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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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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英的表情,青萍是看得清楚的。她默然的吸完了那一支紙菸,將指頭在菸缸裡捺熄了紙菸頭,嘆了一口氣道:「我這個希望是不容易完成的。有人給予我一種同情,我就十分滿意了,我看你是個奮鬥著的現代青年,對我一定是同情的。」

亞英見她亮晶晶的眼睛,將眼光射在自己身上,料著她是不會怪自己說話冒昧的,因道:「我們是初交,有些話我還不配說。不過我向來是喜歡打抱不平的,假如我對於一件事認為是當作的,我就不問自己力量如何,毅然去作。黃小姐雖然精神受著痛苦,自不是發生帶時間性的什麼問題。你不妨稍等一等,讓我們更熟識了,你有什麼事叫我去作,我要是不盡力……」說到這裡,他端起桌上那杯檸檬茶來,骨都一聲,一飲而盡,然後放下那隻空玻璃杯子,將手蓋在上面,還作勢按了一按,表示出下了決心的樣子。

青萍抿嘴微笑著,向他點了幾點頭道:「好的,你的態度很是正當。把話說到這個程度為止,最是恰當,將來我們再熟一點,我可以把我的計劃告訴你。總算我的眼力不差,沒有看錯了人。也就在這一點上,你可以知道我急於要和你作一個朋友,又送一張相片給你,那並不是不可理解的冒失舉動,你在重慶還有幾天耽擱嗎?」亞英道:「還很有幾天,假使你有事需要我代辦,我多住幾天,那也無所謂。我現在是個自由小商人,沒有什麼時間空間限制我。」她搖搖頭微笑道:「郝也不盡然吧。像你這樣說法,可以為我多勾留些時,不是受了我的限制了嗎?」亞英道:「這是我自願的,你並沒有限制我。」她笑著想說什麼,可是她看了他一眼,又把話忍回去了。手上端著玻璃杯子要喝一杯茶,看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了。亞英道:「你還要喝點什麼?」她看了看手錶,搖著頭道:「不必了,今天我們談得很痛快,我本當約你去吃一頓小館子,只是我還有一點要緊的事。你那旅館我知道,明天我若有時間,寫張字條來約你吧。」亞英道:「什麼時候呢?我在旅館裡等著你。」青萍笑道:「不用等。我若約你,一定會提前幾小時通知你的。」她說著,就站起身來取掛鉤上的大衣。

亞英以為她把話說得這樣熱烈,總要暢談一陣,不想她就在這個熱鬧的節骨眼上要走,只好掏出錢來會了東。她穿起了大衣,一路走出咖啡館來,伸手和他握了,低聲笑道:「你不應當把我當一個平常的女朋友看,覺得花錢是男朋友義不容辭的事。老實告訴你,我比你有錢得多,我要敲竹槓也不敲你的。」說完,她搖撼了兩下手,才轉身去了。可是隻走了兩步,她又立刻迴轉身來,向他對立著站了問道:「今天你見不見到林太太?」亞英道:「我想請他夫婦吃頓川菜,可是……」她並不要知道二小姐吃不吃川菜,立刻攔著笑道:「我並不問他們的行動,你看到她,你不要說和我見過面,懂嗎?」說完她飄了一眼微笑著。亞英笑著點頭說「知道了」。然後她笑著去了。

亞英站在馬路邊,看了她走去,卻呆呆的出了一會神。覺得她剛才在咖啡館座上說的話,實在夠人興奮的。看那樣子,她分明是對自己表示有很大的希望,可是突然的把話止住,好像大人故意給小孩子一塊糖吃,等著他把糖放在舌頭上,卻又把糖奪回去了。她是和自己開玩笑嗎?不是不是!她臨別,不是還給了一個很有意的暗示嗎?正如此想著,兩部人力車子在面前經過,有人連叫著亞英。抬頭看時,正是林宏業夫妻坐了車子經過。二小姐叫車停了對亞英道:「你站在這裡等人嗎?老遠就看到你了。」亞英道:「誰也不等,我沒事閒著在街上逛逛。」二小姐笑道:「不能吧!你忘了你是站在咖啡館的門口嗎?」林宏業笑道:「我們管他等誰呢!我們現在去吃飯,你可能來的話,請到珠江酒家。我們可以等你半小時。」亞英道:「等什麼?我這就和你們同去。」二小姐道:「我們在街那邊,看到青萍過去的。你的成績,總算不錯。」亞英這就沒說什麼,跟著他們到珠江酒家。

