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舊了。這種槍快三十年了,有更好的,可你不會扔了它。你喜歡它,你是那種人,永遠保護你喜歡的東西……或者是人。」
四道風歪頭看著他,歐陽也擔心地看著。何莫修自作主張地拿過那支槍,四道風沒動彈。
「我幫你修好它,可你不能做你想做的那件事情。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悲傷地看著四道風,聲音壓得很低,「是的,今天是乞巧節。」
四道風沒反應。
「沒錯,中國人的愛人節,牛郎和織女相會的日子。每個有心上人的女孩都會對著星星許願,希望她能更加心靈手巧,好跟她的愛人一起度過往後的日子。」
他說的是盡人皆知的事情,但每個人都安靜地聽著,槍炮聲都顯得遠了。
「你不能用這支槍去和她相會……那是假的,你不能踏著喜鵲,你也跨不過星星。這麼說很殘酷,可死了就是死了,我們活著的在這樣的晚上就會想起她,那是我們的幸運。」
四道風忽然一把扣住了何莫修,一直提防的歐陽打算過去分解,可四道風卻把何莫修猛地撼了一下,然後死死抱住,抱得何莫修的骨骼發出了脆響。
「乞巧節。可是她的手很笨,真的很笨……」四道風死抱著何莫修,鬱積多日的傷痛成了號哭,哭得絕望而奔放。何莫修掙出一隻手輕輕拍打著他。
歐陽驚訝地看著。沙觀止爬了過來,驚訝而又驚喜地說:「可算哭出來了!哭了就不會尋死了!」
「他認同了死亡,這才活得下去,可是……」歐陽看著,可是什麼他也說不上來,他茫然地看著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月亮裡的影子又開始像一個媽媽抱著她的孩子,哼著只有歐陽才能聽見的歌。歐陽聽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情致纏綿牽腸掛肚。
4
這是個霧氣濛濛的清晨,四道風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哭得眼睛生痛,而他竟然是與何莫修一道偎依在牆根下。
接連不斷的奔波作戰,幾乎所有人已經睡去。睡著的何莫修手上仍拿著四道風的槍,四道風拿過來試了試,槍已經修好了。他恍若隔世地看著周圍橫七豎八的所有人,睡著的歐陽像具抽乾了血肉的骷髏,何莫修蜷伏著枕著一塊磚頭,唐真睡在她的機槍之上,龍文章低垂的頭又一次磕在槍托上。
疲倦而無力,這樣的幾個人已經作戰快八年了。四道風有些惘然,多少天來他第一次不光想的是自己的情緒。可他沒有看見的是對岸的幾個日軍正偷偷下水,泅在水裡鑽進橋墩之下。
伊達從槍眼裡緊張地看著他派出的爆破兵,炸藥正從橋頭上縋下,橋墩下的人開始裝設,他們打算炸橋。
沽寧郊野上,郵差和六品正在山頭眺望,這是兩個一夜沒睡的人,在他們的視野裡,望穿秋水的地平線已經一片模糊,他們看起來早就不抱任何希望。
六品剛嘆了口氣,眼睛卻忽然驚訝地睜大了。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團影影綽綽的人影,兩個人竭力分辨著,「是國字頭的軍隊!援軍!」郵差驚喜地叫道。
六品比他更為激動,他已經一路狂奔衝下山脊,「援軍!援軍來啦!」那是種欣喜若狂的哭腔。他一路跑著嚷著,他跑進沽寧,所到之處把所有人驚醒,那些髒乎乎的臉上洋溢著驚喜而難以置信的神情,一些人純屬外行地握緊了華盛頓吳臨走時留下的武器。
