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口風不緊嗎?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同志。」
歐陽看看她,思楓笑了笑走開。歐陽仍看著她離開的地方,他面對的是牆和洗漱架,「我要走了,老唐他說什麼呢?」
「老唐……最近沒有聯絡。」
歐陽出神,他忽然覺得聽到了思楓的哭聲。
「別哭,你知道總會這樣的。最後總會這樣……我們要習慣……最後總有一天……我們會……我是說……你知道……」他艱難地想著詞句,並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思楓端了盆熱水過來放在洗漱架上,她把肥皂放在旁邊,把熱毛巾擰好遞給歐陽,歐陽拿著毛巾發愣的時候,她把牙膏擠好,把牙刷放在水杯上,她看不出哭過的痕跡。歐陽開始洗臉,三年來已經習慣的一切忽然有種新的意味。
思楓在角落換上睡衣,歐陽看著對面牆上的那個影子,就這麼些空間,往常兩人對這種事情早不避諱了,今天卻不同往常。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另一床已被思楓收走。
「睡吧,明天會很長。」思楓鑽進了被角,躺下,閉著的眼簾在輕輕翕動,歐陽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睫毛很長。歐陽僵硬地躺下,他根本沒有鑽進被子裡的打算。
「可以嗎?」思楓握住了他的一隻手,「會不會妨礙你休息?」
「不會。」
兩人靜靜躺著,像兩尊石像。
「你知道嗎?」歐陽說,「有時候我真覺得這不是人過的日子。我不是說有人要殺你、要抓你、要關你,非把你送到牢房和刑場上去,我是說,兩個人一塊兒活在一個屋頂下,可還得互相守著不知道是什麼的秘密,最後再互相忘個一乾二淨……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是的……睡吧,明天你要趕遠路。」
燈在歐陽眼前滅去,歐陽紋絲不動地看著眼前的那片黑暗。
「我會記得你的。」思楓輕聲說。
「什麼?」
「沒什麼,算了。」她轉了個身,似乎立刻就睡著了。
「我也會記得你的。」歐陽用更輕的聲音喃喃。
5
這是一家離沽寧中學不遠的旅店。二樓的房間裡,特務乙正拿著望遠鏡朝學校的方向看著。望遠鏡裡,歐陽壓低了帽子從校門裡面走出來。
乙放下望遠鏡,回頭看看正在起床的甲,「出來了!大哥真是神機妙算,這小子已經讓咱們盯毛了,這大早就出來了。」
「等會兒,被追了十一年的人不會這麼鬼祟。」
「我沒看出有什麼兩樣。」
特務甲哼一聲,「你看出來了就該我叫你大哥了。」
果然,從學校裡又出來了第二個歐陽,這個沒戴帽子,走向另一個方向。
「大哥真是料事如神……可咱們到底跟哪一個?」
特務甲想了想,「第二個。」
臨下樓他又改了主意,「第一個。他從不戴帽子幹嗎今天要戴?因為他是真貨。」
「被追了十一年的人不是不會那麼鬼祟嗎?」
「猴子撿來件衣服就真當自個兒成了人。」兩人匆匆下樓。
晨光從歐陽家那扇小小的氣窗裡射入。
歐陽睜眼,他是被思楓下床的輕微震動驚醒的,思楓在那邊輕手輕腳地活動,歐陽又閉上了眼睛。
思楓終於在歐陽床邊站住,歐陽能感覺到自己正被對方長久地注視,思楓很快就知道歐陽是醒著的,可她是那種很會讓別人下臺的人,「歐陽,該起床啦。」
歐陽大夢方覺地睜開眼睛,眼前的思楓在晨光中是如此清晰而又不真實,他一時有些愣神,那讓思楓誤會,「你頭痛嗎?」
「不,還好。」
「我要去店裡了,」思楓說,「我們的人應該已經引開了特務,我們可以保證你在沽寧是安全的,但是以後……」
「我會去潮安。」
思楓點點頭,沉默一會兒,「我走了,你要吃藥。」
「走好。」
「你不要吃太多藥,那對你的身體不好。」
「嗯哪。」