一進門,茶房就把他們引到樓上的單間雅座,茶房送來三隻細瓷蓋碗茶,又是一聽三五牌紙菸。亞英原坐在沙發上,「呀」了一聲,挺起身來。二小姐笑道:「你是看到三五牌的香菸,有些驚訝吧。」說著她就在聽子裡面取出一支,送到他手上,笑道:「你過過癮吧,這是不用花錢買的。」亞英擦著火柴,點了煙吸著,笑道:「你瞧,你這一份排場!」這句讚歎還不曾說完,一個穿青呢學生服的人走進來。他是介乎茶房經理之間的店員,也是大館子裡的排場,他手上拿了一張橫開的紙單子,彎著腰送到林宏業面前。林宏業接過單子去看了,笑著向那人操著廣州話說道:「我們只有三個人,哪裡吃得了這些個菜?魚是可以要的,蟲草燉雞可以,墨魚……」亞英也懂得一點廣東話,便搖手道:「你們在香港的那種吃法,在重慶實在不能實行,我們既是吃便飯,炒兩個菜,來一碗原盅湯就很好。」林宏業道:「說不定還有一個客人來,我不浪費,可也不能太省。」於是點了六七樣菜,吩咐那店員去作。不一會,菜端來了,第二道就是一盤魚,長可一尺。

亞英道:「二姐應該知道,在重慶吃這樣一條大魚,比在廣州吃一隻烤豬還要貴。」二小姐道:「這個我明白,這是我想吃魚,不關宏業的浪費。說也奇怪,無論在香港,在上海,什麼魚都可以吃得到,可是什麼魚也不想吃,一到了四川,魚就越吃越有味,越吃越想吃,這與其說是嗜好,不如說是心理作用了。」亞英道:「與其說是心理作用,又莫如說是法幣多得作祟了。」

二小姐聽了這話,眉毛揚著,臉上頗有得色,偏轉頭來向雅座外看了一看,然後低聲笑道:「我告訴你一點訊息,你不必和伯父說。我今天高興有兩層原因,第一點,是宏業帶來的一批電氣材料,原來只想賣八十萬,今天溫五爺特地打我一個招呼,乾脆出一百萬。我們這已覺得白撈二十萬元了。可是作生意人的訊息,真也靈通,就在過去半小時,就有兩位五金行的老闆找到招待所,把我們貨單子一看,關於電氣材料,問要多少錢?宏業究竟是個書生,他笑說,人家出一百萬,我還沒有賣呢。這兩位老闆就自動的加了十萬,而且隨身帶了支票簿子,就要簽寫三十萬元定金,一轉眼又加了十萬。」亞英道:我要說一句了,你們也不可以太看重了錢。二姐住在溫公館,姐夫又受著人家這樣的招待,怎好把貨讓給別人?二小姐笑道:「這個我當然知道,那支票我並沒有收下,不過這話是要對五爺說的。因為數目字大了,就是送禮也要送在明處。力亞英將筷子挑起大塊的魚肉,放到自已面前醬油碟子裡,笑道:這樣說來,我們還是大吃特吃吧。一日之間,你的一部分貨物,就看漲幾十萬,把全部貨物算起來,你可以照美國資本主義的煤油大王鋼鐵大王的演算法,應該是一秒鐘掙多少錢了。」二小姐倒不反對這話,笑道:「只可惜人家是天天如此,而我們是平生只有這樣一次。」亞英道:「平生大概不止,也許是一年一次吧?然而一年有一次,也就很夠了。」

