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雖然前沿還有軍隊警戒,但後方大批撤走的軍隊已經讓百姓恐慌,人們默不作聲站在街邊,看著那些撤走計程車兵,士兵們甚至都不敢抬頭。
六品看了一會兒,從街邊飛奔而過。對街的斷牆邊坐著一名軍官,豎起了衣領,將鋼盔儘量地拉低,不像軍官倒像乞丐。
「龍烏鴉!出大事啦!」六品跑過去敲敲鋼盔,「你的人都走啦!」
「滾開!」
「你別生氣,我只是想知道……」
「滾開!我求你他媽的滾開!」他抬起頭來,一雙紅腫的眼睛把六品嚇了一跳。
一聲尖厲的槍響,街心的一個國民黨士兵受傷倒地,那是日軍的冷槍手。
人群驚竄,街上頓時空了下來,六品不顧死活地把那名傷兵拖到龍文章身邊,「龍烏鴉,快躲!」
龍文章不動。六品只好撲到龍文章身邊,笨手笨腳地抓起他的槍,可他沒有用槍的天賦,連射手在哪裡都找不著,純粹是在給龍文章當一座肉屏風。
又一發子彈從對岸的高處射來,六品的腿被崩飛的磚屑打得泛出了血跡,而他仍笨拙地尋找著開槍的人,拿槍如拿棍子。
龍文章忍無可忍地一躍而起,他搶過槍,眼裡淚水未乾,視線一片模糊,他擦眼淚時一發子彈洞穿了肩膀,而那名該死的射手仍未找到。龍文章索性放棄了瞄準姿勢,拖著槍向著子彈來的方向走去,「來啊!再打準一點!這槍再打不中老子斃了你!」
對岸的槍手被這自殺行為弄得有點發毛,遲疑了一會兒才瞄準,龍文章一抬槍,一個人影從對岸的瓦簷後滾落下來。他默然了一會兒,向街邊的巷道里走去,他貼著長巷裡的牆,走得搖搖晃晃,身子在牆上擦出了一溜血跡。
「龍烏鴉!」六品惶然地追了上來。
龍文章回頭看著他,慘然笑了笑,轟然倒下。
六品搶上去,將他托住。他茫然四顧,想了想,背起龍文章向巷子另一頭跑去。
是夜。一間燒得沒頂的房子裡生著火,六品正蹲在火邊折騰草藥,龍文章揹著火光,他不想和六品說話,一副熟睡的樣子,卻瞪了眼看著牆根。
歐陽和趙老大進來,歐陽仍離不開他的柺杖,他問六品:「他怎麼樣了?」
「一隻手差點廢掉,算是撿回條命。」六品說。
「龍文章?」趙老大俯身看了看,龍文章趕緊閉上眼睛。
「別叫醒他。」歐陽輕輕拉開趙老大。
「我得問他,國字頭已經撤走了大半,邊區幾個地方已經零星駁火,我們這兒還一頭霧水。」
「別去問他,你知道他比我們還難受。」
「可是太兇險了。我不怕被國字頭打,挨慣了,可現在方圓百里的苦哈哈都捲到了沽寧,國字頭一走鬼子能放過他們?」
「據說會有援兵到來。」
「據說!?」
一陣密集之極的槍聲忽然傳來,來自河邊對峙的防線。龍文章一躍而起,忘了自己在裝睡或者裝病,他狂熱且激動地抓起了槍,「打起來了打起來了!我就知道他們幹不出來!不會放著鬼子不打打中國人!」他就要往外衝,回頭看看,那幾個人正靜靜地看著他,龍文章奇怪地問:「你們還愣著幹什麼?明天一早沽寧就拿下啦!」
趙老大說:「你是我們中間最有軍事頭腦的人,應該知道……任哪支軍隊撤退前都會猛放一陣槍的,避免敵軍追擊。」
龍文章聽了聽,的確只有虛應故事的槍聲,沒有進攻的號令,也沒有衝鋒,他呆呆聽著,像被封凍了一般。
歐陽艱難地笑笑,向龍文章伸過一隻手,「龍長官,再見。」
「你……什麼意思?」他狂怒起來,「你他媽的什麼意思?誰他媽的是狗屁長官!」
「對不起,龍烏鴉,再見。」
「再見是什麼意思?!」
「真的,很承你的情,至少在沽寧我們不用自相殘殺,不不,我們跟你小子不用見外,該說承你朋友的情,他已經很盡力了……」
「去他媽的!我說什麼叫再見?!」龍文章簡直有些歇斯底里。
「沒什麼。你等這支軍隊等了七年,我們也都在等,知道等是什麼滋味……跟他們去吧,再見面時還是朋友,甭說你姓國我姓共。」
