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仍被坦克上的機槍追射著,他跑著z字路線,刻意在吸引那兇猛的火力。
蔣武堂仍揮著半截刀不顧死活地追砍著坦克,直到被郵差和趙老大拖開。
六品正全力從樹上拔出自己的刀,他手腳並用使出吃奶的勁,終於連人帶刀摔在地上。
龍文章敏捷地從坦克後方攀了上去,他用槍托亂砸幾下,發現車裡的人把所有艙口都鎖得嚴絲合縫,龍文章把槍調過去,對著窺視孔裡開了幾槍,仍然無濟於事。因為位置明顯,追兵的火力已經向他掃射過來,打在坦克裝甲上發出難聽的聲音,龍文章無處藏身,只好又跳了下來。
思楓聽見背後的廝打聲,她轉身,衝在最前邊的一個追兵已經跳進地溝,迎上去的守備軍沒了子彈,掄圓了槍托和那傢伙鬥在一起。
思楓用手槍開了幾槍,那個面相兇殘的傢伙摔在自己面前。
更多追兵在機槍和手炮的支援下已來到一個極近的距離,思楓無望地看著。
歐陽跑不動了,他藏在一棵樹後,那棵樹立刻被坦克碾翻,他不抱指望地用手槍向坦克射擊。一個熟悉的怪叫聲讓他轉過頭去。
四道風推著那輛怪模怪樣的黃包車衝了過來,車上的機槍對正要發起最後衝鋒的追兵一通猛射,追兵被壓了下來,一時遲滯不前。
車上那人跳下來,繼續向追兵射擊,四道風的注意力卻在坦克上,坦克仍在追擊歐陽,他推著黃包車向坦克撞去,幾乎連聲響都沒有,他的土造裝甲車立刻支離破碎。四道風惱火之極,回頭搶下了那挺正在射擊的機槍,他瘸著,但仍憑股狠勁攀上了坦克,把槍口插在一個窺視孔裡猛射。
坦克像個有知覺的生物一樣愣了一下,貼著歐陽的身邊駛了過去,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它一邊轉向想把人甩下來,一邊對著剛緩過氣來的守備軍又發射了一枚炮彈。
四道風死死揪著一個能抓手的地方,他再次開火,卻沒了子彈,他惱火地把槍扔了。
歐陽撿起扔在一邊的兩枚手炮彈,追著坦克,對上邊的四道風大聲嚷嚷:「接著!」他把一枚炮彈扔上去,四道風接住,卻茫茫然地不知道怎麼使。
「炮筒子!」他示意四道風把炮彈塞到炮筒裡去,四道風立刻明白,他伸長胳膊把炮彈塞進去,然後往炮塔側面躲開。他剛閃開坦克就炸了,坦克炮彈和手炮彈在炮管裡相撞爆炸,發出一聲悶響,硝煙過後炮管炸得如劈裂的竹子一樣,坦克也歪歪斜斜撞向路邊,終於停了下來。
被震得發暈的四道風仍攀在車上,與坦克搏戰了半天的人們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奇蹟。
歐陽對地溝裡的人們揮著手,「快走!」
還有子彈的人對追兵進行掩護射擊,剩下的人快速跑向那座簡易橋,歐陽看看仍死攀在坦克上的四道風,他甚至想笑一笑。
那輛坦克突然又開始駛動起來,歐陽趕忙跳開。
坦克向陡峭的河岸邊倒退,火炮已報廢,坦克用機槍向逃向橋頭的人們射擊,那條生路立刻又被封死了。
四道風狂怒地踢打著艙蓋,那自然無濟於事。
歐陽看著那些被壓制的人們,思楓就在一個很近的距離上,歐陽笑了笑,把僅剩的一發手炮彈高舉過頂,向坦克的裝甲砸去。
「不要!」
思楓的叫聲讓歐陽改變了主意,他把那發炮彈塞進坦克後方陡峭的河岸裡,一邊揪著草皮往上爬一邊嚷:「開槍!對這兒打!」
龍文章明白了他的意思,對那枚炮彈射擊,空膛擊發,他的子彈已經打光了。思楓開槍,一槍,兩槍,那發炮彈終於被擊中炸開,炸塌了那坦克據足的一截河岸,鬆動的河岸根本受不了這幾十噸的重量,它慢慢失去平衡,隨著簌簌塌落的土壤向河裡滑去。
歐陽把四道風拖了下來,用盡最後的力氣把他推上河岸。
那坦克仍在浮土中轉動著履帶掙扎,直到再無憑依,倒摔進河裡,炮塔裡立刻傳來沉悶的呼救聲。
四道風興高采烈地趴在河岸邊對坦克嚷嚷:「哪來的回哪去吧!」他剛嚷完,很乾脆地就暈過去了。