大家正說得高興,茶房拿進一張名片來,鞠躬遞了過來。林宏業接著看了一看,笑道:「來了,來了。」說時向太太一笑,又向茶房道:「你請高先生進來吧,你說我這裡沒有外人。」茶房走了,亞英接過名片來看,上面是「高漢材」三個字。右上邊倒掛了一行頭銜乃是某省第五區專員。但這一行小字,已將鉛筆塗了兩條線,表示取消的意思。他倒想不到林宏業初到重慶卻會和這類人往來。正揣想著,進來一箇中年人,身穿青呢大衣,取下頭上的帽子卻露出了是個光頭,倒還儲存了幾分內地公務員的模樣。宏業向前和他握著手,又替他介紹著亞英,立刻添了一副筷碟,請他上坐。高漢材脫了那件呢大衣,裡面穿著是一套橙黃的中山服,左邊小口袋沿上插著自來水筆,右邊小口袋沿上,露著一小截名片頭子,下面兩個大口袋,鼓鼓的突起。他謙遜著兩句話,在上面坐了,笑道:「飯我是已經吃過了,我坐下來陪您談幾句話吧。」亞英看他四十上下,嘴唇上微露胡樁子,長方的臉,卻是尖下巴上,頂出鷹鉤鼻子,兩隻眼睛光燦燦地。在這裡透著他二分精明,又三分刁滑。心想,宏業和這種人有什麼事可商量的?高漢材似乎看到亞英有些注意他,便笑問道:「區先生在哪裡服務?」亞英笑道:「初學作生意,跑跑小碼頭,作個小販子。」高漢材笑道:「客氣客氣。現在這種生活程度,逼得人不能不向商業上走。以兄弟而論,對於此道可說一竅不通,現在朋友都把我向這條路上引,我也只好試試了。」亞英這才明白,他也是一個新下水作生意的。宏業代他介紹著道:「高先生作過多年的公務員,最近才把一個專員職務辭掉了,回到大後方來。他們現在有一個偉大的組織,要辦兩家銀行,五家公司,高先生就是這事業裡面的主持人。」亞英點著頭道當:「將來必有偉大的貢獻。」高漢材笑道:「兄弟也不過在這個組織里面跑跑腿而已。你想,我們一個當公務員出身的人,還拿得出多少錢來作資本嗎?」說著哈哈一笑。

高漢材就很自在的樣子,扶起了筷子隨便夾了一些菜,放在面前小碟子裡,然後將筷子頭隨便夾些菜送到嘴裡咀嚼著。約莫有兩三分鐘之久,這才偏轉頭來向林宏業道:「林先生對我所擬的那個單子,意思如何?」宏業道:「我已經和高先生說過了,這三輛車子,只有兩噸半貨是我的,其餘卻是別人的。那一批電氣材料,我不能作主。」這時茶房送了一蓋碗茶,放到高漢材面前,他拿起茶碗來吸了一日茶,然後放下來,還用手按了兩按,笑道:「我們把這些東西買下來,決不是囤積居奇,是要分配到各個應用的地方去。與其出讓到那些囤積商人手上去,就不如分讓給我們。」林宏業笑道:「我是真話,決非推諉之辭。兄弟在重慶,不打算多耽擱,在一個星期上下就想再到廣州灣去跑一趟。請問,在這種情形下,我的貨還有個不急於脫手的嗎?」高漢材又端起茶碗來呷了一口茶,笑道:「我還有一點外匯存在仰光和加爾各答,這對予出去的人,可是一種便利。」林宏業笑道:「我們倒不一定要外匯。我們在重慶要辦一點實業,這就感到現在有點週轉不靈。」

那位高先生聽到這個要求,面有得色,臉腮上泛起了兩團淺薄的紅暈,眉毛向上揚著,兩手扶了桌沿,挺起胸來,笑道:「那更好辦了。無論林先生要多、少頭寸,決不虞缺乏。」亞英想著,這傢伙說話有點得意忘形,無論要多少頭寸也有,若是要一千億也有嗎?他如此想時,臉上自必然發現一點表情,而眼光也不免向高漢材射了兩陣。林宏業已知他的意思,便故意在談話中來和他解釋,因向高先生笑道:「高先生這個偉大的組織里,資本雄厚,那我是知道的。無論在政治和經濟上,都有充分的力量。」高漢材對於「政治」這兩個字,似乎感到有點刺耳,臉上的表情,隨著他的眉眼,齊齊的閃動了一下,搖著頭笑道:「我們既作生意,那就完全放棄政治,政治上的力量,那可是……」說道,他又端起茶碗來喝了一日,放下來將手按了一按,笑道:「當然要說一點聯絡沒有,那也太矯情。但我們絕對是規規矩矩的作生意。」