「你們以為你們還活得下來嗎?!」龍文章欲哭無淚。
「也許吧。」歐陽說。
趙老大笑笑,「多多保重。我會記得國軍裡邊我認識個特別有趣的人。」
龍文章低著頭,看著歐陽伸在眼前的那隻傷痕累累到了畸形程度的手,他終於輕輕地碰了碰指尖,以示握別。
2
清晨,華盛頓吳和最後一支撤出沽寧的隊伍通過城口的牌坊。
對最後一支撤退的軍隊來說,撤退是極難受的經歷,因為他們的撤退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就要承受加倍的鄙薄,而且來自最近一直和他們並肩戰鬥的人們。
華盛頓吳僵硬地坐在馬上生挺,像尊石像,他很清楚,對他身後那支蔫頭耷腦的軍隊來說,他的強作自信已經成了大家的信心。
夾道的人群絕對不像歡送,沒人說話,也沒誰起鬨,只是用極其冷淡極其生分的目光看著,如同剃刀,剔割這支精銳部隊所剩無幾的自信。
華盛頓吳在出城之路的分野處勒住了馬頭,身後的隊伍隨之窩窩囊囊地停住。
一軍官催促道:「團座,快走吧,遲恐有變。」
「我要等人。我的部屬不會有變。」
他回望,但他沒看見他要等的人,倒是看見四道風很不友好地用槍把敲掉鞋底的土。對這個勇冠三軍的傢伙華盛頓吳印象深刻,他下意識地點點頭。
四道風衝他嚷了一聲:「脖子錯筋了找大夫看去,點頭哈腰留給你的狗上司!」
他的話引發了一片贊同的聲音,華盛頓吳身邊的軍官怒氣上臉,槍立刻拔了出來,幾個士兵並不熱情地附和著這個動作。
四道風哈哈一樂,笑得有些愴然,他撕開了衣服迎接槍口,赤裸的身上傷疤累累,士兵的槍口立刻低垂了下來,他們清楚記得有些傷就是這幾天並肩作戰的結果。軍官的槍仍勉強地指著,華盛頓吳伸手壓了下來,他看著和他對峙的人們說:「軍令如山,我吳某無愧於心!」
四道風尖酸地嚷:「我的小親親哎,你真了不得!一句話救了一窩鬼子,害死一城中國人!我看鬼子該叫你一聲親爸爸!」
鬨堂大笑,人們已經不再限於旁觀,一隻鞋砸在華盛頓吳的身上,他的軍隊再也無心還擊,沉默地忍受,並把這當作自己該受的。
四道風翻了一個難度極高的筋斗,打算跟對方好好拍拍自己的屁股,額頭上卻被人猛拍了一記,「幹什麼打我?」他發不出火來,因為拍他的人是歐陽。
「你活過來啦?」歐陽說。
「反正馬上就要死了。」
「我看你還是遂不了心願,」他徑直走向華盛頓吳,「我來送行。」
人們安靜下來。華盛頓吳眼裡掠過一絲慌亂,那也許意味著更多的羞辱。
「幾天打下來,這裡沒人懷疑你們的勇敢,身在沽寧,我們都知道你們的英勇奮戰,不管怎麼難,你們的犧牲都讓我們覺得還有希望,」他頓了頓,「再見,一路珍重。」
「就這樣?」
「簡而言之,就這樣。」
「你不建議我棄暗投明放下屠刀什麼的?」
「明暗不是我說了算,團座也不是渾渾噩噩的人,真覺得太暗用不著我來廢話。」
「他沒告訴你們嗎?我是去剿共的,剿你們的!你來跟我說一路珍重!」
「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可您說的他是誰?」
「龍文章!他死心塌地跟上你們了,跟我——他最好的朋友,倒成了仇人!」他很惱火,因為在臨行之際這是他唯一掛懷的事情。
歐陽疑惑地說:「他一大早就走了,我以為他跟你們一塊兒走了。」
他和華盛頓吳一塊兒掃視周圍的人群,並沒有龍文章的蹤跡。
距他們僅一座小丘之隔的地方,龍文章在剛挖好的墳坑裡躺了下來,他閉上眼睛,心情平靜地體會死亡的味道。
「叫你看看合不合適,幹嗎自己躺進去?」六品在旁邊忙碌著,他們在掩埋一部分戰場上的屍骸,士兵的屍骸早有同僚操辦了,他們忙的是那些沒人管的百姓。
「這樣最快。」
「多不吉利,真是隻烏鴉。」