六品沒等人說話就把四道風背了起來,跟四道風一塊兒來的小個子撿回扔在地上的機槍,一幫人迅速通過生死所繫的橋樑。
追兵終於趕上來,卻在河岸邊停住,他們必須去救陷在坦克裡的駕駛員,一輛坦克和裡邊的駕駛員對傾力投入戰爭的日本來說該是重要的資源。
過了橋又是山野,一干人迅速沒了進去。
5
劫後餘生的倖存者在山彎裡休息,緋色的太陽在前方下落,只有一個小小輪廓的沽寧已在遠遠的東方了。
趙老大仔細看看那個方向,轉過身來對歐陽說:「我們要從這裡往南去了,希望再來的時候……」
歐陽疲倦地笑笑,「希望再來的時候我還活著。」
「你且死不去呢,估計比那還要好,你看,你現在已經有自己的同志了。」
趙老大指的是仍昏迷的四道風和在旁邊照顧他的人。六品正很細心地把草藥敷在四道風的傷口上,古爍和皮小爪看起來都有些茫然,那個半路殺出來的機槍手仍包著頭巾,落落寡合地遠遠坐著。
「這是戰爭,他們……」
「這場戰爭已經著落在跟戰爭無關的人身上了,誰捱了打都有還手的權利,你別否認這個。」
歐陽沒再說什麼。
「你怎麼辦?」
「蔣司令要往北去,會合國軍主力打鬼子,我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回沽寧。」
趙老大點點頭,「我不想說什麼告別的話來浪費你的時間……」他沒說下去,然後招呼郵差和幾個地下黨走開了,卻刻意把思楓留了下來。
歐陽看看思楓,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拿去。」
歐陽看著思楓遞過來的藥瓶,說:「如果要把它留給我,放在原處不就好了?」
「我一直以為……我想……也許你會跟我們一起走的。」
「是我不對,我一直努力做的好像就是要把你們送走,我自己留下來。」
思楓苦笑。
歐陽也笑了笑,「總是還會見面的,總是還有機會,所以……我不要。」
「別犟,鬼子佔了的地方藥物都會很緊張。」
「說過不吃這種藥了,治一時害一世,我也說過從現在起,得為好一點的活法做準備。」
思楓沒說什麼,沉默一會兒,又看看手上的藥瓶,「真的不要?」
「不要。你拿走,這樣我頭痛的時候就會想起你來,也許我見你面時就會吃一顆,見你就得吃藥,這都快成儀式了不是嗎?」
思楓笑了,「那我希望你少想起我。」
「我倒希望到這仗打完能把這玩意吃個十來二十瓶。」
「好了,你已經哄得我很高興了。」思楓忍不住想哭。
「那就走吧,趁著高興的時候高高興興地走。」
思楓點了點頭,一隻手輕輕撫過歐陽的面頰,依依不捨地離開。
歐陽背向了她,久久地站著,直到那個人影在叢林小道上消失才抬起頭來,「好了!我們也該走了!」
剩下的人們站起來,跟著歐陽往另一個方向進發。
一條大路蜿蜒地伸向遠方,幾個國民黨的傷兵和守備軍錯肩而過。
龍文章上前把他們攔住,「哪個部分的?問你們話!」
傷兵不耐煩地看了看他,沒說話。
「見了長官不知道敬禮嗎?」
傷兵咕噥著,「散都散了,還哪來的什麼長官?」
龍文章愣了愣,「前沿戰況如何?」
「敗都敗了!還有什麼戰況?大家併肩子跑,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怎麼會敗得這麼快?」
「怎麼能不快?多謝沽寧一個姓蔣的,開了大門把鬼子從海上放進來!鬼子排山倒海打後邊壓過來!怎麼能不敗?現在軍部都下了命令,全線通緝這姓蔣的漢奸!誰見了都可以立即格殺!要讓老子碰見就好了!」
龍文章根本無心跟他生氣,他回頭看看蔣武堂,突然很後悔問這些話。
蔣武堂垂頭站著,似乎這些事情與他無關。
又往前走了一段,歐陽察看著被六品和古爍用土擔架抬著的四道風,迎上蔣武堂,「司令,我必須回沽寧了。」
蔣武堂意興闌珊,「回吧。」
「司令,您跟我說過什麼話記得嗎?」
「記得,能不記得。」
「有人跟我說,人這東西,他自個就是他自個的希望。」
「自個?自個在哪兒?我找自個找半輩子了。」
歐陽皺皺眉,「司令,事已至此,在下告辭,只能說好自為之了。」
