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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德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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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綺臺

趙孟舒平常用來彈奏的古琴有兩床:一為「枕流」,一名「停雲」。兩琴均斫於宋代,聯珠式,琴身遍佈蛇腹斷紋,琴音清越圓潤,皆為琴中上品。據趙錫光先生說,孟舒所居住的蕉雨山房中,還藏有一床唐琴,乃絕世鴻寶,名為「碧綺臺」。這張琴制於唐代天寶年間,為落霞式,琴身鑲有金徽,琴背龍池之上,刻有魏碑體的行楷三十六字,填以石綠,不知何人所題。除「春風望野闊,秋痕入夢遙」一句外,其餘文字已漫滅不可識讀。此琴在明末流入民間之前,一直是宮廷重器,曾是明武宗最為寶愛的三張御琴之一。趙孟舒將這張琴珍藏於蕉雨山房的板壁之中,平常秘不示人。

「我與孟舒可謂管鮑之交,金蘭之誼,平生也只見過兩回。」趙錫光先生曾這樣對我們炫耀說,「一回是陳毅元帥從洲上南渡長江,來聽他彈琴。孟舒在廣元寺操琴,用《流水》《醉漁唱晚》二曲酬客。第二回呢,就是孟舒死。王曼卿悲不能已,為碧綺臺新安了軫弦,彈琴與孟舒永訣。」

趙孟舒自幼學琴,入廣陵琴社。與揚州的孫亮祖(紹陶)、南通徐立孫、常熟吳景略、鎮江金山寺的枯竹禪師相善,時相過從。一九四九年三四月間,趙孟舒北上徐州,在硝煙散盡的徐蚌戰場尋訪他小兒子的屍骨。返鄉時路過南京,積憂成疾,一住就是兩個月。等他從南京回到村裡,帶回了一個精通古琴的妓女,這人就是王曼卿。

當趙孟舒帶著這名十八九歲的妓女回到儒裡趙村時,村裡人都嚇了一跳。他們感到驚駭,不光是因為王曼卿妖冶多姿的美貌,還有趙孟舒衰老的速度。不到半年,他的頭髮全白了,背更駝了,門牙也沒剩下幾顆。他家唯一的傭人紅頭聾子朱金順,逢人就搖頭嘆息說:「孟舒這麼一把年紀,剛死了兒子,又弄來這麼一個寶貝,身子骨如何吃得消?」趙錫光對自己的老友也有同樣的擔憂,但他的話可比朱金順要文雅多了:「喪子之痛攻於內,狐妖之媚攻於外,血肉之軀,蕉萃殆盡,頓成土崩之勢。」

在那段紛亂的年月裡,趙孟舒除了陪王曼卿在山房裡彈琴自遣外,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在想象中追蹤他大兒子節節潰敗、逃亡臺灣的蹤跡。當然,他仍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來為自己的生命籌劃一個悲劇性的尾聲——在王曼卿和紅頭聾子「合算,合算,等於是天上掉餡餅」一類的鼓譟聲中,平生不愛田產的趙孟舒,神差鬼使地從他的至交趙錫光手中,接下了百餘畝田地和一處碾坊,同時接受下來的,還有儒裡趙村僅有的一頂地主帽子。這也導致了他與女兒的徹底反目——她自從嫁到句容之後,幾乎與老頭子斷了來往。到了這個地步,如果說性格孤僻耿介又有點潔癖的趙孟舒,還有一步棋沒有來得及下,那大概就是死。

出於對新生的人民政府的憤恨,同時也源於對蒼天不公的怨毒,戴上了地主帽子的趙孟舒,別出心裁地對全村人發了一個毒誓:他的腳決不踏上新社會的土地。要踐行自己的這個諾言,其實也不難——他只消待在蕉雨山房的二樓,與曼卿廝守終日,彈琴自娛就可以了。每天與書琴和美人為伴,日子也還過得下去。至於說他偶爾要去金山寺與枯竹禪師喝上一杯,切磋技藝,那也不要緊,反正是坐在轎子上,腳不沾地。他想學他老師孫亮祖。可是孫亮祖當年足不出戶,是因為日本人佔領了揚州。他一連數載不下樓,所表現出的是民族大義和氣節。相比之下,趙孟舒的邯鄲學步,則多少有一點不自量力、螳臂當車的嫌疑了。好在新上任的農會主任趙德正,已打定主意對他的遺老作風網開一面。

德正曾勸他:「下不下樓,都不要緊。只是你老人家說話千萬要當心!不要張口閉口就說你兒子犧牲在徐州。小武當的是國民黨的兵,人民的敵人嘛!陳老總來聽你彈琴這件事,也別成天掛在嘴上,依我看,以後乾脆就不要提。此一時,彼一時嘛!」

但趙孟舒覺得自己出口成章的捷才和滿腹的學問,也不能爛在肚子裡。他把「黨」這個字拆開來,編了一則謎語,讓村裡的孩子們去猜:

小字當頭,

兩手叉腰。

開口說話,

一團漆黑。

猜出了謎底的工作隊的隊員們,立刻提著槍,到蕉雨山房去綁人。紅頭聾子左攔右擋,只得一口咬定說,趙孟舒謎語中的黨,不是共產黨,而是萬惡的國民黨。「你想啊,他一個兒子,被國民黨擄去,當了炮灰,另一個兒子又被他們綁架到了臺灣。他對國民黨能不恨嗎?這事我敢拿腦袋擔保!他罵的是國民黨,國民黨。沒事,你們回去吧。」

鑑於朱金順近乎赤貧的僱農身份,工作隊的人一時不便動粗,只得一遍遍地跟他宣講當時的鬥爭形勢和相關政策,可朱金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一句話就把他們擋了回去:

「免談。你們跟一個聾子說話,根本就是白費唾沫。」

他手裡握著一把劈篾用的竹刀,攔在蕉雨山房的門口,死活不讓他們進屋。工作隊的侯隊長,為了測試一下他的耳朵是真聾還是假聾,用極小的聲音對他咕噥了一句:「我聽好多人反映,那個謎語,原本是你編的?」

朱金順一聽,立刻勃然大怒,他那鋥亮的頭皮連帶脖子和招風耳,都在瞬間紅得像雞冠一樣,彷彿馬上就要滴出血來,「放屁!誰在外面亂嚼舌頭根子?老子大字不識一個。能編得出這麼順溜的話來嗎?」

他這一吼,工作隊的人全都笑了。

正在這時,趙德正帶著更生、武松和銀娣他們幾個已聞訊趕到。他們說得口乾舌燥,天昏地暗,才算把工作隊的人勸了回去。

要說我們村子裡的人,在古樂方面的修養,實在是貧乏得可憐。他們聽不懂趙孟舒的琴聲,毫不奇怪。平常除了推牌九、打撲克之外,最大的娛樂就是聽聽錫劇和揚劇。那個時候,安徽有一個草臺班子,在秋收之後,時常會到村子裡來。他們在祠堂外的打穀場上,搭個簡易的戲臺,演出村民們百聽不厭的淫豔古戲。從月亮初升,一直唱到第二天的日出時分,俗稱「兩頭紅」。在王曼卿來到村子裡之前,僱工朱金順是趙孟舒鼓琴時唯一的聽眾。難怪村裡會有這樣的議論:

「可惜趙先生一手好琴,只能彈給聾子聽。」

正如我們已經知道的那樣,朱金順的耳朵並不真聾(聾與不聾,完全取決於他聽人說話時的心情好壞),但他顯然對趙孟舒彈琴沒什麼興趣。他在私底下把趙孟舒自命清高的古琴演奏,戲稱為「打算盤」,其比喻倒也貼切傳神。

轉眼間就到了一九五五年的夏天。按照縣裡的佈置,郝鄉長決定在朱方鎮的小學操場開一個萬人群眾大會,把鄉里的十三個地主(俗稱「十三太保」)全都押去集中批鬥。在大會的前一天,趙德正就接到了會議通知。他擔心恃才傲物、又臭又硬的趙孟舒會鬧出什麼亂子來,就帶了長生和新珍,連夜上門規勸。那天晚上,觀前村的周蓉曾,恰好也在蕉雨山房喝茶談天。任憑趙德正怎麼勸,面無表情的趙孟舒始終是一聲不吭,被逼急了,就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來:

「有死而已。」

什麼叫「有死而已」,德正和長生他們都聽不太明白。德正說:「這次批鬥,既不掛牌子游街,也不用五花大綁,就是走走過場。你老人家往臺上一站,在心裡打打譜,一會兒就熬過去了。」新珍也插話道:「胳膊擰不過大腿,好漢不吃眼前虧。若是一味撐硬船,拉硬弓,也不是事。大舅你還是聽我們一句勸,好歹去點個卯,應個景。」可趙孟舒依然黑著臉,還是那句話,「有死而已」,弄得趙德正直撓頭皮。