六品飛奔到河邊,他如同那位創造馬拉松長跑的希臘勇士一樣,一頭栽倒在他的目的地。
每一個人都從熟睡中跳起來,抓住了手頭最近的武器。何莫修摸了個空,四道風把一支衝鋒槍塞到他的手裡,「謝你啦,兄弟。」
他謝得何莫修足足愣了一下,趙老大已經把六品扶了起來。
「援軍……很多援軍……來了……往這裡……」
輕鬆和狂喜維持了一秒鐘的時間,「鬼子!」唐真起身的時候看見了橋墩下晃動的人影。她開槍,人們輕聲罵著撲向自己的位置,日軍用比昨晚更猛烈的火力還擊。
歐陽沒開槍,他已經迅速地看清了日軍要做什麼,炸藥已經綁在橋墩上,河那邊的一個日軍正要按下發火器。
「保住橋!等待援軍!」他大喊。
龍文章開槍,他那隻傷手不好用,足用了好幾槍才打斷連線。
一個日軍被伊達催促著去接上連線,伊達惱火地大叫:「壓制!炸橋!」
藏在對河街口的坦克開始開炮,早標定了位置的擲彈筒也開始開炮,硝煙和爆炸頓時籠罩了這邊的橋頭。
山頭的郵差焦急地聽著城裡傳來的戰鬥聲,他又回頭看看地平線,地平線上的國民黨軍隊已經近了很多。
「喂,這裡!」他拼命地舉起槍在頭上揮動,向那些人飛跑了過去,但那支軍隊忽然停滯不動了,模模糊糊地有些嘈雜,然後有一個人在大聲地說話。
「這裡在打仗!鬼子在殺人!救命呀!」
還是沒人理他,那些人寂靜了一下,忽然爆出驚人的喧譁,郵差看見很多人在擁抱,很多人把帽子扔上了空中。他對空放了一槍,槍聲在曠野上震震地傳開,歡呼仍繼續著,但總算有一騎向他馳了過來,馬上的國民黨兵連武器都沒拿,很遠就向他揮著手,「勝利了!」
「什麼?」郵差愕然。
「剛傳來的訊息!鬼子投降了!抗戰勝利了!戰爭結束了!」
「等救命呢!你別開玩笑!」郵差是一百二十個不相信。
騎兵惱火地說:「你是聾子還是白痴?鬼子已經宣佈投降了!」
郵差仍愕然著,「他說投降就投降?」他想起眼前的處境,換了哀求的態度,「可是城裡還在殺人哪!」
「結束了就是結束了!」他掉轉了馬頭,郵差可憐巴巴地追著,「可是城裡……」
「我們會派人去受降的!」騎兵驅馬跑遠了。郵差欲哭無淚。
河邊,日軍壓制的炮火總算間歇下來,硝煙中已經沒有一個站立的人影,剛才的炮擊已經把這邊的簡陋工事完全肢解了。
龍文章在硝煙裡爬行,他找到自己的槍,開槍,對岸正忙著接線的日軍倒下。
「歐陽?老四?六品?……你們還活著嗎?」
沒人回應,他忽然有些慌張,死並不可怕,可他也許要孤獨地打這場戰爭。
一個人影從他身邊衝過去,那是四道風,他衝刺了幾步,用擲鐵餅的姿勢把一個手榴彈愣是甩過了河,河那邊傳來爆炸和慘叫,四道風也成為最明顯的目標。他被子彈追射著翻到歐陽身邊,剛一露頭,一發坦克炮彈把一座房子在他眼前削塌了半邊,四道風苦笑著吐掉血和土沫,「援軍,他媽的援軍!」
歐陽直愣愣地瞪著看不透的硝煙,「來了,我聽見他們來了。」
是來了,很多影影綽綽的人影衝過了煙幕,開槍,射擊,可動作生硬,不知閃避,只是儘量在被擊中前將槍裡的子彈打出去——那是一直被擋在後面的沽寧市民。
歐陽狂怒地跳起來,「回去!都給我回去!」他張開雙臂,下意識地想擋住子彈,一個被擊中的市民倒在他的懷裡。
四道風一邊開著槍一邊嚷:「又被耍啦!」
日軍驚喜地發現這場橋頭的對峙打成了一邊倒,敵人的衝鋒像在自殺,每一發子彈都能吃到肉,射擊也成了一個快感十足的簡單動作。