思楓開門,門外的陽光讓歐陽睜不開眼睛。當歐陽能看清時,門已經關上,屋裡也只剩下他一人。歐陽掃視著這房間,開始收拾自己。
歐陽從學校裡出來,他打量著四周,正像思楓許諾過的那樣,周圍很乾淨,他不用擔心被人盯梢。手上的箱子絕不算輕,他得找輛車,他看見了街邊停著的黃包車。歐陽走到車邊,四道風正在車裡睡得無憂無慮,他有些猶豫,「喂?」
「嗯?」四道風仍閉著眼。
「北郊,請快一點。」
「大的,這活給你。」
歐陽看看周圍,並沒有別的車。他苦笑,甚至想走開,可手上的箱子確實不輕,「對不起,這沒有別的車。」
「烏珠子帶出來沒?這麼大個車行——」四道風這才睜開眼,「咦,我的車行呢?我昨兒明明把車停行裡的!」
隨著一個難聞的酒嗝,再加上地上的酒瓶,歐陽已經明白碰上怎麼一個主兒,他笑了笑走開。
「喂,你以為我喝多了嗎?」四道風瞪著眼。
「沒有,只是覺得您應該再睡一會兒。」歐陽說著走開。
「啊喲喂,你這個人說話陰壞陰壞的。」四道風拖了車一溜小跑地在他身邊跟著,「你看我是不是跑得很穩?」
「真的很穩。」
「那你還傻著?上來!老子跑個又快又穩給你看!」
「不了,謝了,我再找個車。」
四道風把車橫了,擋住歐陽的路,「不上車你把老子叫醒了好玩嗎?」
歐陽愣了愣,「這樣——」
他從口袋裡掏出些錢,看著對方,「你會接著去睡嗎?」
「要不看你小子風雨飄搖的身板,你現在已經飛馬路對面去了。」四道風發著狠。
「那你到底要什麼?」
「要你上車,好看看老子喝沒喝多。」
歐陽苦笑著上車。
四道風的心情不好不壞,「你會做,我最不愛欺侮人,可你剛才要弄得我下不來臺,那就沒轍了。」
「明白了,現在可以走了嗎?」
「你很急嗎?」
「倒也不很急,你說了算。」
四道風樂了,「你這麼會說話的人真不多。上哪兒?」
「北郊。」
「北郊荒山野嶺的有什麼勁?我拉你去南邊吧?」
「北郊,拜託。」歐陽一直在打量周圍,思楓他們爭取來的安全並不是永久的。
「北郊就北郊,我這人好說話。」
歐陽剛鬆了口氣,四道風提起的車把又放下了,「我是真沒喝多,不過喝酒人都知道的,隔夜酒會……」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剛跑進旁邊的巷子就傳來一陣嘔吐聲。
歐陽毫不猶豫地提起箱子,正要下車,身後傳來一聲問候:「先生早。」
歐陽回頭,身後是他班上最乖覺的學生唐真。
「你好。」歐陽只好坐回去。
「先生要出門?」
「出去幾天,反正你們隔三岔五地遊行,也上不了課。」
「我沒有去,不想。」
「如果你從來沒去過,建議你去一次,再決定想不想去。」
唐真想了想,「今天我會去。」
歐陽笑了,「再見。」
唐真卻沒有就走的意思,「先生什麼時候再上課?」
「你想上課?」
「我想先把書看了。」
歐陽微笑,有這樣一個學生,始終是老師的愉快,「你想看的書吧,很多東西先生教不了,靠自己悟。」
唐真忽然有些臉紅,點了點頭。歐陽聽見身後那雙大腳板的撲踏聲,微笑變成了苦笑。
「痛快痛快!這回你瞧我能跑多快!」四道風嚷嚷著。
唐真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那車已經帶著歐陽飛奔,歐陽百忙中回身,唐真正怔怔地看著自己。街道從身邊退去,他的注意力立刻被路邊的鐘錶店吸引住,店門半開半掩著,看不出思楓在不在其中。
「能不能慢一點?」
「你不是很急嗎?你整個臉上都寫著你很急,被鬼追似的。」
「請你慢一點,拜託!」
「跑開啦,剎不住腳啦!」
雖然未必見得穩,但確實很快。歐陽只能在那種磕磕碰碰中儘量抓緊了車把,眼睜睜看著思楓所在的地方從視線裡消失。他有些頹然地坐下來,看著街道從身邊掠過,左側人們正把此地的名店滿江樓佈置成一座披紅掛綠的綵樓,右側高昕一幫學生帶了兩饃頭的兩輛黃包車,在街道上張貼著新的抗日標語。老饃頭看見四道風,拉拉小饃頭,老早就恭敬轉身,「四哥早!四哥好!」
四道風一串怪笑,像是在給歐陽解釋,「那是個老屁精!」
