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也立刻明白了,他撲過來,卻摔在地上,四道風看著他慘然一笑,從衣服下抽出的手握著槍,他將槍口頂住了自己的腦門。
歐陽絕望地看著他,「老四,再挺過這次!我求求你!」
「我就怕一件事,等到了那邊,又會想你這個死不去的。」他乾脆利落地扣動了扳機,所有人都驚得一顫,槍機重重地撞上,但沒有子彈射出來,四道風面若死灰,難以置信地看看那把槍。
人們屏息靜氣地看著他,似乎一點動靜就能讓那槍裡再射出子彈。
四道風擠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沒子彈,跟你們鬧著玩的,嚇到了吧?」他把槍往回收,歐陽伸手奪了過來,他退出了一發臭彈,開槍,子彈射入土裡。歐陽苦澀地看看那支槍,又看看四道風,他把槍柄遞迴四道風手上,四道風機械地握住,但歐陽並沒鬆手,他盯著四道風說:「別再這樣用你的槍了,你不如把子彈打在我身上。」
四道風似哭似笑,把槍拿了回去,搖搖晃晃地走進黑暗。
沙觀止心疼地說:「瞧見沒,他還是沒哭。他那心上人不叫死了,他那心裡,覺得人在哪等著他呢。」
歐陽看著吞沒四道風的那團黑暗,他的苦澀比夜色還要深沉。
5
沽寧河畔,伴著晨霧飄過來的不僅是硝煙,還有模糊不清的呼喊和哭叫。
「在燒殺搶劫。」龍文章鐵青著臉從望遠鏡裡看著。
華盛頓吳道:「我說過無法減少沽寧的損失。」
「進攻啊!為什麼還不進攻?」
「弟兄們都是千里迢迢帶過來的,我要等一個減少損失的最佳時機。」
「城裡的不是中國人?」
「如果每一仗都照你這麼想,我的軍隊沒到沽寧就死光了。」
「因為每支軍隊都照你這麼想,我們才在沽寧苦等了七年!」
華盛頓吳苦笑,「我區區一個上校團長,你也太高看我了。如果我不想著自保,就是大人物隨手可扔的一個棋子。」
一名士兵匆匆跑過來,「團座,又有軍隊過來!」
華盛頓吳點點頭,兩人沉默著,向沽寧郊外走去。
來的並非軍隊而是一些衣衫襤褸的人們,少數有武裝,更多隨便拿著就手的傢伙甚至赤手空拳。海螃蟹走在頭裡,身後跟著他那支大號炸雷的游擊隊,比上次顯然又擴充了許多。
趙老大和郵差幾個分開人群和他們握手擁抱。
海螃蟹捶著趙老大的肩膀道:「三山五嶽,但凡打鬼子的各路人馬,能攏來多少我給你拉來多少!這只是第一撥,對了,老唐呢?怎麼不見人?」
趙老大艱難地笑笑,「她有別的任務。」他回頭看了看路邊,剛能離開擔架的歐陽撐著兩支粗製的柺杖望穿秋水。
龍文章和華盛頓吳趕來,龍文章忽然被人一把抱住,「我們回來了!你怎麼穿成這樣?」
那是八斤和幾個離開的隊員。龍文章熱情地回應著這個意外,直到想起華盛頓吳就在旁邊,他有些赧然地放開八斤,華盛頓吳頗為不屑地搖搖頭,走開,他走到一邊站住,皺眉看著在整齊劃一的制式色裡夾進那些髒乎乎的色彩,他不太滿意。
龍文章則很振作地過來,「現在我軍實力倍增,可以提前攻擊了。」
「他們?只會給我軍徒添混亂。」
遠處揚塵而來的騎兵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當頭的在馬上高呼:「吳團座在哪?軍部急令!」
