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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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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低聲笑道:「你看這位高先生為人如何!」亞英道:「小政客氣息很重,市儈氣息也不少。」二小姐笑道:你是以為他行動有些鬼鬼祟祟。你不要把他看小了,他是一個極有辦法的人。你看他拿出那張名片上的頭銜,不過是一位專員,而他實際上的身份,卻不止比專員超過若干倍。打亞英道:「我倒看不出,他有什麼了不得。」二小姐道:「他若讓人家看出來把他看作了不得,便又失去他的作用了。重慶有一批大老官,有的是游資,為了政治身份,卻不能親自出來經商,不經商法幣貶值,他的游資怎麼辦呢?於是就各各找了自己最親信的人,拋去一切官銜,和他們經營商業。他們有錢,又有政治背景幫助商業上的便利,業務自然容易進行。這類親信之輩,也就樂於接受。大老官交出的資本幾千萬是平常的事,房屋車輛,也一切會以政治力量替你解決。有錢有工具,公司或銀號,自然都很容易組織起來。組織之後,有這些資本在手上,可以作總經理,經理,也可以作常務董事,或董事長,大老官並不干涉的。而且彼此都有默契,將來抗戰結束了,依然可以給他找官作。一個人自得了地位,又有錢花,對於暗底下投資的這位東家,豈可沒有什麼報答?而且不報答也不行,人家暗底下拿出大批資本來,勢必定個條件來拘束著這人的行動,這人也必然無孔不入的替東家囤積居奇,買空賣空。一句話,就像那為虎作倀的那個‘倀’字一樣,必然引著……」

說到這裡,林宏業搖著頭笑嘻嘻的進來了,坐下來問道。「咦!在外面聽到你們說得很熱鬧,怎麼我進來就突然把話停止了?」二小姐道:「亞英問我這位高先生是什麼身份,我詳細的解釋給他聽了。」亞英已吃完了飯,坐到一邊椅子上,兩手提了西服褲腳管,人向後靠著椅子背,很舒適的樣子,隨手在茶几上紙菸聽子裡,取出一支三五牌紙菸,銜在口裡,摸起火柴盒擦了火柴將煙點著。吸了噴出一口長煙,火柴盒向茶几上一扔,拍的一聲響。二小姐將筷子點了他道:「看你這一份排場!」亞英笑道:「這種年月不舒服舒服,太老實了。你看那個作行政專員的人,也不免在商業上為虎作倀,作老百姓的人太苦了,是省出脂膏來,給這些人加油。」林宏業笑道:「你這話罵得太刻毒些,他究竟是我的一個朋友呢。而且我還有一件事託重你去和他接洽。」說著很快的吃完了飯,和亞英坐到一處來。亞英笑道:「你說什麼事吧。只要我辦得到的,我就和你跑一回腿。林宏業也取了一支菸吸著,伸直了腿,靠了椅子背,噴出一口煙來。然後兩手指取了菸捲,用中指向茶几上的菸缸子裡彈著灰,他很躊躇了一會子,笑道:真是奇怪,作官的羨慕商家,經商的人又羨慕作官。」亞英望了坐在對面的二小姐道:你看這是什麼意思?有點幾所答非所問吧?林宏業又吸了兩口煙,然後低聲笑道:「我有點私事要請高先生轉請他的後臺,給我寫一封八行。昨天曾和他露過一點口氣,你猜怎麼著,他給我推個一千二淨。他說我所求的人他不認識,這樣我自不便向他說什麼了。剛才他看我不願和他作成交易,當我送他到外面的時候,他又問我,我要求取一封怎樣的八行?我說,那事極小,有個朋友的老太爺要作八十歲,想得到一塊某公寫的匾額。這朋友在香港,因我來重慶之便,託我代為設法。因為時間太急促了,本月內就要到手,我沒有這種能力,想高先生可以。他不料是這樣一件事,一口答應好辦。他又說了實話,若是生意路上的人請求,他也不便開口,有些人是不願意接近商家的。我就說敝親區老先生是個老教育家,他出面如何?他就說那很好。為了讓前途完全相信,他說讓伯父親自登門求見一趟。我想這是不可能的事,就推薦你去。他考慮一下,也就答應了。請你明天上午,到他公司裡去見他一趟,由他引你去。」亞英道:「我替你跑一趟,這無所謂。可是你為什麼把這件事看得這樣重大?」林宏業笑道:「你是沒有和買辦階級來往過。你不知道買辦階級心理。我和你二姐在上海拜訪過一家小買辦公館,他客廳裡有兩樣寶物。一件是一本冊頁,那上面不是畫,也不是題字,是把政界上略微有名之人的應酬信,裱糊在裡面。另一件是個鏡框子,掛在壁上。你們做夢也想不到是什麼東西,原來是一張顧問聘書。」亞英聽了,不覺昂頭哈哈大笑。