最後,他只得把目光轉向旁邊坐著的周蓉曾:「周先生,你老肚裡學問大,幫我們勸勸唄。」

周蓉曾微微一笑,嘆了口氣,對孟舒道:「我勸你逆來順受,隨遇而安吧。」

好多年後,新珍對當時的情景仍然津津樂道:「真是見了鬼了!那天晚上,我和趙德正苦口婆心,嘴都說幹了,還抵不上週先生的一句話。這有學問的人,就是不一樣!」

趙孟舒既然答應去開會,接下來的事就好辦多了。德正考慮到趙孟舒體弱多病,讓他走著去朱方鎮多有不便,可坐轎子又太過扎眼。最後,他決定讓長生推著一輛獨輪車,把他送到朱方鎮,並囑咐新珍在後面跟著,一路上好有個照料。他還特意讓新珍帶上綠豆湯,以防趙孟舒天熱中暑。

第二天下午,當趙孟舒坐在長生的獨輪車上去朱方鎮開會時,沿途的路人無不為之側目。不時有小年輕與長生夫婦打趣:「你們這哪裡是去批鬥地主啊,分明是給勞模頒獎嘛!你們怎麼不在他胸前別一朵大紅花?」

長生只是憨憨地笑,並不搭話。趙孟舒頭戴涼帽,坐在獨輪車上,身板筆直,顧盼自雄,只當聽不見。

至於說德正為何會對素無瓜葛的趙孟舒另眼相待,村裡流傳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其中之一就是所謂的「桑樹地事件」。

在合作化初期,德正因見王曼卿體格風騷,弱不禁風,就將她分入老年丙組,讓她跟著馬老大、老福、老鴨子等幾個老太太,幹一些諸如選種、養蠶之類的輕省活。但王曼卿的工分卻是按甲等勞動力來計算的。德正對曼卿明顯的偏袒,不免招來種種閒言碎語。其中流傳很廣的一個故事是這麼說的:

一天午後,村裡的社員們都在歇中覺,王曼卿拎著竹籃去村東的桑樹地裡摘桑葉。她前腳進了桑園,趙德正後腳就跟了過去。這件事從老實、木訥的漁佬柏生嘴中傳出,應該不是空穴來風。柏生當時正在菱塘對岸的樹林中剝著紅麻,「警惕地」注視著桑林裡的一舉一動。他沒有驚擾這對野鴛鴦的好事,卻在事後去現場細細檢視,據說是撿到了王曼卿落下的一枚髮卡。

另外一個說法,聽上去合情合理,似乎不容辯駁。

挖樹根的趙永貴吐血而死,五歲的趙德正去江北投奔親戚,「蛇蠍心腸」的舅媽卻容不下他,把他趕了回來。德正瘦成個皮包骨頭,像個叫花子,在村子裡倚東家門,貼西家壁,最後是趙孟舒的一句話,讓他在祠堂落了腳,吃上了百家飯。祠堂的管事三老倌提醒他:日後有了出息,不可忘記趙先生的一片慈悲之心。年幼的趙德正當時就對三老倌發誓賭咒說,他要用一輩子來報答這一句話。後來,他為趙孟舒抬轎多年,從來不肯收他一文錢。

那天下午,長生用獨輪車將趙孟舒送到朱方小學的操場邊,就和妻子分了手。他對新珍交代說,德正讓他順便去鄉里的物資站,找一下老徐,幫他買一隻生鐵的犁頭、兩副牛鼻圈。他說等散會時再來大操場與妻子會合。

三小時的批鬥會,倒也沒出什麼事。天氣雖然燠熱,但新珍一直擔心的中暑並沒有發生。趙孟舒在臺上挨鬥,她就靠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手裡抱著裝有綠豆湯的大瓷缸,一直沒動窩。等到大會結束,臺上的地主們排著隊,魚貫下臺,趙孟舒卻愣愣地站在原地,紋絲不動。新珍好不容易擠到了他跟前,正要把手裡的綠豆湯遞給他,卻看見趙孟舒滿臉通紅,焦躁地指了指自己的褲腳管,那樣子,又像是笑,又像是哭。滯熱的空氣中隱隱能聞到一股惡臭。

聰明的新珍臉一紅,馬上就判斷出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她安慰趙孟舒道,「我扶你到學校的茅廁去弄一弄?」

趙先生道:「弄什麼弄,一塌糊塗!」

新珍低頭一看,可不,稀屎已經把他的褲管印出了褐色的斑印,順著褲腳一直流到了鞋幫上。新珍一面用「老年人嘛,這種事很平常」一類的話來寬慰他,一面飛快地在腦子裡想著應對之策。

她終於想起來,自己在朱方鎮有一個表姐。

大約半個多小時後,她領著趙孟舒來到了表姐家院中的一棵棗樹下。表姐在柴屋裡放了一隻大腳盆,燒了一大鍋熱水,張羅著讓趙孟舒去柴屋洗澡。隨後,又囑咐家裡的大丫頭,去鄉糧管站把當站長的丈夫叫回來,讓他順便在集市上買點酒菜。表姐翻箱倒櫃,找出了一條丈夫穿的開司米單褲,可怎麼也找不出一條底褲來。最後,只得拿了一條她自己穿的花短褲,有些為難地望著她的表妹:

「人家是讀書人,女人的短褲,他大概是不肯穿的吧?」

新珍認為不妨事,「反正穿在裡邊,也看不見,怕怎的?」

表姐讓小兒子把乾淨的衣褲送到柴屋。趙孟舒倒也沒有嫌棄(一個可能的原因是,柴屋裡光線太暗,趙孟舒眼神又不太好,他大概根本就沒看出那短褲上的紅色小花點),穿上衣服,神清氣爽地從柴屋裡走了出來,朝著表姐又是抱拳,又是作揖。神色雖有幾分古怪,但始終帶著笑。

新珍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了。

糧管所的羅站長似乎比表姐還要熱情。他從集市上買回了一條鰱魚,蹲在棗樹下收拾乾淨了,在木桶裡淨了手,又過去招呼趙孟舒吃茶。太陽快落山時,新珍這才想起自己在物資站買犁頭的丈夫。表姐聽說了,就催促老羅趕緊去物資站找尋。羅站長在街上找了半天,哪還有長生的人影?

新珍後來回憶說,那天晚上,趙孟舒的心情似乎一直很好。趙先生平時心高氣傲,不愛搭理人。可那晚在喝酒時,他還藉著酒興說了一個笑話,儘管大家都沒聽懂,還是胡亂地跟著他笑了一通。羅站長給他斟酒,趙孟舒也從不推辭,最後反倒是羅站長多留了個心眼,擔心他晚上回家,走夜路跌跟頭,有意壓著點酒勁,不讓他多喝。

臨走時,羅站長從鄰居家借來了一盞馬燈,夫婦倆一直將他們送到了鎮子外的水塘邊。新珍攙扶著他,抄近路走進了夏夜的曠野裡。

天上沒有一絲風,四周一片岑寂。趙孟舒走不多遠,就說走不動了。兩人坐在路邊的田埂上歇息。寶石般純淨的天宇,橫貫著一條璀璨的星河。數不清的金屑,東一堆,西一堆,密密匝匝,鋪成絢麗的緞帶。不時有流星嗖的一下,像箭一樣射向銀河,拖著蠍尾似的光帶,消失在耀眼的金粉堆裡。

趙孟舒指著天上的星星,跟新珍說,這是哪顆星,那是哪顆星,新珍一句也沒聽進去。此刻,她的心裡盤算著這樣一個大膽的念頭:要不要乾脆揹著他走一段?雖說有男女授受不親的古訓,只要把他想象成自己的父親,那也沒什麼呀!可是,一想到王曼卿的年齡比自己還小,居然還與他同床共枕,她的羞怯最終佔了上風。

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段。黑暗中,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響亮的流水聲。水禽在河邊的草叢中唧唧地叫著。趙先生突然止住腳步,對她嘆了口氣,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要是能像你表姐那樣,守著兩個孩子,粗茶淡飯,一家人和和睦睦,過著平平安安的日子,那該多好啊!」

新珍不知道他怎麼又想起表姐來了,笑著回答說:「表姐家的日子,就是我們每個人都在過的日子啊,再平常不過了。有什麼好的?我可看不出來。要我說呀,我們這樣的人,做夢都想過趙先生的日子呢。呆在小樓裡,彈琴作畫,好不清閒!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那才好呢!」

趙孟舒沒再吭氣。

無論新珍跟她說什麼,趙孟舒總是嗯嗯啊啊,不再接話。一路上新珍都在心裡嘀咕:剛才那番話,到底哪兒說錯了?