「四道風你給我站住!」高昕喊著,可四道風已經跑沒影了,高昕甚至沒看清車上坐的是誰。
何莫修若有所思地對那個車影犯著嘀咕,「我昨天給他裝傳動鏈了嗎?」他脖子上仍掛著相機。
「幹活幹活,是你自己要來的!」高昕沒個好臉,一刷子一刷子地給何莫修手上的標語刷著糨糊。
四道風一氣把歐陽拉到北郊。城外的路往北看不到頭,路邊陣地上的軍隊已經撤了,只留下四五個稀稀拉拉的兵。四道風往地上猛跺了一腳,那輛疾馳如飛的車停了下來,歐陽也差點被這個過於猛烈的動作顛下車。
「美死了!這通跑,酒勁全出去了!」他扒了外套,如剛出籠的饅頭一般冒著熱氣。
歐陽苦笑,他並不是個那麼愛抱怨的人,怨言都吃進了肚子裡,他從口袋裡掏著錢,「你確實很快。」
「我是不是喝多了?你看我像不像喝多了?」
「一點也不像。」
「我得再跑一趟!今兒又要遊行,人多就跑不開了!你上來,我再拉你一趟!」
歐陽嚇了一跳,「不了,我到地方了。」
「不要你錢!」
「好意心領,多謝。」歐陽雙手合十,「你空車跑更痛快,就別帶我這包袱了。」
「沒勁,不過你這人還行,以後有事找我吧。」他掉轉了車頭又運腳如風。
歐陽看看那個無韁野馬般的身影,又看看沽寧城清晨中潮溼帶霧的廓形,盼望多年的離期終於在望,但他忽然發現這並不是讓他多振作的事情。
守備軍遠遠地嚷嚷:「喂,你要進就進,要出就出,別跟那塊兒待著!」
歐陽最後看了一眼那羈居三年的地方,提了自己的箱子,掉頭走開。
6
戴帽子的假歐陽走過長巷,兩特務在後尾隨著。他迅速轉過巷角,那裡有一輛郵政腳踏車。他脫下身上的長衫,露出一套郵差服裝,接著從郵政車的包裡拿出帽子改變自己的髮型,再粘上一點鬍子,最後換下了鞋。他剛把舊鞋放進包裡,兩特務就在巷角出現。郵差的手從包裡伸出來,拿著一封信,他對照地址敲路邊人家的門,無人答應,他把信從門縫下塞了進去。兩特務從他身邊走過,特務甲很注意地打量他,尤其是鞋。郵差騎車離開,特務對著空蕩蕩的長巷,他們丟失了自己的目標。
特務乙有些沮喪,「跟丟了,兩個人不夠,咱們該再調人。」
「有人給你調嗎?從重慶調人過來,你不怕搶功嗎?」
「守備團的人本來是不用白不用的,可死蔣武堂人毛不派一個。」
特務甲想著:看來要有大事。這共黨從來沒這麼明目張膽地行動過,他一動,沽寧就要動了。他笑了笑,「我巴不得沽寧大動,那蔣武堂就會幫我們逮共黨。」
擺脫了盯梢的郵差在另一條巷子裡停下,敲了兩下門,把一封信從門縫裡塞了進去,少頃,門開啟,郵差推著車進去。
屋裡光線昏暗,有四五個人,兩個是思楓店裡見過的,一個店夥,一個用娘。
「他已經走了,一路上都很安全。」郵差向著桌邊的思楓說,「我們怎麼辦?他走了,國字頭肯定找我們,在這一帶我們沒有可以抗衡的實力。」
「我們分散,反正國字頭來了,我們得分散,鬼子來了,也得分散。」思楓現在不是那個百依百順的妻子,而是必須拿出主意的人。
「放手沽寧嗎?我們都是沽寧人。」
「這不是放手。我們沒有陣地,所以哪裡都是陣地。」
郵差嘆口氣坐了下來,別人並不見得比他興致高昂。
「應該向剛走的那位同志學習,他的戰鬥經驗比我們豐富,三年來,我從沒聽他說過他是哪裡人,他知道他鬥爭的重心。」思楓提到歐陽有些怔怔,但那神情一閃而逝,「鬼子今天也許沒來,可沽寧的失陷是遲早的事情,我們得做好在敵佔區戰鬥的準備,敵佔區是半個中國,不光是我們長大的這個沽寧。」
「你是對的,老唐。」郵差說。
「會很長時間,會很難。我們原來容身的地方都會沒了,得學會新的戰鬥方式。」
幾個人都沉默著,這種話通常都意味著今後戰鬥的艱難和漫長。
「準備出發吧,我想你們昨天都已經跟家裡人說過再見了。」
遠遠的第一陣鑼鼓傳了進來,人們開始遊行,歡慶勝利。
沽寧街道上,歐陽方才路過的街道已經不再冷清,鼓樂隊和遊行隊伍已經佔據了街心的位置,而這對沽寧人甚至流落此處的難民來說,是不可不趕的熱鬧。
熱氣騰騰的四道風到這裡就被阻住了,但他立刻在巷口看見了自己的幾名死黨——古爍、大風和皮小爪。