蔣武堂點點頭,歐陽看看他身邊的龍文章,對方正用一種極複雜的眼神看他。
歐陽笑了笑,「你也是一樣。」
「保重,共黨。」
歐陽拍拍他的肩,和六品幾個離開,那小個子也毫不猶豫地跟隨了他這行人。
兩隊人分道揚鑣,各自離去。
「司令,咱怎麼辦?」龍文章看著蔣武堂,他對蔣武堂一直低落的情緒放心不下。
「怎麼都行。」
「前邊敗了,咱們往南還是繼續往北?」
「南北都成。」
龍文章忍不住氣,「您知道您只是做了替罪羊!這裡哪個弟兄都看得見,您什麼時候做過漢奸?他們只是要找個人扛!」
蔣武堂苦笑,「龍文章,你是不是很想跟他們去?跟那個風都吹得折的硬骨頭?你是個喜歡英雄的人,我知道你打第一回見他,心裡對你的司令就打了折扣了。」
「沒有的事。」
「別不認,你沒錯呀,跟他們去吧,你跟錯人了。」
蔣武堂用極快的速度把槍指在太陽穴上,龍文章愕然看著,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槍聲在空氣裡迴盪著。
另一路的人們聽著後邊傳來那一聲震耳的槍聲,古爍看了看歐陽,歐陽說:「沒有辦法,已經盡力了。」
古爍將頭轉開。
「現在只能救救得下的人,現在救老四。」歐陽的步子沒有停下,他們一行人向著沽寧的方向繼續走去。
守備軍縱隊圍成了一個圈,龍文章抱著蔣武堂,他瞪著蔣武堂平靜的臉,難受得根本哭不出來,「你這算什麼?你就這麼把一隊人扔給我了?你知道我們是怎麼走出來的呀?你讓我們怎麼辦?」
周圍每一個人都比他更加茫然。
「你知道我們怎麼才走出死路!你以為你這條命還是自己的嗎?!」
「你別這麼說他!」華盛頓吳哭著說。
龍文章瞪著華盛頓吳哭得不成樣子的臉,「哭!你給我哭出條活路來!」
「你可以跟他們走!你想跟他們走!我帶弟兄們走!我就能走出條活路!」
「你?就你?」
「就是我!」華盛頓吳看看周圍計程車兵,可那些士兵的神情對他沒有半分信任。他站起來,把一隻手高高舉起,另一隻手拿著蔣武堂的半截刀,他猛揮了一下,把伸著的手指頭砍了下來,「吳某人在此以天為誓!從今日此時起視在此的每一個人為兄弟!從今日此時起一定要帶他們走出條活路!若虧欠一人,自斷一指!若丟失一人,自斷一指!」
龍文章瞠目結舌,這絕不是他認識的華盛頓吳。
一個士兵用布把斷指包了起來,遞給華盛頓吳。華盛頓吳搖搖頭:「埋在路邊,請大夥為證,我今天把我的血肉埋在沽寧,早晚有一天我會帶大夥兒一道回來。」
那士兵沉默著照辦,就這一瞬間,龍文章知道士兵們對華盛頓吳已完全懾服。
華盛頓吳在龍文章身邊跪下,誠摯地看著他的朋友,「快追他們去吧,我知道你根本不願意離開這兒。」
龍文章看著朋友那張忽然變得成熟了的臉,咬咬牙轉身。
歐陽幾個仍在向沽寧方向走,龍文章揹著槍追上來,一聲不響地跟著。
歐陽看了看,什麼也沒說,他們默默地向著既定的方向走去。
黑夜終於來臨。
一艘小船靠在歐陽他們當時登岸的地方,廖金頭和幾個幫徒躡手躡腳下船。他們剛在海灘上走了幾步,就被長長短短幾支槍給逼住了。
古爍笑嘻嘻地走過去,把那幾個人腰間的槍都下了,古爍對著歐陽說:「我就說照李六野的性子一定會再派人來看一看,看我們死得透不透。」
廖金頭苦了臉,「三哥誤會,你們剛上岸就來了鬼子巡邏兵,我們只好……」
「你好像很願意替李六野死嘛。」
廖金頭立刻不說話了。
「沒別的,借你條路回沽寧,好商量吧?」
「萬一路上遇上鬼子……」
歐陽不慍不火地說:「這不是沙門的專用道嗎?沙門賣了我們還好說,總不能把發家老本也賣了吧?」
古爍毫不猶豫地對廖金頭摳了扳機,廖金頭嚇得軟在地上,可槍裡早沒子彈了,古爍拿起廖金頭的槍指著廖金頭,「要聽見個鬼子聲就拿你的子彈撞你的頭,不曉得誰硬?」
「上船,請上船。打現在起你們是爺爺。」廖金頭忙不迭地開船解纜。
古爍笑笑,「可以放心了,這傢伙是真正的沽寧精。」
