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長谷川輕鞭快馬,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顛顛地小跑著,身後的護衛可保無恙,這一切讓他有種做皇帝般的感覺。
伊達並韁過來,他從出了沙門到現在都是一臉疑惑:「我不明白,您給他們槍,卻沒提出要求。」
「別心痛從守備軍手上搶來的過時武器,我看見更大的魚。」
伊達疑惑地看看身後的沙門會,周圍的人家都是戰戰兢兢一燈如豆,那裡卻是整個沽寧最為燈火輝煌的一個院子。
長谷川在他旁邊輕笑著,「飛揚跋扈的沙門已經沒了,那裡只是未來的皇協軍營地。」
燈火通明處,沙觀止和李六野正監督著幫徒檢查地上的幾個軍火箱。
李六野眉開眼笑,「大阿爺,真是足一百支。」
「那是,人這麼大手筆,還能少你一支兩支?」沙觀止同樣的高興。
一幫徒喊著:「大阿爺,槍上有血。」
「刀頭舔血的日子過著,還怕什麼血?」他居然親熱地在那小輩屁股上踢了一腳,「擦淨了不一樣出手?」
李六野頷首道:「敢情真是來交保護費的,我明晨去跟鬼子起了那兩百支槍,連錢帶槍咱都有了,咱不是王誰敢是王?」
一句話說出沙觀止的老大心事,他踱到僻靜角落琢磨著,「你嫩了,這全城都讓人拿槍頂著呢,憑什麼給咱交保護費?我教你為人之道你就不聽,這叫三分薄面,睜眼閉眼,我瞧得起你,你眼裡也有我,成了。」
李六野嘿嘿一笑,「那兩百條槍起了就成啊。」
「你又嫩了,這一百條槍是給你嚐個滋味,要吃大餐就得交錢,你拿什麼交吧?」
「那就由它黴啦?小鬼子可是有名的吃碗麵翻碗底,過氣就沒了。」
沙觀止左右輾轉,實在不忍心說不要。
「其實我有個主意。」
「說了聽聽。」
李六野看看周圍,小聲地說:「師父,您還生小四的氣嗎?」
「別提那個孽畜!氣死我啦!」沙觀止頓時沒了好心情。
「其實倒有個法子能讓小四改邪歸正。小四不要幫什麼人出城嗎?這時候跑路準是鬼子想要的人……」
「胡說!你要害死他呀?」
「不是啊!小四跟咱們見外不就是因為外人嗎?明天擺個消氣酒傳他,他敢不來?城外就把事辦了,回頭咱跟小四掰開揉碎了說清,兵荒馬亂的,以後就回門裡來陪著您吧。」
沙觀止搖搖頭,「出貨就不能反水,壞了沙門的名頭。」
「可貨離了手就不再管生死,這也是沙門的規矩。」
沙觀止一聲咆哮:「你個小渾蛋就是惦記兩百條槍!」
李六野立刻低頭不再言語。
沙觀止焦躁地踱兩步,附在了六野耳邊說:「——以後也不要跟他說清。」
李六野讓他這句話嚇了一跳,抬頭時沙觀止已施施然地去了,他回過神來才明白,沙觀止這是接受了自己的意思。
2
還沒被日本人搶淨的雞發出啼聲,死寂的街道上終於有人開了條門縫向外張望。太陽旗仍在屋頂上飄著,哨卡上的日本兵打著哈欠,奇蹟沒有發生,世界也沒什麼改變。
幾個日本兵又在街上挨家挨戶地砸著門,嚷著已經熟練的那句中文:「幹活的!快快的!」
街上開始有了人,人們就這樣惶惶恐恐地開始第二天。
四道風從睡夢中醒來,郵差和趙老大幾個正悄聲地在電臺邊忙碌著什麼。
「三的四的,起來幹活啦!」四道風把古爍和皮小爪搖醒,同時把周圍人吵醒一片,寂靜的屋裡立刻起了嗡嗡聲。
小屋裡,歐陽也醒來,眼前一片漆黑,他悄悄地坐了起來,卻突然被思楓一把抱住。歐陽什麼也看不清,但感覺到思楓在親吻自己的臉,他下意識地回應,同時又想掙開,「老四起來了……我們得去先頭探路。」
「會見不到你的!」
歐陽掙扎和擁抱著,「會見到的,城外還見一次。」
「我要這輩子!」
簾子一下被拉開了,兩人用一種躲炮彈的速度相互放開,四道風嬉皮涎臉地站在外邊,「啊喲對不起,我把丘八們送走再來好了。」
歐陽看了他一眼,有些悻悻地站起來出去。
「嫂子對不起,忙完這半天我給他脖上拴條鏈牽給你,一輩子!」
思楓轉過臉沒說什麼,四道風吐吐舌頭走開。
守備軍們已經聚在一起。歐陽走過去,趙老大把自己的槍遞了過來,「拿著吧,就你以後要做的事情,實在不成個意思。」
歐陽沒說什麼,接過來,他跟著四道風幾個出了地道。
幾人像昨天一樣魚目混珠地扛著麻袋混跡於人流中。長谷川計程車兵四處巡邏著,他們被昨天逼問歐陽的那兩個日軍攔住了,兩人把皮小爪從人群裡拖了出來,「他的,什麼的幹活?」
歐陽趕緊用日語解釋,「他是拉人力車的,你們老家也有。」
「一隻手?怎麼拉車?他是個廢物!」
「先生,您是認識我的。」
「我認識你,可不認識他!不能讓一個廢物浪費我國寶貴的糧食!」
另一個日軍用刺刀挑著皮小爪的那隻空袖,直到他發育未全的那隻手露出來,這個發現讓他覺得很驚喜,拉著和歐陽說話的日軍去看。
