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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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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沽興車行的門被砸得都快倒下來了,砰砰的砸門聲在寂靜的深夜傳得很遠。皮小爪匆匆過來開門,四道風莽牛一般撞進來,他裸著上身,衣服搭在肩上,額上冒著熱氣,看起來像頭憤怒的豪豬,對整個世界支稜著自己的尖刺。

「找著啦?」皮小爪不知趣地問。

「找他幹嗎?我逛窯子去啦!」四道風嚷嚷著進了屋,燈下放著今天的雞和酒,四道風抓起酒瓶狠灌一口,立刻被古爍拿過去了,「沒找著是好事,他跟咱們不是一路。」

四道風瞪眼,「我對你們怎麼樣?」

古爍咧咧嘴,「你就我們這幾個弟兄。」

「我對他怎麼樣?」

「就沒見你對人這麼好過。」

「我幹嗎對他這麼好?」

古爍喝了口酒,「不知道。」

四道風憤怒地搶過酒瓶又灌下一口酒,「我他媽也不知道!」

六品從一旁焦急地過來大聲問:「找著沒有?!」

四道風冒火,「別跟我吼!我沒聾!」

古爍一旁道:「你都說他像大風,就該對他好一點。」

四道風頓時有些後悔,把酒瓶塞給六品,拍拍他的肩。六品喝酒,四道風越看越喜歡,「這也好,該走的總算走了,該留的還是留下來了。」

他終於對眼下有些滿意,可是六品放下酒瓶翻身爬起來,鋪蓋卷早打好了,他把刀往裡邊一塞,扛起來就要出去。

四道風大喊:「幹什麼去?你小子現在跟的是我!」

「找歐陽!我又不拉車,跟歐陽能殺鬼子,那一天我就殺了三個鬼子,」六品伸出手指比畫著,「還有兩個半個!」

四道風橫眉怒目,「給我待這兒!再動我掏傢伙啦!」

六品不理那碴,照舊往外走,他立刻讓古爍和皮小爪摁下來了。四道風狠灌了兩口酒,摔了酒瓶子跳起來,「不行,我受不了啦!」

古爍還摁著六品,看著正欲往外走的四道風問:「你又幹嗎去?」

「找王八蛋!」

「不說算了嗎?」

「剛想起來,他走的時候我沒揍他!我非得找到他,才好狠狠地揍他!」他把兩支槍掖進腰裡,在六品面前狠狠地拍了一拍,出去了。

皮小爪安慰著六品,「去找了,你看,他去找了。」

六品安靜下來,古爍氣得狠狠砸自己的額頭。

四道風在漆黑的巷子裡飛奔,漆黑中幾個人悄然匿行而過。四道風突然站住,腳步聲一下停了。他轉身打量著巷子裡那片望不到頭的漆黑。夜已經很深了,這種時局這個時候還在出沒的不會是良善之輩。

四道風衝著黑壓壓的巷子喊:「管你哪幫哪會的,這日子老實著些!要不見一次打一次!」

漆黑中沒有動靜。

「這話是四道風放的!回去告訴你們當家的!是那個不講道理的四道風!」

一道氣死風燈的光柱射了過來,那是夜巡的守備軍,「誰?大半夜鬼叫什麼?」

「你爺爺我嘞。」四道風又吼了一聲。

黑暗裡傳來拉槍栓聲:「反了天啦,有人要做我爺爺……哎呀四哥您好,怎麼大半夜這麼精神抖擻?」

四道風兩手抱上了膀子,「這麼好天氣,不走走睡得著嗎?」

守備軍看看天色,吹散的烏雲已經遮沒了天上大部分星星,慘淡的月影依稀可見,「變天了,明兒準是個雨天……四哥您老真是沽寧頭號夜遊神。」守備軍端起了槍,指了指另一個方向,「那邊有人招四哥討厭,咱們去看看。」

