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還要換?」
「我不喜歡坐以待斃。」他對那幾個筋疲力盡的倖存者,「起來,把煙掐了。」
人們開始搖搖欲墜地準備防禦第三次攻擊的到來。
四道風坐在屍橫狼藉的屋裡,竭力想用撕開的布條包紮腰肋上的傷口,一個隊員從外邊探進頭來,「軍師讓全體往祠堂轉移。」
「死了方便歸位嗎?裹好這就走。」
隊員走了,四道風顯得很鬱悶,背上的傷口並不那麼好包紮。
高昕進來,幫他把傷口包上,四道風哼了一聲以示滿意。高昕看著那張永遠長不大的臉,說:「我要是像唐真一樣會不會好一點?」
「像那個男人婆?我的老天!」
「我怎麼做你才會正眼看我?」
四道風奇怪地看著她,「我一隻眼睛瞄槍,一隻眼睛盯鬼子,看你幹什麼?」
「我是來找你的呀!你不知道嗎?」
「不對,明明是老子把你救出來的。」
高昕氣得快瘋了,一把揪住了四道風的衣服,「可我喜歡你呀!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嗎?」
四道風有些惶恐,他一向對太認真的人沒什麼抵禦能力。
「你說死之前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可我不知道我想幹什麼。」她一點點向四道風靠近,看起來她很清楚自己想幹什麼。四道風猶豫一下抱住她,他很被動,像對一個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那樣被動。
高昕忽然把四道風推開了,「我不是要這樣!」
「我也不是要這樣,咳,你知道啦,我以為你自己要的……」
「不是要這樣,我找了你三年,我以為就為了這樣,我剛知道不是,你知道嗎?你想一個人想了三年,絕不會就為了這些。」
看著高昕想哭,四道風焦躁惱火加不安,「好啦好啦!你愛怎麼樣怎麼樣好不好?我就是給大小姐打短工的,你要幹什麼我就配合一下。」
「不是的!我來找你,就是想和你說話!」
「說吧說吧,說話嘛。」
「你聽我說,三年了,我以為我什麼話都跟你說過,現在才知道,沒有,我只是自己跟自己說。你是英雄,你過的日子是我根本不瞭解的,我說的話你也聽不見。」
「亂套了,我放著鬼子不打,該跑到你們老高家去聽牆根子?」
「我想我在做夢,在一個這樣的地方,到處躺著死人,我居然不怕,還跟你說這些,你離我這麼近,又好像比以前還遠。你說的每句話都那麼新奇,又那麼……渾蛋。」
四道風焦躁不安,對異性他只有雲山霧罩的一種理解,「你病了,病得還不輕,打完這仗就送你回沽寧。」
「大概你聽著就是胡話!可我是把命都不要了來告訴你的!你幹嗎這麼渾蛋地對我?我幹嗎還是喜歡你這個渾蛋?」她終於哭了,欺硬怕軟的四道風因此有些茫然,他仔細看了看,終於有些痛心,「我倒也不是存心的,那就認真地說吧……我就爛命一條,其實也是不在乎跟誰睡的,以前也給你們家打過短工,就當以後打長工了,你又挺漂亮……」他看看高昕瞠目結舌的表情,「這麼說不對嗎?我的心思這就叫一言九鼎的應承。」
高昕又哭了,「我幹嗎還是喜歡你這個渾蛋?」
「別哭了,我帶你活著出去,我應承你了。」四道風尤其看不得女人哭,他拉了拉高昕,「走吧,大傢伙可能都走了。」
高昕擦擦眼淚,站了起來。
歐陽一行已經來到了祠堂,但祠堂的大門緊鎖著,為數不多的人只好在院子裡安頓。這是大荷村最大的一個院子,歐陽和隊員將刺刀倒插在牆內的地上,這樣可以使日軍越牆時多些顧忌。
何莫修在祠堂邊坐著,孤獨而茫然,他下意識地搓著手上的血跡。