皮小爪深為以恥地捂著那隻手,日本人用槍托把那隻手砸開,皮小爪緊緊地捂著,日軍改用刺刀挑,皮小爪那隻完好的手開始流血,他只好放開。
日軍大笑,「如果每一箇中國人都長成這個樣子,我們就不用出兵了!」
古爍死死地擋在四道風身前,歐陽感激地看他一眼,他們現在就在路口的一挺機槍射界之下。
兩個日本兵又想起了新的玩法,把步槍塞到皮小爪的那隻殘手上,「你的這個!你的……」他們轉向歐陽,「你翻譯,如果他能用這支槍殺死我,我們就放過他。」
歐陽內疚地向皮小爪說:「他說如果你能殺了他,就讓你走。」
皮小爪額上流著汗,他無助地看著那兩個日本人。
「殺了他,我陪你死!」四道風已怒火沖天,「殺了他,要不你不是我兄弟!」
皮小爪似乎受了莫大的刺激,使勁把那支槍提了起來,三八槍本來就是單手無法使用的長度,那對皮小爪的殘手來說更是接近不可能的事情。
兩個日軍樂不可支,他們根本不相信這個中國人能提起槍,就算能提起他們也相信他不敢開槍。
歐陽焦急地看著,人群突然奔竄,街角傳來整齊的踏步聲,兩個日軍忙搶過槍,跑過去立正。
歐陽一手拖了四道風,一手拖了皮小爪,匯入街邊的人流。
四道風掙扎著,「我做了那倆王八蛋!我趁亂子做那倆王八蛋!沒見過這麼糟踐我兄弟的人!」
「老四!」歐陽猛地把那隻掙扎的手甩開。
四道風愣了一下,「幹啥兇巴巴的?」
歐陽惱火地說:「我不敢跟你一塊兒做任何事情!我絕對不敢!因為我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次!」
四道風愣一下,終於蔫下來。
整隊的日軍目不斜視地從街上踏步走過,他們看起來風塵僕僕。歐陽心事重重地看著大隊後邊的那些重炮,四道風一臉火氣地站得離他很遠。
「是才登陸的主力軍,碼頭已經可以用了。」歐陽自言自語地說。
一種隆隆的震顫聲傳來,幾輛鋼鐵鑄就的怪物在街角現身,第一眼就讓人群又往後退了幾米,人倒攤翻,日本造的坦克也許粗劣不堪,但在沽寧人眼中卻無異洪荒巨怪。
四道風沒有退,他驚訝得忘了退。眼看那坦克就要撞上四道風,歐陽一把拖開了他,解釋說:「那東西叫坦克,看樣子要打大仗了。」
四道風回過神來就猛地甩開他,「我不跟你說話!我絕絕對對不跟你說話!」
歐陽苦笑著回身,看那幾輛坦克駛遠,簡陋的路面上留下兩道碎裂的坑,整個街頭被柴油燒出的黑煙籠罩。他衝幾人示意,他們趁亂離開,直奔碼頭而去。
這裡已能望見海邊,東斜西倒的倉庫和四下橫陳的舊舢板和帆船影縮了中國從來沒發展起來的航海業,兩天前的晚上,與龍文章和蔣武堂分手的歐陽曾從這裡上岸,然後一直廝拼至今。
四道風領先,幾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過去,四下無人,這裡更像船的墳場。他吹了聲呼哨,少頃,在幾條翻過來的船頂上出現幾個持槍的人影,居高臨下戒備著。
「裝什麼蛋?不知道今天要運的是四哥我嗎?」四道風嚷了一聲,那幾個幫徒忙賠了笑跳下來,領頭的那個人讓四道風覺得眼熟,仔細一看,居然是廖金頭。
「金頭蒼蠅,怎麼是你?」
廖金頭涎著臉笑,「小的不知天高地厚,被四哥教訓之後,就隨在沙門之下了。」
「想當日在街上飛揚跋扈,你真是伸也伸得,縮也縮得。」
「多謝四哥誇獎!」
四道風咧咧嘴,「別不要臉了你。這是第一批,隨後還來二十好幾,出點事我把你蒼蠅翅膀揪下來。」
「那不能那不能,四哥,大阿爺問你載的是哪路貨?」
「那你就甭管了,等貨到了地界我去跟他說。」
「大阿爺還說今兒擺了消氣酒,貨交給我們,讓四哥火速趕去。」
四道風有點動容,他對廖金頭說:「我把貨送走就去。」
「大阿爺的火可還沒消,他說四哥如果不馬上趕去,那就今生也不要去了。」
四道風猶豫著,下意識地看歐陽。
「去吧,你可說過那是你唯一的親人了。」歐陽說。
四道風想起先前說過不理歐陽的話,連忙把頭轉過來,對古爍說:「你告訴有些不知好歹的,打這上了船,沿海路走個把小時就繞過沽寧了,這是沙門專用的道,別的船是絕不敢走的,告訴他免得嚇破他那顆小膽。」
歐陽情緒複雜地看著四道風,在他的意念中,上了這船就不會再和四道風接觸了。
「告訴他我喝完酒就去看看那幫丘八去,跟他沒啥關係,讓他不用傻等了。」
古爍點點頭,「嗯,我告訴他。」
「行了,有的人瞧著就礙眼,我喝酒去了。」
「老四?」歐陽叫。
「誰叫我?」四道風看著海上,好像歐陽在那個方向。
「老四,和你叔叔好好說話,別再打起來,學會個忍字,別凡事強出頭,天總會亮的,可你這麼下去興許就看不見了。」
「懂了,原來有的人活到今天,全是縮頭縮出來的造化。」
