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瓶。我身體不好。」
「什麼訊息?」
歐陽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告訴這幾個士兵有沒有用。
「鬼子今天會大規模襲擊沽寧……」
那幾個士兵立刻恍然大悟,「敢情是個瘋子,讓鬼子嚇瘋了。」「難怪揣了藥瓶滿街跑呢。」「瘋子回家去,這種鬼話我們聽多了。」
歐陽被推搡開,扔過來的藥瓶掉在地上。他搖了搖頭站到牆根前,牆上是對他的通緝令,「我看我是瘋了,可這個瘋子倒還值個五百一千。」
幾個士兵先是驚駭,然後鄭重地把槍口又對準歐陽,一名士兵飛跑了進去報信,歐陽若無其事地負手而立,直到看著四道風從一條巷子裡衝了出來。
四道風衝過來,劈頭蓋臉就給歐陽一下,「天還沒亮你發什麼神經?跟我回去!」
「我們認識嗎?你認錯人了。」歐陽說,儘管對四道風的動手動腳他一向反感,可現在卻有些感動。
四道風不由分說把歐陽攬了過來,對士兵打著哈哈,「個光棍佬,老婆跟人跑了,王八蛋急得瘋了……」他突然發現一杆槍轉向了他,大怒,「找死!我是四道風!」
士兵硬著頭皮道:「四哥您只管走,可這人沒通融。」
「沒通融嗎?」他動作比說的快,雙臂一翻把兩支槍都搪在外圍,手上的兩支槍已經對上了士兵。
「來做什麼呢,這跟你根本沒關係。」歐陽惋惜而又無奈地看著,大門裡已經擁出十多條人槍,如臨大敵地向兩人瞄準。
倆特務赫然其間,陰鷙的臉現在眉開眼笑,「歡迎之至,曹烈雲先生。」
歐陽嘆口氣,「我已經不叫那個名字了。」
「怎麼都好,總之先生是我最想見到的人。」他笑嘻嘻做個請進的姿勢,又衝著士兵努了努嘴,士兵一臉歉意地從四道風手裡把槍拿走。
四道風氣哼哼瞪了歐陽一眼,「跟我是沒關係,我是來教你啥叫義氣。」他一把推開歐陽,搶在前邊進了門。
蔣武堂平時用來商議軍務的房間瞬間成了刑訊室,幾個士兵把歐陽綁在椅子上,四道風則沒那麼老實,他一拳把一個士兵揮了出去,立刻有幾支槍將他指住,四道風拿胸口堵著槍口嚷嚷:「我知道你們怎麼死的!明兒出門都撞上了刀子!」
「四哥您多包涵,我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這事有包涵的嗎?你有痣,你長白麻子,我都記住了!」
「四哥,我們是爛命一條,可也是沽寧人,上老下小也得吃飯哪。」
四道風想了想,意外地把手放在扶手上,「混這行不丟人哪?乾脆跟我去拉車。」
那兵簡直感激涕零,鬆鬆垮垮用繩子在四道風手上繞著,「四哥您最好了,您放心,這就是給那倆黑皮狗個意思……」
同伴捅他,特務甲乙春風滿面地進來,他們對四道風沒興趣,直奔歐陽。
歐陽可比四道風安詳多了,他看著走近的特務甲,問:「貴姓?」
特務甲笑逐顏開,「免貴,小姓劉。」
歐陽動動被綁在椅扶上的手,「劉先生這是何苦來哉?」
「想從先生這知道沽寧其他的共黨在哪裡,也知道先生不會好好說。小地方比不得我們那專門機構,因陋就簡,先生多包涵。」
特務乙指揮著幾個兵把東西抬進來,火盆烙鐵,棍子板磚,看得四道風蠢蠢欲動,歐陽深沉地看他一眼,他終於沒動。
歐陽嘆口氣,「得隴望蜀,貪何至此?」
特務甲笑笑,「四年心血,焉能空回?」
「最有價值的訊息我已經說了。」
「鬼子要來?我不管那個。」
「請聽好,是鬼子的主力會在天明進攻。您當然不管這事,可您也是身在沽寧。」
「這種還沒發生的事情先生又何以如此肯定?難道……」
「您把種種蛛絲馬跡合在一塊兒來看,就很明顯了。要等事情發生才明白個端倪,恐怕十年前在下已經讓先生的同行給剿了。」