當天夜裡,趙孟舒就服了毒。

死者面目焦黑,表情猙獰,屍體停在蕉雨山房那間陰暗的門廳裡。在搬動屍體的過程中,他那本來就不多的幾縷白髮,早已盡皆掉落。看熱鬧的人走了一撥,又來了一批。王曼卿坐在二樓的琴房裡,也不哭鬧,只是一聲不吭地,望著窗外的一片綠蔭發呆。新珍趕到那裡的時候,湧向她心頭的狂潮,並不是悲傷,甚至也不是驚悸,而是一種難以遏止的憤怒:

「趙先生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假如人人都像你一樣,僅僅因為把屎拉到褲子上,就尋了短見,這世上的人,恐怕早就死得一個不剩了!」

她覺得趙孟舒太脆弱,也太矯情了。雖說心裡有些想不開,新珍還是沒忘了提醒老鴨子和馬老大,一定要將死者身上的那條花短褲換下來:

「趙先生是個文墨人。不能讓他穿著女人的花褲衩踏上黃泉路。」

趙孟舒在自殺前,曾用漂亮的行書留下遺書半紙。他囑咐王曼卿,將「碧綺臺」琴身的那枚金徽撬下來,送給朱方鎮的羅站長夫婦,以謝酒食款待、衣物相贈之情。多年後,小心眼的新珍當著同彬的面,跟我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仍為趙先生的遺囑憤憤不平,「他願意把金徽送給誰,我可管不著。可憐我們夫妻倆,好心好意送他去朱方鎮,長生推著獨輪車,我在後面抱著綠豆湯,末了,他把屎拉褲子上,又帶他去表姐家洗澡吃飯,不說功勞,也有苦勞吧?他怎麼就忘得一乾二淨。你可不要誤會啊,我倒也不是要與表姐爭那個金徽……」

那天,嚴政委恰好在鄰鄉的皮村視察防洪工作,聞聽趙孟舒的死訊,也吃了一驚。在郝鄉長的陪同下,他特地繞路趕了過來,正好遇上傍晚時分的大殮。

王曼卿一身縞素,給「碧綺臺」安了軫柱和新弦,在趙孟舒的棺木前,彈了一曲《杜鵑血》,算是為趙先生送行。

趙孟舒彈了一輩子的琴,可村裡絕大部分人從未聽過碧綺臺的琴聲。可如今,隨著王曼卿撲簌簌掉下的眼淚在琴絃上破碎飛濺,在場的人一致公認,這首《杜鵑血》,大概就是世界上最好聽的音樂了。嚴政委沒有驚動大家,他遠遠地站在蕉雨山房的院門外,默默地聽完了這首曲子,兩次掏出手絹拭淚。隨後,在郝鄉長的陪同下,嚴政委沒等遺體入棺,就悄悄地離開了蕉雨山房,消失在夏夜的黑暗之中。

這床名貴的「碧綺臺」,在稍後的葬禮中被王曼卿付之一炬。至於趙孟舒留下的另外兩張宋琴的下落,在很長一段時間中無人知曉,當然,也無人關心。一直要等到十三年之後,「枕流」和「停雲」才會重新出世——高定國帶人去抄紅頭聾子的家,從他們家床底下偶然發現了這兩件稀世珍寶。同時被搜出來的,還有一張用金絲楠木製成的琴案。

這裡順便說一下,一九七〇年夏末,高定國突然帶人去抄紅頭聾子的家,其實並不是奔著這兩床名琴去的。一個讓我百思不解的說法是:高定國的真正意圖,是為了查抄梅芳寫給朱虎平的情書(當然,他最終一無所獲)。那麼,梅芳為什麼會給朱虎平寫情書呢?為了避免這個故事的枝節過於蕪雜,我們這裡先跳過不提。

後來我還聽說,鰥居多年的朱金順,在趙孟舒死後,對王曼卿的美貌產生了不切實際的非分之想。在葬禮後的第二天早上,他「撲通」一聲跪在曼卿面前,抱住她的雙腿,叫她「嫡親的親孃」,叫她「最招人疼的小肉肉」,叫她「勾人魂、攝人魄的前世冤家」,央求曼卿看在他多年對趙家盡心盡責的分上,「兩家並一家,從此往後,跟著我一心一計過日子。我為你夏日打蒲扇,冬天暖被窩。」王曼卿冷冷一笑,以「薰蕕不同器、主僕不相交」一語,斷然拒絕。

就像我們此前所提到的,她有些出人意料地嫁給了獨臂的外鄉人唐文寬。自從王曼卿搬到唐文寬家之後,蕉雨山房一直空關著,養蛇長草。綠樹無人,青苔滿窗。

後來,趙德正就來找曼卿商量,不如把那處房子讓出來,將來時機合適,他打算將它改建成一所學校。王曼卿倒也爽快,她笑道:「現在是新社會了,不要說房子,就連我這個人也是國家的,你就看著辦吧。」

等到儒裡小學正式落成,已經到了一九七一年的秋天了。那時,春琴和趙德正所生的兒子龍冬,已經年滿四歲。

一時瑜亮

趙孟舒葬禮後的當天晚上,銀娣因見趙德正一整天神思恍惚,面露悲慼,就和丈夫小武松商量,置辦了幾樣小菜,請趙德正來家喝酒。除了他們夫婦之外,小木匠趙寶明、朱虎平、更生和我父親都在場。德正不說話,其他人也都不敢言語。都說是趙德正與趙孟舒情同父子,一點不假。不料,趙德正喝了幾杯急酒之後,抹了一下嘴,忽然對我父親感慨說,假如天假以壽,他要做完三件大事,了卻平生心願。小武松問他是哪三件大事,德正說:「事情辦成了,你們就知道了。」

關於趙德正要辦三件大事的說法,我兒時也有所耳聞。本來是酒後閒話,沒人認真地當回事。時隔多年,在龍冬的滿月酒宴上,小木匠趙寶明多喝了幾杯,卻又舊話重提。他一隻手攬著德正的肩膀,老哥、老哥地叫了半天,還親熱地用腦袋去蹭他的臉,把耳朵上的半支鉛筆都蹭得掉在了地上,「老哥,我記得你說過,這輩子要辦完三件大事。可如今,不要說三件,五件事也都辦完了。你蓋了三間新房子,這要算一件吧?你和春琴成了家,可不是第二件?這第三件,就在眼前。龍冬過了滿月,你們老趙家,革命事業後繼有人。我勸你趕緊下臺,把大隊書記的位置讓出來,我來過過癮如何?」

趙德正笑而不答,兩眼眯成了一條縫。

他與寶明一口氣喝了三杯酒之後,這才正色道:「你說的這些都不算。我要辦的那三件事,一件都還沒影呢!」

德正跟春琴結婚後,性情大變,裡裡外外都像是換了一個人。從前,他總是蓬頭垢面,衣服邋里邋遢,幾個月也不洗一回澡。村裡人要去向他彙報工作,因受不了他身上那股酸味,同他打個照面都要後退三步。如今呢,他那筆挺的中山裝口袋裡,總是插著一支鋼筆,皮鞋鋥亮,走到哪一陣風過,空氣裡都是一股好聞的胰子味。在過去,他自己走路撞了人,都要罵人家「婊子養的,瞎了你狗眼」。可現在呢,他給社員作報告,被嬰兒的哭鬧聲打斷,抓破了頭皮也想不起「最後一點」到底該怎麼說時,也只是憨厚地一笑,提前宣佈會議結束。

村裡人不得不對那個半塘嫁過來的小丫頭刮目相看。

可春琴也有她的煩惱。有一年冬天,她來我家幫我拆洗被褥,坐在腳盆前洗著洗著,一雙手就停在了搓衣板上,呆呆地出了神,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拋拋滾滾。我見她哭得傷心,就趕緊放下碗筷,蹲在她跟前,問她想起了什麼傷心事。春琴猛地愣了一下,立刻板起臉教訓我說:

「吃你的死人飯!大人的事你少管!」

其實她不說我也明白,她的煩惱多半與王曼卿有關。德正和春琴成親後,仍與王曼卿暗中往來。有一次,社員們輪流在長江大堤上值夜巡邏,德正和曼卿在老鴉窩渡口的一個草棚裡苟且,被春琴逮了個正著。她去找老福訴苦。老福納著鞋底,不說話,只顧笑。春琴又向她討教讓男人收心斷根之法。老福道:

「斷不了啊。那騷貨的大白屁股遠近聞名。不知禍害了多少良家子弟。文寬倒是眼睜眼閉,不知他們兩口子演的什麼戲!要說收心,也沒什麼好法子。只有熬,熬到他鬍子白,熬到他走不動道,熬到他連尿都撒不出一滴的那一天,不用你管,他自己就收心了。」

除了王曼卿這塊心病之外,春琴也對德正另一件「邪門事」擔著不少心。德正有事沒事總愛揹著手,去磨笄山轉悠,成天在荒草亂石間「遊魂撞屍」,就像是前世的魂丟在了那座鬼山頭上一樣。有一天晚上,外面下著大雨,他在床上睡得好好的,不知是想起了什麼事,一骨碌爬起來,提著馬燈就上了山。直到第二天早上,春琴抱著龍冬,找遍了每一個山包,最後才在便通庵的一間破屋裡找到了他。