歐陽笑了笑,「老四再見,別跟我生氣,我知道你是個心特別大的人。」
四道風實在忍不住,轉頭道:「你王八羔子別做出一副轉眼就死的樣子好不好?」
歐陽笑了,「很高興你又跟我說話了。」
四道風氣得甩了甩手對著幾個幫徒嚷嚷:「快把這幾個貨運走!這幾個貨回頭都是要載回來的!你給我小心別摔了!」
「是了四哥。」廖金頭長長短短幾聲呼哨,一艘藏在廢船後的快划子駛了出來。
歐陽上船,不自禁地回頭看看四道風,他已經甩手甩腳地走了,看不出再有生氣的樣子。
船在水上航行著,也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到了另一處海岸。這裡荒涼而寥無人跡,沿著海岸有起伏的丘陵,歐陽幾個人在這裡下船,遠眺身後,遠遠已經看見另外幾條船跟隨的影子。皮小爪看看那個影子說:「今兒扯足順風旗,那幾個也快到了。」
古爍揶揄地看看他被刺刀挑得支離破碎的袖子,皮小爪不說話了。
歐陽再沒有回頭多看,抽出趙老大給他的手槍往岸上探路,他對這個一覽無餘的地形並不放心。
古爍轉頭對廖金頭吩咐:「我們過一個時辰回來,你跟這等著。」
廖金頭點點頭,「一百二十個心放下來!八個時辰都等!」
古爍幾個跟上岸,回身看,遠遠跟來的守備軍和思楓他們乘的船又近了些。
歐陽快步走著,他終於站在丘陵上,往前看是常綠的樹林,往後看,幾條船已泊在海灘上,船上的人正下來。歐陽從樹上折下一枝綠葉,向海灘上的人們揮動。人們沿丘陵上來。
古爍看看樹林說:「往那邊走就是沽寧城,歐陽先生是說蔣爺藏在北郊的林子裡吧?過這崗就是了。」
「有三哥在這兒,真是什麼事情都有個著落。」
「好說好說。」古爍的口氣很淡薄。
皮小爪有些得意地笑,「老三在沙門裡的大號是坐地鼎,大阿爺就為他最把穩才讓他跟著老四的。」
歐陽看著古爍道:「三哥好像有什麼放心不下?」
「沒什麼啦,連著幾天沒法分身,家裡老婆孩子也沒去看看,說被鬼子挑死了也不一定。」
「這些天實在是煩勞三哥,以後但凡有什麼機會……」
「你今兒說話怎麼好像不會跟我們再打交道似的?」
歐陽苦笑,顯然細心的古爍已經看出來什麼了。
「甭說了,如果你今兒真一走了之,我只有四字奉送:謝天謝地。」
「慚愧慚愧。」歐陽苦笑。
守備軍和沽寧地下黨都已經跟了上來,趙老大過來,拍拍歐陽的肩,「一切順利,比我想的還順利。我不由又想能把這裡的江湖勢力派上用場就好了,攢這麼些年的能量可比我們幾個共黨強多了。」
「我會試試,但談何容易。」歐陽已經踏著厚厚的落葉層在林中行走,他始終是無法放鬆,卻又看不出什麼蹊蹺來。
林子裡一聲輕響,歐陽立刻回身,那不過是一隻驚鳥。
古爍過來,他像歐陽一樣機警。
歐陽說:「二哥和三哥都先回去吧。」
「說好等你們跟蔣爺會面的。」古爍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你們還是緊去盯老四吧,我怕他那火暴性子又跟沙老爺子吵起來,就不好了。」
古爍想想也是,便說:「那我給你留條船。」
「不用了。」
「你是真不跟我們再打交道了?」古爍揶揄地看著他。
歐陽苦笑,「請三哥告訴老四,歐陽這個人就是雨打浮萍,所過之處連個影子都留不下來,欠他的許是還不起了,但歐陽會一直惦著他,也會惦著他那顆心。」
古爍點點頭,退一步,抱個拳拖了皮小爪走開,走得如他為人一樣乾脆。
趙老大若有所思地看著歐陽,「你捨得把這個生死之交就這麼斷掉?」
「只能捨得,否則生交要變成死交了,我也不能說是他的錯,只能說這幾天能活過來靠的行險也靠的運氣,可往下不敢靠這個了,再有一次那沽寧就成咱們的盲區了。」歐陽看著思楓過來,刻意地開步走,他現在甚至沒勇氣和思楓走在一路,他邊走邊說:「等送走你們兩路人馬,我一個人就好辦了,我會混回城,找個地方藏起來,十萬人的地方,怎麼也有我的棲身之處,怎麼也能找到合用的人。」
「會很難。」趙老大說,他注意到歐陽很細心地把一根攔路的枝條撥開,用另一根枝條絆住,以免反彈打到身後的思楓。趙老大不由嘆了口氣,「對不起,每次我來都把你連根拔起,再砍光所有的根莖枝蔓。」
歐陽淡淡地說:「來吧,我很高興看見你。」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歐陽回頭,古爍和皮小爪從林子裡鑽出來,兩人跑得氣喘吁吁。
「船沒了!」皮小爪喘著氣說。
「不是送完我們他們就走了嗎?」歐陽有些不解。
古爍道:「你沒明白!得留條船載我們回去!那條船也走了!我看著他們喊都喊不回來!」
歐陽並不大明白這些江湖道的勾當,古爍直接告訴了他結果:「他們反水!」