伊達終於從硝煙裡看清了和他們對抗的人,他難以置信,又用望遠鏡看。
日軍終於接好了爆破線,一個軍官按住了發火器,剛放下望遠鏡的伊達將他推開,「不用炸橋了!他們根本沒有正規軍!」
他驚喜,帶著一點欽佩,但並不打算停止殺戮。
長谷川在已經快搬空的房裡踱步,密集的槍聲和爆炸像是近在咫尺,身邊的火盆裡焚燒著檔案,房裡亂得一團糟,一切都明白無誤地標明著兩個字:末日。
長谷川忽然湊到收音機前,把開得很小的音量擰大了,然後他聽到一個後來被當作歷史時刻記錄的聲音,萎靡不振,頹唐之極,折磨著自己也折磨別人——那是裕仁在宣讀他的投降詔書。
長谷川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接著衝上去敲打機器,沮喪和憤怒將他的臉撕扯得快要變形,「不是現在!不是現在!你這個蠢貨!」
宇多田衝進來的時候,長谷川正用一把椅子把收音機砸得支離破碎。
「您在幹什麼?」他驚奇地問。
長谷川緩和下來,順便檢查了一下收音機,確定它再也無法收到任何訊息,「沒什麼沒什麼,該死的七情六慾。」
「我們已經跟外界失去了聯絡,您還把它砸壞。」
長谷川毫無內疚地說:「我很抱歉。」
「陣地上傳來訊息,跟我們作戰的根本不是正規軍,只是一些沒有經過訓練的武裝分子。」
長谷川想了想,他也立刻為自己找到了一條出路,「通知伊達,我們準備突圍,讓他不惜代價開啟通道。」
「突圍?去哪裡?」
「哪裡都好。只要不是沽寧。」長谷川說。
5
槍聲仍在繼續,日軍從各個隱蔽處出來,在街道上組成殘破的隊形。
伊達走向他的坦克,爬上了炮塔。因為歐陽他們缺乏重武器也不會用重武器,那玩意幾乎沒受什麼損失,正發動了以作為突圍的利器。
兩輛卡車從日軍駐地裡駛出來,篷布緊包,讓人看不見車裡裝載的東西,車頂上各架著一挺機槍,長谷川緊繃著臉坐在駕駛室裡。
宇多田追上來砸門,「我可以跟您同車嗎?」
「為什麼?」長谷川露出點陰沉的笑意。
「您總是會讓自己很安全的。」
長谷川笑,「榮幸之至。」他拉開車門,宇多田上車,長谷川伸手向隊首揮了揮,「出發!」這支武裝像毒蛇一樣緩緩移動。
河畔邊。槍聲尖嘯,郵差跑過來,歐陽憤怒地看著他,「援軍呢?你看看這裡,這就是以為援軍馬上要來的人!」
「他們沒進城……停下來了。」
「城外有什麼?鬼子嗎?」
「他們在商量怎麼受降。他們問,沽寧的鬼子指揮官是什麼軍銜,我答不上來。」郵差看起來想哭。
「他媽的軍銜跟現在有什麼關係?!」歐陽已經快氣炸了。
「他們在想該派多大的官來受降。如果這邊是個大佐,他們就派個小尉官……他們覺得這樣就汙辱到鬼子了……」
「汙辱?要什麼汙辱?這裡在死人!在死人!七年多一直在死人!……」他咳得說不下去,郵差扶住他,歐陽看清了郵差的臉,憔悴憂急,臉上被打腫了一塊。
郵差苦笑,「我求過,罵過,打過,還跪過……」
歐陽只是咳嗽,咳了半天,吐出胸腔裡的一塊淤血,也不知來自哪次創傷。
「好了,鬼子投降了,我們勝利了,這是真的。」他看著歐陽,「今天早上的事,七點鐘蔣委員長髮的公告。」
「勝利?這是什麼勝利?」歐陽看著地上的屍骸,槍聲仍在響,屍骸還在增多。
街道上,第一撥衝過來的日軍被亂槍阻擊在橋頭,但第二撥衝過來的是坦克,對付一批剛拿到槍幾十個小時的百姓,日軍再無顧忌。
炮彈飛來,橋頭殘剩的最後一堵牆垣也被炸飛了。坦克衝了過來,後邊跟著成隊的日軍,沽寧人已經忘卻了恐懼,只想用血肉和槍彈把他們堵在橋頭。
