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漫長的一條路上,歐陽獨自一人孤寂地走,箱子變得越來越沉。一群難民與他擦肩而過,雙方甚至沒有看看對方的心情。
歐陽終於決定放下箱子歇會兒。他坐在箱子上,習慣性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藥瓶擰開,這才發現藥瓶蓋上寫著幾個娟秀的小字:慎服。保重。
歐陽愣了愣,他張望來處,路盡頭的沽寧已經不見了。歐陽把藥瓶蓋又擰上了,他決定不吃這藥。他提起箱子站了起來,再怎麼戀棧不去,也到了該走的時候。
過午的日光把歐陽的影子投射在他的腳下,他盯著自己的影子,似乎想從中找到一個答案。答案是沒法從影子中找到的,歐陽也明白這一點,他又試圖攀上身邊的樹再看看被地平線遮沒的沽寧。礙事的長衫加上虛弱的體格,歐陽一腳踩滑摔了下來,這一跤倒摔出了一個決定,歐陽爬起來拎著箱子開步,不是朝著潮安,而是走向沽寧。
歐陽的步子已經從緩行成了小跑,他臉上帶著微笑。
沽寧的城郭已經在望,工事裡的守備團士兵正在吃剛送來的飯,四五個人圍了一團,他們甚至懶得去管那坐在路邊休息的難民,難民是曾在路上與歐陽擦肩而過的那些。歐陽體力不支,也坐在他們幾米開外歇息。他微笑著看了看他們,「老鄉們好!」
對方几個人回望了一眼,目光是狐疑的,歐陽把那理解成對陌生人的警惕。他笑了笑掏出乾糧,是思楓為他預備好的點心,歐陽想了想把那一整包給對方扔了過去,「你們吃吧,反正我要回家了。」
那包點心在幾個難民手上傳來傳去,傳了一溜卻沒人吃。
「放心,我們在路上見過的,一回生,二回就熟了。我也不愛跟人說話,可今天不一樣。你們回不去家是不是?會回去的,你們也不用太擔心,沽寧還不錯,這裡的人很好客,」他笑了笑,「而且像我一樣,話很多。」
那些人面面相覷,有人默然,有人僵硬地笑笑,更多人低頭不語。
「我真是話多,你們都走累了。」歐陽決定不去打擾這些可憐人,他轉開頭,卻突然愣住,他看見被難民簇擁在中間一個包頭裹腳的女性喉間滾動著喉結,那確實是個魯男人才有的喉結。
歐陽看看那幾個難民,又看看周圍,除了近處陣地上的幾個守備軍,一片空曠,就連沽寧城郭也是寂靜的。歐陽又看一眼那個喉結,向幾個難民湊過了身子,對方臉上已經毫不掩飾露出了煩惡的神情。
「日本人,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日語)
對方愕然,並未回話,但歐陽能確定他們聽懂了。那些髒汙的臉不再麻木,而是露出慌張而狂亂的表情。
歐陽同樣愕然。愕然之後他看看那幾個守備軍,守備軍毫未覺察這邊的異動,正忙活著吃飯,五個人倒有四個人背向了這邊。
歐陽若無其事地起身,看起來像是要去路邊小解。那幾個喬裝的日本人遞了個眼色,兩個人跟了上去,縮在袖子裡的手握著刺刀柄。
歐陽剛到樹前,一轉身把手上抓著的一把沙子全撒進了第一個人的眼睛裡,第二個人抽刀撲上。
「鬼子!他們是日本人!」歐陽向工事裡計程車兵喊,然後顧頭不顧臉地衝進了樹後,枝梢在臉上抽出了血痕,一柄刺刀險險地紮在身後的樹幹上。歐陽滾倒在樹後,他翻身爬起,第一眼是望向百米開外的陣地,他期待那裡的反應。可他失望了,一小隊他一直沒看到的喬裝日軍早已潛伏在陣地之後,歐陽的喊叫沒被守備軍聽到,反倒讓他們提前跳出來揮刀砍殺,守備軍士兵連槍都沒摸到就有三個死在刀下,剩下兩個帶了重傷徒手在刀下掙扎。
