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上去下來上上去下下來上上上去下下下來。」
「這操什麼心?!」
「小時候,夏天在院子裡乘涼,爹睡在席左邊,娘睡在席右邊,我睡在中間,為的是怕狼叼了去。天一黑,常看見田埂上有狗,叫‘喲喲喲’,它就來了,一看見一條大尾巴掃帚一樣掃在地上,便猛叫一聲‘狼!’狼就嚇跑了,我也嚇得回家害一場擺子。現在倒想見一見狼哩。」
「動物園不是有嗎?」
老頭是不慈祥的,話難投機,我便覺無聊了。又回坐到我的窗前,想所謂的兩代人的鴻溝,想所謂的觀念陳舊,想所謂的農民意識,覺得這老頭可笑,該是我作品中的一個什麼典型。再不願看到他人尺似的走動。老東西,他哪裡會明白這個世界是越來越小的道理?
一天,窗外突然有狗叫聲,很悽慘。我朝外望去,那人尺還在那裡丈量著,而空地的那頭,一群年輕人在殺一條狗。多半是為著一張完整的皮,狗就被繩索勒住,但勒一次,一放到地上就又活了,一個就說:「狗是土命,吊起來勒,不要放到地上!」果然狗徹底死了。我瞧見年輕人大呼大叫,而人尺再沒有丈量,呆立了許久,就走掉了。
這一走,老頭就再沒有出現。
兩年過去了,我的窗外再沒了那塊生長五穀的空地,我的風景愈發的平淡。但在這個城市裡新出現了一位說獨角戲的絕好的演員,他在臺上臺下,出言都極幽默,反話正說,正話反說,你永遠無法摸清他的真實。我看過他的演出,有人告訴說,他就是兩年前由農村戶口轉為城市戶口的,是那個人尺的兒子。演出後,我向他打問他爹。
「你爹好吧?」
「瞧我腿腫嗎?辛苦呀,昨兒晚端端靠著床板立了一夜。」
「好久未見他老人家了!」
「太累了,累昏迷了,一夜都沒甦醒。」
「他去開電梯了嗎?」
「今早起來,端個刷牙缸子,哇哇直吐啊!走到廁所,看見啥不想吃啥啊!」
1988年1月20日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