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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樹·一塊石·一片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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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在下雨,天還很黑。男孩走到電車廂改建的咖啡館時,他已幾乎完成了自己的投報線路,他想進去喝一杯咖啡。這是一家通宵咖啡館,店主是一個名叫里奧的刻薄小氣的男人。從陰冷空曠的街上走進來,咖啡館裡就顯得親切而明亮:櫃檯前坐著兩個士兵,三個棉紡廠的紡線工,角落裡還坐著一個男人,他駝著背,鼻子和半張臉埋在一隻喝啤酒的馬克杯上。男孩戴著一頂像飛行員戴的那種頭盔。進到咖啡館後他解開扣在下巴處的皮帶,翻起右邊蓋住他粉色小耳朵的護耳罩;平時,在他喝咖啡的時候,常有人友好地和他說上幾句話。但今天早晨里奧沒有朝他這邊看,也沒有人說話。他付了錢,正準備離開,有個聲音喊住了他:

「小子!嗨,小子!」

他轉過身,角落裡的那個男人朝他勾了勾指頭,又點了點頭。他已經把臉從啤酒杯上抬起來,似乎突然變得開心了。男人的個子很高,他臉色灰白,有個大鼻子和一頭褪了色的橘黃色頭髮。

「嗨,小子!」

男孩朝他走去。他今年十二歲,身材偏小,因為裝報紙挎包的重量,他的一隻肩膀抬得比另一隻高點。他的臉平平的,長著雀斑,眼睛是那種小孩子的圓眼睛。

「先生,有什麼吩咐?」

男人把一隻手放在報童的肩膀上,然後抓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慢慢地從一邊轉到另一邊。男孩不自在地退縮回去。

「嗨,你這是幹什麼?」

男孩的嗓音有點刺耳,咖啡館裡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了。

男人緩慢地說道:「我愛你。」

櫃檯邊上的男人全都大笑起來。男孩面露不悅,他側身躲開,不知道該幹什麼。他朝櫃檯另一邊的里奧看去,里奧正帶著厭煩且冷漠的表情嘲弄地看著他。男孩也想笑一下。不過那個男人一副很認真的樣子,像是很傷心。

「我沒想和你開玩笑,小子,」他說,「坐下,陪我喝杯啤酒。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清楚。」

小心翼翼地,報童透過眼角詢問櫃檯旁坐著的男人他該怎麼辦,可是他們的注意力已經回到自己的啤酒或早餐上了,沒有人注意他。里奧把一杯咖啡和一小罐奶油放到櫃檯上。

「他還未成年。」里奧說。

報童攀著坐上高腳凳。他翻起的護耳罩下方的耳朵又小又紅。那個男人朝他嚴肅地點了點頭。「這件事很重要。」他說。隨後,他伸手從褲子屁股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託在手掌裡讓男孩看。

「看仔細了。」他說。

男孩睜大眼睛,可是沒什麼值得仔細看的。男人又大又髒的手掌裡託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人的臉,不過很模糊,只能看清楚她戴的帽子和身上的裙子。

「看到了嗎?」男人問道。

男孩點點頭,男人又往手掌裡放了一張照片。那個女人站在沙灘上,穿著游泳衣。游泳衣讓她的肚子顯得特別大,那是照片上最引人注目的東西。

「看清楚了嗎?」男人身體往前傾,靠近了一點,最終問道,「你以前見過她嗎?」

男孩一動不動地坐著,從側面看著男人。「不記得見過。」

「很好!」男人吹了吹照片,然後把它們放回口袋。「她是我老婆。」

「死了?」男孩問。

男人緩緩地搖了搖頭。他噘起嘴唇,像是要吹口哨,用拖長的聲音回答道:「沒——有——」他說,「我會解釋的。」

男人面前的櫃檯上放著一隻棕色的大馬克杯。他沒有把杯子端起來喝啤酒,而是低下頭,把臉伏在杯口上。他就那樣休息了一會兒,然後雙手把杯子傾斜過來,呷上一口。

「早晚你會把大鼻子泡在酒杯裡睡著淹死的。」里奧說,「著名流浪漢淹死在啤酒裡。那倒會是個絕妙的死法。」

報童試圖向里奧求救。趁那個男人沒在看他,他朝里奧又擠眉又眨眼,用嘴唇無聲地詢問:「喝醉了?」但里奧只是抬了抬眉毛,轉身往燒烤架上丟了幾根培根。男人推開啤酒杯,坐直了腰板,攏起鬆鬆垮垮有點扭曲的雙手,放在櫃檯上。他看著報童,一臉的悲傷。他沒有眨眼,但時不時地,眼皮會因微小的重力垂落下來,蓋住他綠色的眼睛。天快亮了,男孩換了一個肩膀背包。