歐陽看了看周圍的樹林,竭力逃離的危機忽然又直現在眼前,他對古爍說:「改道,還有沒有別的道?」
古爍還沒說話,林子裡一叢鳥撲撲地驚飛了。趙老大看著鳥飛的方向說:「鳥不是被我們驚飛的。」
「都趴下!」歐陽低喊一聲。
他們鑽進路邊的樹叢,對面的樹叢裡,有幢幢的人影晃動。
3
沙門會的大門又開啟了,四個幫徒耀武揚威地站在門前,腰間露著雙槍。
「嘿,今兒活得像個人樣,王八盒子又亮上了?」四道風心情好極地撓著幾個幫徒的癢癢。
幫徒躲閃著,「四哥說笑四哥說笑,大阿爺後院等著呢。」
「吊頸鬼不在嗎?」
「六爺還沒回來呢。」
四道風點點頭,「那就最好。」他覺得萬事皆順,興致勃勃地進去了。
他剛進門,又有四個幫徒走了出來,現在那道門有八個人守著,不是為了不讓人進,而是為了不讓人出。
四道風徑直進了後院,榕樹下,沙觀止的竹桌上放著幾個很素的小菜和一壺溫酒,沙觀止在桌邊拿著蒲扇閉目養神。四道風站住。老頭兒也甚為警醒,立刻睜開眼睛,四道風把笑容強堆上臉,立刻成了一個賴皮涎臉的後輩,「叔叔,說來看您怎麼也得拎點雲糕麻糖什麼的,我嫌它賤。」他拍拍膝蓋,「人都說這塊兒有黃金什麼的,我覺著不是,這哪止黃金,壓根兒就是金剛鑽和氏璧,值老錢了……」
沙觀止皺皺眉,「你叨咕個什麼?」
「沒啥呀,給叔叔送上金剛鑽一塊,和氏璧一塊。」他撲通跪了下來,「給叔叔賠不是來了,我就曉得這世上最疼我的就一個叔叔了。」
沙觀止樂了,「小渾蛋,嘴這麼甜,昨天罵我時幹嗎不勻著點?」
「就為留著今天使嘛。」
「你還要不要你那半拉家產了?」
「叔叔說要我就要,叔叔給塊屎我也嚥了。」
「跟幫沒成器的小混混學得如此嘴髒,屎是沒有,桌上的你給我吃了。」
四道風看了看,苦著臉說:「太素了。」
「那就只好給屎你吃了。」他說著,從桌下拿出只燒雞扔在桌上。
四道風樂了,「都說先有蛋還是先有雞,要我就說先有叔叔才有雞。」
沙觀止開懷大笑,那是真正的開心。
四道風撕著他的雞吃,沙觀止一口菜一口小酒,爺兒倆大快朵頤。
沙觀止看著狼吞虎嚥的四道風說:「你吃那麼快乾什麼?教你個養生之道,吃食要細嚼慢嚥,跟我來,嚼十下,咽一口,這麼著,再過一百年,你還能腿腳爽利來叔叔墳頭上香。」
「得了吧,再過兩百年叔叔還坐這跟我說,急什麼,教你個養生之道。」
沙觀止不禁莞爾,「你罵我老不死的妖精不是?」
四道風搖頭不迭,趁隙卻把整隻雞腿塞進了嘴裡。
「你火上樑水浸床似的急什麼?」
「哦,吃完了好去看看我的貨。」
「不準去!」沙觀止立時色變。
「跟他們說好了,叔叔你說人有信義二字……」
「人還有個孝字!陪我吃頓飯會死呀你?載的什麼貨,你還沒說。」
「現在貨也到地兒了吧?」
「早到了,什麼貨?」
「國字頭的丘八兵,嚇你半跳吧?」四道風得意地笑笑。
沙觀止果真嚇了一跳,「你也夠渾啦!以前都不搭理國字頭,鬼進城了你起勁!幸好……」
「嘿嘿,還有紅通通的紅字頭,叔叔怎麼也想不到這兩窩怎麼水火同籠吧?現在嚇你一個整跳。」
「你你你!以後跟家好好待著!我還當你在外頭混些貓三狗四!原來全整些混世魔王!」
「咱這不就是混世魔王嗎?」四道風納悶著。
「我呸!咱潔身自好!」
「好好,潔身潔身,」他嬉皮笑臉站起來,「我瞅趟就回來。」
「說了不準去!」
「一趟就回!晚飯也跟你吃,還有咱嬸嬸,行了吧?」
他往門邊去,沙觀止站了起來,四道風卻又在門邊站住了,李六野一行人正進來,身後跟著的那些軍火箱也許沒什麼,但兩百支槍分量不輕,李六野帶的人不夠,又從日軍裡抓了幾個挑夫。
「這是怎麼回事?這沙門廣納良緣鬼子都漫進院啦?」
李六野故意不看他,徑直向沙觀止走去,「師父,兩百條一支不少!要說那鬼頭也真是知趣,我也不說要槍,就說有這麼檔子事跟你通個信兒,我呱呱一說,他點頭一樂,說對了,六爺您光顧我的事了,可別忘了還有兩百條槍落這兒了,你瞧他多會說話!」
沙觀止難堪地點點頭,「回頭說,回頭說。侄兒你過來,我給你細說。」
四道風繃了臉,「怎麼個細說?有怎麼檔子事要跟鬼字頭通訊?」
李六野回頭笑笑,「小四,跟你實說,絕非為這兩百條槍,是為你好。我們不能總為你提心吊膽,弄得大阿爺也茶飯不思的,要說你是好的,是有人把你帶得壞啦,這個萬禍之源……」
「這個萬禍之源就被你賣給鬼子啦?」
「反正也是你送上門來的。」
四道風回頭看看大門,八個幫徒已經把那裡堵得水洩不通。沙觀止也看出了他要幹什麼,立刻衝門邊的幫徒喊:「攔住!關門!不能讓他出去啦!」
幫徒手忙腳亂地關門,四道風卻根本沒往那廂衝,他一腳照一個日本兵踢去,那日本兵被踢得暈了過去。四道風亮刀在手,氣勢洶洶走向另外幾個日本人,「老子今兒殺翻一個夠本,殺翻一對賺番!看你們怎麼跟鬼頭交代?」