歐陽想起什麼,走過去,何莫修瞟了一眼歐陽,歐陽的手無意識地摸在槍上,何莫修苦笑,他幾乎知道要發生什麼。
「高昕呢?」歐陽問。
「做她想做的事情去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想做的事情,可要做就快點做吧。」
「不是。」
「管它是不是,快點吧,我什麼都沒有,只有我的興趣,可忽然有一天別人說,你的興趣讓你變得很重要,於是我連自己都沒有了。我什麼都不是,是大人物爭搶的工具,是你們的包袱,快開槍吧,你們解放了,我也解脫了。」
歐陽把槍掏了出來,何莫修閉上眼睛。
「你不是包袱,靠你的炸彈我們才活到現在。」
何莫修苦笑,「謝謝。我待會兒跟鬼知道的哪個神仙說,我這輩子還做過一件有用的事情,你說多可笑吧,我都不知道他們穿長袍還是西裝。」
「你要過幾十年才能知道了,」他把槍扔到何莫修面前,「該怎麼做你自己知道。」
何莫修愕然地看著那支槍,把它拿了起來。
歐陽繼續去準備那簡陋的防禦工事。
5
第三波攻擊是試探性地發起來的,日軍終於不再小瞧劣質武器射出的子彈,試探著往前推進。
那名擔任戰場指揮的參謀正在對著電話大叫大嚷。
長谷川呆呆地看著擱在桌上的話筒,話筒裡仍在傳出咆哮:「不可能生擒!我告訴你,用帝國的全部軍隊也不可能生擒他們!」
宇多田淡漠地看著他,「將軍已經醒了。」
長谷川一下跳了起來。
「正在沐浴。」宇多田笑了笑。
長谷川抓起話筒,咬了咬牙,「殺死他們。」
那名參謀如釋重負地掛上電話。
來自總部的直接命令讓村外的炮兵終於放開手腳對大荷村開始齊射,半個村子很快就成了廢墟,日軍踏過廢墟開始了第三波攻勢。
一棟房子射出一槍,那棟房子立刻被接踵而來的炮彈炸平了。
趙老大連滾帶爬地從煙塵中跳出來,身後幾支機槍追射,他跑過街道,屁股上著了一槍。四道風從門洞裡跑出來把他拖進去,他們現在終於見識到什麼叫重型火力支援。
日軍自煙塵中露頭,人數足夠把這裡的寥寥數人給粉碎了,趙老大剛才誘敵讓他們徑直衝向這個方向。
日軍靠近牆根的時候,四道風帶頭,齊齊把剛才從日軍屍體上撿來的手榴彈扔了出去,牆那邊的爆炸壓倒了慘叫。
他們剛從牆邊退開,牆外的日軍就越牆過來,四道風等一通齊射,牆頭的幾個日軍被打得摔了下來,後面跳下的幾個跳在一早埋下的刀尖上。然而,日軍不顧死活地仍一個個從牆頭跳下來,歐陽他們再次陷入了肉搏之戰。
追捕龍文章的日軍仍在曠野上搜尋,他們已經繞到了大荷村的另一頭,村口的機槍哨卡正嚴密監視著村裡的動向。一名日軍忽然發現了草叢裡搖晃的一襲衣服,開槍並狂叫:「在這裡!他在這裡!」
龍文章從他腳下跳了出來,用刺刀結束了那個叫聲,幾發子彈向他射來,其中一發穿透了他的胳膊,他滾開了,抬頭看著大荷村方向,村裡的爆炸很難讓人相信裡邊還有人活著。
「你們死也吱個聲啊!別害死了我!」他照封鎖村口的機槍哨位撲去,被哨位上的日軍發現,機槍開始掉頭。龍文章撲在地溝裡,傷口也懶得管了,他換上一夾子彈,起身,一梭子彈立刻從耳邊劃了過去。龍文章撲倒,摸摸火辣辣的耳朵,一手血,他咬了咬牙,端槍再次起身。
機槍哨位上,槍已經啞了,六品正對著日軍又一次揮動他的大刀片子。
「竇六品你個死剁了頭的!我媽呢?」
「在後邊呀!」
龍文章回頭一看,滿天星正揹著龍媽媽跑過來,他周圍幾支槍把追趕龍文章的日軍壓得不敢起來。
「你們這幫活驢,幹嗎把我媽背過來?」
「我們來救你啊!」
「誰要你們救?」龍文章掉頭就往村裡衝,「他們在裡邊!」
六品一行也只好跟著。
村外的莊稼地裡,荀臘八和他的炸雷們汗水淙淙地窩著。
「你們都知道啦?」荀臘八看看他的部下。
海螃蟹和他那幫小夥子們憨憨地點頭。
