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經過一夜狂歡的日本人仍是一種半瘋狂狀態,走路都帶著小跑。幾輛卡車停在司令部門外,一群士兵用一種狂亂的速度往車上搬運東西。
司令部裡的喇叭在播著對美宣戰的新聞,但是日語的,沽寧人聽不懂。
何莫修拿著封用中文和英文寫著地址的信件從旁邊走過,他隱隱覺得不對,卻又不清楚哪裡不對,鬱郁地向著郵局走去。
那封郵件已經被郵政拿在手上,他神情古怪地看著正在通電話的何莫修,他在說英語,而且自在得像說自己的母語,表情豐富手勢誇張,「馬策拉特,我是赫德夫馬修,那篇該死的遊記已經寄給你了,可我更關心我的報道……什麼報道?去你見鬼的幽默!《暴行始末:日本人在中國》!……為什麼不能刊登?你這個日耳曼人也不守諾言了嗎?要無聊的遊記不要嚴肅的報道!……連遊記也不要了?為什麼?」
他在惱火之餘看看周圍,幾乎整個郵局的人都在看他,何莫修友好地向看他的人揮手,那些人轉開身,驚訝變成了竊竊私語:「假洋鬼子!」「不是日本鬼子?」
「我在什麼地方?當然不是你想象的原始部落!我在一個很現代的城市,交通和通訊都很發達!我知道所有的新聞!所以別想騙我!——什麼?!」何莫修驚得把電話挪離耳邊,轉了身的人們又被他驚得再轉過身來。
電話那邊的人已經用了最大的聲音,「日本鬼子襲擊了珍珠港!美國向日本宣戰!太平洋戰爭爆發了!真正的世界大戰!哪來版面登你陳舊的新聞!」
何莫修不信,「日本挑戰美國?美國每年廢棄的鋼鐵都超過它鋼鐵產量總和!」
「我們都認為日本瘋了!半年到三個月,這個國家將會崩潰!」
何莫修臉上露出真正的歡愉,他再無心聽那電話了,忙不迭地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放在櫃上,那是話費。
「你在哪裡?親愛的馬修?每個人都在找你,德國、英國、美國,每個人都在為戰爭忙碌,你這個物理學天才時空旅行去了嗎?我知道你是無藥可救的和平主義者,可是……」
「我在我的家鄉,親愛的馬策拉特。」他掛上電話,心情如此歡樂,甚至對著話筒親了一口。
何莫修興奮地從郵局裡出來,醉酒一般踩著舞步離開,這些年能這樣快樂的人已經不多了。
他經過日軍司令部,裝卸車的日軍已經不見了,門口戳著幾個哨兵,何莫修向他們揮手,倒出了自己日語存量的幾分之一,「撒右那拉!」
兩日軍看他一眼,沒理他。
司令部內,一派出擊前的寂靜。整理好裝備的日軍已經站成了佇列,機槍和重炮陣列在隊前。
神崎向長谷川和伊達敬禮,「兩位,我的軍隊在等我。」
「外圍就辛苦您了。」長谷川說。
「一週後沽寧將是個安靜的城市。」神崎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長谷川不置可否地笑笑,等神崎上車駛去,他才走向高臺面向他的部隊,「掃蕩,這是我們往下兩週要做的事情!」他看著他殺氣騰騰的部隊,把兩隻拳頭握緊,「但是,我不把它叫作掃蕩,我叫它——掘根!掘地三尺的掘!連根拔起的根!」
日軍士兵的眼裡開始閃著熾熱,長谷川滿意地看著。
神崎的軍車駛出,在人流中排開一條道向出城方向駛去,他的速度很快,這在何莫修眼裡又成為一種末日將臨的表現,他衝車上的人大力揮手,「撒右那拉!」
車子急馳而去。
