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
「不一定要在你的店裡。我們也可以在小餐館碰面,或一起散個步,邊走邊說。我想聽你介紹音樂,我的意思是,這不是約會或什麼之類的。」
「約會?老天,當然不是!」他又重複一遍,以免她誤會,「老天,怎麼可能,拜託,老天——」
他哈哈大笑。
她也笑了起來。
他笑到停不下來。
她斜睨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我沒那麼糟吧。」紅暈又在她臉上浮現,「我會付錢,付學費。你開個價吧,我們可以一個星期上一次課,而且……」
她扭頭望向店內,嚇了一大跳。基特戳在櫥窗後,臉緊緊貼在硬紙板上方的玻璃上,活像塊軟綿綿的果凍。他像擺動魚鰭般揮了揮手。
她接著說:「而且,你似乎需要多點客人,這麼做又可以幫我。」
幫她?他能幫到她什麼?他完全不知道她喜歡哪種音樂。弗蘭克五指耙過髮絲,覺得頭髮摸起來像抹布。「但是我沒辦法給別人上音樂課啊。我要看店,要賣唱片。」
她點了點頭,彷彿這答案正如她所料。「沒錯、沒錯,大家不都是這麼稱呼你們英國嗎?說這是個商店之國,人人都是店主。好吧,我明白,我不會再來打擾了。我已經讓自己出過太多次醜。」她垂下頭,用溼淋淋的鞋尖輕點溼漉漉的人行道,「你就好好留在店裡吧,弗蘭克。這裡很好,很安全。」
她轉身,匆匆穿過雨幕,手裡緊抓著雨傘,彷彿那是某種能帶領她遠離他身旁的舵杆。他看著她一路走至街尾,轉過街角,然後身影一晃,就此消失不見。
她會去哪兒呢?經過城門區的大型商店,朝教堂而去?還是公園?然後經過荒廢的倉庫,行色倉促,一路來到碼頭——那兒的雜草高及肩頭——接著沿河而下,直到大海。
你究竟來自何方,伊爾莎·布勞克曼?
你到底是誰?
機會已失,就像錯過火車或某種更重要的東西一樣——某種再也不會出現的東西。忽然間,難以言喻的悲傷在體內膨脹。一名醉醺醺的老翁蹣跚走出英格蘭之光,摸到了牆壁後就這麼靠在上頭,滑坐至地上。
「等等!」弗蘭克呼喊,「等一下!」
他的膠底帆布鞋重重地踏在人行道上,濺起點點水珠。他大口喘息,呼吸像火般燒灼。他沿著聯合街疾奔,經過一家家店鋪和酒吧,朝街角奔去。城市的氣息盈滿胸口。
那天下午,主街上出現了一幅奇景,或許有些購物的人注意到了,一個塊頭極其高大的男子在雨中疾奔,上身連外套都沒有穿,只是追著一個身穿綠色大衣、戴著手套的時髦年輕女子。她偷了什麼東西嗎?還是忘了什麼?他們是朋友、情侶,還是哪種關係?不管是什麼原因,兩人全身上下都溼透了,各自站在馬路兩側的人行道中央。
「弗蘭克?」她問,「弗蘭克,是你嗎?」
他終於追上她了,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就連呼吸似乎都要停止,他只是覺得自己現在急需張椅子。
「我,改變,主意,了。」
她臉色頓時一亮。「是嗎?」
四周漆黑的雨幕下,巨大的店面——朵西女鞋、陸海軍折扣服飾店、譚美少女服飾、柏頓男裝、沃爾沃斯,燈火輝煌。路上行人低著頭、撐著傘,提著購物袋匆匆擦肩而過。伊爾莎笑了,弗蘭克也笑了。
「那麼我們要怎麼做?」他問,「我從來沒給人上過課——」
「我也是。這也是我第一次。」
「我們可以找地方碰面——」
「哪裡?」
「哪裡好呢——」
「嗯——」
「找個我們都知道的地方——」
「像是——」
「大教堂——」
「好——」
「先在那兒碰頭——」
「之後要去哪兒再說?」
「對——」
「什麼時候?」
「下週一?」
「呃——」
「改天也行——」
「星期二?」
「幾點?」
「都可以——」
「你決定吧——」
「你決定就好——」
「五點半?」
「五點半!」
兩人就這樣,用斷編殘簡般的簡短字句,連個完整的句子都沒有,約好了第一次上課的時間。
一週後的星期二。大教堂外,關門後。
弗蘭克蹦蹦跳跳地返回家中,像個雀躍的孩子般樂不可支,滿臉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