船在黑漆漆的水裡駛著,終於又回到當初上船的碼頭。碼頭上寂靜無人,船影幢幢,歐陽他們下船。
廖金頭吆喝著:「抬四哥呀!你們幾個瞎了眼的,這船上最金貴的是什麼還要我說嗎?」
「有勞廖先生。」歐陽說。
廖金頭苦笑,「勞什麼?四哥要有個長短,大阿爺第一個做掉的怕就是我。」
「還請轉告沙老爺子,這次事情就當它過去了,只望他以後離鬼子遠點,免得傷了沽寧人的心,這是我替老四說的,你千萬要記清。」
廖金頭點頭不迭,歐陽實在沒耐心打發他,轉頭去看望已被抬到岸上的四道風,四道風還是昏迷著。
「我就到這裡吧。」古爍的神情有些異樣。
「我不明白三哥的意思。」
「我是有家小的人,不敢像你們那樣開罪沙門,打一開始我就想好去跟大阿爺賠罪,就算請大阿爺賞條活路,以後咱們也就是兩不相干了。」
皮小爪急急道,「老三,你這算仗義嗎?」
「我是個有家小的人,我已經為了對一個人仗義負了一群人。」
皮小爪憤憤地點點頭,不再說什麼,古爍有點挑釁地看著歐陽,「歐陽先生有什麼說道嗎?」
「沒有,我很抱歉,興許是因為我才弄得你們兄弟不能在一起。」
「我也奉勸歐陽先生一句,儘早把老四送回沙門,不為別的,你想想他傷得這麼重,眼下的沽寧,除了沙門誰還有能力救他的命?」
歐陽苦笑一下沒說什麼,顯然古爍所說也是他頭痛的問題。
古爍接著說:「我也知道你們說的什麼主義,可我跟你說那大不過命去,你要覺得這大過老四一條命,我告訴你,不仗義的不光是我,也有你一個。」
歐陽苦笑,看著茫茫的夜幕,「生死存亡,這早就不是主義之爭了。」
古爍又看了看他,走向廖金頭,「走吧,我們回沙門。」
「這怎麼說的?」廖金頭嚇一跳。
「今兒犯的錯,你不想有個人陪你一起扛嗎?」
廖金頭再沒說什麼,帶著幾個幫徒和古爍一起去了。
歐陽幾個一路小心地又回到了那間地下室。偌大的地下室裡一下只剩了幾個人,顯得甚是冷清。
龍文章坐著發呆,四道風仍昏迷,六品弄了草藥和皮小爪一塊兒在對付四道風的傷勢,但看來是無濟於事。
歐陽徑直走向坐在角落裡的一個身影,那是帶來了一挺機槍的小個子。歐陽坐下,看著對方,小個子不安地動了動,往陰影裡坐得更深。
「唐真!」
對方無聲地解開頭巾,那確實是唐真。她嘴唇動了動,似乎要叫老師,但終於沒叫出來。
歐陽嘆了口氣,「你不叫我老師了?我知道我的所作所為不像個老師,可你不叫我老師,恐怕不是這個原因。」
唐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那目光叫歐陽覺得有點冷。
「發生了什麼事情,你不說,我能想到。有些事讓你什麼都不信了,不信天,不信地,不信我以前教給你的東西,當然也不信我這個半吊子老師。你只知道自己想做什麼,要做什麼,除了動機什麼都沒有。」
唐真仍是執拗地看著地。
「你可以不說發生過什麼,可你得說要做什麼,否則我很難辦。」
「我要殺了李六野……還有沙門會的頭兒,他叫沙觀止。」唐真終於開口說話,久不說話,她的聲音有些嘶啞。
歐陽愣了一下,眼睛裡出現一種真正的痛惜,他看看身後,慶幸四道風仍人事不省。
「還有所有沽寧的日本兵。」
「可以知道為什麼嗎?」
唐真又不說話了。
「我相信你有充足的理由,你一向是個很為別人考慮的人。」
唐真不說話。歐陽苦笑,「把沽寧的鬼子交給我吧,你回家。如果沒有家了就去別的地方,這真的不該是你乾的事情。」
「我有一挺機槍,你們沒有機槍,我拿機槍入夥。」
「我是你的老師!你來跟我談入夥?」
唐真沉默。
「走吧,好嗎?你是個聰明孩子,你跟很多渾渾噩噩的人不一樣,知道將來是什麼樣的,去為你的將來做點什麼,別在這裡,別這樣……」
「沒有將來,我走到外邊就會死,是我自己要死。」
歐陽看著那張不再有一絲稚氣的臉,那上邊的決心讓他懾服。歐陽使勁揉著自己的額頭,他實在很難接受這種現狀,但現狀就是這樣。「好吧,你住那裡。」他指指他住了幾天的小間說。
「不去。」
「你可以不認我是你的老師,可說到頭你是個女孩,如果不住那會給我們帶來很多的不便!」