何莫修轉身,六品穿著一身日軍軍裝正眼裡冒火地盯著他,何莫修並不認識六品,他興致勃勃來了個歐式的鞠躬,「空尼西哇!撒右那拉!」他忽然覺得大事不妙,被他這麼嚷過的日軍總是很茫然,而眼前這位卻恨恨地看著他,何莫修決定閃人,但他的路被六品攔住了。
「我是國際人士!我是受保護的!」何莫修並沒有勇氣對抗。
「你會說中國話呀?」
何莫修怔住,還沒想明白鬼子咋會說中國話,六品便狠狠一腳跺在他腳上,何莫修痛得要摔倒,卻被六品把整個人都揪了起來,狠摔在路邊菜攤上,「狗漢奸!」
何莫修仍沒明白過來,六品已不再理他,他回頭跟上了人群中現身的幾個日軍官兵。那位軍官軍裝筆挺,一雙白手套纖塵不染,乃是龍文章,後邊的幾位也一碼齊是四道風的人,他們徑直走向日軍司令部的大門。
龍文章操著日語向門邊的哨兵吼:「渾蛋!你們在幹什麼?」
幾個哨兵並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但官大一級壓死人,立刻立正,龍文章也不再多說他的差勁日語,幾個耳光甩了過去。
哨兵反射性地生挺,龍文章轉向下一個,又是一記耳光,他把剛打的那幾位扔給了六品,六品比龍文章狠得多了,一拳就打得那哨兵彎成了兩截,反手又是一下,街道另一頭都聽到骨骼的斷裂聲。
整條街上的沽寧人都呆了,何莫修仍坐在菜攤上,總聽說日軍體罰很重,卻沒想到真是照殘裡打的。
幾個哨兵瞬間便被幾個冒牌貨收拾了,六品扔開了最後一個,其他幾個人已經衝向大門。
營裡的日軍終於覺得不對,幾個人向大門跑來,龍文章在他們眼皮下關上了門,用一對碼頭用的大鐵鉤伸進門縫,勾住了那兩扇往裡開的大門。他打個呼哨,其他的隊員把連在鐵鉤上的粗繩向人群拋去,幾個人從人群裡跳出來,把繩索拉緊,固定在早已找好的固定物上。
門裡傳來又撞又砸的聲音。門外的人把一塊厚木板端在門上,六品狠狠砸進幾個釘子固定,裡邊的人暫時無法將門開啟了。
長谷川仍在訓話,大門那邊的喧譁讓他無法繼續,聽訓計程車兵也紛紛張望。
四道風的成員已經離開被撞得砰砰作響的大門,轉向街上駐足觀望的人們嚷嚷:「快別看了,走啊!」「趕快散開!」
一名隊員拿過來一個漆桶,龍文章把刷子蘸足了油漆,在司令部外的牆上一揮而就:四道風到此一遊!
七個紅色的大字讓本來已經散開的人們又聚攏來,龍文章又氣又急,「死老百姓,有什麼好看的?馬上要炸了!」
一個隊員把背上一個偌大的揹簍放在門前,六品從裡邊扯出一根粗大的藥捻,擦個洋火就點著了。
百姓終於知道他們要幹什麼了,前邊的人往後飛退,後邊的人仍往前擠,街面上亂成了一團。
隊員們跑向早停在路邊的幾輛黃包車,跳上去,車伕們朝巷子裡拔足飛奔,立刻就去得遠了。
何莫修茫然地從菜攤上下來,他並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只見身邊的人忽往前擁,忽往後閃,現在則往街巷兩頭飛跑,他茫然朝人群前端擠去。
大門邊,那揹簍的火藥捻子已經快燒到了頭。
大門裡邊已經聚集了很多的日本兵在又砸又撞又罵,他們還不太清楚門外發生了什麼。
長谷川終於放棄了他的戰前動員,「外邊在幹什麼?」他走了過來。
「報告,不知道!」
一隊武裝計程車兵衝過來和門較勁,長谷川往後退了一步,不明所以的情況下他習慣觀望。