二小姐聽了,臉上泛出了一陣微笑。林先生卻怕他們笑得高先生受窘,便插嘴道:「兄弟並非要現款在內地收貨,我們雖一般的是商人,究竟是讀過幾年書,多少解得一點愛國。我們既把貨好容易的帶進來了,不應當把貨變了錢,又弄出去。」高漢材透著他對資金內移有相當的辦法,便將手指輕輕的敲著桌沿道:「那必是在內地辦工廠了。是紡織廠,還是酒精廠呢?現在許多回國的華僑,利用內江製糖的原料,開辦了很多酒精廠。」宏業笑道:「靠我們這點些微的資本,哪裡就能說到辦工廠。我現在的意思,只想找一個相當的位置,找好一塊地皮,有了這點根基,再去找朋友合夥,作點事業,多少有些根據。」高漢材昂頭想了一想,笑問道。「林先生總有點準備,打算經營哪項工業呢?」林宏業答道:「我對此道,完全外行,還得請教專家呢。倒是對於辦農場,感到興趣,因為那有點接近自然。談到這件事,我聽說有一件奇怪的新聞。據說郊外有所農場,出產倒不上十萬元,可是他們的地皮,一年之間倒獲利二三百萬元。」高漢材搖搖頭笑道:「這還不算新聞。一個大規模的農場,一年可以獲利千萬以上。這千萬元,正也無須從地裡長出什麼來,把地皮放在那裡就行了。」二小姐笑道:「高先生真是練達人情。」高漢材將兩手掌互相搓著,表示他的躊躇滿志,笑道:「我們終日在這經濟圈子裡走動,當然也聽得不少。我有一個朋友,他就為了一個農場,頗佔了不少便宜。」亞英道:「這橫財只好由四川朋友去發了。」他倒沒有加以考慮,笑答道:「不,下江人也一樣可以發這筆財。有個朋友是我的同鄉,他就是走這條路的。」

他說到這裡,忽然醒悟過來了,改口笑道。「問題不要談得太遠了,我們還是說我們自己的生意經吧。」說著,他在身上小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日記本子,先翻了一翻,然後在本子裡摸出一張紙條,起身走到林宏業座位邊,將紙塞到他手上,於是彎下腰去,將右手掩了半邊嘴,對了他的耳朵,嘰咕了幾句。亞英本來是不必注意林先生的生意經的,及至高先生有了這分神秘的舉動,頗引動他好奇心,便不免偷看了幾眼。見宏業耳朵聽著話,臉上不住的泛出了微笑,手裡託了那張紙條,將眼睛望著鼻子,哼哼的答應,只是點頭。

高先生說完了,走回原來的座位,又向主人深深的點了一下頭,笑道:「這個辦法,我想林先生當可予以同意。」說著,又把茶碗拿起來喝了一口茶,眼光在茶碗蓋上,向對方飄了一眼。林宏業兩手把那張字條折了幾折,塞到口袋裡去,還用手按了一按,似乎對這個單子很慎重儲存似的,高漢材看到了,便站起來道:「三位請用飯,我要先走一步了。」二小姐笑道:「我們知道高先生一定會來的,還預先叫了兩樣比較可口的菜,怎麼高先生筷子也不動就走了!」高漢材已把衣架鉤上那件大衣拿起來穿上,向主人握著手,笑道;「我心領了,我還有個地方要去。說著分別的向大家點頭,匆匆的就走,好像有什麼要緊的事似的。林宏業跟著後面,也送了出去。」亞英料著他們是有話要談,也就坐下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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