特務甲看看天色,「天已經快亮了。」
「所以我送上門來,因為十萬火急。」
「我倒覺得是先生機變百出,總有些別人想不到的花樣。」
歐陽苦笑,「可以讓我見蔣司令嗎?沒有陰謀,也沒有花樣。」
「援軍已至,司令在城外迎接。就算千八百的鬼子也擋得一氣,先生不用操心了。」
歐陽皺眉,「以蔣司令與總部的關係怎會有軍來援?又挑了這種時候,你們不覺得有鬼嗎?襲擊沽寧的鬼子只有幾十個,真正的主力哪裡去了?你們真不擔心嗎?」
「你的疑心病倒是真重。」特務甲忽然反應過來,「先生是在拖延時間好讓你的同黨逃離沽寧吧?」
歐陽氣極反笑,「這樣好嗎?不管捆著鎖著,請讓我見蔣司令。了結這事,再拿我去換您的功名。」
特務甲陰鷙地看著他,忽然一個耳光扇了過去,「赤佬!——你當我跟你談?我捨不得殺你,要弄你個半死不活倒求之不得!」
歐陽從那記重擊下抬起頭來,沒有憤怒只有無奈,「請讓我見蔣司令!」他看向那幾個守備軍,「我是跟你們說!他們不過在玩領功請賞的遊戲!可鬼子真來了,除了這條命你們還有什麼?我的苦哈哈的兄弟!」
被他瞪著的幾個士兵猶豫不決地動了動腳。
「誰敢去以通共論處!」特務甲威脅著。
「通共不是罪名!你們知道第一次碰見鬼子是什麼感覺?你們有沒有大半夜一個人碰見狼群?狼要咬斷你們的喉嚨,就好像蚊子叮人的血,它以為人就是它的食物——這時候它會不會想你姓國還是姓共?」
特務甲抓起一根棍子揮了過去。四道風吼了一聲,還沒掙開綁住的手臂,特務乙就用槍指住了他。
歐陽在眾目睽睽下坐直,頭上的血淌到了嘴角,他昏昏沉沉舔了舔,苦笑,「它不會想……你也不會……只有死或者活,那天我碰見鬼子……那天我明白一件事……至少在這幾年,姓國姓共不那麼重要……至少那天我忘了……我是像老鼠一樣被你們追殺的共黨……」
特務用一隻手扳起他淌血的額頭,讓他看見第二次高高舉起的棍子,歐陽神思恍惚地看著,說著:「一起打鬼子,如果我沒死再殺了我……別想你會怎麼死,大家一起來想想,我們……我們該怎麼活……」
「我讓你巧舌如簧!」特務甲第二次把棍子揮了過去,歐陽的腿一記彈踢,不大光明磊落地踢在他的下陰,特務甲發出變了調的慘叫,倒在地上翻滾,歐陽慘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慘笑,「我讓你……讓你利令智昏。」
特務乙愣了愣,掉轉了槍頭。四道風掙出一隻沒綁結實的胳膊向他打去,特務乙轉身要開槍,一個士兵跳到他與四道風之間,一支步槍似乎在向四道風瞄準,可總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間游移。
四道風一點不含糊,一腳照那士兵胯下踢了過去,特務乙從那士兵背後被踢得跳了起來,他痛得摔在地上暈了過去。
屋裡一時顯得很靜,歐陽在椅子上漸漸歪倒,一多半計程車兵還未反應過來,四道風看看地上輾轉的兩個人,輕輕呸了一口。他跨過特務乙的身體,想去扶歐陽,一個反應過慢計程車兵用槍托把他攔住,但那支槍立刻被另一個士兵接了過去,照著那還纏著繩子的扶手狠砸了幾槍託,直至斷裂。
四道風笑了,他搶過去扶起歐陽,一個士兵拿過他的雙槍和刀,四道風用刀割斷歐陽手上的繩索,失去支撐的歐陽歪倒下來,四道風一把扶住。
歐陽喃喃:「不能走……帶我見司令……」
「作死嗎?你老婆在等你呢!」四道風看起來很衝動,他把歐陽扛上肩,轉身去接自己的槍,但歐陽死死揪住了椅子。
四道風氣極,「再瞎鬧不管你了!」他轉向一邊,「你們搭把手!」
被他吆喝計程車兵徑直走了上去,「初一都做了,還怕他十五?」