德正當著大隊書記,還兼革委會主任一職,可大小事務,一概不管不問。上級領導來檢查工作,他往往也避而不見。就連兩次去省城南京參加農業學大寨經驗交流會的機會,他都讓給了梅芳和高定邦。當梅芳拿著在南京拍攝的幾張照片在村裡四處炫耀,跟人說這是「朱鵲橋」,那是「烏衣巷」的時候,春琴的牙根恨得直癢癢。

春琴的怨氣,有時候也會劈頭蓋臉地發洩到我的頭上:

「都是你那短命的爹幹出來的好事!他裝神弄鬼給我算命,害得我嫁給這麼一個糟老頭子,簡直是跟鬼過日子!他這個大隊書記,我看也當不長,遲早要給人擼下來。」

在春琴為丈夫的怪異舉動憂心如焚的同時,大隊會計高定國已經在幹部大會上公開指責德正「佔著茅坑不拉屎」了。

那年冬天,梅芳約了龍英去朱方鎮洗澡。兩人從澡堂出來,梅芳問龍英,敢不敢跟她去一趟公社?她要去郝鄉長跟前,告德正一狀。龍英想都沒想,就同意了。可當兩人來到公社大院的門口,龍英忽然就變了卦:

「不行不行不行。郝鄉長那麼大的人物,我一個不識字的人,怎好去見他?你摸摸我的心,嘣咚嘣咚,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梅芳把臉一板,眼一瞪,說了句:「有我呢,怕什麼!」

龍英要是成心耍起賴來,你也拿她毫無辦法。她往門口的紅牆上一靠,哧溜一下,就蹲在牆根下不動了。任憑梅芳怎樣去拉拽,就是不起身。梅芳沒轍,只得撇下她,一個人進去了。

差不多一個時辰之後,梅芳心思重重地出來了。她走到門口,對龍英怒氣衝衝地喊了聲「家去」,一個人頭也不回地先走了。

一直到了供銷社的門口,龍英這才追上了她。她問梅芳狀告成了沒有,郝鄉長怎麼說。梅芳道:

「我把趙德正的革命意志薄弱、享樂主義、取消主義和虛無主義傾向,向他作了彙報。可郝建文竟然為他百般開脫,我跟他分辯了幾句,嗬!郝大炮反倒批評起我來了!口口聲聲,讓我要警惕小資產階級山頭主義和宗派主義。」

龍英笑得直不起腰來,「你一句話裡面,有那麼多主義,誰能聽得懂?不過,要我說,你這告狀等於白費勁。你想想看,人家趙德正是嚴政委一手提拔起來的。嚴政委又在地區行署當著大官,你這裡要把德正拿下,不是給郝鄉長出難題嗎?俗話說嘛,打狗還得看主人呢!你琢磨琢磨,是不是這個理?」

梅芳想了想,又說,她最生氣的還不是捱了郝鄉長的一頓罵,「他在跟我說話時,把嘴裡的假牙一會摳出來,一會又塞進去,噁心死了!臨了,還用他那髒兮兮的手,在我背上好一頓摸……」

見她這麼說,龍英差一點沒笑暈過去,「在背上摸幾下,有什麼呀?我看他未必存了什麼壞心。領導嘛,摸你兩下,那是關心你!隔著棉襖呢,又不是貼皮貼肉,橫豎讓他摸兩下就是了,你也沒少什麼。」

最近一段時間,龍英忽然與梅芳走得很近,是因為她們都對春琴懷有刻骨的仇恨。龍英與春琴結怨,起因還是為了老牛皋的那口棺材。

諸位也許還記得,我父親死後,因一時尋不到合適的棺材,定邦就做主,讓牛皋把那口現成的棺材讓了出來。那年秋天,老牛皋的哮喘病再度發作,龍英就找到了高定邦,讓他兌現當初的諾言,新做一口棺材還他,「要快,我看他怎麼也挨不到十月底了。」

定邦說:「這件事當初是我做的主,我認。但集體的事,還得請示趙德正。你去找趙書記吧,只要他點頭,我馬上就找人去伐樹。」

龍英一聽,定邦的話句句在理,就回過頭來,在磨笄山上找到了正在閒逛的趙德正。德正說:「棺材的事別慌,你幫我先拉一下皮尺。」龍英就和德正拽著皮尺,在磨笄山上量起地來。龍英跟著他,在山上的荒草亂石間走了半天,累得腰痠背疼。眼看天就要黑下來,她問起棺材的事,德正笑道:「放心,你們家牛皋一時還死不了。別的話我不敢說,他肯定比我要活得長。你先回去吧。」

龍英果真就一聲不吭地回去了。

幾天後,龍英又在大隊部門口截住了趙德正,「這人眼看就要出屍斑啦,你就行行好,趕緊把棺材還給我。」德正還是那句話:「廢話少說。他什麼時候嚥氣,我什麼時候給他做壽材,誤不了事。」

龍英在紅頭聾子朱金順的慫恿下,一怒之下就跑到了趙德正家,把他們家的板凳桌子,連同一個五斗櫥都搬回家去了。

春琴從孃家回來,還沒進村,就被正在除草的銀娣攔在了風渠岸邊。銀娣先是把龍英去他們家搬東西的事說了一遍,最後又補了一句:「那騷貨好不曉事理!若不是我罵了她兩句,只怕連你們家的房門都要被她拆了扛走。」

春琴那會兒正為家裡的諸事不順壓著滿腹的無名火,一聽銀娣的話,那張白皙的臉,慢慢就紫了。她愣愣地望著銀娣,呆了半天,忽然就把手裡的孩子往銀娣的懷裡一塞,從她手裡搶過鋤頭,「咚咚」地徑直往龍英家跑。銀娣一看要出事,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後悔莫及。可是她手裡抱著龍冬,又不好去追,一個人急得直跺腳。

春琴一口氣跑到龍英家,揮舞著鋤頭,把他們家灶臺上的兩口大鐵鍋,連同碗碟,一股腦搗了個稀爛。她覺得還不解氣,順手一鋤頭,把水缸也砸了個粉碎。滿滿一缸水,嘩的一聲瀉得滿地都是。龍英手裡端著一碗湯藥,臉嚇得煞白,僵在房門口,渾身上下抖個不停。

事後,膽小的龍英跑到了趙先生家,跟馮師孃哭訴說:「我當時要是伸手攔她一下,這婊子保準一鋤頭把我腦袋給鋤下來,你信不信?這是從哪冒出這麼一個蠻子來,你不讓她點燈,她立馬就要放火燒房子,是個見狗殺狗、見佛殺佛的貨!」

後來,德正掏錢,讓小武松去公社供銷社,給龍英家買回了兩口鐵鍋,又讓窯頭趙的駱金良給他們家專門燒製了一口新缸。龍英也央求紅頭聾子,把桌子、板凳和五斗櫥都還了回來,這事總算平息。隨著老牛皋的病漸漸好轉,棺材的事,龍英再也沒敢提過。不久之後,牛皋能下地了,又在村裡四處走動。他走到更生家門首,對正在竹匾裡曬芝麻的老鴨子苦笑說:「真是晦氣!那口棺材再要不回來了。據說要搞什麼日屄的殯葬改革,人死了,不讓睡棺材,往火葬場一送,挫骨揚灰……」

若要論起梅芳與春琴之間的過節,那話說來可就長了。

自從德正當上大隊書記之後,梅芳一直將反對德正的一切命令、計劃和決策看成是自己唯一的使命。德正成親後,諸事不管,由著她丈夫高定國和大伯子高定邦發號施令,她又罵德正:「太陽高高升樹梢,從此君王不早朝。」(梅芳有引用古典詩詞的習慣。可說實話,就我所知,沒有一次用對過。)她與春琴差不多同時懷孕,龍冬如今一天天長大,她卻因流產傷了胎氣,再也沒能懷上。看著又白又胖的龍冬滿地亂跑,她也只能用「恨不得一腳把他踹到河裡」一類的狠話來撒氣了。

一年冬天,公社在魏家墩開挖崑山河,馬老大見春琴傷風未愈,嗓子裡咳個不停,料想她肩上是壓不得擔子的,也沒向大隊幹部請示,就拉春琴在工地的窩棚裡幫著做飯。中午收工開飯,梅芳一見春琴不去工地挑土方,卻跟著幾個老太太圍著鍋臺轉,就窩了一肚子火。這倒也罷了,梅芳到伙房討水喝,春琴按住鍋蓋,冷冷地說了句「水還沒開」,竟然立刻轉過身去,跟正在燒火的妓女王曼卿有說有笑。

梅芳一個人吃著飯,越想越氣,就用筷子敲了敲碗邊(那意思,是讓大夥都安靜下來,聽她說話。高定國已經提前知道他老婆要發作了,一個勁地朝她遞眼色,梅芳視若無睹),揚聲道:「哎,這正宮娘娘和皇妃,都知道躲在伙房裡圖輕省,難道我們這些做丫鬟的黃臉婆,天生是累死累活的命?」

