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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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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品趁這個空當起身,寬厚的背脊把龍媽媽遮得嚴嚴實實,他躍出窪地狂奔,把背脊全賣給了日軍。

一發手炮彈在身後炸開,六品打了個晃仍然跑遠了,龍文章放心地回過頭來,他知道媽媽算是安全了。他撿回槍,抬身一個速射,正裝彈的擲彈手一頭摔倒,剛裝進炮彈的擲彈筒被他壓在身下,這讓周圍的日軍一片驚慌,四處奔逃。龍文章卻也無心再打了,招呼同伴從窪地裡跳出來,頭也不回地跑過曠野。擲彈手的身下轟然爆炸,他身上還揹著備用彈,炸完之後是餘爆,這支斥候小隊終於暫時受阻。

4

何莫修怏怏地進屋,高昕躥過來,把他搖得如牆頭草一般,「你聽見了嗎?聽見了嗎?」

何莫修抬起一張有些失神的臉問,「什麼?」

「爆炸呀!你不要再說那是打雷!」

「不是打雷。」

高昕樂了,「你今天好乖!以後也要保持。哎,你今天不是出門了嗎?你看見什麼了嗎?」

「看見……什麼?」

「沒看見就沒看見,你緊張什麼……小何,你今天有點不修邊幅嘛。」她照常地拍拍何莫修,然後去忙自己的。高三寶卻透過報紙狐疑地打量何莫修,他看得出何莫修和平時不大一樣。

「高伯伯,」何莫修上去把高三寶的報紙拿開了,「別看這個了,上邊什麼都沒有……日本人襲擊了珍珠港,美國已經參戰,也就是說,幾個月之內戰爭就要結束了。」

高三寶一下站了起來,這是個好訊息,但突然得讓他難以相信。

「也就是說,我待在這裡沒什麼意義了,我要回去了。我今天才發現,我真是個沒什麼用的人。」他留下不明就裡的高三寶和高昕上樓。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收拾行李,其實除了書以外,他的私人物品並不多,書是無法帶走的,何莫修把提箱放在床上,留戀地看著書架。他忽然想起什麼,做賊似的看看虛掩的門,拿出書架上的某一本,裡邊夾著一摞高昕的照片,那算他的珍藏。

高昕推門進來,何莫修把書合上,他想就勢把書放進箱子,高昕卻擋在他和箱子之間。

「你知道嗎?我在這裡還不如一顆生鏽的子彈有用,還不如一塊摻了雜質的tnt有用。」何莫修解釋著。

「我不是要留你,可我爸剛才說起一件事,我來提醒你。」

「提醒我吧,我需要提醒,我現在就是一鍋粥。」

「你說美國和日本打起來了?」

「是的。」

「日本人對你為什麼一直聽之任之?」

「因為我……美國公民?」他已經意識到一個很要命的問題,張口結舌之下連手上的書都掉在地上,高昕的照片散了一地。

高昕幫他一張張撿起來,照片上的自己撒著傳單,嚷著口號,讓她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她把那些照片放進何莫修的箱子裡,何莫修仍愣著。

「我是不想你走,可你真該走了……但現在保護國成了交戰國,你怎麼走?」高昕苦笑著輕輕拍拍他的臉,在他倆常有的無性別接觸中,這多少算是柔情蜜意,「我和爸爸一定會幫你的,你真可憐,你是個沒有家的人。」

高昕轉身出去。何莫修愣在那裡,像一尊木偶。

5

龍文章幾個來到一個隱蔽的山洞,山洞並不深,剛夠他們棲身。

龍媽媽仍昏迷著,龍文章又氣惱又痛心。滿天星扯開六品背上的衣服,被彈片劃出的口子足有幾寸長,滿天星吸口涼氣,看看旁邊放著的草藥,「這草藥怎麼使?」

六品徑向龍文章說:「龍烏鴉,你把它嚼碎了……」

龍文章聽見這稱謂就有氣,「幹嗎非我嚼?你真懂醫嗎?也不知隨便摘的什麼。」

六品愣了一下,「那我來。」

龍文章看著六品拿起那苦澀的草藥放進嘴裡,到底有些過意不去,「我來我來,怎麼說你那傷也是……」他不是個愛說謝的人,「以後別叫我龍烏鴉,你們看我哪裡像烏鴉?我只是看得遠一點,說事情也說得比較透而已。」