追趕歐陽的日軍暴躁地砍斷了眼前的一根枝條,衝了過去。歐陽放手,抓在手上的一根樹枝連枝帶葉狠抽在那日軍的臉上,他趁機衝了過去,將對方緊緊抱住,兩人抱成了一團。被沙子迷了眼的日軍聽著周圍的動靜,閉了眼揮刀亂刺,刀幾次從扭打的兩人身邊劃過。
「三浦,小心!」和歐陽抱著的日軍用日語提醒著。
「三浦快刺,他要殺你!」歐陽這一句有效得多,迷了眼的傢伙不分青紅皂白一刀捅了出去,歐陽猛力把抱著的那位往刀尖上推。懷裡的人立刻脫力,歐陽掙脫開來,對方胸口透出一截刀尖。
歐陽抬頭看了看,陣地上的守備軍已經全軍覆沒,又有五個提刀的日軍向他走來,外加一個提著手槍殿後的頭目。那名女裝日軍也從行李捲裡拽出了一挺機槍,他恨恨地拉動槍栓,身邊拿槍的三木攔住了他,「沒聽到訊號前,只能用你的刀。」
身前的日軍已弄乾淨了眼睛,並從隊友身上拔出了刀,他兩眼冒火地瞪著歐陽。歐陽退了一步,踢到自己的箱子,他把那個箱子拿在手裡。
那名日軍揚刀,用很標準的刺殺姿勢向歐陽刺了過來,歐陽用手上的箱子把刀鋒搪開,刀穿透了整個箱子從他頰下劃過,在他頸根上添上了一道口子。歐陽故意摔倒,整個身體的重量都隔了箱子壓在刀刃之上,刀被偏轉,猛拗之下斷成了兩截,半摔在地上的歐陽把整個箱子劈頭蓋腦地衝對方砸去,書和衣服散了一地,箱子上插著的刀鋒劃過了對方動脈。
那幾個日本人終於有些發愣,看來歐陽是個值得全力對付的人。又一個日本人哇哇地吼著衝了過來,還半跪的歐陽隨手撈起本書砸了過去,正中鼻樑,那個日本人慘叫一聲,歐陽瞅了眼書皮——《資本論》,原來大部頭有這麼大殺傷力。
起風了,歐陽身上那襲長衫被吹得如旗幟一樣地飄拂。他這才發現頸上的傷口令半個肩膀已經一片褚紅。歐陽喘著氣,在頸上摸了一把,看看手上的血,他已經筋疲力盡了,周圍的幾個日本人滿意地看著,他們喜歡看人走投無路。
風吹著被砍散的書頁捲過這殺戮場,飄過地上的血漬,飄過屍體,飄過路面,被一隻手接住,那隻手把那《資本論》中的某頁翻過來看了看,然後又把紙翻過來擦自己髒汙的臉。
剩下的幾個日本人舉著刀向歐陽衝去,歐陽把書扔了出去,心愛的藏書被砍得書頁紛飛,他趁了這個空當爬起來跑開。
他仍試圖跑向沽寧的方向,但那幾個傢伙仍在圍追堵截,他已經被圍在那幾個人抄出的半圓裡了。歐陽站住,四柄刀圍了上來,那叫三木的和女裝機槍手早不知去向。歐陽掃視著身前身後那幾雙恨意儼然的眼睛,無奈地看看沽寧的城郭,沽寧已經在望,但他大概一輩子也到不了那裡。
日本人咬著牙,能殺掉這個莫明其妙的中國人將成為他們今天最快意的事情。
幾個日軍嘰裡咕嚕地說著話:「把你的頭給我,我要你的頭。」
「別和這個中國人說話,他很狡猾。」
「我不會殺你,我只會砍掉你的手腳,看你在地上打滾。」
「是的,巖田最喜歡看中國人在地上打滾。」
歐陽笑著把脖子伸出來,一隻手還在上邊拍了一拍,「來吧,巖田,給你啦,快來拿。」(日語)
巖田有些疑惑地看看同伴,但歐陽擺出的姿勢太誘惑了。
「他是我的。」巖田一刀砍了下去,歐陽揣在口袋裡的另一隻手伸了出來,把什麼東西在巖田頭上狠狠砸碎了,然後把剩下的那一半扎進巖田的眼眶裡,狠狠擰了個圈。
幾個日軍驚退,巖田在地上翻滾嘶吼。歐陽看看手上的半個藥瓶,藥片已經散得一地都是,被滾動的巖田踐入了泥濘。
「並不是只有中國人會打滾,你們也會!」(日語)歐陽翻過手上的瓶蓋看了看,思楓的留字已經沾了血汙但還看得清楚。他撿了幾個沒沾血的藥片扔進嘴裡嚼著,神情有些悲憫。他現在是技窮了,不過至少死前他不想再說日文,「好了,現在來吧。」