她這一喊,正在吃飯的趙德正不由得停住了筷子,呆了呆,終於沒說話。春琴手裡拿著一把燒得通紅的灶鐵,早從伙房裡竄了出來,「看我不把她那張屄嘴搗爛!」被馬老大和鴨子死死抱住了,還發了瘋似的吱哇亂叫。

小武松見這麼鬧下去也不是事,就勸德正趕緊出來說句話。誰知趙德正把碗一丟,打了個嗝,誰都不理,跑到屋外抽菸去了。

這時,平常在村裡一貫老實巴交的更生,開了句玩笑:「打嘴仗有個屌意思。你們兩個不就是誰也不服誰嗎?不如省省勁,兩個人下午都去工地上挑土方,分出個高低勝負。」

本來是一句打圓場的俏皮話,沒想到兩個人都當了真。

寶亮和寶明兄弟兩個,存心起鬨看熱鬧,也在一旁煽風點火。比賽規則很快就定出來了:兩人每從河床下挑上一擔土,就從新珍手裡拿一隻竹籌,以兩個小時為限,竹籌多者為勝。

銀娣倒是多了個心眼,她悄悄地把趙德正拽到一邊,「梅芳那人,有一把蠻力氣!不要說在我們村,就是在全公社,也是數數的。你們家那口子,身子骨那麼單薄,傷風還沒好利落,哪是人家的對手?明擺著讓人看笑話。你趕緊勸勸,不要由著他們去胡鬧。」

德正笑道:「要說我們家那口子,簡直就是個野人,連閻王老子都不放在眼裡。我怎好攔她?讓她去吧。吃點虧,有個教訓,也好。」

春琴和梅芳都是心高氣傲的人。她們惟恐土裝少了,讓對方瞧不起,都拼了命地往柳條筐裡裝土,實在裝不下了,還要在筐上拍個塔尖,彷彿一心跟自己過不去。當她們兩個挑著第一擔土,順著河床的長階往上攀爬時,河岸上早已坐滿了人——他們可算是找著了一個不幹活的藉口,一溜煙地坐在扁擔上,用草帽扇著風涼,談天說地,胡亂地喊著號子。在伙房裡做飯的幾個老人,也都丟下了滿桌的碗筷不洗,聚到河邊一探究竟。就連隔壁大隊的幾個小年輕,也乾脆歇了工,聚攏過來看熱鬧。

公社派來督工的袁副書記,手裡提著一隻鉛皮喇叭,「注意了!注意了」地喊個不停,挨個催促他們起身幹活,可惜無人理睬。最後,袁副書記一把拽住了小武松,再一次問他:「見了鬼了!你們大隊的幹部們,怎麼一個都不見?」正為春琴捏著把汗,恨不得自己上去替她教訓一下宿敵的小武松,兇狠地瞪了袁副書記一眼,吼道:

「我他媽怎麼知道?!」

大隊幹部們那會兒也都正忙著呢!

漁佬柏生對著河床的淤泥撒尿,瞥見一段舊河道中的水潭裡,突然露出了「大草笨」黑黑的脊背,尾巴一甩,倏然不見了蹤影。巨大的魚信漩渦,在渾濁的水面上一圈圈地漾開。憑著多年捕魚的經驗,柏生對聞訊趕來的德正和高家兄弟十分肯定地說:「這條草笨,怕是成了精,往少裡說,也有七八斤。若是把它逮上來,比賽的獎品就有了,怎麼樣,幹不幹?」幾個人似乎都沒有心思搭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片水潭,不約而同地脫起了衣服。等到公社的袁副書記找到這裡,這夥人已經滿頭滿眼全是汙泥了。

春琴很快就落了後。

當梅芳挑完第四擔土,一路小跑回到河床下,春琴的第三擔土才剛剛開始裝筐。銀娣不動聲色,悄悄地走到了正在人群中探頭探腦的王曼卿身邊,拽了拽她的袖子,指了指正在發籌子的新珍,壓低了聲音囑咐她道:

「你人不知,鬼不覺,走到新珍那兒,咬著耳朵告訴她,今年過年,我許她一隻大豬蹄熬湯喝,讓她賣個人情,悄悄地多給春琴幾隻籌子。」

王曼卿笑了笑,對銀娣翻了翻白眼,道:「那我呢,你拿什麼謝我?」

銀娣道:「一樣。也是一隻豬蹄子,一言為定。」

王曼卿果然晃動著她那柔軟的肥臀,搖搖擺擺地來到新珍身邊。先是嫂子長、嫂子短的,套了半天近乎,這才蹲下身子,把銀娣的話對她說了一遍。

新珍平常對王曼卿就十分厭煩。就算是在路上碰到,也從不跟她搭話。她耐著性子,與曼卿嘮著不搭調的閒話,心裡已經火苗亂躥了。一聽說她要讓自己賣人情,做手腳,立刻就陰沉下臉來,怒道:

「既然是賭東道,那就要公平合理。青天白日在上,哪能做這般營私舞弊的勾當?我也是有兒子的人,怎能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

曼卿吃她這一番數落,面子上有點掛不住,強作笑臉,又道:「怕什麼?不就是賭個東道嘛,本來就是個玩笑,嫂子也別太當真。」

新珍道:「這籌碼在我手裡,我就是法官。法官都能弄虛作假,這世上恐怕再沒天理了。你舔誰屁眼,我管不著,我眼裡卻揉不得沙子。你現在從我這裡走開,我就當沒這回事,大家都留點面子。你要再敢囉嗦一句,我就喊出來,到時候不光是你,就連你那幕後的主使,臉上也不好看。窯子有窯子的規矩,我們也有我們的章法。由不得你胡鬧。」

王曼卿被新珍結結實實地搶白了一頓,臉臊得緋紅,一賭氣,也沒去銀娣那裡回話,一個人抹著眼淚徑自往伙房去了。銀娣看見王曼卿斜著身子往伙房跑,一路上不停地抬袖拭淚,就知道她出師不利。一想到事情沒弄成,反倒送了一個把柄在人手裡捏著,心裡又氣又恨。正在心煩意亂之中,忽聽得嘴裡鑲著一枚金牙的老鴨子突然咕噥了一句:

「梅芳怕是要輸!」

銀娣他們幾個「呼啦」一下,就把老鴨子給圍住了,「怎見得?你老人家別是看錯了眼,認錯了人吧?」

鴨子道:「依我看,梅芳一準要輸。別看她多挑了兩擔土,搶了風頭,你們要看她那雙腳。挑著空擔子下河床,腳底下已經在開始扭麻花了,這不行。你們再看看那一個,起頭是多大的步子,這會兒還是多大的步子,穩穩當當,不急不慌,一看就是個翻過筋斗的人。梅芳這丫頭,打小就兇蠻,從沒服過誰。可這一回,她算是遇上對頭了!」

老鴨子的話很快就得到了驗證。

春琴最後所獲得的籌碼,比梅芳多出了寶貴的兩枚。

那天傍晚,春琴收工回到村裡,似乎還覺得意猶未盡,趁著天還沒全黑,又一口氣往自留地裡挑了好幾擔糞。

而梅芳當晚就發起了高燒,第二天又開始尿血了。

那尾作為獎品的大草魚,重達九斤四兩,春琴並未一人獨吞。她將草魚切下一半,又勻出一塊豆腐和一把香蔥,讓我送給梅芳去熬湯喝。還沒等我說明來意,梅芳就劈手從我手裡搶過竹籃,直接扔在了門前的灰堆裡。

梅芳的病經久不愈,她媽媽和孃家的一個表哥從窯頭趙村趕了過來,要去春琴家「討個說法」。他們走到巷子口,硬是被新珍和長生攔了下來。新珍道:

「自古以來,願賭服輸。這事雙方自願,那天在場的人,包括你們家定國都可以作證。人家本來就沒錯,能給你個什麼說法?社會主義勞動競賽嘛,輸贏並不要緊。」

當時,趙錫光也在場。他用「一時瑜亮」這個典故,對兒媳婦的話做了一番補充,可並未起到什麼實質性的效果。眼看著這兩個孃家人不依不饒地大呼小叫,師孃馮金寶一句話就把他們鎮住了:

「那兩口子,一個韓世忠,一個梁紅玉,那是什麼身手?別說你們兩個,就是再來十個八個,打上門去,也不見得能討到什麼便宜。」

後來,梅芳的母親遠遠地站在巷子口的一棵大楊樹下,跳著腳罵了半宿,見無人出來搭腔,只得悻悻離去。

豬倌

我父親死後,叔叔見我孤貧無依,早早就動了心思,有意栽培我當一名豬倌,趕著大豬郎,走村串戶,去給母豬配種。他說,等我再大一點,再把他那一手劁豬的絕活傳授給我。他的腿腳有毛病,每到陰雨天,大腿的膝蓋猶如「針刺錐鑿」般痛不可忍。嬸嬸勸他「不能忍,也得忍」,好歹再堅持幾年,「眼睛一眨,孩子就大了。大的要娶親,小的要嫁人,你把這門好手藝交給人家,錢從哪裡來?」