次日早上,亞英吃過了早點,就到公司裡來拜訪高漢材。這家公司佔著一所精美的洋式樓房,樓房下面有個小小花圃,有條水泥面的車道,通到走廊旁邊。那花圃裡花開得深紅淺紫,在小冬青樹的綠籬笆裡,鮮豔欲滴。然而在這小花圈兩邊,左面是幾堵殘牆,支著板壁小店,右面一塊廢基,堆了許多爛磚。再回看到這精美樓房的後面去,一帶土坡,殘磚斷瓦層層的雜湊著,其間有許多鴿子籠式的房子,七歪八倒,將黃色木板中的裂縫,不沾石灰黃泥的竹片,全露出來。而且還配上兩個土坑,這把空襲後的慘狀,還留了不少痕跡。而這公司樓房的完美狀態,就表現了這是災後的建築,也可以想到這片花圃,是由不少災民之家變成的。災民的血,由地裡伸到花枝上,變了無數的花,泛出嬌豔而媚人的紅色,對著這大公司的樓房,向總經理與董事長送著悅人的諂笑。

亞英站在樓房遠處,出了一會神,直待一輛油亮的流線型小坐車由花圃出來,挨身開著走了,他才省悟出他是來幹什麼的。於是走到走廊下甬道口上,向裡面探望了一下。這裡果然有一間很有排場的傳達室,油光的地板屋子,寫字桌前坐著一個五十上下年紀的人,穿了青呢制服,坐在那裡吸菸。亞英進去,向他點了個頭,遞給他一張名片,而且先宣告一句,是高先生約來的。那人看了客人一眼,雖然在他這一身漂亮西服上,可以判斷他不是窮人,可是向來沒見過,而且憑名片上這個「區」字,就知道本公司沒有這樣一個人來往過。名片上又沒有職業身份注出,也很難斷定他是哪一路角色。他起身接過了名片,向亞英臉上望了望道:「你先生是哪裡來的?」亞英對於他這一味的盤問,自是不高興,可是想到宏業那樣重託著,不能把這事弄糟了,便含笑答道:我們是教育界的人,但不是來募捐,也不是借款,是高先生約了來談話的,請你到裡面去看看高先生來了沒有。若是沒有來的話,把我這張名片留下就是了。力他如此一說,那人覺得沒有什麼為難之處,便點著頭說,「我進去給你看看。」說著,他由甬道的扶梯上樓去了。約莫有五分鐘,他下了樓來點著頭道:「高經理說請區先生樓上坐吧。」亞英隨著他上樓,卻被直接引到經理室來。

那高漢材先生在一張加大的寫字檯前,坐著一把有橡皮靠子的轉椅。寬大的屋子,有六把沙發,靠了三面擺著。頗想到坐在經理位子上,對四周來人談話的方便。他左手拿了一疊漂亮紙張上寫的表格在看著,右手握著了電話桌機的耳機說話,看到客人進來,來不及說話,只微笑著點了點頭,又把那拿住表格的手,向旁邊沙發上指了兩指,意思是請他坐下。高先生打完了電話,將表格摺疊了塞在衣服袋裡,然後走過來笑道:「對不住,兄弟就是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說著,並排隔了茶几坐下,就在這個時候接連的進來三個人,一個送茶煙的茶房,一個又是送一疊表格進來的職員,他讓放在桌上,一個是回話的,他吩咐等下再談。亞英不便開口就談來意,說了一句「高先生公務忙」,他笑著說了一聲「無所謂」。茶房又進來了,說是會計室的電話機來了電話。他道:「為什麼不打經理室裡這個電話呢?」於是又向亞英說了一句「對不住,請坐坐」,就走出屋子去了。

約莫有十來分鐘,他才匆匆的走回來,又向客人說了一遍對不起。亞英看這番情形,已用不著再客氣了,便把來意告訴了他。高先生坐下來,很客氣的點了個頭,又把茶几上的茶杯向後移了一移,然後將身子靠了茶几,向他低聲笑道:「令親託我的事,本來是個難題目。他託我所求的這位楊先生,我們根本沒有什麼交情。只是我和令親一見如故,在他看來,這僅僅一紙人情的事,我若是也不肯作的話,那實在不重交情。請你稍等幾分鐘,讓我去通個電話。」亞英說聲請便,他又出門去了。