「我入夥了?」
「如果你覺得在這裡才能活下去,那就暫時先這樣吧。」
「我去。」
歐陽苦笑,他覺得荒唐。
「那我叫你什麼?」唐真問。
「愛叫什麼就叫什麼。」
「頭兒。」
歐陽苦笑。他搖了搖頭,走出了地下室,在雜院裡坐下來,院裡顯得破敗荒涼,很合適他現在寂寥的心境。
棚屋的門響了一下,龍文章從裡邊出來,在歐陽旁邊坐下,「就我們幾個?」
「就我們幾個。」
「能把整隊人從重圍裡帶出來,我以為你們在沽寧有相當的實力。」
「已經實力倍增了。原計劃就我一個,有你們在真是好得多……可也多了很多煩心事。不過你確實沒有必要回來。」
龍文章黯然看看他,淡淡地說:「我要在沽寧找些東西。」
「找什麼?」
「說不出來的東西,你不滿意這個回答的話,我還可以告訴你,我是廣東佛山人,很多年沒回家了,我媽說要來沽寧找我,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動身,可不敢一走了之,就怕她來了不小心進了鬼子窩。」
「你們都有很多留下的理由,都強過我。」
「你什麼理由?」
「老婆走了,我得看家。」
「這算哪門子理由?」龍文章啞然。
「不是理由,是現狀,現狀如此,無需理由。」
「我來是想問你一聲,四道風是你的朋友嗎?」
「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那麼……你最好有個準備,我是行伍中人,知道這個,傷成這樣的人,活不過明天。」
歐陽想著,「我該把他送給沙門會嗎?他能活,可不是照他想要的樣子。」他看看龍文章,猶豫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想……去找高三寶試試。」
6
高家的門被久久地叩動著,全福和高昕終於來應門,高昕手上拿著一支上好的燧發槍,門外站著兩個模糊的人影。
高昕警惕地問:「你們找誰?」
歐陽猶豫了一下,走到門廊下。
「老師?」高昕愕然。
「我來……家訪。」
高昕根本說不出話來,歐陽說的那兩個字似乎屬於上個世紀,第二個人也走了進來,那是龍文章。
「龍副官?!」
龍文章難堪地笑了笑,「我來……陪他家訪。」
高昕驚訝地把倆人讓進屋,她把那支燧發槍放在桌上,侷促不安地看著歐陽。
歐陽笑笑,「是這樣,有一個傷員……他……我想……」他想著措詞,分神看了看這客廳,客廳裡的大鐘、花瓶、留聲機什麼的都沒了,只留下幾個空蕩蕩的位置,椅子也少了幾張。
「別看那個了,鬼子給搬走了。老師,你剛說有一個傷員?」
「對,一個……傷員。」
「什麼傷員?外傷內傷?我是說,怎麼受的傷?」
「嗯……主要是外傷,急需醫生。」
龍文章乾脆地說:「讓鬼子打的。」
歐陽點點頭,「對,讓鬼子打的,這些天這樣的人多了去了,我想你父親樂善好施萬家生佛……」
「我爸爸現在天天還說車軲轆話呢。」
歐陽有點發傻,「那麼……」
「那麼現在誰管事?」龍文章又幫他說了出來。
「沒人管事。家裡有兩個男人,一個整天顛來倒去說一句話,一個洋洋灑灑忙著寫信給國際聯盟。」
歐陽失望之極,「那我只好……」
「您先告訴我這個傷員是誰。」
「他是……說起來你也認識的。」
「四道風?」
「你怎麼知道?」
高昕笑得絕不止得意,還有高興,以及——一種說不出來的光彩,「誰不知道呢?今天有個大英雄,用一輛黃包車就衝過了鬼子的重重關卡,幹掉了一條街的鬼子,這個英雄人人都認識,可就鬼子不認識,這個名字人人都知道,可就不告訴鬼子。」
歐陽苦笑,「原來他已經攪得這麼沸沸揚揚了?」
「您掩耳盜鈴才是真的!老師您知道今天沽寧人有多高興嗎?您知道等我爸好了我第一件事要告訴他什麼嗎?您知道有一半沽寧人都在說鬼子馬上就要跳海游回日本了嗎?對了,老師你們有多少人?是不是個個都這樣?是不是都飛簷走壁用雙槍的?」
「這個……也許吧。」