那會兒,堂哥禮平已經認了趙寶明做師傅,跟他學木匠。金花是個女孩,總不能讓她去幹配種劁豬一類的齷齪事吧。因此,見叔叔鐵了心地要提攜我,嬸子後來也就不說什麼了。叔叔趕著豬郎去外村配種,總要特地讓我跟著去「熟悉業務」。說實話,雖說我當時年幼無知,但畢竟還跟著趙先生讀過幾年書,知道給豬配種算不得什麼特別光彩的營生。說句不好聽的,我總覺得給母豬配種,與妓院裡拉皮條的老鴇、淫媒一類的勾當沒什麼太大的區別。整整一個夏天,我心裡鬱郁不歡。每天看著那頭大豬郎,晃動著兩個碩大無比的卵子,剛從一頭母豬的身上下來,呼哧呼哧,又跳上另一頭母豬的臀背,好一陣胡搗亂捅,心裡總有一種難以忍受的恥辱和悲涼:假如讓我一輩子都幹這種事,還不如趁早死了好。

我知道自己遇到了一個邁不過去的坎。心中那個慘然,不說也罷。不知怎麼,我忽然就想到了父親——他那麼冷靜地在便通庵懸樑自盡,也一定是遇到了什麼邁不過去的坎吧。

有一天,我在燕塘邊遇見了正在碼頭上淘米的春琴。她見我一個人在河邊發傻,就伸手勾了一下我的鼻子,笑道:「你還真要跟你叔叔學配種啊?要是幹上了這一行,長大了連老婆都娶不到。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啊!」聽她這麼一說,我當時真的恨不得一頭扎到河裡去,死了完事。

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禮平在寶明家當學徒不到一年,就鬧出了一樁讓人難以啟齒的醜事來。

我曾親耳聽見寶明對叔叔這樣說(他在大隊部門前攔下我們,滿臉怒氣):「要不是看在你老哥已經瘸掉一條腿的分上,我非得把那雜種的一條腿打折了不可!」他既然如此說,表明這件事的嚴重性顯然非同小可。可到了同彬的口中,這事就變成了:「禮平那小子,把麗華按在灶堂裡,霸王硬上弓。麗華人事不省,被人送到醫院,縫了十七針。」

真不知道「縫了十七針」這種言之鑿鑿的說法從何而來。我所瞭解的事實是:趁著家裡沒人,禮平強行摟著寶明家的大閨女麗華親嘴,把人家的嘴唇給咬破了。後來,傷口結了痂,留下一條細細的疤痕(猛一看,還真看不出來!),可以佐證這一說法的可靠性。禮平的木匠生涯戛然而止,被人家轟了出來,只得兔回舊窩。嬸子當即決定,乾脆讓他取代我的位置,子承父業,獨當一面。

至於說我的前途,嬸子以「車到山前必有路」一語加以寬慰。她殷切地勉勵我說:「你就好自為之吧。社會主義餓不死人。我勸你橫下一條心,到革命的大江大河、大風大浪中鍛鍊成長!」

那些日子,春琴每次見到我,都要說上一籮筐嬸子的壞話。什麼無情無義啦,什麼自私自利啦,什麼小人之心啦,嘮叨個沒完。我被嬸子遺棄這一事實,促使春琴堅定了將我納入她羽翼之下加以保護的決心。她說服小武松潘乾貴,將生產隊的一頭耕牛,交給我來飼養,每年額外給我計上八百個工分,來報復嬸子對我的刻薄寡恩。春琴所不知道的是,我對嬸子默默的感激是發自內心的,毫無保留的。她的一個小小決定,就立刻使我從無邊的苦海中超拔出來,重獲名譽和自由,我當然求之不得。至於說她性格中的那一點冷漠、吝嗇又算得了什麼呢?這就好比說,一個擁有生殺予奪之權的君王,一紙聖諭,就慷慨地免除了你的凌遲之罪,他的眼睛有點斜,鼻子有點歪,又關我什麼事呢?

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如果這個世界上果然存在著所謂的幸福,那它一定就存在於某個看不見嬸子的地方。換句話說,嬸子和幸福不能同時待在一塊兒。所以,在一個下著濛濛細雨的早晨,當我睡眼惺忪地趕到叔叔家,打算跟他去野田裡配種,卻被突然告知「以後你就別去了」這一從天而降的喜訊時,你可以想象我當時如釋重負的狂喜。

峰迴路轉,天地一片空闊。

我記得,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獨自一人在雨中走了很久,來慢慢消化心裡秘密的喜悅。當我看到肥碩的杏子和梅子在雨中悄然發了黃,看到斜雨在河塘裡騰起一片濛濛輕煙,看到遠處田野裡雪白的麥花向天邊伸展,似乎覺得壓抑了我兩個多月的羞恥和煩惱,被呼呼刮過的春風盪滌一空。

出了這樁醜聞,堂哥倒也沒覺得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相反,他走到哪裡都梗著脖子。他看人的眼神,變得更加陰沉、乖戾,就像一頭兇狠的小獸,彷彿在咬牙切齒地警告每一個他所遇見的人:「你們都給我等著吧!」村裡的女孩子一看到他趕著豬郎出現在視線之中,立刻就會遠遠地躲開。同彬和我也很少與他來往。就連叔叔見到他,也繞著道走,有點怕他。

據說,出了那件事後,叔叔照例拿著一根棒槌,將禮平關在豬圈裡暴打。開頭幾下子,禮平一聲不吭地忍了下來,後來,他見父親當真要往死裡整他,就突然「哼哼」怪笑了一聲,對父親道:「我念你是個瘸子,不和你計較,讓你打幾下算了。可你這老狗,這麼不識相,居然得寸進尺!你他媽再不收手,就不要怪老子不客氣了。」叔叔被他一嚇,呆呆地在牆上靠了半天,氣得整個人都癱軟在地。

事後,他仍然沒忘了逢人就為兒子的醜事辯解,說他「本質上是個要求上進的好青年,一時鬼迷心竅罷了。只要他痛改前非,浪子回頭金不換」。

說到同彬與禮平的疏遠,其實也不完全是因為麗華那件事。同彬曾多次提醒我,「你那狗日的堂哥為人險恨,又一肚子壞水。對他來說,世界上根本就沒有‘規矩’二字。我們惹不起他,倒還躲得起!」他對禮平的看法與父親生前的預料如出一轍。

有一次,我和禮平、永勝、同彬四個人在一起打升級。我與同彬閤家,永勝與禮平一夥。禮平摸了一手無分牌,說了句「造反」,就將牌往桌上一攤。同彬是個細心人,懷疑有詐,就一張一張地查驗,最後發現了一張藏著的「梅花五」。同彬跳起來,罵他耍賴。禮平倒也不急,只是淡淡地道:

「這老規矩也該改一改了。文化大革命,造反有理嘛!五分也可以造反!」

隨後他又威脅說,如果不讓他造反,他立刻起身回家睡覺。同彬眼見好不容易聚起的牌局要散,只得嚥下這口惡氣,同意禮平修改規則。可是,沒過多久,同彬也摸到了一手五分牌,便摔牌造反。禮平要比同彬大氣得多,他根本不屑於去查牌,只是冷冷地說:「你又不是造反派,他媽的造什麼反!你們家本來就是漏網地主,根本沒資格造反。趕緊把牌拿回去,我們接著打。否則的話,我們即刻散夥回家。」

貪玩的同彬權衡了一下利弊,再次決定忍氣吞聲。那天晚上,由於心裡彆扭,怎麼也壓不住屈辱的邪火,我和同彬輸得一塌糊塗。我輸掉了兩張珍貴的「中華」牌煙殼,同彬那頂彆著五角星的草綠色軍帽,最後也戴到了禮平頭上。

還有一次,我們四個人加上雪蘭和堂妹金花,在一起躲貓貓。

禮平、金花和永勝先躲。他們藏在紅頭聾子家和老福家夾牆的甬道里,我們三個人沒費什麼力氣,就把他們找了出來。輪到我們躲了,正撞上更生從唐文寬家下棋回家。他遠遠地朝永勝喊了兩聲,永勝正與禮平悄悄地商量著什麼事,沒顧上理他。更生就叉開大步走了過去,也不說話,照著兒子的肚子就是一腳。隨後,不由分說,揪住永勝的耳朵,將他提溜回去了。

天空忽忽地打了兩道閃,滾過一陣響雷。一陣風過,地上的樹葉隨著塵土打起了旋子,悶熱的天氣陡然間變得涼風習習。雪蘭看了看天色,說:「好像要落雨了,不如散了。我明天一大早還要跟奶奶去皮村賣花生呢。」