荀臘八一個個點著說:「你爸你媽,你媳婦,你奶奶你外婆,你追三年也沒追上的花二姐,你弟你嫂子,我老婆我閨女我外孫全在裡邊,全都沒死,讓鬼子關祠堂啦。」
這種戰前動員做得所有人煩躁不安,沒人說話,只一味地擦著汗。
荀臘八把鬼頭刀杵在地上,脫去了衣服,露出一副老農民的身板,「那就殺他娘吧。」他先跳了出去,村民在後邊跟著,他們從側面照著大荷村衝去。
日軍的側翼開始大翻,荀臘八的農民游擊隊翻過院牆插了過來,他們對這裡熟悉到了閉眼也不會走丟的程度,土槍梭鏢一通交鋒,日軍向村子中心撤去。
龍文章又驚又喜,「你們這幫草頭軍給我站住!」
荀臘八根本沒理他,拎著柄搶來的日本刀向村裡狂奔,「救人哪!全村人都活著,都在祠堂!」
作為戰鬥口號這很不成話,卻嚷得每一個從大荷村逃出來的人都不願意落在他的後邊。
一個手榴彈炸開,硝煙後露出祠堂邊廝殺的人們。歐陽他們搭起的障礙很快就被突破了,日軍源源不斷地從塌倒的院牆上跳過來。
歐陽用步槍裡的最後一發子彈打死一個日軍,用刺刀刺向從牆頭跳下的日軍頭目,那斷了半截的刺刀只是刺傷了對方,歐陽被人從身後抱住,那頭目跌跌撞撞爬了起來,拔出自己的戰刀。
何莫修茫然地看著,下意識地拔出歐陽給他的槍。
「開槍!」歐陽喊。
何莫修漫無目的地舉著槍,瞪著刺向歐陽的刀鋒。
「開槍呀!」
何莫修調轉了槍口對住自己的額頭,殺人在他理想主義者的腦袋裡終究還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道德鴻溝。
歐陽絕望得已經感覺到刀鋒刺入自己的腹部,一個人如炮彈似的闖了過來,把那日軍頭目撞翻在地,然後劈頭蓋臉就是一刀。
是荀臘八,接著是他那夥救人心切的生力軍,龍文章和他的小分隊緊隨其後。
日軍迅速潰退,不是因為龍文章百發百中的槍和六品絞肉機一樣的刀,大荷村那幾十個村民不要性命的砍殺才真正叫他們心悸。
但潰退已經晚了,人們已經殺紅了眼,這場仗早已打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一直從院裡殺到街心。
歐陽捂著腹部的傷口,看著何莫修,何莫修仍閉了眼指著自己的頭,簌簌發抖。歐陽把槍從他手上拿了下來,槍上的保險栓沒有開啟,歐陽開啟槍栓,用那支槍打死了一個正對思楓偷襲的垂死日軍。
那是這輪攻擊波的最後一個人。
殺跑了日軍的荀臘八全無得意之色,把刀一扔就去撞祠堂上的門,幾個同村的小夥子也不得章法地想幫他劈開那鎖。
「他幹什麼?」四道風不解地問。
龍文章答:「他們村的人讓鬼子關祠堂裡了。」
「沒聽見動靜啊。」四道風直納悶。
龍文章一愣,上去拉開荀臘八,荀臘八猛地甩開,他快急瘋了。「老荀,我是幫你的。」
趙老大走上來,「荀村長還記得我嗎?我在你們村住過。」
荀臘八茫然地看著他,「你是老唐的人。」
趙老大把荀臘八拉開了些,龍文章就勢一槍把鎖頭打落,荀臘八在槍響的那一下又不安分了,衝上去把兩扇沉重的大門一下推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衝出來,讓這些經歷沙場的人都不由後退。荀臘八一跤坐倒在門前,由瘋子變成了一個傻子。祠堂裡已沒有活口了。
龍文章不由看了看自己的媽媽。龍媽媽正全神貫注在他身上,即使周圍這樣的慘禍也沒讓她把目光從兒子身上的傷口移開,龍文章忽然有點氣餒。
歐陽匆匆過來,「你們已經在包圍圈上闖出了缺口,我想趕快突出去。」
龍文章看著老荀,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6