華盛頓吳接過那紙命令,剛展開看了一眼已經變色,他匆匆離開,龍文章習慣地跟著,華盛頓吳轉身,「你先不要來。」龍文章愣住,他看得見朋友臉上的陰雲。
海螃蟹的各路人馬稀稀落落,還夾著難民,拉了很長很長,一直到暮色西沉還絡繹地有人到來。歐陽也就一直待在路邊,充滿期待地看著,何莫修陪著他,不時上去衝新來的人問一聲:「是老唐的人嗎?」
來人都說:「是老唐的人!」
「老唐來了嗎?」
那邊就搖頭,何莫修回頭遺憾地聳肩,歐陽諒解地笑笑,「當然。一直有人來嘛,她總會把自個放最後一撥的。」
「那你就去休息吧。」郵差說。
「不過說不定下一撥也就有了。沽寧就要攻下來了,媽媽爸爸一起去看他們的女兒。」祥和而傷感的笑意在他臉上泛開,郵差看不下去走開,邊走邊抹抹眼睛。
何莫修則不知疲倦地迎向下一撥。
6
高三寶精心佈設的家已經完全不像個家了,傢俱基本被搬空,一扇門已經倒了,關和不關也沒什麼區別,外邊的花園裡飄著燃燒木材的煙。
幾個老的抱著一個小的,他們坐在屋角的角落,戰爭的瘡痍不用費心去看。全福納悶地問:「都好些天了,光聽著槍炮響,怎麼還沒打進來呀?」
龍媽媽道:「快了快了,我就發愁他們回家時給預備點什麼吃的。」
門外有些動靜,又來了一撥搶劫的日軍,這已經不知道第幾撥了,高三寶揮揮手示意,「你們樓上請,樓上大概還沒搬光,是門都沒上鎖,省了砸,你們請。」
他們實在是老的太老,小的太小,引不起什麼興趣,日軍紛沓走過。
郊野上,炮兵正在收隊,一隊衣衫襤褸的百姓與他們擦肩而過,何莫修不知疲倦地迎上去問:「是老唐的人嗎?」
百姓反問:「老唐是誰呀?」
何莫修有點灰心地向路邊的歐陽搖搖頭,歐陽和他的柺杖坐在那裡,他隨著何莫修一起苦笑。
百姓說:「聽說這裡在打鬼子,我們來幫忙。」
「鬼子在那邊。」何莫修做個請的手勢,他同情地回到歐陽身邊,歐陽擠出個鼓勵的笑容,「沒關係沒關係,隨便問問就好。」
「我都有點擔心了。」
歐陽終於嘆了口氣,「思楓同志,你到底要碼來多少人?來看看你老公好嗎?」
不遠處,趙老大狠狠地將土裝筐,好送進城裡構築工事,他簡直不敢抬頭,郵差在他身邊駐鋤,「我們是不是……該告訴他?」
「你覺得很難受,對吧?」
郵差露出個苦澀表情。
「你瞧瞧他那身板,壓根兒為個希望撐著活,就像老四沒了希望不想再活……你要告訴他?人總得有個希望,撐過這場戰爭的人最明白這點。」
「那什麼時候告訴他?」
「勝利的時候。」
「你的勝利是什麼?你知道歐陽的勝利是什麼?有個家,跟他的妻子女兒在一塊兒……」
人影一掠,兩個密議的傢伙轉過身來,龍文章正匆匆從他們身邊走過,郵差一把抓住他,「你聽到什麼?」
「你沒看見嗎?」龍文章一臉急色。
「看見什麼?」
龍文章指指已經上路的炮隊,「炮兵走了!」
「又不用炮擊,留這兒幹什麼?」
龍文章暴躁起來,「對牛彈琴!你們不懂!」他徑直走向城裡,華盛頓吳的新指揮所在城裡。
龍文章走過街道,很多士兵在打理裝備,他疾行的步子開始成了小跑。
一間還算完整的民房就是華盛頓吳的簡易指揮所,他正站在院裡看著日軍佔據的那半個沽寧在想什麼,龍文章跑了進來,「發生什麼大事了?」
華盛頓吳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大事?沒什麼大事,我軍勢如破竹,敵軍一潰千里,就這個大事。」
「為什麼撤走炮兵?」