可禮平不讓,「兩個小時之內,如果我找不到你們,等明天賣棒冰的人來了,我輸你們每人一根赤豆棒冰。」

聽他這一說,同彬就來勁了。他督促禮平和金花衝牆站著,高舉雙手,以標準的行刑槍決的姿態緊貼在牆面上,十分鐘之內不準回頭。為了防止他們偷看,我們故意先向東邊的桑樹林裡跑,中途又悄悄地返回,沿著燕塘對岸的河堤,重新潛回到村中。最後,我們翻過蕉雨山房的一段傾頹的圍牆,來到了死鬼趙孟舒雜草叢生的院中。

我們先在院中堆滿太湖石的涼亭裡躲了一會兒,後來,同彬又建議我們乾脆躲到樓上去(誰都知道,那裡是趙先生服毒自殺的琴房)。因為這樣一來,即便兄妹倆找到了蕉雨山房,「借給他一萬兩千八百個膽子,也絕對不敢到樓上來。」雖說當時心裡有點害怕,但見雪蘭沒說什麼,我也不好意思反對。由於擔心踩到毒蛇,我和雪蘭跟著同彬,用樹枝開路,躡手躡腳地來到了二樓琴房的窗下。

透過破碎的窗紙,我看見琴房裡漆黑一片。有幾隻螢火蟲,繞著樑柱間的蜘蛛網,飛來飛去。當閃電的龍爪顫抖著撲向我們的瞬間,我無意中看見,琴房的牆上掛著一幅趙孟舒先生的畫像(我還是第一次對趙孟舒的長相有了清晰的概念):他身穿中式棉襖,略胖,表情威嚴。趙先生的面容雖說一閃而過,卻在日後的許多個夜晚一直映在我的腦子裡。不知為什麼,在我以後的生活中,我總是用他的樣子來想象鬼魂一類的形象。或者說,正因為有了這幅畫像作參考,那原本是無形的鬼魂,立刻有了具體可感的樣貌。

我執意要下樓。

雪蘭哆哆嗦嗦,原本也是打算跟我下樓去的,但同彬一把拽住了她。

我一個人來到樓下,背靠著一根圓木廊柱,坐在門廳前長滿苔蘚的臺階上。伴隨著不安的心跳,我竭力想把趙孟舒的影子從腦海裡趕出去。可我急於想忘掉他,只能使他的樣子在我的腦子裡鐫刻得更為清晰。不久之後,在涼爽的夜風中,我終於感到睏倦了(在不斷襲來的甜蜜的睡意中,我感到那張讓人害怕的臉終於變得模糊不清,心中略感安慰),就靠在柱子上打起盹來。

在迷迷糊糊的睡意中,我能感覺到下了一場疾雨(密密的雨點打在芭蕉葉子上的颯颯聲也讓我感到安寧),不過,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後來,我又聽到雪蘭的奶奶在很遠的地方喊她回去睡覺。因無人應答,老太太原本充滿慈愛的叫喊聲,終於轉變為憤怒的咒罵和威脅(「看我明天怎麼收拾你!我要讓你的屁股爛得能種菜!」)。不過,不管她怎麼叫喚,雪蘭似乎鐵了心,躲在樓上一聲不響。

我被雪蘭奶奶的叫喊聲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心頭不由得一緊,下意識地趴在一叢雞冠花的背後。

我馬上意識到,雪蘭在樓上對她奶奶的呼喊充耳不聞,是有原因的。

我們是第二天凌晨離開那個院宅的。直到現在我還記得,當我們經過那處爬滿蔦蘿青藤的涼亭時,我看見圓桌邊的四張石凳上,有兩張鋪著舊報紙。東邊的天空朝霞欲燃,一條寶石般的曙光河流,浮現在樹木的頂端。我不安地想到,這個清風拂面的黎明,究竟藏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第二天我和同彬在磨笄山下遇到了金花。

當同彬得意地向她炫耀昨天的壯舉時(「猜猜我們躲在哪兒?你和禮平昨晚一定找得很苦吧?」),金花提著滿滿一籃子番茄,也不搭理他,只顧笑著往前走。同彬追上她,問她有什麼好笑的。金花終於決定告訴他真相:

「你們三個人都是傻瓜。不折不扣的傻瓜。傻得沒法說。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四個。告訴你們,昨晚你們剛走,我哥哥就拉著我,立刻回家去睡大覺去了,一分鐘、一秒鐘都沒耽擱。昨晚你們躲在桑樹地裡,一定被暴雨淋成落湯雞了吧?」

同彬就是從那時決定與禮平絕交的。

很多年後的一個初秋,同彬來南京出差,我倆在邗橋鎮一個骯髒的小酒館裡喝酒。說起禮平的近況,同彬仍為那晚的事感到憤憤不平,「禮平是屬於那種既能把遊戲變成陰謀,也能把陰謀變成遊戲的人。今天的世界,正是人家的天下。」

在往後的歲月中,彷彿就像夢中註定了似的,我和雪蘭將會再次回憶起這個七月的夜晚,搜尋黑暗中的吉光片羽,咀嚼著飛速向前的時間留給我們的隔世之感。如果說,那個傳說中鬧鬼的蕉雨山房,院中的假山、涼亭和一草一木,在回憶中已經呈現出全新的面貌和意義,也許僅僅是因為,在那個雷電交加的夏夜,還發生了另外一件事。

禮平當上豬倌後不到半年,他的事業就有了突破性的進展。趙錫光一改過去對堂哥的厭惡與不屑,逢人就誇他是一個有出息的好青年。禮平劁豬的名聲,不僅讓他的父親自嘆不如(用趙錫光先生文縐縐的話來說,叫做「有出藍之概」),甚至完全蓋過了公社獸醫站大名鼎鼎的徐海靖。由於他刀法精純,動作迅捷,劁豬取卵猶如探囊取物一般。絕大部分公豬在毫無痛苦、全無知覺的情況下,就被他割走了睪丸,模糊了性別。那些日子,禮平有一句口頭禪,常常掛在嘴邊。原話我記不太清楚了,大意是說,他如此好的刀法,只能施於畜生之身,簡直是人才的浪費。

是啊,在一個沒有了太監的年代,堂哥多少有點生不逢時。

若說起禮平在給母豬配種方面的一系列發明,更是令人瞠目結舌。他跟趙寶明做過一年的木匠,雖沒有滿師,卻也略知魯班之法。在他趕著公豬前往鄰村配種的路上,手裡總是挽著一個自制的摺疊木架。在公豬撲向母豬的瞬間,這個木架即被迅速地放置在母豬的脊背與公豬的前蹄之間。這雖不能說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發明,但卻極大地緩解了母豬在交配過程中所承受的巨大沖擊力。如此一來,母豬們通常在一種安靜、貌似愉悅的狀況下,一動不動地完成交配。過去那種因交配導致母豬後腿骨折的事不再發生。後來,堂哥大概是覺得趕著公豬走村串巷,有點太過費事,就開始研究人工授精法。

我嬸子雖然對兒子的「聰明絕頂」很有信心,但她認為所謂的人工授精,純屬異想天開,「你想啊,這新郎官和新娘子都不攏邊,不到一張床上睡覺,怎麼能懷上小寶寶呢?」禮平對母親的擔憂和勸告完全不予理會。他用廢木料做成了一隻假豬,蓋上一張完整的母豬皮來冒充真豬。公豬倒也管不了許多,照樣呼哧呼哧,賣力地交配——它的精液通過特殊的裝置,被採集到一個玻璃瓶子裡。這項發明的成功,不僅減少了工時、大大提高了致孕率,而且從根本上改變了堂哥的個人形象:他身背帆布挎包(裡邊裝著盛有精液的瓶子、一段帶有氣囊的橡皮管),穿著雪白的的確良襯衫,手腕上戴著閃閃發亮的「鐘山」牌手錶,騎著全村第一輛腳踏車,在清脆的鈴聲中,風馳電掣地出入村莊。他看上去已經不再是一個牽著公豬到處給人配種的豬倌,更像是一名形象清新的農業技術員。用嬸子的話說,兒子所經之處,「連風都是香的」。

人工授精法的成功,被作為一項重大的發明,由高定邦及時地上報給了公社的郝鄉長。堂哥當年就被評為公社的先進生產者,郝鄉長親自給他佩戴了一朵大紅花。第二年春天,公社在我們村舉辦了一次人工授精現場交流會。縣革命委員會的一位副書記、公社書記郝建文、獸醫站站長徐海靖悉數到場。鄰近大隊的書記和主任們,也都慕名而來。就連平時不愛湊熱鬧的趙德正,那天也穿了一件嶄新的中山裝,笑嘻嘻地站在龍英家的豬圈門口,親自出面接待來自四面八方的賓朋。