「我說的是愛情,」男人說,「對我來說那是一門科學。」

男孩從高凳子上剛往下滑到一半,男人伸出食指制止住他,這個男人身上的某個東西吸引住了男孩,讓他脫不了身。

「十二年前我娶了這張照片上的女人。她做了我一年零九個月外加三天兩夜的妻子。我愛她。是的………」他收攏起模糊發散的嗓音,說,「我愛她。我覺得她也愛我。我是一個鐵路工程師。但凡家庭應有的舒適和奢華她都享受到了。我從來沒想到她會不滿足。不過你知道出了什麼事嗎?」

「又來了!」里奧說。

男人的眼睛沒離開男孩的臉。「她離開了我。一天晚上我回到家裡,家裡空空蕩蕩,她走了,離開了我。」

「和一個男人?」男孩問道。

男人把手掌朝下輕輕地放在櫃檯上。「還用問嗎,小子。女人不會獨自離家出走的。」

咖啡館裡很安靜,外面街道上,濛濛細雨在黑暗中沒完沒了地下著。里奧用長叉子的尖壓住培根。「這麼說你追尋這個婊子有十一個年頭了。你這個醉醺醺的老無賴。」

男人第一次瞟了里奧一眼。「請別那麼粗俗。另外,我也沒在和你說話。」他轉向男孩,用信任且很秘密的聲音低聲對他說:「我們別理他,好不好?」

報童含糊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的,」男人繼續說道,「我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我的一生中總被一樣接一樣的東西所打動。月光啦、漂亮姑娘的美腿啦。一樣接著一樣。但問題是不管我多麼享受,之後總會有一種奇特的感覺,那種感覺彷彿很鬆散地留在了我的體內。似乎沒有一件事情可以善終,或是能和其他的東西融洽相處的。女人?我沒缺少過。也一樣。之後這種感覺鬆鬆垮垮地留在了我的體內。我這個人從來沒去愛過什麼。」

他非常緩慢地合上眼皮,動作有點像話劇結束後的落幕。再次開口說話時,他激動起來,語速飛快,鬆鬆垮垮的大耳垂似乎都在抖動。

「後來我遇見了這個女人。當時我五十一歲,她總說自己三十歲。我是在一個加油站遇見她的,我倆三天之內就結婚了。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嗎?我說不清楚。我曾經感受到的所有東西都集中到這個女人的身上了。體內再也沒有鬆散的東西了,全部被她收拾妥當了。」

男人突然停了下來,捏了捏他的長鼻子。他的聲音下沉到一種穩定而帶著責備的低語:「我解釋得不對。是這麼回事。我體記憶體在這些美妙的情感和一些鬆散的小快樂。而這個女人就像是我靈魂的裝配線。我的這些零部件通過她後,出來一個完整的我。你聽懂了嗎?」

「她叫什麼名字?」男孩問道。

「哦,」他說,「我叫她朵朵。不過這無關緊要。」

「你有沒有想辦法把她找回來?」

男人似乎沒在聽。「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可以想象她離開我後我的感受。」

里奧把培根從烤架上取下來,折起兩根夾進一個小麵包。他有一張蒼白的臉,眼睛眯縫著,高鼻子兩旁各有一塊暗藍色的陰影。一個工人示意加點咖啡,里奧給他倒上。他不提供免費續杯。這位紡線工每天來這兒吃早飯,可是里奧對他熟悉的顧客更加苛刻。他小口吃著麵包,像是在把怨氣往自己肚子裡咽似的。

「你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男孩不知道該怎樣看這個男人,他孩子氣的臉上有一副不確定的神情,還混雜了好奇和疑惑。他剛開始走這條送報路線,還不太習慣在漆黑古怪的早晨出來送報。

「是的,」男人說,「我採取了一系列的步驟想把她找回來。我四處尋找。我去了塔爾薩她父母家。也去了莫比爾。我去了每一個她曾經提到過的城鎮,找到了每一個過去和她有過關係的男人。塔爾薩、亞特蘭大、芝加哥、奇霍、孟菲斯………為了找到她,這兩年裡我走遍了全國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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