「我跟著別人叫的。」六品把龍文章手上的草藥搶了下來,「舌頭會麻,可是管用,我來就夠了。」

他舌頭已經大了,龍文章看看他的狼狽樣,也就不再搶,回頭看看媽媽,嘆了口氣,莫大的煩惱寫在臉上,滿天星覺得無聊,出去了。

「妮媽佛山來?佛山吼遠吧?」六品大著舌頭問。

「好遠,遠得我都忘了啥樣。」

「你媽恨吼。」他像龍文章一樣呆呆看著那個老婦人。

「很好?不好,六呆子你嘴緊,我跟你說你別告訴別人。」

六品點頭不迭。

「我來自一個封建的沒落家庭,但我很早就覺醒了,我不做封建落後的陪葬品,我追尋自己的真理,叛逆了家庭。」他很嚴肅地看六品一眼,六品正目瞪口呆。

「補通。」他說。

龍文章急了,「不通?怎麼不通?難道像你們這樣得過且過,偷雞摸狗地打打鬼子就通了嗎?」

六品急得不行,「通!通!通!」

龍文章恍然大悟,「不懂是吧?我也知道你不會懂,只管一日三餐的人是不會有比較高階的追求的。」

六品終於放下心,點著頭。

「我媽是我真理之路上最大的障礙,只管用她那一套壓著我,她只想讓我光復在我出生前就沒必要存在的封建官宦家庭。終於有一天,我憤而出走,走上我的道路,我先是求學,後來又投筆從戎,她像陰影一樣追著我……」

「補通、補通。」

「這有什麼不懂呢?她很專橫,也不理解我的理想,和她在一起我覺得很窒息,沒有自由。」

「補通,我說補通。」

「這回你又在說不通了?」

六品點頭。

「你這個笨莊稼漢呀,是不是就想攬著老婆抱著孩子,陪著老媽享你的天倫之樂?最不濟你也是一個戰士呀,知道什麼是戰士嗎?就是知道為什麼而戰的人……」他住嘴了,因為六品已淚光閃爍。

六品發了一會兒呆,把嚼好的草藥做成一個餅子,往龍媽媽的額上放。

「你幹什麼?」

「吼了,給妮媽。」

「那你呢?」

六品搖了搖頭。

「謝謝。」龍文章小聲地說。

六品咧了咧嘴,笑了。

山腳下,神崎的車從公路上拐進了樹林,林子裡閃爍著一支偽裝的日軍部隊。

車停下,幾個軍官在旁邊無聲地等待著,神崎看了看錶,豎起的一隻手臂往下一揮,一隊日軍迅速挪開偽裝的枝葉,現出枝葉下的一尊大口徑野戰炮,一枚兩人才能抬動的炮彈被填進了炮膛,炮閂合上。

龍文章從山洞裡走出來,他踱著步,一臉苦惱,他終於下了決心,對身邊的滿天星低語:「叫大夥出來,聲音輕一點,別吵醒我媽。」

「那你媽怎麼辦?」

「笨蛋!有帶著媽打仗的嗎?你怎麼不把你媽帶上?」

「我媽早死了,要能帶上……」

龍文章壓低了聲音,「蠢話!我媽且長壽著呢!我是說,她能照顧自己,比你們能,去吧。」

滿天星又看他一眼,悻悻去了。

龍文章吁了口長氣,無意識地摸索著手上的武器,他不知道自己算對算錯,他抹了抹眼,居然有淚,他索性坐在那無聲地啜泣起來——他實在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堅強。