「又不能炮擊,當然就……」
龍文章惱火地看著他,「別跟我開玩笑,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
「你最討厭別人有事瞞著你。」華盛頓吳苦笑。
「尤其是我當朋友的人。」龍文章補充道。
華盛頓吳想了想,「你進來,我告訴你,我不可能不告訴你。」
龍文章進指揮所,華盛頓吳向一名軍官揮手,「拿進來。」那軍官會意地去了。
指揮所裡沒別的人,龍文章焦躁地坐下,華盛頓吳親自給他端過來一杯水。
「有什麼說什麼好嗎?」龍文章說。
「好事情總是要留在最後的。」華盛頓吳很有感染力地笑著,儘管那種笑飽含了權術的成分。
龍文章愕然,「有什麼好事情?」
軍官鄭重地端著一個托盤進來,托盤上蓋著錦緞,華盛頓吳笑得更加開心,「快穿上試試。」龍文章沒好氣地揭開布,下邊是一套嶄新的國民黨軍官制服,「又換?這套還是新的呢。」
「這套不太一樣,」他拿起上衣展開,「我的中校先生。」
龍文章瞠目結舌地看著,這套軍裝上佩著中校軍銜,而他現在只是區區一個上尉,這意外的榮寵讓龍文章幾近暈眩。
「這是我最近一直在忙的大事!你是什麼?你是在淪陷區孤身奮戰兩千多個日夜的國軍上尉,一個英雄!後方需要什麼?不想看傷亡戰報,只想聽勝利的訊息,他們需要一個超出想象的英雄。」他笑了笑,「當然,你就是這個人。」
龍文章有點赧然,「我……我不是孤身奮戰,孤身的話一百條命也死了……我算哪門子英雄,他們——歐陽、老四他們才是英雄。」
「我看得見,可是現在只需要一個,不是一群。」他很有魅力地笑笑,「你不會如此食古不化吧?黨國怎會把如此榮譽授予共黨?共黨又怎會在乎來自黨國的榮譽?」
龍文章無從辯駁地點點頭,他想了想,又說:「可老四並不是共黨。」
「坦白說吧,你覺得他現在還有在乎的事情?他還有興趣接受鮮花與榮耀?」
龍文章苦笑,「他現在大概覺得吃飯和呼吸都很多餘。」
「你沒從他們那搶什麼,我是把他們不要的給了你……或者我搞錯了,你也沒有興趣?」
「不不,我有興趣,有自己的軍隊,我們的夢想。」
「那就結了,」他看著龍文章終於愛惜地拿起那套軍裝,「這只是現在能給你的,我保證不止這些,你也不該就得這些。」
「不不,足夠了。」
「那就打理一下,準備跟我開拔。」
「開拔?去哪兒?」龍文章愕然。
「西北面。」華盛頓吳閃爍其詞。
「沽寧怎麼辦?」
「敵軍敗局已定,上峰不想優勢兵力被牽制在這裡。」
「可差一步就能完成多年的心願!」
「會有友軍來接手!我不比你好受!可什麼叫令出如山?你現在是他媽老百姓還是黨國軍人?!」
龍文章怔了一會兒,他點點頭,「你是對的,因為我媽在城裡,所以我有點……不清醒。」
「城破之日,我們會派專人來接她!」
龍文章苦笑,「是的是的,這麼說要跟死共黨分手了?混了七八年,這幫叫化子。」
他說得親切而傷感,華盛頓吳不安地看著。
「去哪裡呢?往西北面走還有鬼子嗎?鬼子的主力不就在這兒嗎?」他好奇地揣測,華盛頓吳則愈顯不安,在屋裡煩躁地踱著。
「我們去幹什麼?」龍文章又問了一句。
「機密。」華盛頓吳生硬地說。
「是去打仗嗎?跟誰打?」
「也是機密。我只能告訴你,你靠他們太近,以後離得遠點。」
「他們是誰?」
華盛頓吳含混地搖搖頭,苦笑。