龍文章看著天空微笑,「我媽總說對人要寬厚,日行一善,不要惡言相向。我可好,哇啦哇啦,一隻烏鴉,打出生直吵到現在,好像普天下全錯了,就我一人對頭。」
「你說了來幹活的,要睡也不用來這裡睡。」
「你瞧我哪裡對了?三十好幾的人了,好像連鼻子嘴巴都長錯了地方。」
「敢情你今天出來是要我聽牢騷的。」
龍文章立刻不好意思再發牢騷,他呆呆地聽著土丘那邊人喊馬嘶,說:「畜生們都走啦,落得個清靜。」
「你又惡言相向了。」六品刨著土說。
「你這個豬頭,他們出賣了我們,我惡言又怎麼著!」他咆哮著從墳坑裡跳了起來。六品放了鋤頭,幾乎有些同情地看著他。龍文章洩氣地坐了下去,「你說得對,我總覺得比別人高明才會罵人,其實這是最沒要緊的事,我自以為高明就是我有夠蠢。」
「我什麼也沒說。」
龍文章悲哀地苦笑,「六品,其實我好想去送送他們。」
六品看著他,不說話。
華盛頓吳又看了一次表,終於揮動了手臂,他已經不指望能看見龍文章了,他的朋友甚至不屑於再看他一眼,華盛頓吳因此而沮喪莫名。
人們夾道而立,隊伍前邊更圍得水洩不通,罵歸罵,絕大多數人並不希望這隊人馬一走了之,他們實際上是所有人的指靠。歐陽無言地走在前邊,他所到之處,人們讓開了一條過道。
「我們去剿共,居然要共黨開道。」華盛頓吳苦笑。
他身邊的軍官緊咬著嘴唇,士兵們頹喪,但竭力維持著脆弱的自尊。
站在小丘上的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陣小騷動,華盛頓吳往那裡看去,一瞬間,訝異、羞慚、夾著些許的驚喜和振奮,這種種複雜的感情席捲了他,龍文章排開幾個人站在那裡。讓所有人瞠目的是,他沒穿那身大家已經眼熟能詳的美式尉官服,他穿著曾經被同僚們取笑的舊軍裝,三十年代土得開花的款式,洗得發了白,所有的關節處都起了窩,受傷的肩上亂包著血汙的繃帶,一支經何莫修七拼八湊改裝的三八大蓋掛在肩上,整個人土得掉渣。
這個土得掉渣的傢伙讓他武裝到牙齒的同僚們抬頭不是、低頭不是。華盛頓吳呆呆瞪著龍文章的眼睛,朋友的眼睛裡沒有敵意,沒有責備,甚至帶著微笑,朋友眼裡泛開的笑意讓華盛頓吳如被針刺,他猛地將頭轉開。
「我是龍文章,我是你的朋友!姓吳的小子,你是我的朋友嗎?」
聲音坦坦蕩蕩傳入華盛頓吳的耳朵,華盛頓吳想哭,但他是個很擅長吞掉眼淚的人,他輕輕踢了一下馬鐙,馬掉頭向前緩行了幾步。
龍文章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濃,原來真是退一步海闊天空,一個執念這麼容易就可以跨越。
華盛頓吳在隊首忽然停住了,他看了看沽寧城外的青空,吁了口氣,從槍套裡掏出自己的手槍,這個動作讓所有人迷惑。「軍需!」
被他叫到的軍官莫明其妙地過來,「團座……」
「我這支槍用了多久啦?」
軍官想了想,「小一年吧。」
「不好使啦,列入戰損物資。」他放手讓那支槍落在地上,又把身上的帶扣一解,披掛了一身的武器全掉在馬下。
百姓和他的部屬都惶然看著,幾個反應過來的已經露出了笑意。
「一路征戰至此,物資損耗嚴重。誰的傢伙不好使了,無論大小,就地向軍需報個戰損吧。」
這個鬼花招引發了部屬的怪笑和歡呼,槍械彈藥瞬時間落地如雨,堆得一條平坦大道幾乎插不下腳。
「這也行啊?」歐陽愕然,這類瞞上不瞞下的兩全花招在他的生活中相當罕見。
「就算是為沽寧的百姓稍盡人事吧,損耗的物資隨時可以找上峰補足,」他自嘲地說,「我們可是嫡系,有靠山。」
「你們可是去繳我們的械的。」
「吳某兵馬未動時已經先被你們繳了械。」他看看土丘上的龍文章,「轉告文章,他用不著太擔心,看這情形吳某此去多半要吃敗仗。」
