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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暈倒的女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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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克回到樓上的公寓,推開一箱又一箱唱片,只覺頭腦一片混亂。有種感覺自他體內深處湧現,但他壓根兒說不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彷彿是某個異時間的幽暗處,或已被他拋諸腦後的某段人生。是她方才那凝望的目光。原本緊閉的雙眼驀然睜開,那熾烈而明亮的眼神,他想他這輩子都不可能遺忘。

弗蘭克踩著笨重的步伐在廳房裡穿梭,看到什麼就拿什麼:毛毯、開水、膏藥。跑回樓梯口時,他忽然想起她可能餓了,又匆匆趕回去抓了盒麗滋餅乾。

等他回到一樓時,店裡已人滿為患。大家熱心出借自己的外套,也有人拿了毯子來,但女子已然甦醒。站直的她甚至更美了。儘管身旁群情鼓譟,但她依舊抬頭挺胸,昂首而立,纖長的雙臂如翅膀般交疊在後,彷彿存在於另一個不同的空間。她深色的髮絲一半夾起,一半散落。

她檢視了下自己的外套和腰上的綁帶,兩者都沒有半點凌亂或鬆脫的跡象,然後視線再次在人群間逡巡,直到她看見了弗蘭克。霎時,店裡的一切彷彿都消失不見。

「我在這裡做什麼?」她喃喃道,聲音斷續壓抑,彷彿著涼了般。接著她又用英文說:「不好意思。」

她朝門口匆匆走去。眾人亂鬨鬨地問:「你是誰?」「怎麼回事?」「現在沒事了嗎?」基特大喊:「等等!等等!」還有人說別走,他們叫了救護車,但她通通置若罔聞,只是擠過人群,幾乎是粗魯無禮地就這麼走出店外,一個右拐朝市中心方向走去。

弗蘭克也來到門外,看著她形色匆匆地走過宗教禮品店、殯儀館、波蘭麵包店,最後是轉角的酒吧。她的鞋子在晶亮的人行道上發出「咔、咔、咔」的聲響,就像是要把東西折成兩半。街燈投下漏斗狀的光暈,漸漸消融於黑暗之中。對街房舍的窗子則如同一方又一方黃色的窪地。到了聯合街盡頭,她左轉朝城門區走去——一眼也不曾回望。

弗蘭克已經好多年不曾感到如此赤裸、如此輕盈。他必須倚著門,深深呼吸。

他好奇自己是不是染了什麼病。

弗蘭克二十五歲時,他的母親如隕石般狠狠墜地。此後,他日復一日地坐在她的床邊,無法動彈,猶如一尊木偶,只是看著貼在她唇邊的管子、夾在床尾的寫字板,更不用說那些裝著咖啡或牛肉湯的塑膠杯——兩個看起來都一樣,都是他從販賣機買來的,卻碰也沒碰過。她把她所有的音樂收藏都留給了他:那臺丹薩特老唱機,以及一箱又一箱黑膠唱片。之後,更多噩耗接踵而至,他感覺自己就像被活生生地開膛剖腹。在她的葬禮上,他甚至連「哈利路亞」都唱不出。

「那女人是誰?」之後安東尼神父在英格蘭之光這麼問。他捧著杯菠蘿汁,他現在已滴酒不沾了。只喜歡蕭邦的男人請所有人喝了輪酒,正和基特同坐在吧檯前一張高腳凳上。諾維克先生,就是那名麵包師傅,也來了,一頭灰髮梳得光滑油亮,長褲也熨出筆挺的直線。沒看見他一身麵粉總是令人意外。吧檯上方掛著條兩年前慶祝皇室婚禮留下的塑膠三角彩旗。

大家爭先恐後地猜測那名昏倒的異國女子究竟是何來歷,就連酒館常客都忍不住湊熱鬧。吧檯前的一排老先生認為她一定是來度假的;一名頭上頂著髮捲的女士猜想她是不是為了什麼事在逃亡;還有一名只剩三顆牙的男人說她可能是醫生,因為醫生都穿綠大衣。

「小妖精也穿綠衣服。」茉德說。

「我覺得她像電影明星。」基特說。

「別傻了,她如果是電影明星,幹嗎無緣無故跑來這裡?」

「我怎麼知道,說不定她是個迷路的電影明星。」

只喜歡蕭邦的男人懊悔自己沒看清楚女子樣貌。他太沉醉在艾瑞莎的歌聲裡,開啟試聽間的門後才知道有人昏倒了,只來得及瞥見她匆匆離去。他問有沒有人要吃炸豬皮。(「我要。」基特說。)

安東尼神父認為,無論她是遊客也好,醫生也罷,甚或真是個電影明星,總歸都不像是會來聯合街的人。因為她一身裝扮精巧合宜,連色彩都經過搭配,而且一個破洞也沒有。只是為何會暈倒在唱片行外令人摸不著頭腦。一場美好的意外,或許。

「她為什麼會昏倒?」基特又問了一遍。

沒錯,為什麼呢?大家又你一言我一語地猜了起來,就連當時不在場的人也忍不住發表意見。實際上,興致最高昂的就是他們。因為太冷了嗎?她生病了嗎?血壓太低?她吃了什麼藥嗎?還是因為餓了一整天肚子?越是揣測,就越顯得她神秘、迷人。

茉德抓起她的杯子,用一股不必要的狠勁大力吸吮吸管。「看看你們這個樣子,大家會以為你們這輩子沒見過女人。(中肯)還會以為你們從來沒離開過聯合街。(依舊中肯)那女的大概是被掉落的石塊砸到了。她八成會告你,要你賠償,弗蘭克。」

弗蘭克縮在他的啤酒前,但沒喝,也沒開口說一句話。

她給人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特質。不是她的裝扮,甚至也不是她的樣貌或說話方式。到底是什麼呢?他說不上來。他的腦袋彷彿是用木頭鑿出來的。

威廉斯兄弟也從殯儀館來到酒館,全身裹在厚厚的衣物裡,以抵禦冰寒的天氣。威廉斯一號在吧檯前點了波特酒和檸檬,威廉斯二號搬來椅子,他們也都聽說了女人的事。

「聽說你差點把她摔在地上。」其中一名威廉斯說。(至於是一號還是二號,你永遠不會知道。過去有段時間,他們會繫上不同的領帶以便旁人辨識,但有傳聞說他們會交換領帶,純粹因為好玩。)

「真可惜不是你們倆先到,」茉德說,「要不然她已經進棺材了。」

沒人知道該怎麼搭腔,所以大家決定最好還是安坐在原位,靜待這句話默默消散。

酒保彼特放下擦拭杯盤的抹布,咧嘴一笑道:「可惜她不需要復活之吻啊,是不是,弗蘭克?知道我的意思嗎?」好吧,大家都覺得很好笑,基特甚至笑到差點把蕭邦男撞出椅外。

「你好安靜。」安東尼神父對弗蘭克說,「沒事吧?」

對,沒錯,弗蘭克知道了。他知道她為何如此與眾不同了。

原文為德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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