日本人沒槍在手,被他追得滿院子亂跑,嘴裡亂嚷些什麼。
李六野撓著頭,「這小子真會惹禍……」他向院裡不知所措的幫徒喊:「快攔住!拉牢他!」
那些日本人無路可逃,只好向尚未關實的大門逃去,四道風一邊躲閃著幫徒們的追趕,一邊對日本人下著狠手,刀鋒過處血光飛濺。門前的幫徒也撲過來抓他,四道風在高牆上蹬了一腳,險險避過幾隻手,向大門扎去。
「不好!他是聲東擊西圍魏救趙明修棧道……」沙觀止典故沒說完,四道風已自大門口躥出去了。
李六野和一干幫徒衝下臺階,四道風的身影跑過最後一段直街,猛拐進旁邊的一條巷道。
李六野抬手阻止幫徒們,「別追啦!這小子又進了巷道,子彈都追不上。」
沙觀止氣急敗壞地從院裡出來,「人呢?」
「沒逮著,大阿爺放心,現在誰都出不了城!」
「我怕的就是這個!我怕他冒死闖城!」他揮揮手,「去,去追,把他給我追回來。」
一干幫徒又飛跑著去了。
四道風一路狂奔,風一般衝向沽興車行。
車行的門大開著,門上貼著勒令上工的文告,幾個車伕磨磨蹭蹭正要出車,四道風一頭撞了進來,「給我車!我要車!」他跑得身上熱氣騰騰,兩眼血紅。
車伕們驚喜,「四哥!」「四哥你回來了!我們就怕你怎麼著了!」
「別他媽婆婆媽媽,把車給我推過來!」
一個車伕去推車,幾個人仍圍著他,看他殺氣騰騰地檢查槍裡的子彈。
「四哥,藏咱行裡的窮哥們兒都給抓了,說他們沒工作……」
「我看見了。」他看看推過來的黃包車,又說,「拿棉被來,要厚的。」
「現在沒活幹就得抓……」
「別嘮叨了!沽寧人都死滿街了,要牢騷你跟死了的人說去!」
「四哥,我們一直惦記你。」
四道風看看面前的幾張臉,終於平和了一些,「誰要你們惦記?我怕人惦記。」他往黃包車上堆棉被,車伕們立刻幫他堆,他往被子上潑水,車伕們七手八腳幫他連被帶車潑得透溼。
「四哥你要幹啥呀?」
「出城。」
車伕們嚇一跳,「現在哪出得去城?」
四道風嘆口氣,「我還有倆錢,扔那屋茶罐子裡了,你們拿了花去。劉三你別賭,你要賭我做了鬼也來抽你。」他拉了車出去,澆透了的車很沉,他拉得有些吃力。
車伕們看著,有幾個反應快的已經明白了,「四哥,你別尋死!來了鬼子活得難,可賴活也是個活啊。」
「我得跟他們拼死了,要不對不住人。」
他剛出門,沙門的人就咋咋呼呼從巷子裡跑了過來。四道風還沒反應過來,車伕們已經拉著黃包車衝了過去,一條窄巷頓時擠得水洩不通。
「四哥快走吧!沽興行可是你的地盤!」
四道風再沒廢話,拖了車往另一邊跑,身後傳來幫徒們毆打車伕的聲音。
「聽好啦!我是去殺鬼子,你們要傷我夥計,我做鬼也來釘著你們!」
打人的幫徒停了下來,看著遠去的四道風,臉上不折不扣是一種崇敬之情。
四道風突然發現剛被罵過的劉三一直在追著自己,他急得破口大罵:「你他媽的來幹什麼?」
「四哥你拉著車咋殺鬼子?我來幫你拉車。」
「滾!」
「我老孃前天讓鬼子燒死在家裡啦,我沒牽掛啦,就賭這一回,賭個命吧。」
四道風猶豫一下,停了車說:「上車。」
「是我拉你!」
「開打了你拉我,說書的說會打仗的人開打才上馬,之前都走道,不讓馬耗著。」
劉三樂哈哈地上車,「都說給四哥做牛做馬也開心,沒承想這輩子還真能做一回,值得。」
四道風拉著車飛跑,終於在一個巷角把黃包車停下,他看看車上的劉三,「這是離城門最近的地方啦。」
劉三下車,「那就該我拉四哥了。」
「劉三……你不後悔嗎?」
「四哥,你知道想殺鬼子又沒本事是啥滋味嗎?」
四道風點點頭,上車。
劉三拉車,淋透了的被子加上四道風相當沉重,他拉起了就不敢停步,著力狂奔。劉三剛拐過巷口,迎面就撞上兩個鬼子。
「你的站住!」
四道風在車座上一揚臂,刀鋒從一個鬼子的喉管劃過,他又把刀擲向另一個的咽喉,那兩個聲音頓時啞了。他痛快地掏出一支槍,另一隻手上拿著剩下的一柄刀。前邊就是日本人的哨卡,兩挺機槍架在那裡,日本人現在還沒發現這輛疾馳的黃包車有什麼異常,只是竭力揮著手,「那邊的!那邊的!」
四道風手揮動了一下,把那個聲音釘在喉嚨裡。
「折過來!」
劉三急急轉身,車險些翻掉,現在對著日軍哨卡的是黃包車的車背。一挺機槍已經反應過來,機槍手狂亂地拉開槍栓,四道風和槍手對射,終於把他打倒在槍架邊;另一挺機槍狂射,打中蓋著溼被的黃包車便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四道風忽然覺得腹間被猛撞了一下,他看看那裡透出的一塊殷紅喃喃自語:「還是不管用?」
劉三玩命地往城門的那條長街撞去,「好使嗎?」
