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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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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走到他面前,「你確定這裡能到達中國人的司令部嗎?」

猿太郎轉過臉,那是一張怯懦而全無自信的臉,「我……當然確定。」

「確定?當然?」

猿太郎扭臉看所有人,有人開始輕聲地抱怨。

「你在雨夜走過這條白天都難以辨認的路嗎?」歐陽不依不饒。

「我……」

「我告訴你,」歐陽隨手撿起半塊地上的碎磚在牆上畫著,「中國人的司令部在這個方向。」

三木又追了上來,「我肯定見過你的,就在這幾天……」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歐陽瞪了他一眼,「小聲!」然後他把那半塊磚狠狠砸在猿太郎臉上,抱著猿太郎撞進旁邊的河。水花四濺,歐陽在河水裡死死揪著猿太郎,將磚頭不斷砸在對方的臉上,用力的同時也把空氣混著河水一起吸進了肺裡。

幾個日軍拔出刺刀跳下水來。歐陽放開那具癱軟的軀體,奮力向河對岸游去,一柄刺刀從背後刺來,險險地只差了分毫就刺中。歐陽游上對岸的河階,連滾帶爬地上岸,跑開。因為肺裡沒有空氣,他只能用小跑的速度逃離。

三木看著歐陽逃跑的身姿,陡然想起北郊的遭遇,「渾蛋!我知道他是誰了!」

河裡的兩個日軍回頭看他,三木咬牙切齒做了個揮刀砍下的姿勢,兩名日軍爬上河階,追了上去。

猿太郎從河裡被打撈上來,已經氣若游絲。三木扔開他的軀體,幾個日軍正竭力想在草制地圖上找出一條出路,三木過去一把把地圖搶了,「不要看了!去把那個帶我們進城的中國人找來!那個……名字很怪的……黎劉爺。」

「我們怎麼辦?」一名日軍問。

三木看著周圍民居,臉上一絲狠笑,「每個中國人的家都是我們藏身的地方。」

4

四道風躺在曾和歐陽共乘的烏篷船裡,渾身早淋透了。他探頭出來看一看,然後縮回頭躺下,「死心眼子,非要等到天亮不成?」

遠處,他要等的歐陽終於跑不動了,一下軟倒。兩個日本人急不可耐地撲了上來,歐陽掙扎了一下,身子緩緩滾動了半個圈子,水花四濺,他又落進了河裡。歐陽已經沒有力氣游泳了,他只能載沉載浮地儘量遠離此岸。

打頭的日軍莽頭莽腦就要往河裡跳,讓同伴一把拉住,「這裡沒有地方上岸!」

確實,這段河岸沒有一處河階,只在遠處有一座小橋,那名日軍有些不甘,「我開一槍好嗎?就一槍?」

另一名日軍從旁邊的屋簷下抄起一根竹篙,笑,「不,用這個!」他一篙打在歐陽頭上,然後壓著歐陽的肩,把他往水底下壓,這對他們來說顯然是種娛樂。

歐陽眼見就要沉底了,被他這一攪,又狠狠嗆進幾口水。他下意識地抓住篙頭,爭奪,卻再次被壓下水,浮上來的時候河岸上的日軍正在獰笑。歐陽忽然把手伸到衣襟下,做了一個掏槍動作,對著岸上的人把手臂伸直,兩人立即趴倒,等他們爬起來時歐陽已經扶著那根竹篙向著小橋的方向漂遠了。

「真該死,他現在有了一條船!」一名日軍看著遠處的橋,橋下正泊著一條烏篷船,「我真想殺了他!從來沒有一箇中國人讓我這麼想殺的!」

他們搶在歐陽之前奔向橋頭。

四道風正在船上打盹,砰的一聲大響,一個人從橋頭落在船上,震得他翻身坐了起來,接著又是一聲,第二個人跳了下來。四道風坐在船篷裡看著外邊兩人手忙腳亂地操槳,大聲呵斥:「哪個字頭的?幹嗎搶我的船?」

兩個日本人嚇得回了身,四道風懶洋洋地坐著,「這是我的船,今天晚上是,要做生意換別處。」

「這船上有人!」一個日軍說,「水裡那個是我的,我是殺死過十七個中國人的優秀士兵。」

「那麼,這個是我的。」另一名日軍說。

四道風聽得眼睛發亮,「你們說話好像被人打掉了下巴,這種話我聽過,我聽了那次就再也不會忘了。」

日軍並不想知道對方到底說了什麼,彎下腰一刀捅了過來。四道風盤腿坐在船篷裡,他手一揮,脫下來的上衣裹住了刀鋒,一隻腿彈踢在那名日軍的腳踝上,那日軍重重地摔進了船艙,四道風手一揚,刀光閃動,日軍栽倒在身邊。