一隻手撫在他肩膀上,「髒仔?」

龍文章慌亂地站了起來,同隊的夥伴都在龍媽媽身後,倒好像是龍媽媽把他們帶出來的。龍文章顧不得狼狽,瞪了滿天星一眼,「好,好,你們真行……」

「是我自己醒的,」龍媽媽說,「你打小就是這毛病,被凳子絆一跤就要打凳子,自己出了錯就怪別人。」

「兩歲的事您也拿出來說!……嘿!我跟您較這勁幹什麼?您沒看我多忙嗎?您當我在幹什麼?這是在打鬼子!鬼子有多兇您不知道呀?您……嘿!你們跟她說,打小我就跟她說不清道理。」

六品轉向龍媽媽,「他就是說這日子挺苦,不是人過的,總也死人,今天好好的明天就沒……」

龍文章嚇了一跳,「你閉嘴!舌頭不麻了腦筋燒壞了?鬼子什麼時候傷到我們了?今天殺個三進三出連毛都沒傷到。」

「你是想把我扔在這兒?」龍媽媽看著兒子做戲,她絕不傻,並比龍文章認為的要精明得多。

「我是在想把您安頓在哪兒?」

六品看看四周,「在哪兒也不能在這兒,這林子裡有野物,路不好走,你媽腿腳又不方便……」

「跟著我們就方便?方便捱餓挨凍挨槍子挨刺刀挨炮彈挨死挨活!」

猛然一聲巨響,一枚炮彈在空中炸開,聲震方圓數十里,神崎那尊炮的威力如此巨大。他淡然地用望遠鏡看著爆炸的天空,一個降落傘吊著一團不祥的紅色緩緩下落,那是一個巨型的傘降訊號彈,它的下落過程能持續十幾分鍾。

龍文章幾個都被那聲爆炸驚得微微縮了一下。少頃,山林裡響起日軍齊呼萬歲的聲音,那聲音山呼海嘯,聽起來毛骨悚然。

幾個人立即臥倒,連龍媽媽都笨拙地學樣。山腳下,源源不斷地冒出穿土黃色衣服的日軍,正拉成一條望不到頭的散兵線,向對面的山林搜去。那是一道篩子,打算把藏在山林深處的反抗者都篩出來。

六品捅了捅龍文章,「好幾百?」

「好幾千!兩三千!」

「林子裡盛得下這麼些人嗎?」

「盛不下他們,自然也盛不下我們,鬼子用了最有用的笨辦法。」

「我們又不在裡面。」

龍文章一愣,「營地!營地的人全包在裡邊了!」

6

營地,望遠鏡裡的山野一片青蔥,樹梢如波濤起伏。八斤放下望遠鏡,使勁用衣襟擦了擦鏡片,「風太大,看著滿山遍野好像都是人,真姐,你要不要看?」

唐真沒吭氣,低著頭可勁擦她的機槍。八斤看看她,頗有些人小鬼大的意思,「你當然不要看啦,你在這兒都是老前輩了。真姐,你來多久了?」

唐真伸了三個手指頭。

「我被鬼子的狼狗咬過,傷好我哥就帶我來了。真姐你為什麼要來?」

唐真仰頭看著晴空上的雲彩,不語。

「真姐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人。」八斤鬼鬼祟祟看看山下,幾個同伴們在出入,沒人理這邊。