四道風大聲地答:「好使!好使得要命!」他開槍,打啞了第二挺機槍。
四道風衝過哨卡之後,才發現墜入一個陰險的陷阱,這條連著牌坊的長街早被日本人清空了,無論前方後方都給闖關的人設下一個死亡區,而已經被甩在身後的追兵仍在開槍。
「折過來!」
劉三在空曠的長街上迂迴,把車轉向。四道風在車上向後方開槍。前面就是城門的方向,那裡有更多的日本人正衝過來,那是來自城裡根本看不見的第二道哨卡。劉三猛震了一下,剛照面便被幾發子彈擊中。他猛力地把車又折回去,這讓打得正高興的四道風惱火至極。他正想開罵,卻立即傻了,不僅因為劉三的浴血,更因為城門方向漫了街的鬼子。他本能地轉向城門方向開槍,對後邊的追兵已經不管不顧了,一發從後邊射來的子彈從肩上穿過,四道風左手的槍掉在車上,他猛砸了一下讓他麻木的傷口,把槍又撿了起來。
劉三竭力把車把抬高了,讓自己的身體成為四道風的遮掩,他在奔跑中不斷中彈。一發穿透顱骨的子彈終於中止了劉三的狂奔,他甩開了車,栽到街邊。
四道風從歪倒的車上跳下來,抱起劉三,劉三瞳孔裡已一片茫然,「四哥,出城了吧?」四道風裝出興高采烈的樣子說:「出了出了!可他孃的到城外了!」劉三心滿意足地笑了,頭一歪,那笑容凝固在臉上。
四道風放下嚥氣的劉三,蜷在車後敲上兩個彈匣,向兩頭逼來的鬼子開槍。
一發手榴彈隔著車炸了,四道風從嘴裡啐出一口血,接著啐出一塊叮噹作響的彈片,他靠坐在街邊,身前唯一的掩護是那輛黃包車,傷重若此,他也懶得去躲子彈,只是從車下的空隙裡點射著日軍的腳。
一發子彈從大腿上穿了過去,四道風毫無感覺地把腿挪了一下,他開槍,空膛擊發,一個彈匣已經空了。
身後機槍轟鳴,四道風驚得回頭看,他以為他已經把那個要命玩意收拾了。他看見身後已經被他收拾得不多的鬼子紛紛倒下,一個瘦小的身影拿著一挺與其體形不大相稱的機槍,從城裡方向一路射過來,整個臉都被頭巾包得嚴嚴實實。四道風茫然看著,他眼裡看到的東西已是淡紅色的了。
那人衝到四道風跟前,看著他問:「你打鬼子嗎?」
「我以為我在殺雞。」四道風即使到這時候仍要嘴臭。
「那就一起打。」那人說。
四道風茫茫然站起來,摸到那車把,提起來折了個個兒。那人並不知道他搞什麼,但看他把黃包車背折向城門的方向,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抬腳上車。
四道風推著車一瘸一拐地向城門撞去。那人把車背當支點向著前方的鬼子開槍,他的射擊技術很爛,一半子彈澆到了二樓,但這樣的長街實在太利於機槍的發揮,幾個鬼子甚至被從壁角蹦回的跳彈打倒。
四道風機械地邁著步子,他終於衝到牌樓前,前邊已經能看見沽寧的郊野,衝過去就再無阻攔。
「折個個兒!」那人喊。
四道風笨拙地轉向,在衝過長街之後,幾乎所有的槍彈都已經來自身後。
「你能跑多快?」那人問。
「我能跑到比你想的還快。」
那人在射擊中大聲地說:「那就跑那麼快!」
四道風用老太婆散步的速度跑了兩步。
「這就是你的快?」
四道風急了眼,「我是四道風!手上兩道風!腳底兩道風!」他開始狂奔,似乎那條受傷的腿不長在自己身上,車硌著城外的石頭顛簸著迅速離開。
城裡的日軍被那人用機槍又阻了一陣,等衝出來時兩人已跑到了一個難以追及的距離。
四道風速度一點沒減,他向著自己朦朧記得的目的地狂奔。
4
歐陽他們躲在樹叢裡,那邊的人影也伏在樹叢裡不動了,雙方僵持著。
歐陽忽然明白了什麼,伸手把槍扔出去,叫了一聲:「龍文章!」
那邊輕噫了一聲,歐陽站起身來,臉上終於現出輕鬆,「龍文章,就是你了!除了你還有誰能這麼紋絲不動,就想拿一杆槍對付一幫的?」
龍文章從樹叢後站起身來,驚喜地合上槍機,轉頭對身後嚷著:「司令,出來吧!那有種的小子還真就回來啦!」
他剛轉過身,華盛頓吳立即撲上來將他抱住,他這幾日的委屈終得發洩,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
「好啦好啦,拿出點長官樣子來。」龍文章在他面前終於顯得成熟。
蔣武堂從樹叢裡走出來,沒看別人徑直走向歐陽,「好,蔣某大寫一個服字,水洩不進的城你還能回來,這是其一;居然還真能把蔣某的兵交到蔣某手上,這是其二。」他看看那些佇立計程車兵,終於有些惻然,「就剩這麼些啦?」
歐陽笑笑,「少是少了些,可這是司令的第一隊兵,希望不久後司令帶著千軍萬馬回來,殺盡沽寧城裡的鬼子。」
「不可能的事情都被你做成了,弄得在下的心裡也有些癢癢了。龍文章,把我的槍還來吧,打仗的傢伙怎能放你身上?」
龍文章笑笑,從腰間掏出蔣武堂的手槍扔了過來。