「老師您是幹什麼的?是不是也身懷絕技深藏不露?」
「我?打雜的打雜的。」
「龍副官你呢?」
龍文章正色,很想對自己伸個大拇指,「我是……」
歐陽乾咳了一聲。
龍文章笑笑,「我是幫忙的幫忙的。」
高昕顯然不信,「神神秘秘,像做大事的,什麼時候拿過來?」
歐陽一愣,「拿什麼?」
「大英雄四道風呀!不是受重傷了嗎?」
「不是沒當家的嗎?」
高昕得意揚揚亮出一串鑰匙,「男人都不管用,當然就是女人當家啦,老師你知道我多高興您來找我嗎?四道風要在這住幾個月?」
「幾個月倒不用,就是輸血……就在門外……如果不輸血的話,他撐不過明天。」
歐陽出門示意,六品和皮小爪把四道風背了過來。
7
四道風從沉睡中醒來,發現自己睡在一張很舒服的床上,周圍擺明是個女孩的房間。他看看手上的針管子,一把全扯了,又把旁邊的輸液架推開,自己站了起來,一個趔趄,他差點摔在地上。他把一張椅子拖了過來,扶著它在屋裡毫無必要地轉了兩圈,然後推開門,一步一椅子地走了出去。
高昕正上樓,上幾級就撐不住了,在臺階上坐下,擦了擦虛汗。何莫修關上大門進來,「我把醫生送走了……又撐不住了?」他連忙過來扶她,「你知道一天一夜抽800cc血是個什麼概念嗎?」
「你知道我閉著眼的,我暈針。」
何莫修拿手比畫著,「這麼大一瓶子,精確地說,用量管來裝……」
「別說了。」高昕自己也有點害怕。
「就算他是英雄吧,我們可以再去找幾個o型血的人來,很多的。」
「老師說一定要保密,」她反應過來,「什麼叫就算是英雄?」
「英雄的定義有很多種……英雄來了。」
四道風拖著椅子出現在樓梯口,看兩人一眼,很不感恩戴德地說:「我說在什麼地方呢,原來在你家呀。」
高昕看著他,一張快嘴忽然拙了。
「那誰誰誰呢?」四道風問。
何莫修納悶著,「什麼誰誰誰?」
「算了,我自己去找,不該你們知道還是不說的好。」
「你應該躺著,你還沒有恢復。」高昕試圖阻止。
「還沒有恢復?哈哈!這點傷老子壓根兒不用管它自己就長好了,我是躺你們那大軟床把腿躺木了,一會兒我蹦個高給你看!」
何莫修有些不滿地說:「你說這話是沒有風度的,你知道誰給你找的醫生、誰給你輸……」
「再說你就慘了。」高昕忽然間紅暈上臉。
何莫修氣得揮了揮手,閉嘴。
「醫生就不用了,在你們家睡了一覺,謝字還是會說一聲的。」四道風說,「走了走了,找機會你上我家睡一覺就補回來了。」
高昕忽然臊得沒話。
四道風試巴試巴地端著椅子下樓,這實在是不太方便。
「有根扁擔就好了。」他說,他終於想起來,又問:「你爸好了沒?我還怪惦記他的。」
高昕搖搖頭。
「給我瞧瞧,我上次又想了個方子。」
高昕驚喜,顧不得何莫修的狐疑,把四道風帶到高三寶屋裡。
高三寶仍一臉呆滯地坐著,似乎除了換個地方就沒換過別的,四道風煞有介事地翻看他的眼皮,把著脈。
何莫修懷疑地問:「你真有辦法嗎?」
「我是練功的人,練功的自然有練功的法子,不過外人不能看。」
「你治我爸,我去做飯。」高昕轉身。
「你會做飯?」何莫修更加懷疑地問。
「你有那麼多要問?跟我出來。」高昕有些惱火,何莫修不太樂意地跟高昕出去,並帶上了門。
四道風看看高三寶,「東家?」
沒有回應。
「這個法子是這樣的,上次摔你的寶貝你豁了出去裝瘋賣傻,這回我抽你大耳刮子看你是不是還裝瘋賣傻?」他把一隻大手伸到高三寶眼前晃著,「看見這沒有?我是為了你好,你可不要怪我。」
他輕輕在高三寶臉上拍了一下。
「人散曲終——」
四道風點點頭,「我曉得,不痛。」
他打重了一些。
「坐。」
「還是不痛?我下手就是太輕。」他一個耳光扇過去,高三寶被打得靠在椅背上。
「羅老?」
四道風有點急了,「以為你是個響鼓呢,原來是個爛鼓呀!沒轍了!」他拿起高三寶放在旁邊的象牙手杖,往高三寶的額頭敲去,「別沒羞沒臊啦!你那碼頭天天過日本鬼呢!你還好睡呀?起床啦!那個陰陽怪氣的跟我說過一句特有道理的話,你給我聽好啦!——能多救一箇中國人就多救一箇中國人,能多殺一個鬼子就多殺一個鬼子。」他幾乎每說一個字就在高三寶頭上敲一下。