幾個日軍有點疑惑,眼前這人並不劍拔弩張,可誰也搞不清他還有多少花樣。看著歐陽搖搖欲墜的樣子,他們又試探著往上靠。
突然傳來一個生硬而冰冷的聲音,「你們……誰是中國人?」
日軍回頭,身後是個難民打扮的漢子,他手上攥著張紙,只有歐陽能認出那源自自己已經隨風四散的存書。歐陽還沒能確定對方的身份,一個日本人已經回身撲了過去,這讓歐陽肯定了對方和鬼子並非一夥。
「快跑!去城裡報信!」至少要保住一個能報信的人,歐陽喊著撲了過去。
一直盯著他的一名日軍掄刀斜劈,刀從歐陽腰間劃過,血光飛散,歐陽摔倒在地,頭上刀風虎虎,歐陽仰頭望去,紛亂中一柄刀向那陌生人砍下,陌生人甩下背上一個長條布包猛蕩,金鐵撞擊聲中日本人的長刀脫手,打著旋兒從歐陽頭上飛過。緊接著,陌生人扯下那塊包布甩在另一個持刀欲劈的日軍頭上,佈下邊是柄黑沉沉的鍘刀,陌生人的鍘刀甩了半個圓,身前的日軍悶聲倒下。丟了刀的傢伙徹底慌神,他掉頭向自己的刀跑去,鍘刀脫手向他甩了過去,砰的一聲悶響,連歐陽也聽到那筋斷骨折的聲音。
砍倒歐陽的傢伙再也沒膽背對著這麼個人,正對著歐陽的刀也轉了過去,陌生人沉著臉,赤手空拳地向著他招了招手,那僅存的日兵再不敢貿然攻上,正篩糠間,噗的一聲悶響,一截刀鋒從他胸前透了出來。他倒下,身後的歐陽也筋疲力盡地倒下。
陌生人看看一地伏骸,先撿了自己的刀,再對歐陽伸了隻手,歐陽把手伸給他,「你是誰?」
「六品,竇六品。」
歐陽立刻就明白了,「從那個被鬼子屠的村來?」
「是竇村。」六品忽然回身,那個被歐陽用藥瓶插了眼睛的日軍正忍了痛想從旁邊爬開。
「不要殺……」
話未說完,六品已一刀落下,他回頭瞪著歐陽,「不殺?他穿了我大舅的衣裳。」
歐陽苦笑,「因為……要問他話。」他掙扎起來,「六品,竇六品,十萬火急,託你件事,你進城,去守備司令部,跟他們說鬼子來了,裝成難民。」
「什麼守備司令部?」
「就在黃門街,過了青龍橋就是,你沒來過沽寧?」
「我就沒離過竇村。」
「來不及了。」歐陽苦笑。他看看不遠處的沽寧,誰知道那裡今天會發生什麼?
2
院門緊閉著,郵差在把著院門。思楓和幾個人在院裡屋裡忙碌著。牆上的活磚取下就露出裡邊的秘密空間,梁木上也有整塊是活動的,水缸裡用油布密封著零件,花盆翻過來,下邊的夾層裡也藏著備用電池。把這些快速地安裝在一起,就成了一套完整的電臺。思楓將電臺塞進難民們常備著的那種被套夾層裡,用密密的針腳縫上。她的同志們也在旁邊忙碌,把必須帶走的東西用各種方式藏匿。
「分散一點不是更好帶嗎?」店夥看著思楓忙著針線活皺著眉說。
「好帶,可有一個人到不了電臺就完了。同志,這次轉移還沒定目的地,可有兩件東西是比你我的性命更加重要的——電臺和密碼本。」
「我來背,」用娘是個牛高馬大的女人,她對店夥笑笑,「我完了就你扛。」
「小心一點,誰也不會完。」思楓淡淡地說。
郵差一直從院門上的縫隙往外窺看,忽然跺腳回過身來罵了句:「他媽的!」
「你別老一驚一跳的!」用娘瞪著眼。
「我今兒早飯錢都給了門口那幾個逃難的,可人家撿都懶得撿,我可保他那破被子卷的全是金銀財寶,比咱這床被值老多啦!」
屋裡的幾個人笑罵著,思楓排開他們從門縫裡向外窺看。幾個銅板確實是散在地上,一個刀臉人正從巷子裡過身,幾人明顯不是一路,可那幾個難民卻一聲不吭地跟在他後邊。思楓注意到刀臉人揹著的手做著一個奇怪的手勢,然後難民從行李捲裡掏出一個槍柄放進懷裡,門縫裡視野有限,那幾個人消失了。