何莫修竭力讓自己發抖的手穩定下來,他去抓他放在一邊的槍。一個不知名的沽寧人從他身邊掠過,順手抓走了那支槍,何莫修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人衝上一線。
「往巷子裡撤!抄後路!打他們屁股!」趙老大正推搡著每一個人。
老百姓並不好指揮,但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多數人往巷子裡蜂擁而去,少數幾個腦筋不轉彎的仍在做著無效的射擊,直到被密集的槍彈吞沒。
坦克轟轟地碾過中國人堅守了幾天的陣地,後邊的日軍跟上來,眼前的順利讓他們產生一種勝利的錯覺,一個衝在前邊的日軍用刺刀捅死了地上重傷的沽寧人,殺戮的狂喜讓他大聲嚎唱。一塊分量可觀的磚頭猛砸在他頭上,他捂著腦袋倒下,他的同伴指著頭頂驚呼:「上邊!上邊的!」
沽寧多的是那種兩層的低矮民樓,沒槍的沽寧人在二樓把能找的任何東西都摔了下來,這在狹窄的街道上頗具殺傷力。
何莫修的腦袋在視窗閃現了一下,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幾個日軍正要向樓上衝去,但撤進巷裡的人們開始從另一個方向向他們射擊,儘管沒什麼準頭,可那是要人命的子彈。
日軍又驚呼著向後射擊,頭上不斷落下各種不明物體。
伊達從坦克窺孔裡看著外邊混亂的一切,外邊的槍彈和磚瓦砸得裝甲叮噹作響,讓他煩亂又慌張,「向城外衝!不要管他們!」
坦克轉了個小彎,加足馬力碾過磚瓦,長谷川的卡車艱難地跟在後面。狹窄的街巷扯平了雙方懸殊的實力,橫飛的子彈和磚頭對所有人一視同仁,他們不顧一切地狼狽逃竄,唯恐落後甚至顧不得還擊。日軍的突圍終於成為不折不扣的逃竄。
四道風帶了一幫也不知哪路來的神仙,從巷子裡呼嘯而過,歐陽被郵差扶著,從另一條巷子裡橫插了出來,「老四!」
四道風很忙的樣子,隨便揮了揮手就要開路。
「他們人呢?」歐陽問。
「都打散了!我去放火!燒他的鐵王八殼子!」
歐陽這才注意到他們這幫人拿的都是瓶瓶罐罐、破布木頭,不由苦笑,「帶上我。」
「你歇著。」
「帶上我!」
四道風猶豫了一下,過來將他背上。他們向著槍聲最密的地方緊趕。
坦克、步兵、卡車,最後是掉隊的步兵,沿著沽寧大街狼狽逃跑的日軍遵循著這麼個佇列。
六品提著他的刀藏在巷口,一個倒霉的日軍貼著巷根跑過,六品一刀砍下,他眼角掃見了緊隨其後的卡車,他猛地貼住了牆,卡車緊擦著他的身子駛過。
六品平和的眼裡開始冒火,剛才一掠之間他看見了駕駛室裡的長谷川,他狂奔著追趕。
四道風和歐陽一幫人藏在另一個巷口,看著坦克駛過時四道風已經躍躍欲試,歐陽拉他,「等會兒!」
四道風算是強忍住,但往下跑過的是步兵,四道風央求地看歐陽一眼,歐陽說:「你這些天找死還不夠啊?」
四道風籲口氣,他看見六品追在卡車後邊,「喂,六品哎。」
「上吧。」歐陽說。
四道風迫不及待地衝了出去,正撞上最後那幫掉隊的兵,兵們全無鬥志,被四道風一夥迎頭痛擊,立刻倒下一大半,剩下幾個往巷子裡作鳥獸散。四道風得理不饒人還要去追,被歐陽喝住:「別追啦!你不要收拾鐵王八殼子嗎?」
四道風記起這事來,他主動過來背起歐陽,但郵差把街邊遺棄的一輛黃包車拉了過來。
「這個我來,我內行。」他把歐陽放在車上,往巷子裡抄,他拉著車仍跑在所有人之前,此情此景讓兩個人都覺得非常熟悉。