他大搖大擺地從船艙裡站出來,船頭的日軍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四道風走過去,大大咧咧地揪住他的衣領,又是刀光一閃,那日軍頓時成了一具屍體。四道風放手讓他掉進水裡,正要轉身時聽見水聲潑響,四道風循聲望去,歐陽扶著根篙子游了過來。

他在船頭坐下,看著精疲力竭的歐陽道:「您老早您老好,為等您淋了一晚上雨,沒想到您老泡著澡就來了!」

歐陽一隻手把著船幫,他已經沒力氣往上爬了,四道風沒心沒肺地看著,沒有半點要幫手的意思。

「拉我上去。」

「才不呢,上來了你準又牛皮哄哄。」他學著歐陽,「我不知道什麼叫仗義,這麼多年我都是一個人過的,我不大懂你的義氣——媽媽的,我活二十好幾沒聽過這麼缺德的話。」

「你這個笨蛋!」

「啊喲嗬,你現在還沒上來就牛皮哄哄了。」

「你知道你剛才殺的是什麼人嗎?」

「小日本哪,殺完了死透了,泡著呢。」

「小日本會跳到你的船上來給你殺嗎?」

「因為他們要殺你呀!我把他們殺了就把你給救了,哎呀,我怎麼又把你這個過河拆橋的給救了?」

歐陽皺了皺眉,他知道實在沒多少時間跟這渾人胡纏,「你有槍嗎?」

四道風往腰裡摸了一下,「那倒是有的,哼哼!」

「開槍。」

「我才不在你身上費子彈呢,沽寧河這條小臭溝夠淹死你這條大魚了。」

歐陽懶得理他,「對天開槍、示警,然後喊鬼子來了……」

「你當我是窯姐兒呀?發這種娘兒們的慘叫?」

「我寧可聽你窯姐兒一樣的慘叫,也不想聽你老孃們一樣的嘮叨!」

四道風惡狠狠地掏槍對著歐陽,歐陽無畏地看著。四道風開槍,一梭子彈貼著歐陽的頭全打在水裡,他把槍在手上耍了個花插回腰間,瞪著對方,「現在怎麼著,過河拆橋的?」

「不怎麼著,你可以走了,走吧。」

「你別以為我不敢走。」

「還有什麼是你不敢的,走吧。」他索性放開了船幫。

四道風氣呼呼地拿起船篙,「我要撈你我是王八蛋的!」

「不麻煩你了,請走趕快,再見。」

四道風撐起船從歐陽身邊劃過,「你就等著你的共黨兄弟天亮來撈你吧!」

歐陽已經沒力氣說話了,連蹬腿的力氣都沒了,他竭力想讓自己的口鼻浮在水面上,但還是秤砣一般沉了下去。

「你趕快說,你是王八蛋!我撈你!」四道風喊著。

但歐陽的腦袋都已在水面之下,不可能再聽見他說話。四道風伸手把歐陽抄了上來,扔在船幫上,歐陽臉色慘白,吐出幾口河水,輕咳了幾聲,苦笑,「謝謝,老四。」

四道風氣得跺腳,「又玩我?一腳踢你下去!」

「對不起,實在沒力氣說話了。」

那不是裝的,四道風也看得出來,他看著歐陽,「現在怎麼辦?」

「拿你們的話說,風緊,扯呼。」

「扯呼?」

「我還是斬立決的通緝犯呀,你好像不想我死吧,老四?」

四道風明白過來,迅速划著船離開。

守備司令部裡,能找到的雨具都壘齊在門邊,司令部留守的幾個士兵還在往外搬。一陣槍聲讓他們放下手上的活兒,遲疑不定。

龍文章大步出來,「城東南,河邊,抄傢伙。」他掃了一眼在門裡狐疑張望的兩特務,把士兵給他打上的一把雨傘推開,「扔了!雨淋不死人,槍可打得死人!」

他迅速糾集了一小隊睡眼惺忪、衣裳不整計程車兵,向著歐陽和四道風剛剛離開的方向趕去。

5

唐真從夢中驚醒,她聽著樓下的門粗暴而急促地被人敲響,房東拿著截殘燭出來:「誰呀?」

全無回應。門敲得更急,已經是在用腳踢。房東不敢開門,也不敢走開,「是守備團的軍爺嗎?」他湊到門前去看,一柄薄刃的戰刀從門縫裡紮了進來,房東只來得及發出一聲低沉的哀鳴,殘燭落在地上。那刀刃翻轉朝上,開始去撥動門閂。