四道風把住了幾個兵的膀子,「幾個小蟊賊偷雞摸狗而已,誰都不容易。」

「還是去看看。」守備軍不太放心。

「你們平常在沽寧不偷雞摸狗嗎?別搞這通賊喊捉賊的把戲。」守備軍嘿嘿地笑,四道風拖著他們走遠。

漆黑中有種不祥的靜寂。

2

歐陽在那堆破爛中驀然而醒,真如守備軍說的一樣,要變天了,上半夜還繁星似塵的夜色現在已經月暗星稀,本來就黑漆漆的沽寧小巷裡已伸手不見五指。他身邊有簌簌的聲音傳來,然後一下停了。歐陽瞪著眼前的那片漆黑,黑暗裡清晰可聞的是兩個呼吸聲。他屏住了自己的呼吸,琢磨著那個聲音的方向,突然猛地撲了過去,一個柳條筐被打翻,後邊是雙炯炯發亮的眼睛。那個人顧頭不顧尾地往雜物的最深處鑽,歐陽一把將他拖出來。他開始含糊不清地尖叫,歐陽使勁掩住,直到把他拖到陰影之外,那是在徵兵時被踢了一腳的小乞丐。

歐陽壓低了聲音,「別叫!我不會害你!我幹嗎要害你?」他被狠咬了一口,苦笑著把那孩子放開,「好了,我是說,你要睡就睡在這裡好了,是不是我佔了你的床?」

小乞丐安靜下來,搖了搖頭,肚子裡一陣飢腸雷動。歐陽聽著那聲音,在自己身上搜尋著,直到自己肚子裡也發出同樣的聲音,歐陽苦笑,「你看,我身上什麼都沒有,就這麼幾個藥瓶。」

小乞丐看了他一會兒,安靜地往巷子外走,但走幾步就站住了,他臉上有種畏懼,那不是因為歐陽。他竭力想說話,可口齒極不便利,費多大勁也就掙出一個字來:「……鬼。」

歐陽笑,「我不是鬼,你看我哪裡像鬼?這世界上沒有鬼。你不會說話?」

「鬼……」小乞丐固執地指著巷子那頭一個破敗的院落。

「你說那裡鬧鬼,所以你不敢過去?」

小乞丐使勁點頭。歐陽站起來,摸了摸那孩子髒汙的額頭,他拉著小乞丐走過巷子,小乞丐緊緊拉住他的衣裾。

歐陽陪小乞丐走進一個院子,院裡月光清冷,房頂基本都通了天,只比院子多一堵牆。歐陽看看這個破敗的院子,「這是你的家?好了,你看,哪來的鬼?」

孩子把歐陽抓得更緊了,幾乎讓他難以開步,他只好哄他:「沒有神仙也沒有皇帝,只有靠我們自己。對不對?」

小乞丐全無放手的意思,反把他抓得更緊了。歐陽看看天邊的夜色,又回頭看那孩子,「小傢伙,天快亮了,我真得走。」他把著那孩子的肩想拉開他,卻發現那孩子在發抖,歐陽好奇而驚訝地停下,「誰把你嚇成這個樣子?」

「鬼!」

歐陽笑著搖搖頭,「我還是去看看吧,這隻鬼也太過分了。」

那孩子立刻放開了他,並退到一個覺得安全的距離。歐陽看看他,推了一下虛掩的破柴門,裡邊黑得如凝固一般,一隻被驚動的老鼠忽然從屋裡躥了出來,歐陽嚇了一跳,定了定神,猛地一下把房門推開,天邊忽然打了個電閃,雷聲隨即轟然炸開。歐陽就著那一道電光看著屋裡,地上鋪著幾床破絮,早滅了的火炭上架著破鍋,他看不出那孩子害怕的理由。