歐陽苦笑,「你不明白他的心思嗎?他是被割成兩半的,你勝他焦心,你敗他一樣焦心。」
華盛頓吳怔了怔,嘆了口氣,但向龍文章轉過頭去時,已經成了一張歡快的笑臉,他向龍文章做了個鬼臉。龍文章安靜地看著。華盛頓吳向他的部下勒過了馬頭,「你是我的朋友,姓龍的小子,我不朝你開槍。」
他輕聲的嘟囔只有歐陽能聽得見。
那支隊伍漸漸只剩一個遠影了,龍文章的眼裡終於蒙上了一層溼溼的霧。
3
兩輛卡車停在長谷川的門前,長谷川正監視著部下將一些箱籠往車上運。
宇多田遠遠地逡巡,他無法不對這裡產生好奇,長谷川故意視而不見,直到那傢伙迂迴著踱了過來,「長谷川君,您在幹什麼?」
「一些煩人的日常雜務。」
宇多田死盯著他,「您要走嗎?」
「不,我會與全軍玉碎。」
「不要騙我,您一定有辦法。」
長谷川不理他,但宇多田窮追不捨,「如果您的車上有我一個座位,我會向總部解釋您的擅離職守。」
「連潮安的總部都已經失陷,又何來的擅離職守?」
「但是最後的勝利必將屬於我們!」
「得了。我承認這場戰爭已經輸定了,連帝國都將崩潰,這是我比你明智的地方。」
宇多田橫眉立目,但伊達飛馬從外邊馳來,打斷了他的發作,「長谷川君,宇多田君,防線上發生了很奇怪的事情!」
「什麼事?」兩人異口同聲地問。
伊達下馬,「敵軍失蹤了,你們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三人匆匆來到河邊,隔河的防線一片死寂,充滿著叵測。長谷川、宇多田、伊達三副望遠鏡不間歇地看著。
伊達說:「昨晚敵軍發動猛烈攻襲,進攻忽然停止,敵軍開始粗魯地咒罵。我方監聽到敵軍陣地上有大規模調動,但是天亮後再也無法在明顯位置上發現敵軍。」
三人臉上都或多或少露出了恐懼,對兵臨絕境的人來說,可怕之事莫過於敵軍的異動。隔河的防線死氣沉沉,看上去越發像一片鬼蜮了。
「敵軍要消滅我們。」宇多田顯得很悲傷。
長谷川冷淡地說:「這早就不是新聞了。」
伊達道:「我已經派出了一隊勇士過河偵察。」
的確,河邊有一小隊日軍正脫作赤膊,推擠著小聲喧雜,往頭上綁著「決死」「必勝」一類的布條,在誰第一個下水的問題上已經動用了拳腳,那就是伊達的勇士。
伊達悲哀地看著長谷川搖了搖頭,「現在他們都只想著活命回家了,昔日的勇士已經成了凋零的花瓣。」
長谷川苦笑。
那隊並不勇敢的勇士終於達成協議,幾個人試探地向河裡邁去,他們腰上縋著繩子,這樣萬一有事可以把他們拉回來。可剛起步就出了岔子,打頭的傢伙一腳踩滑,被橫拖倒拽地拉了回來。
伊達幾個的面色越來越難看,一個軍官察言觀色,衝過去拿槍對了剛爬上岸計程車兵,「快下去!」
士兵試探地說:「你不敢開槍,他們會發現的。」
幾個軍官愕然之極,士氣已經渙散到這種地步,伊達簡直沒臉見人,「是我的過錯!勝利之後我會切腹!」
長谷川嘆了口氣,「既然勝利了還切什麼腹?這樣計程車氣又何來的勝利?」
伊達益發羞愧。
長谷川對河邊計程車兵說:「參加這次行動的人可以得到假期,他可以不用參與往下的戰鬥。」
這是個不錯的條件,幾個士兵猶豫一會兒,終於又涉進了水裡,每個人都死貼著橋墩子,覺得自己像在自殺。
對岸的防線仍是一片寂靜,袒露著黑洞洞的槍眼。
幾個日軍已經摸到了彼岸的工事下,他們瞪著頭上的槍眼遲疑了一會兒,一個日軍終於連滾帶爬地拱了進去。
斷牆殘垣後是打空的彈箱,地上散佈著彈殼,那名日軍愣了好一會兒,髒汙的臉上露出狂喜的神情,他向更深處跑去,幾個同伴跟著,腰上的保命繩仍然繫著。
打頭的傢伙又看看空蕩蕩的街道,終於相信人已去盡,他從齊腰高的工事後站起身來,「敵軍逃跑啦……」