「喂,你記不記得剛認識那時候……」
歐陽繃著臉,「我趕時間,請趕緊,快!」
四道風住了嘴拉車,陰沉了多少天的臉上泛出一絲笑意,那差不多就是他們剛見面時說的話。
卡車的車窗玻璃被砰的一拳砸得粉碎,六品那張怒火中燒的臉出現在窗外。靠窗坐的宇多田掏槍,但六品鮮血長流的拳頭已經打在他臉上,他快暈了過去,長谷川被宇多田的後腦撞得鼻血長流。
六品瞪著長谷川,從背上拔出他的刀,長谷川嚇得忘了掏槍,重重敲打著車頂的機槍手,「有敵人!敵人!」
一支槍管從頭上捅了下來,在顛簸中費勁地尋找著目標。六品騰出吊著車門的手抓住那支槍管,一串子彈打在地上。
一聲槍響,駕駛室頂的日軍摔了下來,六品也隨著摔得七葷八素,他爬起身來,那車已經去得遠了。
龍文章站在街邊的牆上,端著槍瞪著他。六品惱火地說:「你幹嗎殺了他?你害我追不上那輛車!」
「我在救你。」龍文章有些莫明其妙。
「那輛車!你害我追不上那輛車!」他又跑去追卡車。龍文章愣了一會兒,從牆上跳下來,他去追六品,「還得顧你這個沒腦的!你害我少殺了多少鬼子!」
四道風拉著車從巷子裡斜刺衝出來,歐陽下了車,能找到手的木頭和幾根大梁都被拖過來,黃包車也被當了引燃物,人們往上摔著油瓶酒瓶,連街邊的房子也被他們引燃。
那輛坦克已經在街口出現,四道風不閃不避,對著剛架起的路障開了一槍,沽寧的大道上頓時燃起了一道火牆。
眼前的火牆讓坦克裡的伊達有些撓頭,他放慢了車速,試圖衝過去,可從火牆那邊不斷飛過來點燃的瓶子,摔在地上和車上立刻就燃成了一片,伊達只好倒車,他用機槍掃射,可隔著熊熊火焰根本看不清那邊的人影。
四道風快意之極,開啟一個瓶子喝一口,塞上破布甩出去,「早跟你說了,哪來的回哪去吧!」
通向城外的道路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那輛坦克轉向,試圖在別處找一條出路,日軍的隊形也終於散亂,他們散向各條巷道自尋活路。
「抄近道!我有近道!」四道風又去背歐陽,歐陽把他推開了,「這回你自己去吧,我這殘廢幫不上忙。你智勇雙全,可以獨當一面了。」
「我呸!我是怕你死了!」
「巧了,我也是怕你死了。」
四道風有些感動,扶著歐陽在巷口坐下,「好好等著,打跑了鬼子,回來買燒雞你吃。」
「好好活,別想多了,這……就是勝利。」
四道風點點頭,歐陽一隻繃帶包裹的手拍了拍他的臉,他忽然赧然起來,對了歐陽就是一把推,「你就是屁話連篇。」
他掉頭就走,歐陽卻被他用力過猛推得摔在地上,又好氣又好笑地嚷嚷:「等回來我收拾你!」他索性躺在地上看著巷子裡的一線天穹。
長谷川看著前邊潰退回來的坦克和步兵,那邊燒出來的濃煙在這裡都看得見,他立刻清楚發生了什麼。
「別走這條路。」他說。
「走哪裡?」宇多田仍是暈暈沉沉。
長谷川指了一條最安靜也沒有槍聲的路,卡車向那裡拐了過去。
六品從巷子裡抄出來窮追不捨,龍文章看了看反方向潰逃過來的日軍,他氣惱地跺了跺腳,仍跟著六品。
伊達的坦克在街上轟鳴輾動,如同發怒的怪獸,但四道風的人從他的死角里衝出來,又摔了幾個燃燒瓶。
坦克炮塔盡了最快的速度轉向,可看見的只是一群剛跑進巷子裡的人影,匆忙地一炮轟了過去,只是讓他們跑得更快。
伊達氣得捶著冷硬的裝甲,「渾蛋!和我像樣地決戰!」
四道風從坦克側面的一個巷口裡又冒了出來,看了一眼,伸手去接他的燃燒瓶,沒東西給他,他回頭,看見郵差抱歉的眼神。