「共黨?」龍文章瞪著華盛頓吳冰冷的眼睛,聲音有些發抖,「打共黨?」
華盛頓吳不說是也不說不是,龍文章忽然強笑,「開、開玩笑,你可真能唬人。」
「你越來越弱了,聽真話的勇氣都沒了,以前那個勇往直前的龍文章呢?」
龍文章苦笑著低下頭,「勇往直前?勇什麼?殺自己兄弟?我寧可做縮頭烏龜。」
「你被共黨洗腦了嗎?除了我你沒有別的兄弟!」
龍文章抬起頭來,「你恨他們,你總跟他們過不去,他們可一直在幫你。」
「你大錯特錯!是黨國要對付他們!我一直暗加維護,對上說沽寧沒有共黨蹤跡,對他們也給足交情!我盡所能,問心無愧!」
「你那叫世故,我說的是良心!」
「你這是什麼話?!」
「你見過他們死嗎?我這些年見多了,粉身碎骨四分五裂,烈火焚身成了焦炭,各種各樣,可我真的……真的還沒見過被自己兄弟殺死的……」
「你這又是什麼話?」
龍文章沿著牆根慢慢坐倒下來,他瀕臨崩潰,「求求你,別讓我開這個眼,我們不習慣被自己兄弟殺。」
華盛頓吳揪著他,「起來!像什麼樣子!是他們!你不是他們!」
「如果我不是他們,這些年我在哪裡?」
「你是國軍精銳的新進中校!即將前往總部參加授勳的抗戰英雄!」
「他們很天真,你知道嗎?天真得隨時準備去死,每一個人都把自己當短命鬼,求求你好嗎?我都不明白他們怎麼就從鬼子手下活到今天,我求求你別害他們!」
「你搞清楚好嗎?我們在這裡沒有任何行動,我們去西北!」
「沒有任何行動?只是撤軍?」
「對!你現在才搞明白?」
「這裡每一個鬼子都夠格下地獄,可我們管他孃的,先去把共黨送進天堂?」
華盛頓吳難堪而惱火,「這種話以後少說,免得在軍界混不下去。」
「混軍界?當年說的是馬革裹屍,為國捐軀!什麼時候有了混軍界?」
「我正是為了國家……」
「你的國家在這裡,這片屍橫狼藉的廢墟,不在大人物的酒桌上!我求求你,別這麼世故,記得當年敢叫自己華盛頓的傻小子,他把自己的手指埋在沽寧……記得嗎,傻小子?」
華盛頓吳臉漲得通紅,他當然記得,也有些心動,但七年前的華盛頓吳只是一閃而逝,現在的華盛頓吳又恢復成那個老練世故的高層軍官,「你真不夠格穿這身了,你現在有點夾纏不清。」
龍文章悲哀地嘆了口氣,「你來了,你又走了。」
「我只問一句,你會跟我走嗎?」
「我只求你一件事,留下,別走。」
華盛頓吳伸手抓住了門柄。
「小吳!」華盛頓吳回頭,龍文章重重跪了下來,一個頭磕在他面前。
「你這算什麼?恩斷情絕?」華盛頓吳臉紅一陣白一陣,這比什麼都讓他難堪。
「斷得了嗎?我在求你,別走,別把沽寧人扔給一頭狼。」
華盛頓吳再度猶豫,但老練世故的答案早已瞭然於胸。一個軍官推門進來,為跪在地上的龍文章而訝然,「……團座,第一編隊已經全部離城。」
華盛頓吳點點頭,「如果不跟我走,你會加入他們嗎?」
「我……不知道。」龍文章知道這件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他硝煙薰染的臉上被眼淚洗出了兩條膚色。
華盛頓吳看著門板,「你會對我開槍嗎?」
「我不知道。」
「我明天凌晨出發,最後一撥,我等你,到日出時為止。」
華盛頓吳和那軍官出去,門輕輕地合上。龍文章跪在空屋裡無聲地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