道,你咋也沒個變化,不見出息。李迢笑了笑,說,我能有啥變化,上班下班,買菜做飯。滿晴晴說,來,你看看我。李迢由頭到腳,仔細觀察一番,說道,頭髮燙了卷兒。滿晴晴說,還有呢。李迢說,皮膚好像白了點兒,氣色不錯。滿晴晴說,是吧,南方空氣溼潤,比較養人,不像咱們北方。李迢問,立松沒回來啊。滿晴晴說,他啊,忙唄,找藉口不回來,你是哪天搬走的。李迢說,拆遷通知下來之後,就去簽了字,一點一點開始搬東西了,我自己一個人,螞蟻搬家。滿晴晴說,住哪呢現在。李迢回答道,單位的獨身宿舍,條件可以,就是愛跳閘,保溫杯煮個麵條都要斷幾次電。滿晴晴說,還總吃麵條呢。然後向外面喊了一句,媽,我不在家吃早點了,跟李迢出去。於是拾起毛巾,擦乾頭髮,拉著李迢走出巷口。

滿晴晴深吸一口氣,說道,北方的清晨。李迢說,假裝外賓。滿晴晴說,你不懂,咱們北方的早上,有種特殊的味道,一聞就能聞出來,但說不好是什麼感覺,說是空氣清新吧,又稍微帶點嗆。李迢說,好聞吧。滿晴晴說,好聞。他們來到一家早點鋪門前,滿晴晴點了兩根餜子,一碗豆腐腦,李迢推託說已經吃過,只點了碗漿子,加了幾勺白糖,兩口喝光,胃裡湧上一點暖意,他坐在一旁,盯著滿晴晴發愣,滿晴晴有點不好意思,笑著問他,沒見過我吃飯咋的。李迢說,以前見過,最近沒見。滿晴晴說,有啥不一樣。李迢笑著說,沒啥,還是狼吞虎嚥。滿晴晴說,處物件了吧。李迢說,處了,不見得能成。滿晴晴說,眼光太高。李迢說,高啥,我自己啥條件,心裡有數。滿晴晴說,也是你們單位的吧,長啥樣。李迢點點頭,又說,不是我們單位的,同事介紹,普通人,一般長相,比你矮些,跟咱們同齡,在電影院上班,畫廣告牌。滿晴晴說,不錯,畫家啊,有手藝。李迢說,也剛上班,還是學徒,幫師傅用尺子打方格。滿晴晴說,以後讓她給我畫一張肖像,我掛在你打的傢俱上面,好吧。李迢笑著搖搖頭,沒有回答。

吃過早點,鐵西體育場大門敞開,滿晴晴說,時間還早,人沒到齊,搬家的車也還沒來,我們過去再走一走。李迢說,好。體育場裡的草坪已經荒蕪,變得十分不均勻,球門兩側雜草成堆,其餘大部分割槽域則已變得光禿,露出本來的土色,有人圍在球場四周跑步,一位父親帶著兩個孩子,在講述規則,嘴裡叼著哨子,孩子們擺好姿勢,雙臂夾緊,在起跑線上躍躍欲試。