唐真從床上起來,先把灶上沸騰的藥罐拿開,然後從窗前探頭下望。殘燭的光映著大門前的一小群人,唐真正好看見三木,樓上窗戶裡透出的微光也引導著三木看見了唐真。三木肆無忌憚地咧嘴一笑,對著唐真拔刀出鞘,隨腳踩滅了那截殘燭,他們又淹沒在黑暗之中。

唐真下意識地後退,撞在傢俱上,她的兩位家人都在酣睡,唐真的身子在發顫。她把床上的弟弟一把抱了起來,弟弟睡眼惺忪地發著抗議,唐真置若罔聞地去弄醒另一張床上的父親,用力過猛把半副蚊帳都扯了下來。

唐真父親醒來,「小真,什麼事?」

唐真輕聲地回答:「不知道。」

唐真的父親昏昏然中也聽見了樓下的聲音,他撐起半邊身子,「靳三……」

叫靳三的人正被日本人壓在被子下,掙扎著想要嘶喊,一個傢伙跳上床,舉刀狠戳下去。三木盯著樓上的方向,「不要留下一個。我們要在這裡建臨時指揮部。」他努嘴示意,幾個人出屋,關上了過道盡頭通向街面的大門,上閂。另一些日軍悄聲走入其他人家。

唐真死死掩著父親的嘴,父親終於在驚惶中點頭。唐真鬆開手,聽著樓下細微的腳步聲,她掃視著家裡擁擠的傢什,找不到一個可以躲藏的地方,她急得幾乎哭了出來。

「真兒,帶小弟走,我是早晚就死的人……」唐真父的話一下提醒了唐真,她一把把父親扶起來,使勁撐著父親往門外走去。家門外的二樓通道上,堆積著所有小戶人家用不上又不捨得扔的傢什,難以想象的雜亂中放了一口棺材。唐真讓父親靠在板壁上,她竭力想掀開那副棺蓋,可從買來就未開啟過的棺蓋不是那麼容易開啟的。唐真急得直想哭,一雙手靠了上來,父親顯然對女兒的這個主意有些讚許,「你們躲進去。」

唐真喘著氣點頭,這給了父親很大的動力,他半個身子都壓在棺蓋上,棺蓋發出重重的摩擦聲,終於開了。

三木站在樓梯邊,聽著樓上清晰的摩擦聲。兩個日軍正提著染血的戰刀從一戶人家裡出來,三木指了指樓上。那兩日軍踏上樓梯,年久的梯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父親靠在棺材上喘息,唐真用力把他掀了進去。她最後看了父親一眼,用力把棺蓋推上,樓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唐真把堆在通道上的傢什一力推倒,她希望這陣混亂能掩蓋剛才的嘈雜聲。

頭頂上的巨響讓摸不著頭腦的日軍止住了步子,他們看看梯下的三木,三木輕聲地罵了句「渾蛋」,兩人警戒著向樓上邁進。

把一口殘破的立櫃掀倒後,通道上已經亂得站不住人。唐真朝自己家跑去,在門前踩到一塊鬆動的樓板,半隻腳都陷了進去,她用力把腳拔出來,根本無心去看剮出的傷口,她衝到家門前,現在必須給自己找一個躲藏的地方,她突然傻了,被她遺忘的小弟正在父親的床上酣睡。

6

龍文章和他計程車兵在河邊搜尋著,四道風扔在河裡的那具屍體被拖了上來。龍文章扯開那難民服裝的衣領,露出下邊的日軍軍服,他嫌惡地放手,「通報蔣司令。你們,跟我搜尋城區。」

龍文章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後終於作罷,「這鬼雨是把什麼都澆沒了,你們挨家挨戶搜。」

一個士兵嘀咕:「這時候?會被老百姓罵死的。」

龍文章瞪他一眼,「你們要不要試試被我罵死?」

士兵連忙轉身砸響了一家最近的房門。

唐真家裡。兩名日軍終於踏上了樓,從凌亂中邁過。唐真家門開著,昏黃的燈光亮著,她家是樓上唯一的住家,自然成了唯一的搜尋物件。

兩人掃視那一覽無餘的家,一人在門前警戒,一人進屋,用刺刀往薄壁的櫃子上戳刺,開啟櫃門,裡邊只有幾件寒酸的衣服。他轉而去搜尋床下,這屋裡也就這兩個能藏人的地方,床下沒人。