思楓轉身看了看郵差,「你身後乾淨嗎?」
「我一向很小心。」
「我想我們已經被圍上了。」思楓苦笑。
幾個人立刻狐疑地望向郵差,思楓打消了那個懷疑的萌芽,「我們要信任這裡的每一個人,是我自己大意了。」
院裡開始一種新的忙亂。思楓和同志們尋找著武器,但六個人只有兩支手槍,沽寧的地下活動是幾乎不用槍的,現在他們根本沒有抵抗的可能。
「爭取點時間,讓我銷燬密碼本……」思楓說著就進了屋。
郵差操起了一把鎬,臉上和那幾個人一樣是決死的神情,他突然苦笑,「國共合作時期,居然還要死在國字頭手上。」
思楓把木片劈碎了,往灶裡又添了幾塊,火光熊熊地騰了上來,映著她平靜而憂鬱的臉,她將密碼本往灶膛裡填去。
門突然被重重地撞開,思楓的手還懸在爐火之上,她回頭,進來的是店夥,「走啦!他們走啦!」
思楓愣住,一隻手險險地將密碼本從火舌上搶了回來,「走了?怎麼可能?」
「我們也摸不著頭腦,陳六七已經跟上去了。」
「去哪裡了?」
用娘也衝了進來,「往街上去了,去看遊行——好像根本就不是衝咱們來的。」
店夥呸了一口,「那衝誰?沙門會?青洪幫?沽寧還有比咱更值得對付的人嗎?」
思楓蹙著眉頭,她不同於歐陽,歐陽一門心思的吾國吾民,立刻就能想到日本人,她心思更重的是這小組織的安危。一切一時如墮雲霧,思楓也有些納悶了。
3
集會中心的滿江樓披紅掛綵,高三寶、蔣武堂等人已經在臨街的窗前坐下。刀臉人、和四道風打過架的那矮子以及思楓她們見過的幾個難民在周圍的人群裡出出入入,他們在佔領最佳的射擊位置。
郵差在後邊尾隨著,他跟隨的物件似乎和誰都遞過眼色,又似乎和誰都莫不相干,這種暗藏的殺機已經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龍文章在一陣如雨的彩紙中被簇擁上來。作為一個英雄,他有必要在此時發表一些言論。
「死,是很容易的!」龍文章把整句話切成一個個單詞喊得滿場皆聞,滿場都被他喊得靜了下來,「我知道,在什麼地方,有一發子彈,日本造,三八大蓋,它在等著我!——可是!在那之前——」他揚起須臾不離的中正步槍,「我的中正步槍,足足一千發子彈,等著日本人!」
掌聲雷動。
華盛頓吳拿上來四個繪著日本仁丹胡人頭的碟子,往東西南北隨意扔去,龍文章抬槍,也沒見他怎麼瞄,槍聲脆響,四個碟子在空中粉碎。
掌聲再次雷動,集會漸入高潮。
「蔣司令果然是強將手下無弱兵。」高三寶滿臉堆笑。
「小孩子家玩意。」蔣武堂得意中又有些不屑。
四道風盡力地做著鬼臉,他是真瞧不起,一切來自官家的東西他都瞧不起。
何莫修又在拍自己的腦瓜,剛才他又沒搶到龍文章的鏡頭,取景框轉來繞去卻套住了人群裡正橫眉立目瞪著四道風的矮子,也套住了斜眼看矮子的刀臉人,何莫修打算把那一小塊人群全拍進畫面。高昕拉著同學過來,「哎,幫我們拍一張。」何莫修立即轉了鏡頭對著那兩個女孩,很賣力地想找一個與眾不同的景緻。
「站高一點。」他指的是黃包車,車上載的傳單已經散了大半,那確實是個很好的立足點。
滿江樓上,龍文章的演講總算收攤,樓下懸著的兩掛鞭炮被點響,炸得紅紙與喜氣紛飛。紙屑翻飛下兩頭獅子在舞,嘴一對拉出一橫幅:沽寧商會捐贈我護城好兒郎五千元。
驚羨者有之,但不帶高昕。
高昕和她那同學正努力爬上黃包車,老饃頭阿諛有加,小饃頭急得直跳,「你不能踩那兒,要坐人的!」
