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聖誕節,貝什利山的電視房裡都有一棵聖誕樹。護士把它放在窗戶旁邊,然後在它周圍放著椅子,好讓所有病人都能看到。本地學校的孩子甚至也會來探訪一次。他們帶來包好的禮物,給大家唱聖誕頌歌。院方不許住院病人碰孩子們或嚇唬他們。孩子們則穿著校服站在那裡,雙手緊握,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個個彬彬有禮。接下來護士們會把禮物分發給病人,讓他們說「謝謝」,只是孩子們經常誤解護士的意思,也一齊說「謝謝」。有一年,吉姆收到的禮物是一個菠蘿罐頭。「你真幸運,不是嗎?」護士說。她告訴孩子們,吉姆喜歡水果。他說,是的,他喜歡。只是那些詞語說得不夠快,於是護士就幫他說了出來。到了該離開的時候,孩子們推推搡搡地向外走,彷彿門太窄。聖誕樹下頓時空蕩蕩的,像被洗劫過一樣。幾個病人哭了起來。
吉姆透過樓上的一扇窗戶望著孩子們登上校車。有三個男孩扭頭看見了他,他揮揮手,然後舉起他的菠蘿罐頭,這樣他們就會想起來他是誰、知道他喜歡自己的聖誕禮物。那些男孩伸出兩根手指做了個手勢。
「瘋子!」他們叫道,並露出驚詫的表情,彷彿喝醉了似的。
其實那支青年銅管樂隊總共只會演奏三首歌。他們會演奏《鈴兒響叮噹》《馬槽聖嬰》和《它將繞過山巔》。最後一首顯然是他們的最愛,演奏鐃鈸的是個長著粉刺的小夥子,每次他擊打鐃鈸為合唱伴奏,都會大喊一聲:「耶——哈!」一個穿著綠色外套的高個子女人大步穿過店門,從吉姆旁邊經過。她突然停下腳步,含糊其詞地說了句話。
「該死的,」她說,「你怎麼成這樣了?」
吉姆正要遞給她一份宣傳單,這時突然驚慌地意識到她是誰。意識到自己穿著鑲有人造皮毛的紅色袍子,他又是一陣驚慌失措。
艾琳解開外套上的綠色釦子,衣服往後一縮,露出一件腰部起皺的紫色襯衣:「你怎麼樣了,吉姆?還在這裡?」
他想點頭,就好像留在這裡是他最渴望的事情。一名路過的購物者把錢投進募捐桶,吉姆將那隻打著藍色石膏的大腳藏在他那隻更平常的運動鞋後面。
「我正想找你呢。」
「找我?」
「我想跟你道歉,因為上週的事情。」
他不敢看她,哆嗦得更加厲害。
「我當時沒看到你,不知道你從哪裡鑽了出來。幸虧我沒撞到你。」
吉姆試圖假裝自己很冷,假裝自己冷得都沒法好好聽人說話。「啊,哦哦。」他咕噥著搓手,不過他的動作如此狂亂,看起來就像在用無形的肥皂洗手。
「你沒事吧?」她說。
幸好這時樂隊開始滿腔熱情地演奏《但願每天都是聖誕節》,她無法聽清他的回答。這支曲子他們沒有排練過,每種樂器各行其是,合不上節拍,那段副歌也是如此,樂隊成員演奏著彼此完全應和不上的音符。總經理在超市裡面朝大廳窺視。她調整了一下話筒,對著它說了句話。吉姆飛快地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只是那副白鬍子有點礙事:「不能說……說話。」
「難怪,」艾琳說,「你渾身都是些要命的金屬箔。」她朝經理的方向瞥了一眼,抓過一輛小推車。他望著她操控小推車,堅定而又迅捷。他望著她停下來檢視一盆一品紅盆栽,後來又衝著一個蹣跚學步的幼童做了個鬼臉,逗得小傢伙踢踢腳笑起來。
艾琳走出去時往他的募捐桶裡丟了點什麼。那是他發放的宣傳單。她在上面寫滿了斗大的字:下班後我在停車場等你!!!
那些大字彷彿在他腦袋裡大喊大叫。他凝視著那幾個多餘的感嘆號,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意思,這個紙條是否只是一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