為了不誤傷己方,村外的炮擊早已停止。日軍瞪著村口散去的硝煙,第三次攻擊的日軍沒有一個活著出來。天並不熱,但軍官和士兵們忍不住一把把擦著汗。
身後蹄聲如雷,伊達和他的騎兵隊終於趕到,一名參謀迎了上去。伊達下馬,「神崎隊長呢?怎麼沒看到他?」
參謀看看旁邊蓋著白布的屍體,黯然道:「神崎隊長已經……玉碎了。」
伊達吃了一驚,徑直過去,他掀開白布,朋友額頭上的那個彈孔觸目驚心,他看了很久,「我不相信,他是真正的武士,武士的驕傲。」
「雖然我一直就在這裡,我也不相信。」
「潮安的援兵什麼時候到?」
「很快,他們會從反方向展開圍剿。」
「不用了,是天意,讓我為神崎君復仇。」
他一躍上馬,舉起了自己的戰刀。他帶來的騎兵齊齊把手上的刀槍舉了起來,他們把馬頭調向通往村裡的大路,看起來殺氣逼人。
荀臘八一言不發地坐在地上,用刀杵著地,整個身子都在止不住地發抖,他無意識地看著歐陽他們迅速換上從日軍身上扒下的軍裝。趙老大拍拍他,把一套剛扒下的軍裝給他,「荀村長,咱們走吧。」
「不走啦。」
「你要幹嗎?」
「我沒打夠,我掩護你們。」
海螃蟹走過來,「我也沒打夠。」
趙老大看看這些人,他立刻意識到,他根本無法說服這些人。
荀臘八又說:「你們走吧,我回頭就來。」
「怎麼來?回頭就讓鬼子圍上了。」
「咱村有地道。」
趙老大有點驚喜了,「你們村的地道挖好了?」他轉向歐陽,「你看,群眾的創造力就是無窮的!」
歐陽看看四周,「得趕快了,缺口不會一直開著。」
趙老大又拍了拍荀臘八,和歐陽去集結倖存者。
龍文章內疚地看著荀臘八,他把自己的槍放在荀臘八身邊,「老荀,我們……」
「拿走拿走,要槍我跟鬼子要去,就撿死人的也夠全村使了,反正現在也就這幾十人了。」
龍文章拿起槍站起來,只有他下意識地明白荀臘八要幹什麼。
炮火開始在村子裡飛嘯,日軍似乎是打算先用炮火把這村子徹底摧毀。
四道風和老唐的兩撥倖存者,加起來拖傷帶殘也就十幾人。他們都穿著日軍軍服,藉著火炮炸起的硝煙掩近紮在廢墟里的那輛車,那車傷痕累累,但奇蹟般地沒有傷及要害。
歐陽看看龍文章,「你在軍隊待過的,會不會開車?」
「沒有,我心比天高,不務實際,就沒學這實在該學的東西。」
歐陽又轉向何莫修,「小何……」
「我學開的那車,方向盤不在這一邊……」何莫修為難地說。
四道風一把把他抓了起來,扔進了駕駛室,何莫修只好硬著頭皮在車上摸索。
人們上車,炮彈在周圍呼嘯爆炸,何莫修艱難地把車倒出廢墟,駛上大道。
路上坑窪不平,彈坑、屍體、塌倒的廢墟,何莫修小心而笨拙地繞過。周圍仍在爆炸,但對這些鏖戰經日的人們來說已經不算什麼。
海螃蟹拎著幾支槍站在村子中心,茫然地看著這輛車遠去。
趙老大無限感動,「又一支四道風誕生了。」
「他們叫炸雷。」龍文章輕聲地說。
車仍駛行,那些曾被他蔑視的人被遮沒在已成廢墟的村舍後。
車終於駛上出村的路,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一點輕鬆。龍文章想起為媽媽遮掩一下身上的傷口,四道風對著高昕不自在地背過身去,歐陽對思楓微笑了一下,滿天星一言不發抱著重傷的弟弟八斤。
一個躺在車廂的重傷員撥出一口氣,輕鬆地死去。
一長列日軍的卡車迎面駛來,那是潮安援軍。
歐陽他們遠遠地便扣上了防毒面具,歐陽將半個身子探出了駕駛室外,指著大荷村,對正要盤問他們的日軍大呼:「毒氣!毒氣!」(日語)
日軍陡然大亂,車隊飛退,頭車和二車撞上,車上的日軍互相爭搶著數量不夠的防毒面具。
卡車迅速馳過了這個混亂不堪的車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