歐陽欣慰地說:「在下只有一句不成器的話,能多救一箇中國人就多救一箇中國人,能多殺一個鬼子就多殺一個鬼子,送與司令共勉。」
蔣武堂點點頭,「倒找些年蔣某會把這句文理不通的屁話刺在自己肚皮上的。」
趙老大走過來,向蔣武堂抱了抱拳,「請問司令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蔣武堂愣一下,指著一個方向說:「那邊,怎麼?」
趙老大轉向歐陽,「剛才驚起鳥跡的不是他們,還有人。」
「您能肯定?」
趙老大苦笑,「這條胳膊就在山裡丟的,你精城裡我通山上,都是血教出來的。」
歐陽做個手勢,人們重新潛入山林,他躲得稍晚,一發子彈貼著頰邊飛了過去。
「三八槍,鬼子放冷槍。」龍文章在茂密的枝葉中尋找著,終於瞄準一叢不自然的枝葉,開槍,一個披著枝葉的日軍冷槍手摔了出來。
龍文章蹲下,「三點,十一點,九點,七點到五點,都有。」
人們順著他說的方位看去,叢林裡影影綽綽晃動著人影。
歐陽看著古爍,「三哥,還是要問你有沒別的路。」
「有,可走不得,那是上大路,這個時候城裡碰見的那些鬼子正過路。」
歐陽沉默,槍聲已經密集起來,子彈在周圍飛躥。幾聲悶響,歐陽聽著那怪嘯聲由遠而近,他忽然撲在思楓身前,那幾發手炮彈觸著他們頭上的枝葉炸開了,斷裂的枝葉覆在他們身上。
歐陽看看思楓平靜的面容,站起來,「走,反正哪邊都打不過,那邊還沒有防備。」
他們朝密林深處奔竄,潛藏的日軍散兵從林裡亮出身來。子彈在後邊追射,龍文章回身射擊,他神乎其神的槍法把那些裝備精良的追兵截在一個很遠的距離,但這也讓他和大隊落了很遠。他終於打光了槍裡的子彈,邊跑邊忙著裝彈,一個包抄的日軍從樹叢裡挺著刺刀向他扎來。
龍文章閃躲,一柄刀從他頭上劃過,那鬼子翻倒,龍文章抬頭看看拿刀的六品。「該著的,欠你條命。」
「啥?」
龍文章再次上下看看鄉土味十足的六品,他並不甘心被這樣一個土氣十足的農民所救,所以他很不恭地學著六品的口音,「啥?」
六品置若罔聞,「你放幾個過來,我剁了他。」
龍文章不屑地看看六品那柄很不起眼的刀,把一個將近的鬼子放倒,然後開路跑。他忽然被林中伸出的一隻手拖倒,六品掄刀欲砍,卻發現那是趙老大。
「趴下別動!」
龍文章看看身後,追兵遠遠的正往這邊搜尋。他再看看歐陽幾個注目的方向,那是從沽寧城裡直牽出來的一條公路,成縱隊的鬼子正在公路上行軍,中間還夾著重炮。
「至少兩個大隊。」趙老大說。
「得有一個旅團。」蔣武堂有些痛苦,「孃的,老子的沽寧成東大門了。」
龍文章皺眉,「怎麼辦?」
「賭。」歐陽果斷地說,「賭前邊的大隊過完之前,後邊的追兵不會找到咱們。」
龍文章掉頭看看,追兵又近了些,可他卻再不能開槍。
已經能清晰地聽見從身後傳來日語的交談聲,躲在外圍的華盛頓吳已經能看見枝葉間追兵遲疑的腳,他不安地動了一下,一個槍口立刻對上了他。那是昨晚還被華盛頓吳打過的兵,華盛頓吳一臉絕望地看著他,那個兵只是把一隻手指伸在唇邊無聲地噓了一下。
歐陽絕望地看著就要被發現的那兩個人,在他目之所及的公路上,步兵總算是已經過完,但後邊還有一列炮隊。
鄰著華盛頓吳的那名士兵實在太靠近外圍,終於被一個疑惑不去的日軍踩到,他立刻從華盛頓吳眼前被拖了出去。
所有人聽著槍托的毆擊聲和日本人的問訊聲:「多多的人?哪裡?」「你的會死。」
沒有那個士兵的聲音,只聽一聲刀刺的聲音,華盛頓吳看見血從自己頭上的枝葉上滴落下來。
士兵忍痛說:「我告訴你們!」
華盛頓吳絕望地閉上眼睛,蔣武堂的刀出鞘一半,歐陽也輕輕開啟了槍機。
「在那邊,我帶你們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所有人鬆了一口氣。
公路上該死的炮隊終於去盡,歐陽長吁口大氣,「走吧。」
人們幾乎貼著那個炮隊的尾部穿過公路,華盛頓吳仍在看著那個士兵離開的方向。歐陽拖著他,「走!如果你真看重那個人豁出來的性命!」
華盛頓吳摸了一下那枝葉上的鮮血,他帶著這點紅色離開。剛穿過公路,林子裡就傳來步槍齊射聲,他微微愣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疲勞不堪的人跋涉在一個很淺的地溝裡,他們已經沒了山野的屏障,現在只能憑著些許起伏的地勢掩護自己。
「這種光禿禿的路還有多長?」歐陽擔心地問。
「前邊有條河,過了橋路就多啦。」古爍說。
歐陽如釋重負地點點頭,趙老大忽然向所有人噓了一聲,靜寂中,風中刮過來細微難辨的日語交談聲。
「我們還沒轉出包圍?」歐陽愕然,然後是一種極度失望的神情。