放著這經理室現成的桌機,他不去打電話,卻要到外面去打電話,顯然他是有意避開自己,這也不去管他,一會子,他帶了滿面的笑容走將進來,點著頭道:「機會很好,楊先生正在家,我們這就去吧。到楊先生公館是很遠的,楊先生答應派小車子來接我們,再等一會吧。」亞英笑道:「這面子大了,不是高先生如何辦得到。」他笑道:「本來呢,他也是我的老上司。」他猛可的說出了這句話,想到以先說了和楊先生不大熟,有點兒前後矛盾,便又笑道:「原來我們是很熟的,自從我混到商業上來了,和他老先生的脾氣不大相投,我們就生疏得多了。」他說著話,自己走回經理的座位上,兩隻手掌互相搓了幾下,笑道:「我還有點檔案要看看,請坐請坐。」他把話鋒扯開了,就真個把桌上積放的檔案清理著,看了幾分鐘。

茶房便進來報告,說車子在外面等著。高漢材在抽屜內取出了皮包,將許多份表格信件,匆忙地塞進了皮包,然後左手夾了皮包,右手在衣架上取下帽子,向亞英點著頭道:「我們這就走吧。」亞英說了聲「有勞」,便同著他一路走出公司來。那花圃的車道上,果然有一輛小汽車在那裡停著,車頭對著門口。司機坐在那裡吸紙菸。看這情形,這車子不會是剛到的。商人坐上小車子,約莫走二十多分鐘,才到了那半城半鄉所在的楊公館。高漢材先下了車,引著亞英向大門裡面走。亞英想著,是應該到傳達室去先遞上一張名片的,然而高先生卻徑直的帶了他走將進去,並不向傳達打個招呼,就把亞英引到一間精緻的客廳裡來了。一個聽差迎著他點頭道:「高先生,今天早!」他笑道:「今天引著一位客人來了,特意早一點,請你進去回一聲。」亞英看這情形,立刻就在身上掏出了一張名片,交給聽差。聽差去了回來,卻請高漢材先生前去。高先生夾了那隻皮包就立刻向裡面走去。

這位楊先生只五十來歲,厚德載福的長圓臉,一點皺紋也沒有,嘴上蓄了撮小鬍子,兩隻溜圓的眼珠向外微凸,亮晶晶地,現出他一份精明。他身穿古銅色呢袍子,手握了菸斗,架著腿坐在沙發上。這是離客廳只有兩間屋子的精緻小書房,屋子裡有張烏木寫字檯,圍繞了四五隻烏木書架,但架上的書擺得整整齊齊,好像未曾動過。楊先生只是每日上午,偶然在這裡看看報,但報也不見得都看。這時楊先生看見高漢材進來,只笑著點了一點下巴,不但沒有起身,連手握的菸斗塞在嘴角里,也不曾抽出。高先生先將皮包放在寫字檯上,然後抽出兩疊檔案表格,雙手捧著送到楊先生面前來,他隨手接了,放在手邊的茶几上。左手仍握了菸斗,右手卻一件件的拿起來先看一下。他看到一份五十磅白紙填的精細表格,感到了興趣,口銜菸斗,兩手捧著,仔細的看了一看。這還覺得不夠,又在袋裡取出眼鏡盒子來,架上老花眼鏡,很沉著的樣子向下看著。

高先生見他是這樣的注意,便站在身邊微笑道:「這表上的數目字,都經幾位專家仔細稽核過的,大概不會有什麼浪費的。」楊先生鼻子裡唔了一聲,右手握了菸斗,指著表上一行數目字道:共是五百六十八萬餘元,這是照現在物價情形估計的呢?還是照半年後物價估計的呢?高漢材道:「當然是照現在物價估計的。因為採辦磚瓦木料以及地價,我們都是現在付出現款去,躉買回來用。那批五金玻璃材料,找得著一個機會,上兩個星期買的,無非是怕遲了會漲價而已。真沒想到漲得這樣快,這一個星期竟漲了三分之一。由此看來,我們這工廠有趕快建築起來的必要。假如半年內能成功的話,不用開工,那價值就不難超過兩千萬。」這話楊先生聽得入耳,手摸了嘴唇上的一撮小鬍子,微微的笑著,點點頭道:「好,你就這樣子去辦吧。你到昆明去,什麼時候動身?」高漢材道。「把這建築合同訂了,我就走。好在我們有人在那裡,隨時有訊息來,貨價漲落,我們知道得不會比別人慢。」楊先生皺了眉道:「我覺得在昆明的張君,手段不夠開展。一天多打幾個急電,能花多少錢?有些事在航空信裡商量,實在誤事。凡是惜小費的人,不能作大事,你最好趕快去。那邊頭寸夠不夠?」高漢材道:「張君手邊大概有二百萬,打算今天再匯一百萬去。」楊先生道:「哦!我想起了一件事,那一票美金公債,不是說今日發出來嗎?我們可以儘量的收下來。」高先生笑道:「先生哪裡知道,這竟是一個玩笑!他們還沒有領下來之先,幾個主腦人物,就私下開了一個會,覺得這分明是賺錢的東西,與其拿出去讓別人發財,不如全數包辦下來,一點也不拿出去。有的說,總要拿出一點來遮掩遮掩。有的說,何必暱?肥水不落外人田,把分配給別人的,分配給小同事們吧。因之這東西,前天到他們手上就分了個千乾淨淨。其實就是到他們手上的,也不十分多,在發源的源頭上,已很少泉水流出來。所以他們昨天還說是今天分配,那簡直是騙人的話了。」楊先生臉紅了,左手握了菸斗,舉右手拍一拍大腿道:「真是豈有此理!」高漢材笑道:「天下事就是這樣,先生也不必生氣。」楊先生口銜了菸斗,又把其餘的檔案都看了一看,約莫沉吟了五六分鐘。高漢材料著這又是他在計算什麼,也就靜悄悄的站在一邊。