司令部大門前的人已經快跑乾淨了,何莫修沒什麼障礙地擠到最前邊,第一眼看見那紅色的「四道風到此一遊」,第二眼看見那火藥捻一閃,燒進了簍子裡。
轟然爆炸,極大的聲音,極大的煙塵,何莫修眼前黑了一下,什麼都看不見了。
那兩扇門被炸得飛起來,把靠近門邊的日軍全砸在下邊,長谷川被砸在人堆下邊,天旋地轉,他什麼也聽不見了。
嗆人的硝煙散去,在坍塌的門後露出摔得東倒西歪的日軍,幾個日軍仍奇蹟般地站立著,被燻得漆黑似鬼,震得神經麻木。當頭的一名隊長茫茫然拔出了戰刀,狠揮了一下,齧出了倍顯白淨的牙齒,「衝鋒!」
條件反射,門邊的一名日軍平端著槍刺衝了出來,他並沒有目標也忘了拐彎,徑直照著稀落的人群衝過去,人們四處逃散,槍刺眼看將紮上盡頭目瞪口呆的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小乞丐使勁拉了他一把,那名日軍毫不含糊地一頭把自己撞昏在對街的牆上。
年輕人在小乞丐身邊簌簌發抖,那是沽寧二胡藝人羅非煙的徒弟羅非雨,小乞丐拍打著羅非煙的脊背以示撫慰,人們愣了一會兒,然後有人喊了聲「跑啊」,剩下的人頓時拔足遠離這是非之地。
伊達帶著大批還算清醒計程車兵衝出來時,已經只看見一片亂鬨鬨的背影。
何莫修夾在人群裡狂奔,被六品跺過的腳仍瘸著,臉上的表情不是驚慌而是狂喜,「他們完了!我跟你們說,世界大戰爆發了!反法西斯陣線成立了!他們真的要完了!」
人群推擠著散入街巷,並沒人關心他在嚷些什麼,每個人都只想儘快回家,關上門再來回味今天的奇觀,在沉悶的淪陷區生活中,這樣的故事足可講得半年。
氣喘吁吁的何莫修已經落在最後一個,他再也跑不動了,索性在一處巷角坐了下來。他剛坐下,有個人也隨即坐在他對面喘氣,何莫修抬頭,那是昨天找高三寶賣古玩的老婦人。
「阿姨,這裡很危險!」
「跑不動了,這是幹什麼呀?」
「是我們沽寧的抗日組織在打鬼子!」何莫修居然有點炫耀的意思。
「這裡也打鬼子呀?」
「全國都打!全世界都打!現在美國都打!」這激起了他的俠義心腸,「我來攙您,我是怎麼也不會讓您落到鬼子手上的。」
他倒也不想日本人要這個老太太做什麼,扶起她便往巷子裡去。
四下裡零星地響著槍聲,何莫修在一處門洞放下老婦人,「您在這兒等著,我去偵察一下。」
「不用了吧?」
「要的要的,這種事情我最清楚了。」
他躡手躡腳往巷子交叉處輕走了一段,巷裡沒人,他膽壯了許多。巷子盡頭就是街道,何莫修正想上那邊再探探,身後一聲碎響,他嚇得轉身,另一個巷口裡,龍文章幾個正在換下身上的日軍服裝,小饃頭一臉尊崇地在旁邊候著,黃包車停在旁邊,他們將軍裝藏進黃包車上的夾層。
何莫修很容易就認出了六品,一隻腳掌還痛得筋骨欲折,六品也裸著結實的身子瞪著他,「漢奸。」他的神情很不友好。
龍文章二話沒說,單手一提槍對著何莫修,何莫修嚇得抱住了頭,「我不是……」
龍文章卻沒打算為他浪費子彈,只是嘴上輕輕砰了一聲,帶起了幾個同伴的輕笑。
「我真的不是漢奸!」
沒人關心他是什麼,那幾個人已經迅速換去了軍裝。
「四道風在哪兒?」
他成功地引起了龍文章的注意,龍文章看看他,又看看小饃頭。
「我……是替別人問的。」
龍文章沒搭理他,轉向小饃頭,「他不會把你賣了吧,饃頭?」
「他沒那種,公子哥兒,空心大少。」小饃頭譏笑。