工事那邊也倏然站起一個人,一壁之隔,臉對著臉,日軍剛想退後卻已經被叉住脖子,一刀捅了個透心涼。
那是四道風。他跳起來撲向工事裡的又一個日軍,手起刀落,那一名日軍登時斷了氣。幾名日軍本來可以趁機把他了賬,但卻被他一聲不吭的搏命架勢嚇得心膽俱裂,在工事裡亂竄。
「埋伏!敵人埋伏!」一名日軍嚷嚷著,街口的龍文章一槍把他撂倒。龍文章尋找著下一個目標,六品幾個從他身邊向工事跑來,他們剛從城外返回,這一切都來得太快。
龍文章又撂倒一個,四道風掏槍向僅剩的一個追去,那傢伙正手忙腳亂地翻越工事,一條腿已經掛到工事那邊。四道風開槍,他的槍又在關鍵時候掉鏈子,槍上的某個零件掉在了地上,他氣惱地把槍當板磚甩了過去,那傢伙被砸得一下仆倒。四道風和身撲去,那傢伙卻姿勢古怪地從他手底下滑開了。
河那邊的日軍橫拖倒拽,那根系在他腰上的繩子發揮了救命功能,四道風十八個不服地抓住那日軍的腳跟人拔河,正是一敗塗地之時,六品衝過來一刀砍下。
子彈射了過來,兩人閃躲到工事後,那日軍終於被拖回去了,河裡泛著腥濃的血水。兩人神情怪異地互看一眼,歐陽跑過來,跌跌撞撞摔在他們跟前,「跑掉了?」
「腦袋在這邊,身子……過了河。」六品一副要吐的樣子。
歐陽哭笑不得地轉過身,炸雷的人正向這裡狂奔。他儘可能大聲嚷嚷:「我軍乘勝追擊!一舉收復沽寧!」唐真熱火朝天地真要衝過河去,被歐陽一把拖住,「假的!這點人追擊不夠鬼子喝稀飯的!」於是唐真真合上了槍栓等待,歐陽急得粗魯地搡她一把,「開槍打呀!」
「打什麼?都跑光了!」
「也是假的!」
唐真委委屈屈地開始掃射,歐陽從身邊的海螃蟹身上拽下一個手榴彈甩出去,甩不過河,手榴彈在水裡炸出漫天的水柱。
「炸魚吃呀?太浪費了!」
歐陽訕訕苦笑,「空城計,空城計只有這種唱法。」
他的同志們已經會意,開始不惜資本地傾瀉著子彈。
鬥志渙散的日軍伏在掩體後,聽著密集的槍聲。那具拖回來的屍骸扔在河邊,他們也無心去顧了。
「增援!增援!」長谷川大叫。
更多的日軍堵住了橋頭,連那輛坦克也調了過來,他們用更猛烈的射擊回應對岸的槍聲,並且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們應該炸掉這座橋!」伊達說。
長谷川大叫:「炸橋?那就切斷了我們唯一的退路!」
「你說過要玉碎的!」宇多田立刻抓住了話柄。
長谷川發現失言,哼了一聲掉頭走開。宇多田機不可失地跟在後邊,「我希望您再考慮我的建議!」
長谷川懊惱地向司令部走去,宇多田仍叨叨地跟在身後。
一發照明彈帶著夜光劃過整個沽寧的上空,歐陽他們十幾個精疲力竭的人藉著河邊幾道工事和矮牆,居然跟半城的日軍對峙了一天。照明彈燃燒的餘燼落在歐陽身上,他隨手拍掉。
他們早已經停止了射擊,但對岸仍打醒著十二分精神防止這支「強大」的軍隊發動夜襲。
歐陽笑笑,「至少今晚上他們不會進攻了。」
他發現自己這話有點多餘,沒人想聽。除了龍文章和唐真還在監視橋頭,其他人都乾脆半躺半坐在工事後養神。
這是個奇異的夜晚,星星亮得嚇人,彈道在頭上掠飛,每個人眼裡都閃爍著天上的星星,也閃爍著眼前人造的流星。
歐陽順著人們的視線看了過去,他也看得痴了,「這麼個晚上說打仗,是不是有點作孽,小何?」
何莫修沒回答,他神情恍惚地站起身來,走向四道風。四道風四仰八叉地躺著,胸口上放著自己那把破槍,他似乎在看星星又似乎在看槍。
「我幫你修修它好不好?」何莫修說。
四道風安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平時的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