趙老大苦笑,「挑的好時候,整旅團的鬼子漫了山野,我們在中間做沒頭蒼蠅。」
歐陽從地溝中探頭,一輛熄火的坦克停在路邊,路那邊是古爍所說的河,有一座簡易橋,那是他們逃走的唯一道路。
坦克是在城裡見過的,兩個追兵從公路上趕過來,正跟坦克手說著什麼,坦克手爬進坦克,將坦克發動起來,炮塔轉動,前方的通道立刻被封鎖了。
歐陽從地溝邊滑下來,坐在那裡苦笑。
龍文章捅了捅他,讓他看另一邊,窮追不捨的大隊追兵正拉成一條長長的散兵線向這邊包抄過來。
龍文章閉上眼睛,「死定了,絕對過不去。」
蔣武堂黯然,「能跟各位撐到現在,榮幸之至。」
歐陽看看龍文章,「你有沒有……那麼一兩個手榴彈?」他仍然抱著一點希望。
龍文章苦笑,「炸坦克嗎?歐陽先生實在勇氣可嘉。」
「司令呢?」
蔣武堂也苦笑,「我這刀削鐵如泥,你要不要拿去試試?」
歐陽終於絕望了,「現在我願意用這條胳膊換一個手榴彈。」
趙老大也伸了伸僅有的一條胳膊,「現在我也願意用這條胳膊換一個手榴彈。」
「算了,您留著養老吧。」
趙老大笑笑,「喂,咱身上不趁的,鬼子倒挺趁。」
歐陽明白他的意思,背後來的肯定打不過,那鐵傢伙看著是唬人,可人給套上個殼子總是不太靈光。
「你們在說什麼?」蔣武堂有點納悶。
「我們想做了河邊倆鬼子,再借那倆鬼子的傢伙炸了那王八鐵殼子。」歐陽說。
蔣武堂讓這狂言弄得說不出話,呆呆地看著歐陽他們行動起來。
那條散兵線又臨近了許多,幾個守備軍士兵將手上僅有的幾發子彈壓進槍膛。
龍文章、歐陽和六品從地溝裡儘可能向公路上的兩名日軍接近,靠公路的這段地溝已經低到他們只能匍匐前進。
歐陽拍拍龍文章讓他停下來,他往地溝上一指,龍文章立即拉栓上彈,緊張地瞄準著,然後歐陽拍了一下六品,六品站起來,高舉了雙手,他立刻被兩支槍對準了。
歐陽站起來,「不要開槍!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訴你們!」(日語)
忽然憑空冒出個日語說得如此流利的人,那兩名日軍吃了一驚,用槍比畫著,「過來!好了,站在那裡,不要動!」
歐陽伸在腦後的手做了一個手勢,龍文章立刻從地溝裡抬起身來,同一時間歐陽和六品臥倒,龍文章幾乎連瞄準的機會也沒有,僅憑直覺打倒了一個日軍,他向第二個瞄準的時候那人已經反應過來,六品踢起一塊土坷垃砸在那人頭上,龍文章拉栓退彈,開了第二槍。
歐陽徑直衝向第一個倒下的日軍,他僅從那個人的彈藥包裡掏出兩枚手炮彈。六品比較好運,他從第二個日軍身上搜出了僅有的一枚手榴彈。
遠處的散兵線已經發現暴露在地溝之外的他們,子彈直射了過來。
蔣武堂揮了一下手,守備軍計程車兵從地溝裡冒頭開火,儘管槍聲稀落,但總算吸引了射向歐陽他們的子彈。
六品把手榴彈照著坦克狠甩了過去,他根本沒拉弦,手榴彈在鐵甲上砸出一聲巨響,炮塔向歐陽這邊轉動,還沒發炮機槍先掃了過來。
歐陽和六品滾倒在地上,歐陽在倒地前撿起了反彈回來的手榴彈,在彈雨中滾動時他把手榴彈向跳出地溝的龍文章扔去。龍文章接住,趁著坦克向歐陽他們射擊時接近,他直到貼住了坦克才拉開手榴彈的弦,把它塞在坦克履帶之間。
轟的一聲炸響,坦克並沒像人們希望的那樣癱掉,坦克裡的人被嚇了一跳,一邊繼續向歐陽掃射,一邊轉動著只毀了皮毛的履帶向臥在地上的龍文章輾去。
六品把自己的大刀插進了坦克的履帶中間,坦克的傳動系統發出刺耳之極的摩擦聲,龍文章趁這一瞬躲開了就要輾到頭上的履帶。坦克一加馬力,六品那柄近兩指厚的大鍘刀猛打在他的胸口,六品一跤坐倒,吐出口血來,刀柄立刻從履帶間彈了出來,旋轉著深深砍在旁邊的一棵樹上。
守備軍正用槍膛裡僅剩的子彈阻擊迫近的追兵,背後的坦克猛震了一下,發射出第一發炮彈,在地溝沿炸開,蔣武堂所剩不多的部下又少了兩個。
蔣武堂紅了眼,他抓起自己的馬刀,從攢射的彈雨中跳了起來,「我去開路!」他直撲向那輛坦克,憤怒地砍下第一刀,然後從炮塔上的某個縫隙把刀插了進去。
坦克無知無覺地駛行,一下把他心愛的刀別成兩半。
趙老大和郵差幾個也有點目瞪口呆了,對著這根本無從下手的機械造物,他們終於領會到什麼叫人力有時而盡。
坦克無所顧忌地在幾個人中間橫衝直撞,又射出一發炮彈,逃生的人們現在是腹背受敵。
公路在此處拐彎,四道風看不見前方,但聽見爆炸聲,他在昏沉中稍顯清明。
「把你那突突突弄好!」
那人沒說什麼,只是有點生硬地開啟槍膛檢查著所剩無幾的子彈。
四道風在拐彎處把車又一次掉個個兒,他推著車向前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