李迢說,你過得怎麼樣?滿晴晴說,對付著過,徐立松那人,你還不知道,三天兩頭有新把戲,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李迢說,那還要繼續過下去。滿晴晴說,南方不像這邊,比較自由,顧得上自己就行,兩口子也講合作關係,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在做。李迢說,是吧,環境不同,社會在變。滿晴晴說,李漫的事情,我聽了個大概,我媽沒講清楚,到底什麼情況,不是已經接回家了嗎。李迢說,非得講吧。滿晴晴說,非得講,我這次回來,兩個目的,一是幫我媽搬家,二就是回來看看你,解解心結。李迢說,有時候不愛提。滿晴晴說,我又不是看熱鬧的外人,跟我講講,能好過一些。李迢說,李漫接回來之後,我請假照顧一段時間,怕出事情,結果見他有所好轉,逐漸寬心。滿晴晴說,有沒有異常表現。李迢說,基本還好,主要是稱呼方面,跟以前有點不同,你知道,一直以來,我們都互稱對方姓名,這次回來之後,他開始叫我弟弟。滿晴晴說,更親近了。李迢說,聽著像是,後來回憶,有點古怪,當時我認為他會慢慢康復,有一次,我單位連續加班,他徹夜未歸,四處找不到人,兩天一夜後,自己回來了,滿身傷口,對我說,找到了李老師,說他正在賣豆腐,兩人詳談一番,那副情景,說得有板有眼。滿晴晴說,真找到了嗎。李迢說,我也心存疑問。滿晴晴說,在哪裡看見的。李迢說,文官屯附近。滿晴晴說,你後來沒去找過。李迢說,去過兩次,都沒找到,文官屯那邊到處在挖墳,墓碑全部掘開,黑土翻湧,說是要蓋殯儀館,骨灰統一管理,大白天,也是陰風陣陣,別說賣豆腐的,人都很少。滿晴晴說,說得嚇人。李迢說,是,後來李漫的病情也有所反覆,時好時壞,說話半真半假,不好分辨。滿晴晴說,吃過藥嗎。李迢說,堅持在吃,但效果一般,吃多了便睡得很久,愈發沒精神,六月入夏,我覺得總這樣不是辦法,應該與人多加交流,迴歸社會,於是求了師傅,他幫我找到以前的師兄,給李漫幫忙安排了個臨時工作,在第一糧庫新成立的門市部,他負責推平板車,從廠內來回抬運米麵,早晨起來推過去,晚上清點數目,再推回來,這個工作不用講多餘的話,比較適合他,上班之後,李漫的情緒不錯,能交流,吃喝正常,每週還自己洗工作服,我逐漸放心,沒出倆月,有一天晚上,李漫回家較晚,我問他原因,他說遇見一位老同學,請他吃了飯,聊了許久,我問他具體遇見的是誰,叫啥名字,他也沒有講,第二天是週日,我們休息,吃過午飯,李漫要去散步,我跟他走到衛工街的水溝附近,發現正在改造,新名字已經刻在石碑上,四個大字,衛工明渠,兩岸正在栽新樹,我問在種的是什麼樹,工人師傅告訴我說是櫻桃樹,外國品種,能開出來兩種不同的花,倆色倆味,我又問明渠這個名字怎麼來的,工人師傅說,光明的明嘛,以後沿岸全掛著霓虹燈,晚上一閃一閃,歌裡唱的,聽過沒有,瀋陽啊瀋陽,我的故鄉,馬路上燈火輝煌……很快就要實現了。滿晴晴說,改天我也要去看看。李迢繼續講道,李漫聽完這兩句歌詞,愣住半晌,彷彿想起什麼,開始小聲哼唱,那天,我們在岸邊坐了很久,水溝的東側是工人文化宮,夏天一到,露天游泳池也開始營業,場地裡撐開幾把大傘,用水泥砌了個三五米的高臺,不斷有人踏著臺階走上去,再跳入水中,不像電視上那種,大頭朝下,而是雙臂抱胸,直挺挺地向前蹦去,落下時激起巨大的水花,旁邊人抹抹臉,看著跳水者笑,我們盯著看了半天,李漫問我,游泳池跟明渠是不是相通的,那些跳下去的人,過不了多久,就會遊過我們身邊,我說,不是,我們背後是泳池,面前是明渠,以前叫臭水溝,化工廠、捲菸廠、冶煉廠和味精廠都往這裡排放廢水和油汙,加了許多漂白劑,但還是有味道,這裡是不能游泳的,李漫說,不對,你看裡面,植物茂盛,我往裡面一看,確實有一層厚密的水草,藏於油彩下方,全部倒向一側,輕微擺盪,若隱若現,李漫又問我,那這條明渠,通往哪裡,我說,繞城一週,進入渾河,最後流向大海吧,他也沒有說話,後來又下起小雨,我們就回家了,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回家時等不到李漫,有些心急,四處找尋不見,報了失蹤人口,三天之後,派出所來通知,凌晨環衛工人發現的,半懸在明渠裡,上身浮動,下身被水草纏住,我當時完全愣掉,不會走步,癱倒在地,腦子一片空白,現在都回憶不起來,到底是怎麼把他送走的,毫無意識,後來一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騎車出去,還以為能找到他,走在馬路上,沒有目標,視角卻越來越窄,像要經過一條不知通向何處的隧道,黑夜極大,我極渺小,偶爾會有一點亮光,孤零零地浮在高處,分不清是火還是燈,白天晚上都像在做夢,隨時都要倒下去。這段時間過後,我又去了幾趟派出所,詢問警察,當時到底是什麼情況,有沒有被害的可能性,警察讓我翻查記錄,說沒有其他痕跡,明渠裡面是倒著的梯形,兩側淺,坡度平緩,半大孩子掉下去也淹不死,能自己爬上來,不說百分之百,但最大的可能,李漫是自己一點一點走下去的,一步又一步,直到深處,雙腳被水草纏住,無法用力,越掙越緊,最後跌在水中。