龍文章嘴角的嘲弄之意更明顯了,他很玩帥地打了個響指,幾個人衣服換好,長短傢伙就位,眼看著就要走,何莫修氣得有些結巴,「我、我也不是空心大少!我、我也熱愛我的國家和民族!我也像你們一樣,我也一直在做事,好讓自己對得起她!……我是有很多事情要做,要不我也跟你們一樣!」
龍文章樂了,「來吧?」
「什麼?」何莫修愣住。
「你來吧,跟我們一塊兒,今年我們已經死了一百多號,現在歡迎所有四肢健全的人,是中國人就行,你是中國人吧?」
「當然、當然是!」
「跟我們走吧,就是現在。」
「我、我、我……還有些事情,可是我贊成你們,擁護你們,我和你們是一條陣線的,對,同一陣線,我喜歡你們。」
龍文章其實只是調侃,被他吊著尾唸叨煩了,轉身咔啦一聲拉動了槍栓。
何莫修嚇得抱頭蹲了下來。
他們再沒理何莫修,走遠了。小饃頭小人得志地瞧何莫修一眼,拉著黃包車往另一個方向跑了。
龍文章幾個立刻就把何莫修給忘掉了,龍文章打了半個哈欠,臉上十七八個不稱意,「回去吧,今天這沒勁,都不能叫軍事行動。」
「那叫什麼?」一個叫滿天星的隊員搭訕,他是八斤的哥哥,叫這號是因為青春痘。
「玩鬧呀!」龍文章沒好氣地說,「弄點做炮仗的土炸藥來崩,雷聲大雨點小,有死的鬼子也是讓嚇死的!要聽我的用營地那幾十斤真正的黃色炸藥,沽寧的棺材都不夠鬼子用了。」
「那是大夥兒拿命換、一點點從臭彈裡摳的,很金貴。」六品說。
龍文章悲天憫人地搖頭,那倒不是裝的,因為裝備粗劣失去了殺鬼子的機會,他確實覺得痛心。
何莫修總算放開了遮在眼睛上的雙手,他的心裡一陣陣地發冷。
老太太終於等不過,走進了這條巷子,何莫修無助地看著她,「我是空心的嗎?」
老婦人沒搭理他,「那是……」她看著龍文章一行剛在巷子那頭拐彎,連忙顛著小步追了上去。
何莫修呆坐著,他從沒像今天這樣,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2
日軍司令部亂成了一鍋粥。長谷川被從一干士兵身下挖了出來,他沒受什麼傷,只是半邊臉燻得漆黑,一隻軍裝袖子只剩下幾條線縫相連,露出半截瘦嶙嶙的胳膊。
伊達一臉關切,「長谷川君,您還好吧?」
「什麼?」長谷川聲音大得嚇了伊達一跳。
伊達悲傷地說:「那顆卑鄙的炸彈傷了您的聽覺,我以我的名譽起誓,我會為您復仇的。」
長谷川不得要領地看著伊達的嘴唇開合,他的第一個反應是不能再這樣丟人下去,繃緊一張黑臉,掉頭向自己的住處走去,伊達和幾個軍醫在後邊緊跟,他那隻要命的袖子終於掉了下來,伊達搶身一步撿起,遞還他,「您的袖子。」
這給了長谷川最後一次打擊,他瞪得伊達往後退了一步,「去抓他們!殺死他們!砍下他們的頭放在我面前!——開始掃蕩!」他儀表風度蕩然無存,在伊達眼前將門狠狠關上。
伊達錯愕地轉向亂得趕集一樣的部隊,「列隊!」
昏昏然的日軍總算是列好了隊,也恢復了些軍人的樣子,伊達揮揮他的戰刀,「出擊!」
一隊隊日軍從軍營裡開出,徒步的、乘車的、騎馬的,扛著重機槍,牽引著大炮。為這次掃蕩他們已經準備了很多天,卻沒想到會這樣狼狽地開始。
這支全副武裝的軍隊踏過長街,開出沽寧。
3
龍文章一行走在城郊的曠野,他們先日軍一步,根本不知道身後日軍正大規模地出擊。
好天氣讓幾個年輕人恢復了活力,他們在草地上翻著筋斗,連一向吹毛求疵的龍文章臉上也露出些笑容。
龍文章的笑臉忽然收斂了,他隱約地聽見有人在叫髒仔,是髒仔而不是章仔,這個見不得人的名字是他的小名。