那孩子看他沒事,怯怯地站在門口。

「好了,你看沒有鬼,只有老鼠。」

小乞丐猛力地搖頭,「鬼。」

歐陽一陣惱火,「沒有鬼!已經活得夠糟糕的了,幹嗎還自己嚇自己?」

小乞丐怯生生看他一眼,「……之。」

歐陽笑笑,「對不起,沒你的事,是我脾氣不好……」一陣雷聲又轟了下來,他忽然愣住,「鬼……之?你一直要說的不是鬼,是鬼子?!」

小乞丐點頭。

那陣雷聲仍在轟轟震響,歐陽繃緊到了極點,「這裡有鬼子?」

小乞丐點頭,手固執地指著裡屋的方向。歐陽撿起一根破椅腿,就著又一道電光,他看見椅腿上有一根生鏽的鐵釘。他一手握著那根椅腿,一手把小乞丐推開,向著裡屋躡手躡腳走去。他在門角邊站住,屏住了呼吸,拼命想聽見裡邊的動靜,可雷電交作他什麼也聽不見。

一下電光之後,歐陽趁著那陣炫目衝進了漆黑的裡屋。裡屋漆黑而寂靜,歐陽呆立著,聽著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又一下電光閃過,歐陽看清了屋裡堆疊的屍體和密密麻麻的老鼠,他猛地從屋裡倒撞出來,忍住了乾噦,一手揪住也想進屋的小乞丐,「別去。」

小乞丐強掙了一下,終於放棄,歐陽看著他:「裡邊是你家裡人?」

小乞丐搖頭。

「你的朋友?」

小乞丐沒任何表示,但眼淚掉了下來。

「城裡早封得水洩不進了,他們怎麼進來的?」歐陽自言自語,「他們走多久了?」

小乞丐搖頭,這是他根本無法解答的問題。歐陽伸手去探那火炭的溫度,他愣住了,「今天晚上,剛走。」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了上來。

城外,白熾的閃電頻頻照亮了近處的陣地和遠處的地平線。陣地上計程車兵開始有了騷動,龍文章騎著馬在陣地上奔竄:「不許擅動!可以打個盹,打盹的時候不要放下手上的武器!」

蔣武堂衝著龍文章喊:「龍副官,回去弄點雨具過來。這雨不是一會兒的事!」

龍文章勒轉了馬頭照沽寧奔去。陣陣雷聲洶湧而來。

蔣武堂拿著望遠鏡朝著遠處望去,遠處山頭的火光忽快忽慢地晃動,「前邊有情況,有幾百人……自己人?」

鮑廷野在一旁答道:「六十七團會發射三顆訊號彈,兩綠一黃。」他話音剛落,兩綠一黃的三發訊號彈在地平線上升起。

「你們的洋玩意不少,老子這還在築烽火臺。」

鮑廷野笑笑,「六十七有的就是司令有的。」他掏出一支訊號槍,裝彈擊發。

雨點終於撒豆般地落了下來。

雨滴透過屋頂上的大洞砸在歐陽臉上。歐陽抬頭,從那個洞裡看去,綠黃三顆訊號彈正依次升起,落入雨夜之中。

3

龍文章策馬通過空落的街道,街上只有一個人,那是四道風。四道風根本不打算讓開這匹奔馬,大搖大擺走了過來,龍文章在將撞上四道風時才勒開了馬頭,從四道風身側駛過,「好好條漢子這麼遊手好閒,真是白活一世。」

四道風也不饒人,「這麼匹好馬馱了個混賬丘八,真是白瞎了一頭好畜生。」

龍文章氣不打一處來,可他還是個知道輕重緩急的人,狠瞪了一眼馳開。

四道風瞪著龍文章的背影遠去。他看看晦暗下來的天色,終於決定回去,先前的幾個守備軍和他錯肩而過,「四哥回去了?」

「嗯,逛夠了,回去挺屍。」

「四哥好福氣,我們可還得挨澆。」

「你們這些年又幹啥了?」他悻悻地又看了眼深邃的巷子,「好極了,逮不著你也澆死了你。」

「四哥說啥?」

「沒什麼。橋頭不用去了,今晚我兄弟在橋頭走黑貨,大家撞著了不好看。」

「行,四哥說不去就不去。」

「這麼懂世故的話,散了崗就記得去趟車行,我那兒有點錢想大家花花。」

「唉喲,四哥最仗義了。」

四道風心事重重地點點頭,看著那幾個兵走開。雷聲隆隆地轟響過來,四道風一直看著那幾個守備軍轉往橋頭相反的方向才放心走開。那陣雷聲似乎一下把他打醒了,他敲了一下自己的腦瓜,「嘿,我幹嗎不去橋頭?」