其他人也擁了上去,歐陽的手終被扳下來,被簇擁著抬了出去。
特務甲掙扎著去撿槍,槍被一個士兵一腳踢開,另一個士兵似不經意地一腳踩在他手上。
四道風扛著歐陽疾行,士兵們把他倆夾在中間擋著。遠處一個值夜的兵向這邊嚷嚷:「大麻子,你們搞什麼呢?」
被叫作大麻子的答:「馬老三的哥們兒喝多了,我們送他回去。」
馬老三低聲地抱怨,「幹嗎說我的哥們兒?」
「做四哥的哥們兒丟你的人嗎?」
四道風無心聽他們計較,照著眼前的大門加緊兩步,龍文章和一隊兵匆匆闖進了門,四道風退一步,幾個士兵硬著頭皮上前。
龍文章皺眉瞧著這小群人,一晚上的風生水起連連撲空,他現在仍帶著火氣。
馬老三搶先一步,「長官,大麻子的哥們兒喝多了,我們送他回去。」
「兵不兵、民不民,鬼子還沒來你們先打算把自個兒喝死?」龍文章大聲責罵,他突然在幾人中發現了四道風,「站住!……我認得你。」
四道風已經盡力遮掩了,可便裝混在軍裝裡總是惹眼,他扛著歐陽轉過身來,破罐子破摔地笑笑,「認得我的人多了,你們就不用一個個請安了。」
龍文章瞪著四道風,「大麻子,你的狐朋狗友?」
四道風搶著答:「他夠得上跟我呼朋喚友?我騙酒喝罷了。」
「大麻子,人分三六九,癟三就是癟三,交友也別交破爛。」龍文章轉身往屋走。
四道風扶在歐陽身上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頭,他看看歐陽,終於忍了這口氣步下臺階。背上的歐陽卻一伸手揪住了龍文章的步槍揹帶,「河邊那鬼子是我殺的,還有一個你們沒找著,扔在老碼頭了。」
龍文章嫌惡地掰開他的手,「放手,醉鬼,上別處撒酒瘋去!」
歐陽死死揪住,「他們為什麼在裡邊套著軍裝?因為他們今天要佔沽寧,穿得跟我們一樣怕誤傷!」
龍文章大驚,一把搶過士兵手上的風燈,光線下歐陽那張連泥帶血的臉驚得他退了一步,四道風和歐陽立刻被他帶計程車兵瞄準。
四道風氣得把歐陽重重放在地上,「好極了!你活脫就一好惹狗的肉包子!」
歐陽勉力站穩,「上次來的鬼子是小股,藏在老百姓的衣服下邊,你們找不著,可他們也沒力量拿下沽寧,要打沽寧就得大隊人馬,有什麼辦法能讓大隊人聚在一起,你們又找不著?」
「你什麼意思?」龍文章已經隱約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老百姓的衣服,你穿的衣服,都可以遮住套在裡邊的鬼子衣服。」
龍文章把槍口又抬高了一些,「你什麼人?」
特務甲正從屋裡掙扎出來,可歐陽已經無所謂了,「一個被通緝的共黨,請試著信一次共黨,共黨也不想家園變成戰場。」他往前走了一步,「援軍什麼時候到?」
「援軍……應該到了。」龍文章望向城外的方向,那個大有可能的慘痛結果讓他一陣暈眩。
5
沽寧郊外陣地。一名氣喘吁吁的守備軍士兵衝進工事裡,「報告司令,城東南聽到槍聲,龍副官發現一具鬼子的屍體……」
蔣武堂轉過身來,「他怎麼知道那是鬼子?」
「屍體外邊是老百姓衣服,裡邊穿鬼子軍裝。」
蔣武堂沉默,鮑廷野沉吟著走了兩步。
蔣武堂抬頭,「鮑參謀官怎麼看?」
鮑廷野思考著,「我怕其中有詐,平白出現一具穿著敵軍軍裝的屍體實在沒有來由。再說我團馬上就到,等兩軍會合,這些小伎倆也就沒什麼大礙了。」
蔣武堂對士兵說:「讓他小心行事。」
一直端著望遠鏡的華盛頓吳轉過身來,「司令,十一點方向。」
蔣武堂拿起望遠鏡,黑漆漆的曠野中,華盛頓吳所說的方向閃動著星點火光。
鮑廷野看著遠方,「六十七團到了。」
星星點點的火光在擴大,已經能看出火把下的行軍隊形。那是個行軍速度與防禦兼備的楔形陣,如一個箭頭直指守備軍的陣地。