龍文章皺了眉打量,六品正一臂夾了一個同伴在賣弄他的蠻力,周圍除了幾個自己人沒別人。他終於想起往身後看看,極目處,沽寧城的輪廓上出現一個小小的人影,正用一種極慢的速度向這邊追來,那是剛和何莫修分手的老太太。
「媽?!」龍文章再仔細看就傻了,更遠處,十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影又出現在他的視線,明顯是在追趕自己的媽媽,那是日軍掃蕩部隊的斥候。
「操你媽!」他提槍在手,玩命地跑了過去。
六品扔下手上的人,莫明其妙地看著。
龍媽媽追趕著遙不可及的兒子,裹過的小足實沒什麼速度。日軍斥候嘻嘻哈哈的聲音幾乎就在龍媽媽身後,他們還沒看見遠處的龍文章。一心趕路的龍媽媽也沒有聽見身後的聲音。
一名日軍終於煩了,給槍裝上刺刀,他吆喝了一聲向十幾米外的龍媽媽衝去,在他的意念中這個長距離突刺定可把人穿透。
龍文章狂奔,看著那柄槍刺向媽媽衝去。他跪地,抬槍,幾百米外的那個瘋子在準星上躍動,龍文章將準星往前提了一點,開槍,那個衝刺的日軍一頭栽倒。
斥候部隊終於發現了龍文章的蹤跡,他們狂叫衝刺,機槍就位,擲彈手手忙腳亂地放下擲彈筒,從背包裡掏出一發發的炮彈,幾個步槍手向龍媽媽衝去。
龍文章爬起來繼續狂奔,可他離母親實在太遠。他在狂奔中站住,開槍,一個靠近龍媽媽的日軍被打得飛了出去。
一發子彈貼著他耳邊飛過,日本人終於開始射擊,龍文章移動槍口,找準了那個射手,眼角卻掃見另一名射手正向龍媽媽瞄準。
龍文章不管不顧了,一槍把瞄準龍媽媽的人撂倒,瞄著他的射手開了第二槍,龍文章肩上擦出一道血槽,他拉栓上彈,把第二個撂倒,龍媽媽仍在一尺尺拉近和他的距離。
「趴下!」龍文章急得大喊,可老年人根本聽不見這麼遠嚷來的聲音。
「你來幹什麼?!」龍文章急怒攻心又射倒一名日軍,可龍媽媽照舊聽不見。
這場小遭遇戰已經演變成了誰也沒有掩蔽處的槍來彈往,龍媽媽夾在彈雨中間,最要命的是她還對橫飛的彈雨無知無覺。
龍文章被日軍剛架好的機槍打得連滾帶爬,他換上一夾子彈,一通速射後那機槍終於啞了,龍文章也終於衝到龍媽媽身邊,他把她壓倒在地上,「你、你來這裡幹什麼?」
龍媽媽歉疚地看著兒子怒氣沖天的臉,想笑,一口氣喘不上來,暈了過去。
龍文章怒火滿腔,他把媽媽背在背上,卻發現背了人的自己無法射擊了,日本人的槍卻仍打得爆豆子一樣。
一發炮彈在他左近炸開,龍文章揹著媽媽剛跑了兩步,就被封在一處小窪地裡動彈不得。炸開的碎片在附近橫飛,龍文章避無可避還不忘對沒了知覺的媽媽發牢騷,「你看看,不該來的時候你準來。」又一發炮彈飛來,龍文章怨氣滿腹地伏在媽媽身上。
窪地外傳來槍聲和吼聲,六品一頭扎進了窪地,幾位同伴都在和日軍對射,只有他不愛用槍,被壓在窪地裡沒處施展。
龍文章遇上了救星似的,「六品,別見了鬼子就發飆!這兒有個事給你!」
六品這才打量龍媽媽,龍媽媽與他的媽媽酷似,以致六品愣了一會兒,「媽?!」
「是我媽不是你媽!快把她弄走!」
六品出奇的聽話,彎下身子便把龍媽媽抱了起來。
日軍也知道這窪地裡封住了一個彈無虛發的傢伙,炮彈和手榴彈全往這邊招呼過來,龍文章撿起一個彈進窪地的手榴彈扔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