高昕在樓下不安地聽著樓上的動靜,幾個送菜的夥計拿著鍋碗瓢盆出現在門外,「高小姐,您訂的大菜。」
「輕點聲,放桌上。」
幾個夥計徑直進來,一邊往桌上放東西一邊問:「高老爺子怎麼願意從外邊訂飯啦?」
「說了輕點聲!我家廚子躲日本人去啦。」
何莫修在旁邊看著,很不滿意地說:「明明不是你做的,為什麼要說你做的呢?」
「你懂什麼,這叫女德。」高昕轉身上樓。
「就算你忽然信三從四德了,也沒這條吧?」
「我樂意。」
「你是不是……」
「你管不著。」
何莫修一向平和的臉上終於有些忿忿的神情,他跟了上去。
高昕上了樓,推開門,高三寶仍在那裡坐著,四道風卻不見了。
「爸爸?哎,四道風呢?」
何莫修大不樂意地靠在門邊,「你問我還是問你爸?問他他也聽不見。」
「你們吵什麼?」高三寶突然說。
兩人嚇了一跳,高昕忽然醒過神來,「爸爸你好啦!」
「什麼好啦壞啦?我就是覺得特別餓。」
「樓下有飯!我扶您……」
高三寶茫然地搖搖頭,「先別動我。我正在犯納悶,我好像做了個夢,可醒來時又發現自己並沒睡著,我現在就覺得兩頰火燒火燒的,下巴頦這塊也火辣辣的,唉,這頭也……人老了是不是盡這毛病?」
「是他把你治好啦!」高昕一臉歡喜。
「誰把我治好啦?治好了我怎麼還頭疼?」他習慣地去摸自己的寶貝手杖,一摸卻摸了個空,「我的象牙手杖呢?」
高昕也終於想起來,「他人呢?」她在屋裡四處找著,不明白四道風怎麼就突然不見了。
四道風拄著高三寶的象牙手杖走在小巷的青石路面上。他走得吃力之極,一手支著手杖,一手扶著牆。那根文明杖對他並不管用,四道風也惱火地覺察到了,他攔住了對面過來的一個沽寧人,那人挑著擔子,四道風把人家的擔子挑到地上,把手杖塞給人家,「這個給你,」他把人家的扁擔拿了過來,「換你這個。」
那人被那根價值不菲的手杖嚇了一跳,反應過來時四道風已經一瘸一拐去得遠了。
四道風自如地支著那根扁擔走著,幾個巡邏的日本人被他當作無物。他在沽寧是很讓人眼熟的人,不一會兒就被幾個人盯著,終於有一個毛著膽子過來,「借問一下,您是不是四道風?」
四道風停下,「我是沽興行的四道風,四海為家的四,不講道理的道……」
市民驚喜地小聲喊:「他是四道風!」
四道風身邊立刻有一幫人圍過來。
「昨兒一輛黃包車闖城門殺了整街鬼子的是不是你?」
「那當然,那都不算什麼,我出城還放倒一輛坦克呢,直接給它扣河裡啦!」
「我就說那叫坦克!」
「假的吧?明明是洋鐵甲車!」
四道風急了,「怎麼是假的呢?看我這手沒有,這大痕就讓鐵稜給硌的,這耳朵,讓炸得現在還嗡嗡嗡!」
幾個日本人看看這邊,並搞不清這些人在幹什麼。
市民們仍嘰嘰喳喳,「假的,做了那麼大事哪敢第二天就出來?」「假的,絕對是假的,四道風是個大鬍子。」「對對,哪像他嘴上沒毛,一看就假。」
四道風還沒來得及抗議,立即被忽然出現的歐陽和龍文章一左一右擁著離開。
歐陽氣極,「你怎麼就出來啦?」
龍文章也一臉擔心,「我們預計你明天能睜眼,後天能說話,再後天能起床。」
四道風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歐陽看著他,忽然一陣莫名的感動,把四道風一下攬緊了,「不管好賴,歡迎回來。」
四道風不習慣這樣,掙扎著,但很快就不掙扎了,他越過歐陽的肩膀看見一幫沙門會的幫徒正走過巷口,古爍蔫頭耷腦跟在最後。古爍也看見了他,兩人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光互相打量著,古爍終於問心有愧地將頭轉開。
歐陽把四道風拉進更深的巷子,「別怪他,既然沙門沒把他三刀六洞一洞穿心,你該為他高興。」
四道風仍向沒有了古爍的巷口張望著,歐陽拉著他,三人七彎八拐小心地回到地下室。