唐真藏在開啟的門後,環抱著自己,一手緊掩著嘴。在驚駭中止不住癱軟。

唐真的父親從棺蓋的狹縫裡看見自家的門,他知道女兒藏在那裡,也知道女兒很快就會被發現。他毫不猶豫地舉起拳頭,用力敲打在棺材壁上。

日軍聽到這響動,立刻轉身,屋裡的日軍也疾衝了出來,兩人遞個眼色,微笑著向棺材接近。

唐真閉上了眼睛,棺材兩邊的敲擊聲一下下地傳來,無能為力的感覺滲透了全身。

兩個傢伙掀開了棺蓋,其中一個立刻被唐真的父親揪住了衣領,兩個人毫不猶豫地把刀戳了下去,這種殺戮的狂喜讓他們如此投入,再沒人去注意身後的房門。

唐真的父親一聲不吭地忍受著一刀一刀的痛楚。唐真拖著癱軟的身子挪向衣櫃,她沒有眼淚,但在痛哭,父親就這樣隔著一扇板壁被人殺死。

三木一邊聽著樓上的動靜,一邊從門縫裡向外窺看。守備團計程車兵挨家挨戶在砸開房門,被吵醒的人家開始亮起燈光,但那離唐真家還很遠,她家所在的那條街仍然是黑漆漆的一片。

棺材邊的傢伙完成了殺戮,又繼續剛才未完的搜尋,看過空蕩蕩的房門後,又用刀在不可能藏下人的地方戳刺。

燈光從櫃門上的刀孔投射在唐真臉上,她看見一個日軍向櫃門掃過來一眼,她再次屏住了呼吸,但那傢伙從這個已搜尋過的地方走開,熄滅了這屋的燈光。

唐真在黑暗中聽著兩人的腳步聲出去,走下樓梯。遲來的眼淚在臉上縱橫,她開啟櫃門,從櫃子裡掙扎出來。漆黑的屋裡一片死寂,樓下隱約傳來的聲音屬於那些帶來死亡的人。

唐真來到棺材邊,看了一眼,裡邊的景象讓她掩了臉不忍再看,哀慟到極點反而顯得平靜了,她拭拭眼淚,掀開了剛才絆倒自己的鬆動樓板,小弟就蜷縮在下邊,她剛才的忍耐倒有一大半是為了這個。

她抱起弟弟,看著樓下透上來的微光,轉身進屋。

三木正在諦聽著遠處中國士兵的動靜,他的手下開啟門讓一名日軍進來,進來的日軍說:「送我們進城的人馬上就到。」

三木黑著臉,「如果等中國人殺過來,他就不用來了。」

分散去殺人的日軍也聚了過來,包括上樓的兩個。他們向三木彙報著:「一樓已經清除乾淨了。」「樓上有一個,已經死了。」

三木略有些可惜地問從樓上下來的傢伙:「是個女人?」

「不,是個老頭。」

「還有一個,」三木說,然後轉向報信的日軍道,「我在樓上等他。」

隨即和那兩名日軍轉身上樓。

樓上,唐真正用床上的被子把弟弟包好,一層又一層,唯恐不厚。小弟對這個平常沒機會玩的遊戲大有興趣,嬉笑著把被子拉緊。唐真把弟弟連人帶被抱了起來,走到窗戶前往外看了一眼,守備軍擾亮的燈光離這裡很遠,出聲呼救的話兇手會比救兵來得更早。

唐真小聲地哄著弟弟:「小弟你聽好,姐姐把你扔下去,你不要怕痛……」

「你為什麼要把我扔下去?」

「為了捉迷藏,捉迷藏會摔倒的,摔倒你不要怕痛。你要跑,爬起來就跑……」

「往哪裡跑?」

「往人找不到的地方跑,姐姐馬上就下來,姐姐在後邊追你,摔痛了你也不要哭,一定要跑,不讓姐姐追上……」

小弟不解地看著唐真的眼淚,「姐姐為什麼要哭?」

「因為姐姐喜歡你。」她迅速在弟弟臉上親了一親,把他扔了下去。厚厚的被卷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唐真提心吊膽地看著,直到弟弟安然無恙地從被卷裡爬出來,像她交代的那樣,朝無人的巷子跑去。

唐真的表情幾乎舒展開來,她試圖從窗戶跳下。可她立刻呆住。小弟在接近巷口的時候,一個人影從黑影裡閃了出來,刀光迅速從小弟頸上閃過。小弟無聲地倒下,刀立刻在那個人的袖口消失了。那個影子拖著小弟的身體走過巷子,她樓下的門開了,火光晃動了一下,人影向小樓走來。

唐真癱軟在窗臺下,所有的忍耐和期望全讓剛才那一刀抹殺了,她再次聽見上樓的腳步聲,那是三木和兩名日軍。

源平合戰:古日本前戰國時期的一次知名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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