何莫修擺擺手,「哎,你不要擋我的鏡頭,下一張專給你照。」
他剛要摁快門,高昕在高處猛搖著手,「先別照!把那個給我!」
老饃頭把她所指的傳單給了她,高昕猛力一撒,傳單如雪片落下,高昕和她的同學定格。
郵差趁亂擠到巷口,思楓她們已經從院裡出來,正在觀察那群吉凶未卜的人。
「那幫人至少有一打,我是說能看出來的。」郵差眼睛仍盯著遠處。
「我們不知道他們有多少,這麼多人……沙子掉在沙堆裡。」思楓擔憂的神色顯而易見。
「不是衝咱們來的。」
「不是衝咱們來的。」思楓茫然地隨了這麼一句,臉上的神情並沒半點輕鬆,她看著人群和居高臨下的滿江樓,突然明白了可怕的事實。她一言不發地轉進巷子裡,幾個人疑惑地跟上。
遠遠的鼓聲陣陣,思楓掃視著幾個同志的臉,「我們挑這個時候走是對的,可以說是千鈞一髮……」她頓了頓想詞,「可能今天沽寧就會失守,這地方再不存在。」
「幹嗎這麼說,老唐?」郵差不解地問。
「那些人不是特務,當然也不是難民,我想,可能是鬼子。」
幾個人一下炸了窩,血氣最旺的郵差立刻就想往街上去。思楓一把拉住他,「陳六七,你給我回來!鬼子已經混進了城,不知道有多少,肯定不光我們看到的那些。這座城要守不住了,不管明戰暗戰都守不住,這是早料到的結果,所以才要轉移!」
「我們可以警告他們!不是嗎?」
「我們要送走電臺和密碼本!沒了這兩樣,方圓幾百里才真會給鬼子佔了!」
「我可以……」郵差攥著拳頭並想不起自己可以幹什麼。
「我知道,這是我們的家。」思楓苦笑,「今天要做烈士,容易得很,以後也有的是機會,難的是活下去,還打下去。」她冷靜下來,「提前行動,送走電臺。通知船老大在河邊等,傍晚前全部撤出沽寧。」
那幾個人也冷靜下來,怏怏地跟在她身後。
沽寧河邊,河水淙淙,思楓也心事重重,等的船遲遲不來,她也越來越患得患失。幾個同伴散佈在周圍等待著,裹在被褥裡的電臺已經背上。
郵差急急跑來,「船老大已經儘快了,可事起突然,怎麼也還得半個時辰。」
思楓點點頭。
「我……可不可以去放一槍,就一槍,報個信,反正就要走了……」郵差請求著。
「不行。放一槍,然後整個沽寧的守備軍都追在咱們屁股後邊。」
郵差頹然坐了下來,這事顯然已經沒了希望。
「讓撤離的同志都走南城,鬼子該是從北邊來。」思楓說。
郵差忽然捶了下頭,「哎呀!上午那傢伙可是從北邊走的,可不撞槍口上了?」
人們都看思楓,思楓迎著河水北望,好像她能看穿這幢幢建築看見歐陽一般。
「他吉人天相。」思楓輕輕地說。
幾個人莫明其妙地互相看看,無論如何這不像老唐同志該說的話。
4
郊野外,歐陽正在處理自己的傷口。長衫已經被撕成兩片纏在身上,他和六品正盡力把它束緊。歐陽試著直起身來,每一下輕微的動作都痛得他直咬牙。
「我看是不行。」六品滿臉懷疑。
「我看是行了。」儘管剛束上的衣服已經滲出血跡,歐陽還是彎下腰,去拿鬼子懷裡的槍。
「我來我來。」
「得自己來,這都幹不了,我躺這兒得了。」歐陽努力著,他終於做成了這個簡單的動作,對自己也多了幾分信心。歐陽直起腰來,心情好了很多,「挺好。六品,你來攙著我,我給你帶路。」
「咱們去哪兒?」
「進城,咱們回沽寧。」
六品攙著歐陽向沽寧城奔走。
牌樓已近在眼前,過了牌樓就算進了沽寧。歐陽停下,隨便抹了一把頸子,上面的傷口還在流血。他聽著自己粗重的喘氣聲,覺得那都不像出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