古爍也看到了四道風,「老四,你昨晚上哪兒去了?」
「我呀?跟你們喝完酒我就逛窯子去了。」
皮小爪問:「拉車去的?」
「誰說逛窯子不能拉著車了?」
古爍笑笑,「高興就好。昨天高興,昨天我都喝得聽見大風跟我說話了。」
「說的什麼?」四道風大有興趣。
「再來一瓶!」古爍放聲大笑。
大風啊吧啊吧地抗議,四道風親熱地捶打每一個人。
街那邊,何莫修擠在人群中散發傳單,老饃頭和小饃頭守著車上的傳單,兩人都有些無所事事。
何莫修捏著剩下的傳單走到高昕身邊,「一百張!」他有些得意。
高昕頭也沒回,「再給他五百。」
一摞傳單被同學放在何莫修手上,他興高采烈向高昕宣告,「我來就會有用!」
「她發兩千張了。」同學笑著衝何莫修說。
何莫修聳聳肩,「證明我的審美被世人公認。」
高昕百忙中回過頭來,「少煩啦你,再給他一千。」
她轉身再次投入人群,整條街道一派繁忙。
思楓一行正穿過縱橫交錯的長巷,巷頭那邊通過的是遊行的人群,幾個難民一臉慵懶橫七豎八地靠坐,堵得整個巷口只容一人進出。
幾人進了難民身邊的院子。郵差進門時猶豫了一下,轉身掏出幾個銅板放在難民身邊,銅板在地上滾動,難民撿起了身前的一個看了看,對滾開的幾個卻視若無睹。幾個難民甚至對視著笑了笑,那表情和神情都不像難民。
街上夾道的人群終於等來了他們的正主,那是馬背上的龍文章和華盛頓吳,兩人身後跟著一隊衣衫光鮮計程車兵。百姓們歡呼如潮。馬背上的兩位竭力保持著嚴肅的神情,但仍掩不住嘴角的笑意與一臉得色。
擠在巷口黃包車上的四道風扒下一隻破鞋在眼前晃盪,「賭今兒晚飯?」
幾個死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古爍也扒自己的鞋子,「我先來。」
他把鞋摔在對街的牆上,鞋子反彈回來砸在華盛頓吳的肩上,華盛頓吳莫明其妙地往對街尋找著肇事者。龍文章幸災樂禍正想笑,又一隻鞋自天而降,不偏不倚砸落了他的軍帽。他的反應比華盛頓吳快得多,立刻找準了巷口那幾個若無其事的漢子,四道風和古爍也不遮掩,舉起光腳給人看。華盛頓吳勒韁就想下馬,讓龍文章拿槍托輕輕攔住,「明天再算賬,那小子是沽興車行的。」
華盛頓吳點了點頭,仍不依不饒地盯著那幾個無賴小子。
四道風伸個懶腰對古爍說:「你去買晚飯。」古爍認賭服輸地離開。
滿江樓已裝飾一新,高三寶、蔣武堂和本地的幾個知名士紳出現在臺上,龍文章帶領的小隊人馬來到樓下列隊。
高昕也擠到了這裡,接著散發傳單,何莫修跟著,脖子上掛著的相機也終於派上了用場,閃光燈頻頻閃動,他恨不得把整個景全取進去。
巷口的四道風已經很不耐煩了,他一屁股坐在車座上,直到黃包車被人從後邊猛力地搖撼著,四道風回頭,被堵在巷裡的是個一臉蠻橫的矮子,他要過去。
「你嘴不會說話鼻子也不會喘氣?」四道風不喜歡那種蠻橫。
矮子更猛力地推搡。
「大的——」四道風吹了聲口哨。
大風把車往後一擻,矮子摔了出去,還沒站穩就拔出了刀。四道風在車上墊一腳跳了過去,一手搶下刀,一手推得矮子撞在牆上。四道風把刀在手上耍了幾個花,那是柄三八軍刺,可他不認識。
「刀不錯,我要了。」
「你們很快就會死的。」矮子冒出句日語。
「啥?」
矮子目光獰惡,他伸手到衣服裡想掏什麼,一個刀臉人從巷子裡閃出來,一腳踹上了矮子的鼠蹊部,「他是個瘋子!實在對不起啦!我這就帶他回去!」
矮子在地上翻滾,四道風有點傻,就算他自己出手也絕不會這樣狠,「好啦好啦,路本來就是大家走的!」
他吹了聲口哨,大風讓開路,回身時,刀臉人一個耳光把剛爬起來的矮子又打得靠了牆,然後兩人向巷子裡掉頭離開。四道風看看手上的刀,「破玩意拿走!我不要!」可那兩人已經沒影了,四道風回到車上,隨手將刀也扔在車上。
皮小爪看著空空的巷子,「老四,那倆怪胎說話什麼怪口音?」
「誰知道,中國這麼大,這年頭逃難的多了去啦。」四道風沒心沒肺,接著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