空中忽然亮起三發訊號彈,四道風抬頭看了看,繼續往河邊走去。

龍文章勒住馬,看著三發訊號彈沒入黑暗中,他感到一種不祥的氣息。

和四道風臭貧過的那幾個守備軍也在屋簷下呆呆地看著那三發訊號彈,有人忽然嘆了口氣,「怪好看的,像我老家過年。」

另一個附和道:「快打完仗就回家吧,沽寧這地方年過得太冷清。」

他忽然看著剛說話的那位同伴怔住,同伴眼睛如死魚一樣地突出,喉嚨裡發出若有若無的呻吟聲,接著一截刀尖從他自己的胸口冒了出來。

幾個破衣爛衫的人從他們身後的巷子裡冒出,把這幾具軟倒的軀體拖走。他們簇擁在守備軍身邊剝下他們的衣服。一張髒汙的臉淋過雨水後顯得油亮,那是曾在城外與歐陽遭遇的中隊長三木,三木看著那幾發訊號彈下落,目光呆滯而狂熱,「他們來了。我們進攻。」(日語)

巷子裡幢幢的人影在集結,被雨水澆溼的衣服上反射著些微的光芒,那是幾天來窩在各個藏身之處的日軍,他們輕聲用日語報著口令:「源平合戰。」

歐陽在巷口露頭,看了看又縮回去,他拼命向身後揮手,小乞丐還跟著他。日本人集結完畢,潛藏在牆下的陰影裡,向一個方向匿行。歐陽咬牙跟了上去。

這行人穿過一條巷子,又拐向另一條巷子,看起來對自己的路線很熟悉,轉彎的時候都沒有猶豫。

歐陽在他們下一次拐彎的時候攆了上去,落尾的日軍回身看他一眼,昏暗的光線下歐陽只是一個被雨淋溼的人影,那名日軍將手摁上了腰間,歐陽趕緊說出剛才聽到的口令:「源平合戰。」(日語)

壓在腰上的手放開了,「你遲到了。」

歐陽抱怨著:「中國人的城市太沒有規則,我迷路了。」

那名日軍大有同感,「除了猿太郎誰又認識這種路呢?可我認為他是個路盲。」

歐陽看看走在隊首的那個瘦小的人影,「憑什麼讓猿太郎帶路?要找中國人的什麼地方,我認為用猴子領路不如帶條狗。」

「因為只有他能把中國話說得像中國人一樣,笨蛋,你信嗎?這個大隊指揮部的翻譯到現在居然還沒有殺過一箇中國人。」

「真是難以相信。」

「可他宣稱他偵察中國人的司令部整整三天,我們都認為他在吹牛。」

前邊的三木轉身給了說話的日軍一個耳光,「笨蛋!你們可以在這時候說話嗎?」

歐陽住嘴,他緊盯著帶隊的三木,那傢伙曾與他在北郊交手,三木看著他,「你是從哪裡來的?」

「我是大隊指揮部的。」歐陽胡謅。

三木一臉懷疑,「我覺得你非常眼熟。」

歐陽硬著頭皮繼續胡謅:「我們在指揮部見過。」

「不,絕不是在指揮部,而且指揮部黎明才能到達,現在這裡只有猿太郎這個廢物。」

靠後的幾個日軍已經轉身,剛才和歐陽說話的日軍再次把手放在腰間。

「我認為是命令傳達出現了問題。」歐陽儘量做出理直氣壯的樣子,目光望向這巷子的盡頭,那是條河,他忽然轉頭,用一個足以讓領隊人猿太郎聽到的低聲說:「猿太郎,你走錯了!」

全隊人都向他回過頭來。

三木猜疑著,「你到底……」

「小聲點,這是在中國人的城市。」三木愣住,歐陽昂首闊步走向隊首,猿太郎正在河邊的拐角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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