楊先生放下了檔案,手握著菸斗,吸過了一日煙,因道:「我們那兩筆新收下的款子,詳細數目是多少?」高漢材道:「共是三百六十二萬,現時存在銀行裡,這兩天物價沒有什麼波動,還沒有想得好法子怎樣來利用。有位姓林的從香港帶來了一批貨,正和他接洽中。」楊先生又吸了一日煙,微皺了眉道:「你可別把這些錢凍結了。」高漢材笑道。「若是那樣辦事,如何對得住先生這番付託呢?大概一兩天內,就可以把這批貨完全倒過來。這兩天幾乎一天找姓林的兩三趟。不過這傢伙也很機警,既不可以把他這批貨放走了,又不可以催得他厲害,別讓他奇貨可居。」楊先生吸著一下菸斗,點了點頭。高漢材道:「還有一件事剛才和先生通電話說的……」楊先生呵呵一笑,站起來道:「你看,我們只管談生意經,你帶著一個人,我都忘了,我出去看看他吧。」說著,起身把檔案放在書桌抽屜裡,就向外走。他走出了房門,忽然又轉身走回來,望了高漢材問道:「這人決不是在生意經上認識的嗎?」高漢材笑道:「若是生意經上的人,我怎能引來見您?」他這才含笑向客廳裡走來。

高漢材本是隨在他身後走著的,到了客廳裡卻斜著向前搶走了兩步,走到區亞英面前,笑著點頭道:「這是楊先生。」亞英一看這位主人,面團團,嘴上蓄著小鬍子,身上穿的古銅色呢袍子沒有一點皺紋,自現出了他的心曠體胖。早是站起來向前一步,微微一鞠躬。

楊先生見他穿著稱合身材的西服,白面書生的樣子,自是一個莘莘學子,就伸出手來和他握了一握,讓他在椅子上坐下。亞英看他究是一位老前輩,斜了身子向著主人,很鄭重的說道:「家父本當親自來拜謁的,也是老人家上了一點年紀,每到冬季總是身體不大好,特意命晚生前來恭謁,並表示歉意。」楊先生道:「這兩年教育界的老先生是辛苦了,也就為了如此,格外令人可敬。」高漢材老遠的坐在入門附近一張沙發上,就插嘴道:「楊先生向來關切教育界的情形,對於教育界諸先生清苦,他老人家十分清楚的。」亞英便微起了身子,連說了兩聲「是」。

楊先生又吸了兩口煙,點頭說道:「這也是我們極力注意的。每個月關於教育事業的捐款,我已是窮於應付了。」說時眉毛微皺了一皺。亞英心想糟了,他竟疑心我是來募捐的,這話得加以說明,否則誤會下去,會把所要求的事弄毀了。然而高漢材恰是比他更會揣摸,就正了顏色,柔和著聲音道。「這位區先生的來意,就是漢材昨天向先生所說的。」主人點著頭道:「好!好!可以,我一定照辦,這一類慶祝的事,當然樂於成人之美。今天我一定著人把信寫好,就交給高先生。區先生可以在高先生手上拿。」亞英又起身道謝。主人又吸了兩下菸斗,很隨意的向客人問了幾項教育情形。亞英本不在教育界,作了小半年生意,對在教育界的人也少接觸,根本也不懂,也只好隨答了幾句。看看主人的意思,已有點倦意,便站起來告辭。主人也只站起來向屋子中間走兩步,作出一種送客的姿勢。倒是高先生殷勤,直把客人送到大門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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