華盛頓吳單調地在旁邊報著觀察結果:「五百人,行軍隊形,有傷員,少量騎兵……有重機槍和迫擊炮裝備……」
蔣武堂喟嘆:「六十七團是要得,撤退都沒忘了打仗。」
鮑廷野在一旁道:「團長說仗是活人打的,習慣是死人教出來的。」
蔣武堂唸叨:「陳二倌子,你在哪兒呢?」闊別多年的老友在最需要的時候到來,實在讓他很難自控,而遠處的火光下也有幾騎從那楔形中衝出,黑暗中傳來喊聲:「司令!司令你在哪兒?你可想死我啦!」
軍官們莞爾。蔣武堂再忍耐不住,飛身上馬,馳下高地。他追趕的那幾騎似乎沒看見他的蹤影,已經從楔形陣的東頭衝到西頭。蔣武堂又氣又喜,策馬追趕,「陳二倌你個死剁了頭的!看不見老子的人還聽不見老子的聲嗎?」
蔣武堂遠離了陣地,來到平時在陣地上極目才能看到的山腳。那幾騎終於在微微泛白的天光下勒住,蔣武堂策馬趕去。三名騎手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臉上都是陰晴不定。中間是三十五六許的中央軍軍官陳少堂,一臉精悍的軍人風骨。
蔣武堂喝了一聲,馬鞭子劈頭蓋腦地打了過去,「這一鞭打的是你三五年不通音訊!怕老子累了你的大好前程嗎?」
陳少堂不擋不讓捱了那一鞭子,「前程就是個一屁不值的清秋大夢,陳二倌現在總算明白了這個道理。」
蔣武堂大笑,揮手就是親熱的一拳,「管他的!老子兵敗人亡之際你伸了隻手,我領你的情!」
「司令倥傯一生,陳二倌趕了幾百里路,只想司令有個說得去的結果。」
「你以前不是這樣陰陽怪氣的。老傢伙們呢?叫出來跟我見見!」蔣武堂興致勃勃打量著那個隊形。
陳少堂黯然,「死了,都死了。」
蔣武堂愣了一下,「前沿打得這麼苦?」老朋友語境悲涼他聽得出來,他奇怪的是陳少堂臉上那種全盤放棄的態度。
「有人苦就有人甜,我在正面堵漏,可側翼全放了鴿子。全軍覆沒,活進了地獄。」
蔣武堂看看遠處的陣形,「這不半數都在嗎?怎麼說全軍覆沒呢?」
陳少堂吐了口長長的大氣。飽含的困頓與委屈讓蔣武堂聽得心悸,蔣武堂黯然道:「我知道你是來陪我死在一起的。」
「不,我是來陪司令活在一起的。」
蔣武堂看見對方臉上有種病態的興奮,第一次覺得老朋友變得陌生。
6
幾個士兵抬著歐陽,隨著龍文章率領的一隊人馬狂奔。
龍文章暴躁不安地對著已跑得氣喘吁吁計程車兵吼著:「快跑快跑!」他一腳踢在士兵屁股上,「這是去玩命,拿出你們逃命的勁頭來!」
歐陽有點看不過眼,「長官,我只是推測,並不一定……」
「最好求神拜佛你說對了,否則我回頭就把你交給那兩條狗!」
歐陽苦笑,「就算是求神拜佛,我也只會盼自己搞錯了。」
龍文章愣了一下,一直護在旁邊的四道風卻看不過眼,「窮橫什麼?不是這壞鬼燒壞了腦子,一百個包子也輪不到你們來啃!」
龍文章接了四道風的話頭道:「我會考慮把你一起交過去的,沽寧的街面上也會乾淨很多——你,什麼事!」
迎面匆匆跑來的一名守備軍,已經跑岔了氣,「援……援軍……」
龍文章一驚,「援軍怎麼啦?」
「好多……」士兵大口地喘著氣。
龍文章伸手把那士兵揪靠在牆上,「好多什麼?」
「……好多傷員,吳長官讓準備房間……」
龍文章長長地噓了口氣。他回頭看看歐陽,歐陽笑了笑,開心但又蒼涼,「你可以把我還給那兩位先生了。」
「其實我不想那麼幹,但是……」
「我知道,守備軍已經不易。」他看看四道風,「可他跟我搭不上半點關係,他只是個瞎講義氣拉黃包車的。」四道風聽了,無聲地咒罵著,轉開了頭。
龍文章點頭,他很歉疚,對歐陽他恨不起來,捎帶著對四道風也少了些憎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