不遠處傳來四道風的聲音,「你們兩個小鬼頭不要在那扮妖精!龍烏鴉有影沒有?」

八斤嚇了一跳,對著窩棚邊的四道風攤攤手,四道風跺跺腳進棚。

八斤又盯上了唐真,「真、真、真姐,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你太老啦。」

八斤嚇了一跳,「老?他們都說我小哎。」

「跟我小弟比起來你太老啦。」她把槍挪在身邊,躺了下來,看著天空發呆。

八斤噤聲。

草棚裡,歐陽正在電臺邊翻譯新收到的電文,四道風滿腹牢騷地進來,「死烏鴉,張嘴閉嘴沒人話,回來也不挑個好時辰。」

「如果你總給同志們起綽號,沙狗狗這三字就會盡人皆曉。」

四道風立刻不吱聲了,一臉乖巧地看歐陽譯電文,「是你那匪婆子發來的吧?我一看就知道,老沒臊地扮什麼牛郎織女,魂都不在這兒啦。」

歐陽看看他,「老四,我知道昨兒晚上怎麼回事了,太平洋戰爭爆發啦。」

「打吧打吧,全世界還有哪兒沒開打的嗎?」

「美國對日宣戰了,重慶在放鞭炮慶祝,這許是個好事,可對咱們不是。」

「是不是鬼子轉身就得拿咱們開刀?」

歐陽伸了個拇指,「答對啦,光為了全力跟美國人打仗,鬼子都得把這塊後院掃清了,老唐……」

「你老婆,彆扭勁的。」

「好的,我老婆讓我們能撤就撤,鬼子要大動,已經看出跡象來了。」

「往哪兒撤?」

這是個敏感問題,歐陽小心地看著他,「沽寧行嗎?這二十幾號人一多半是沽寧土生土長,對他們來說沒有比沽寧更好的藏身之處了。」

四道風咧了咧嘴,沒說話。

「你還是不想跟沙門正面衝突?」

「那就沽寧吧。」

歐陽對剛進來的皮小爪說:「老皮,告訴大夥打理一下,等龍文章回來就撤……往潮安撤,那邊比較鬆動。」

四道風愣了一下,死死地盯著歐陽。歐陽開始收拾電臺,他突然停了下來,思忖著,「我想,我在犯一個錯誤。」

砰的一聲爆炸,營地裡的人都愣住了,歐陽和四道風躥出窩棚,天空中,那巨型的紅色傘降訊號彈正緩緩降落。

歐陽看著,一臉凝重,「鬼子已經動了,來不及等龍文章了,我們先撤。」

一個子彈箱被撬開,裡邊的子彈並不多,每個人只能分到兩個彈夾。歐陽一邊分彈夾一邊說:「這子彈是保命的,不夠打這場大戰,你們知道怎麼做吧?」

「省著用。」

「不,儘量別用,避免交火,你們化整為零,按早劃好的撤退路線走,別跟鬼子遭遇。」

那些年輕的臉上都有些不忿,歐陽看著,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說服這些求戰心切的人們,「如果我倒下了,你們不要回頭,你們倒下了我也不會回頭,這是突圍,不是拖家帶口的逃難。」

四道風掂著兩支自來得,殺氣騰騰地過來,「逃命!你直接說逃命好了!小的們,本隊長要去搞兩槍,你們誰去?」

應和他的人比應和歐陽的人多得多,歐陽氣極,「老四你得保護我!我揹著電臺!」他看看那些沉默的人們,「活下來!每次我都想看出你們誰會犧牲!看出來我就不會讓他參戰!可我看不出來!」

年輕的人們沉默著。稀疏的槍聲已經響起。「如果你們覺得逃命很丟人的話,隊長和我先逃。」歐陽說著,背起了電臺。

四道風沒動,歪著脖子瞪著他。

「拜託!你明白我的意思!」歐陽已經在乞求。

四道風非常明白,他又看了看那群小的們一眼,跟著歐陽沒入山林。但仍有一些去意未決的年輕人站在那裡。

歐陽轉身,「這些死犟死犟的傢伙呀,十隻鬼換你們一個人我都覺得虧。」

年輕人都不說話,默然地滲入山林。

歐陽吁了口長氣轉過身來,「走吧老四,你是英雄,你走了大家才會走。」

他剛轉身,猛烈的炮火就把營地覆蓋了。

四道風和歐陽往背面的山脊狂奔。周圍的槍聲越發密集,土黃色的人影漫山遍野,是否能從這道絞殺線裡活著出去還是未知之數。

斥候:偵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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