一回來,歐陽便坐到發報機前發報,四道風顯然已經忘了剛才的鬱悶,坐在旁邊的床上,好奇地想看看自己繃帶下邊的內容。
「他們已經到了。」歐陽說。
四道風抬頭,「你老婆是吧?到哪兒啦?」
「南邊……南邊也讓鬼子給佔啦。」
四道風咧咧嘴,「不說就不說。」
「有一天總會跟你說,因為從現在開始我們是自己人。」
「原來以前咱們不是自己人?」
歐陽有點不好意思,「我是說——你、我、他們,大家都是自己人。」
四道風想了想說:「你老婆人不錯,自己人就自己人吧。」
「我有一個計劃,還要跟你約法三章。」
「計劃是什麼東西?」
歐陽想了想,說:「就是妙計。」
四道風笑,「這就對啦,以後你就是軍師,有妙計好計儘管拿出來,我就是大將軍,殺鬼子的大將軍。」
「你認真聽我說,沽寧地下抗日組織從現在起成立,你是總負責人,也就是頭兒,我是總聯絡人,就算是你說的軍師吧。」
「那以後就叫你軍師啦。」四道風對這個安排顯然很滿意。
歐陽苦笑,「反正我不會叫你將軍,請你認真聽,從今天起我要盡一切可能讓你成為沽寧的英雄,但是你絕對不能再像今天那樣出頭露面,既然四道風這三個字已經被沽寧人知道,我要讓這三個字成為英雄的代稱,可不能讓人知道四道風長得什麼樣,住在哪兒,這是其一。」
「為什麼?」
「因為我們什麼都沒有,只能扯出一杆旗,在這杆旗下我們的隊伍也許會慢慢壯大,‘四道風’三個字,就是這杆旗。」
「那你呢?」
「謝謝你為我考慮,我在你的旗下,我是你的影子。」
「聽起來不壞,只是委屈你啦。」
「絕不委屈,我早習慣了。我再說其二,照你想的那樣,我會製造一切機會給你打擊日本鬼子,能多救一箇中國人多救一箇中國人,能多殺一個鬼子多殺一個鬼子,但是——你得聽我的。」
「為什麼?你不在我的旗下嗎?」
歐陽又想了想說:「因為……我比你聰明。」
「那倒也是,就這樣吧,反正其一上你已經吃虧了,其二給你補一下子。」
歐陽有些愕然,他沒想到這條這麼好過。
「其三?」四道風問。
「其三是以後你跟沙門就絕對沒什麼關係了,你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地下抗日組織之一,能做到嗎?」
四道風一聽就急了,「何止沒什麼關係?我非做了李六野那吊頸鬼不可!」
「你做得到嗎?」歐陽有些揶揄地看著他。
「他要真給臉子不要臉的話……行了行了,做得到。」
歐陽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那麼就通過了,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四道風呀!四海為家的四,不講道理的道,狂風大作的風。」
「那是綽號,我要你老人家的大名,從今後你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抗日組織,我們必須登記你老人家的大名。」
四道風忽然有些赧然,「我可以告訴你,可你不能告訴別人。」
「為什麼?」
「我爸媽死得早,沒來得及給我起個好名字。」
「那你叫什麼?」
「我叫……這個名字只有大風、二的還有那個不仗義的三的才知道,就是說只有好朋友才知道……你絕對不能說出去!」
「你說給我聽聽,你已經讓我很好奇了。」
「我姓沙。」
「這我知道。」
「狗狗。」四道風的聲音小了下去。
「什麼?」
「沙狗狗。」四道風大聲了點。
歐陽突然樂了。
四道風認真地看著他,「說出去天打五雷劈!」
歐陽笑著搖搖頭,開始發報,四道風急了,「你不是告訴那頭的人吧?」
「不是,我告訴那頭的人你只能叫四道風了。」
「你笑得很怪。」四道風仍懷疑。
「真的不是,我只是想告訴那邊的人,我歐陽山川終於有了一個朋友。」
四道風看著歐陽,終於放心而開懷地露出了一種四道風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