「沒了?」他看得那幾個人都覺得抱歉,但他立刻又想出了什麼鬼招,拔出槍揮一揮,「你們都跟我來。」
伊達仍在尋找目標,當的一槍,打在窺孔上,驚得他往後一躲,腦袋撞在鋼鐵上。
炮塔轉動,然後伊達看見那個讓他恨得牙癢的人,正鮮龍活虎對著他駕駛的鋼鐵機器嚷嚷:「我是四道風!四海為家的四!……」
伊達開火,可四道風早有準備,一下閃進了巷子。
「追上去!」伊達狂怒,這個人讓他想了七八年。
駕駛員猶豫著,伊達狠瞪著他,「追上去。」
駕駛員只好把坦克開了過去。坦克駛到了巷口,伊達驚喜地發現,這巷子勉強可容他的坦克開進去,而且這是條死衚衕,巷子裡的人連躲的地方也沒有。
「很好,決一死戰吧。」
坦克將就著擠進巷裡,裝甲與磚牆摩擦出生澀的聲音。
四道風擠在門洞裡,看了看那輛坦克,唯恐它不追上來,又給了一槍。
一串機槍彈打在門洞邊沿,和他擠在一起的郵差被碎屑濺了一臉。四道風縮回了脖子,坦克轟鳴著擠進巷裡,郵差緊張得不行,「你跑到什麼地方來了?」
「斷頭巷,我要斷它的頭。」他從門洞裡躍出去,在牆上蹬了兩腳,機槍彈的著點就打在他的腳下,但四道風已經上了牆。
坦克裡的伊達緊張地尋找著目標。
郵差目瞪口呆地看著,四道風張開了雙臂平衡,在剛能容下腳掌的牆沿上一溜小跑。他到了坦克之後,跳下來,向對面巷子裡的人們示意過來。
人們安靜地過來,四道風喜歡碼人,這次聚過來的人足夠遮斷了巷子。
坦克炮塔微微轉動,伊達的眼睛都完全貼在窺孔上,但他找不到四道風的蹤跡。忽然身後一聲槍響,駕駛員驚叫:「隊長,他好像在我們後邊。」
伊達喃喃罵著。炮塔轉動,炮管長過了車身,左轉,炮管被牆給攔住,右轉,炮管撞上了房子。他們已無法轉過炮塔,只能用最薄弱的車屁股迎接他的心腹大患。伊達狂怒地捶打著能硌斷他手的鋼鐵,「渾蛋!渾蛋!渾蛋!」
四道風撿起巷邊的一塊磚頭向坦克走去,他踏上車體,再踏上炮塔。然後車裡的人聽到一個敲擊聲,單調的當噹噹三聲,然後再三聲,並不是在砸,倒更像敲門。
伊達身邊的駕駛員緊張地拿起一個手榴彈,拉住拉環,他打算自殺,伊達想了想,攔住,「我要和他決鬥。」
他儘可能保持著尊嚴,開啟艙蓋,然後與他七年的對頭面對面。
四道風蹲在炮塔上,為看清伊達他只好看著胯下的位置,他有點漫不經心,而伊達看得很認真,打算要把死對頭的面部特徵看進心裡。
「決鬥吧!和我!我會非常感激!」他的表情誠摯之極,四道風為之愣了一下,然後他一板磚拍了下去,伊達的腦袋在艙蓋上消失,車裡發出沉悶的一聲。
人群一擁而上,頓時淹沒了那輛坦克,人群裡傳出沉悶的毆擊聲。
「你們在幹什麼?」
站在坦克上的四道風轉身,一隊國民黨軍人站在他身後,衣衫光鮮,美式車輛,他們荷槍實彈卻沒打算要用,臉上寫滿著不屑,「走吧,鬼子投降了,愚民就有打落水狗的勇氣。」
四道風瞪著那幫傢伙離開,他氣得一會兒才說出話來:「倒找回五分鐘,你怎麼不來試試?」
他說的話人聽不見,四道風回頭想再找個日軍發洩一下,但他站得太高,再也沒有那些高牆低戶的遮攔,一轉身就看見無遮無掩的天空,白雲高飛,在四道風眼裡,那漸漸成了與他生死茫茫的那個女孩的形狀。
他清晰地聽見高昕說話:「你是個又窮又愛打架的傢伙,我一蕩蕩過牆,砸在你的大笨腦袋上。」
「對啦,就這麼看著我。說真的,我再也不愛打架了。」他看得出神,輕輕地把手上抓的磚頭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