滿晴晴的眼角有淚,說,李迢啊。李迢說,事情過後,我想起一位朋友,她曾告訴過我一句話,說你施捨的時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這句話我反覆琢磨,也一直認為自己是這樣做的,可惜的是,我本以為我是右手,默默照顧,其實不對,李漫才是右手,以為自己是我的負擔,一步步走下去,我這個左手,反而什麼都不知道。滿晴晴說,不要自責,由不得你。李迢說,想了很久,還是想不通,我可能要花很久的時間去想這個事情,有時跳出來,換個角度來看,更不明白,前一分鐘,馬上要考大學,活蹦亂跳,吃飯摔筷子,跟我吵架,後一分鐘,人就不在了,泡得浮腫,失去人形,理解不了。滿晴晴說,你要接受現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過陣子你來我這邊,帶著物件,一起散散心。李迢說,李漫剛走的時候,我夜夜失眠,有時候會做很淺的夢,夢見他在裡面跟我說,弟弟,不要怕,我游到終點了,原來衛工明渠直通黃浦江,這裡到處是帆船,漂得很慢,岸上的人都很有禮貌,天氣悶熱,我尚未完全適應,不過倒也不孤獨,這裡有一些舊相識,也有新朋友,人人不一樣,有意思,我也很想你和爸爸,等一有機會,我就會回家看你們,然後他輕輕地哼起了那首歌,閉著眼睛,唱得緩慢,但好聽,一字一音,輕輕訴說:有朝一日我重返瀋陽,回到我久別的故鄉,我和親人就歡聚在一堂,共度那美好的時光。

李迢扛著最後一件炕櫃,從巷裡出來,溪流結冰,地上很滑,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蹭步,好不容易抬出巷口,滿晴晴看了一眼,說,這個不要了,以後都是樓房,床上鋪席夢思,沒地方放。然後拍拍李迢的肩膀,又說,辛苦了,忙完了一起下飯館去。李迢擺擺手,說,改天吧,今天有安排了。滿晴晴說,要去約會吧。李迢笑著,沒有說話。滿晴晴說,那也行,今天先放過你,等我回去之前再找你。李迢說,好,好。

半截貨開走之後,李迢點了根菸,坐在炕櫃上,望向舊屋。屋牆斜切,拆得只剩一半,如同一道陡峭、曲折的階梯,卻只能通向半空。油漆剝落,青磚顯露,縫隙裡雜草滋長,半枯半綠,上一個夏天的時候,李迢便注意到它們了,只是沒想到生長得竟然如此迅速。

門前的小路上埋著無數碎磚,那是當初建房時剩下來的,不成形狀,無法使用,便被大家埋在地裡,天長日久,磨光稜角,形成一條暗紅色的甬道。許多年前,李漫、李迢和滿晴晴,經常在這條甬道上游戲,那時候,李迢的媽媽身體不好,一直沒有上班,在家裡辦起簡易託兒所,附近的幾個孩子都由她來幫忙照顧。他們玩累了,便回到院子裡,李迢的媽媽坐在板凳上,給他們唸書,讀卡片,陽光曬過來,有鳥在叫,嘰嘰喳喳,雨後的潮氣上升,每個人都被暖意環繞。綠葉使大地變暗,李迢坐在樹影的中央,種種溫柔的聲響傳入耳畔,他總是覺得很困,睜不開眼,搖搖欲墜,彷彿馬上就可以睡去。

煙抽完之後,李迢便起身離開,炕櫃的雙門半敞著,裡面空空蕩蕩。雪花在李迢的身後飄落,悄無聲息,這是冬天裡的第一場雪,下得極其安靜,幾乎沒有風,大朵的雪花從雲上直接落下來,彷彿它們也是雲的一部分,天空逐漸變得稀薄、清透。這些雪花,伴隨著遠方微弱的歌聲,穿越北方的部分天空,落在煙囪上,落在碎石與瓦片上,落在沉寂的溪流上,落在所有人的身前與身後。它們將不再融化,在這個冬天過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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