由於人來得太多,我和同彬、永勝他們幾個不得不爬到龍英她們家豬圈的圍牆上,目睹這一激動人心的新生事物。可惜,大概是因為人多而受了驚嚇,龍英家的母豬不怎麼願意配合,似乎有意要給禮平難堪。手執玻璃瓶和橡皮管的禮平,剛跨入豬欄,老母豬朝他又拱又頂,在木柵圍欄裡到處亂撞亂跑,四蹄濺起的豬糞,弄了禮平一臉。

那天也多虧了德正在場。他瞅見可憐的禮平在豬圈裡跟著母豬繞圈子,就是近不了身,擔心給全村丟臉,就果斷命令小武松、朱虎平兩人前去幫忙。小武松身手敏捷地跳入豬欄,一下就把母豬掀翻在地。虎平也趕緊過去幫忙,兩個人將母豬死死按住,驚魂未定的禮平,這才順利地完成了配種。

站在一旁看熱鬧的王曼卿,對眼前的情景大失所望。她不失時機地評論說:「這哪是什麼人工授精,分明就是強姦嘛!」

她這一說,一臉嚴肅的縣革委會副書記,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噗噗」地笑了起來。

新田

儒裡小學(第二年更名為向陽小學)建成後,魏家墩、窯頭趙和觀前村的孩子們都來這裡上學。老菩薩唐文寬和趙寶明的哥哥趙寶亮,成了學校的第一任教師。趙寶亮是個厚道人,早年跟著周蓉曾讀過幾年私塾。他知道,大隊革委會最初議定的校長人選是唐文寬,只是由於後者的堅決推辭,校長這頂烏紗帽才最終落到了他的頭上。他在心底裡對唐文寬的感激與敬重可想而知。雖說學校當時只有兩位教師、三十七個學生,可每當寶亮聽見村裡有人恭敬地稱他為「趙校長」,還是笑得合不攏嘴。他更加賣力地幹起了巡夜、打掃操場、清潔廁所一類的雜活。他對唐文寬言聽計從,學校的大小事務,仍由唐文寬一人定奪。

沒過多久,趙寶亮就有了一個響亮的綽號,叫做「二菩薩」。

趙錫光對於學校的落成懷著嫉恨。這麼大的決策,關係到儒裡趙村千秋萬代的文脈傳承,大隊的幹部居然沒來找他商量,徵詢他的意見,「好不令人憋悶!」這倒也罷了,把好好的一個學校,交到死敵唐文寬手裡,趙先生實在有些想不通,「他唐文寬是個外鄉人,胸無點墨,懂個什麼堯舜禹湯、成武周康?純屬誤人子弟。我看他不過是換了地方,給孩子們講小人書罷了。」

「你實在是太老啦。牙也掉了,嘴也歪了,還要去管這等鳥事!」師孃馮金寶勸慰他說,「去年你在菱塘放蝦網,一跤跌到河裡,若不是小木匠拼了命把你救上來,早就做了落水鬼了。省省心好不好?」

當然,對新建的學校懷有仇恨並冷嘲熱諷的,不只趙先生一人。梅芳對龍英這樣抱怨說:「建學校,本來是樁好事。這個是不用說的。可你想想,這學校早不建,晚不建,等到他們家龍冬長大了,眼看到了入學的年齡,嘿,這學校也像變戲法似的建成了。你說說,怎麼就這麼巧?」

這一次,龍英對梅芳的冷言冷語未予理會。因為,學校正式開學時,她的兒子小滿與銀娣家的小斜眼一起,成了儒裡小學的第一屆學生。

可那年九月,開學後沒過多久,學校就發生了一件蹊蹺事。

龍英提著一把菜刀,不顧趙寶亮的拼命阻攔,發了瘋似的衝進了教室,對著正在給學生繪聲繪色講解「三打祝家莊」的唐文寬一頓猛砍。其實,早已被嚇傻的唐文寬站在講臺前一動沒動,但龍英砍出的十三刀,卻刀刀落在了講臺上,唐文寬本人毫髮未傷。

春琴誘導龍冬講出實情的時候,我和德正都在場。龍冬說:

「那天我們在上課,唐先生說,祝家三兄弟本領好生了得,正說得高興,就見龍英姑姑舉著菜刀闖了進來,要殺唐先生。她不朝人身上砍,光砍桌子,真是怪事!龍英姑姑問,我為啥要砍你,你狗日的可曉得?唐先生趕緊說,曉得的,曉得的。然後,唐先生‘撲通’跪了下來,哭喪著臉,說,你今天饒我一條狗命。哈哈,他說他自己的命是狗命。你今天饒我一條狗命,我來世給你當馬騎。後來,寶亮伯伯就衝了進來,把姑姑拖走了。再後來,再後來就沒有了。」

春琴還要追問什麼,德正就給她遞了個眼色:「這件事大隊既然已經處理了,你就不要再提了。」

德正站起來,往我杯中倒上了酒(我心頭一熱,差一點落淚。因為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長輩像模像樣地給我倒酒),囑咐我說:「生產隊的牛既然交給你養,你得用點心才好。你父母都不在了,往後這就是你的家。你有什麼委屈儘管跟我說,我來替你做主。你嬸子這個人,有點小心眼,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要記恨她。」

從德正當時的神情來看,他已經知道龍英和唐文寬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他給我倒酒,不過為了轉移話題罷了。奇怪的是,對於這件事,各懷心事的大隊幹部們極為難得地統一了口徑,迅速達成了某種一致意見,村裡的大人們也口風極嚴,諱莫如深,將這件事封得嚴嚴實實。到了第二天,再也沒人提及,就像這事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一樣。

同彬挑著一擔糞,在龍英家門口歇腳。他笑著向躺在椅子上半死不活的老牛皋打聽這事的始末。沒想到,氣息奄奄的老牛皋,一骨碌從椅子上翻身坐起,勃然大怒,指著同彬的鼻子罵道:

「這事是你該管的嗎?快給我閉上你那張臭嘴!」

同彬嚇得趕緊挑起擔子就跑,糞汁灑了一路。

隨著學校的落成,德正所謂的三件大事,總算是完成了頭一件。龍英大鬧學校事件發生後不久,第二件大事也開始浮出水面,並被立刻付諸實施。

我記得,那是一個寒風凜冽的夜晚,德正召集大隊幹部以及部分村民,在祠堂裡召開了一個擴大會議。附近幾個村也派了代表來參加。我被春琴叫去,在伙房的灶下燒火,她和銀娣兩個人,則忙著給與會者端茶倒水。

原來,趙德正這些年來成天在磨笄山上轉悠,並不像梅芳所譏諷的那樣,只是「飯後散步消食」;也不像春琴所咒罵的那樣,「去那荒山野嶺尋他那前世的魂」;更不像老福奶奶所擔憂的,「被臘保的魂迷住了心竅(至於臘保是誰,我當時一無所知)」,而是在醞釀一個野心勃勃的龐大計劃。

他的足跡把磨笄山丈量了無數遍之後,畫出了百十來張草圖,精確地計算出,如果把磨笄山推平,餘土填入溝壑,可以憑空多出多少畝的良田。而且,按照他的反覆演算,溝壑被填平後,「恰好」與便通庵的牆根持平。他說,磨笄山現有荒墳五十多座,且大多數屬於「五服」之外的無主墳,可隨時清除。山上埋有大小岩石「最多不超過七十多塊」。他昨天去了一趟青龍山礦場,找來了幾個技工實地檢視。技師們說,那些岩石並不難弄,爆破工作全部由他們承擔。接下來,德正仔細地報出了一組數字:磨笄山被推平後,這憑空多出來的一大片土地,按每畝七百多斤來計算,每年可以多打多少萬斤糧食,「我們把其中的一半上交國家,支援社會主義建設,剩下的一半,就可以解決大隊春夏之交的饑荒問題。」趙德正還向與會者公佈了他所計算的土方量,投入的勞動力,以及完成整個工程所需的時間。「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最遲後年春節,我們就可以用磨笄山上出產的小麥來蒸饅頭了。」

最後,趙德正用這樣一句話結束了他的報告:「事情呢,就是這麼個事。如果大家說行,可以幹,現在正是農閒時節,事不宜遲,我們明天就上山。要是大家說不行,我剛才說的話就算是放屁,我們馬上散會,大家回去睡大覺。」

德正話音剛落,大隊會計高定國第一個站起身來,把膝上那頂新買的藍絨鴨舌帽往頭上一戴,不耐煩地說了句:「我這就回去睡覺。還當是什麼事呢,興師動眾,一驚一乍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梅芳倒是沒走。不過,她對趙德正嚴重脫離人民群眾的個人英雄主義,進行了嚴肅的批評:「就算你的計劃是可行的,也要事先上報公社和縣委,由上級部門統一決策,統一佈置,而不是像有些人那樣,僅憑長官意志,一拍腦門,任意胡為!」

經她這一嚷,朱虎平、龍英、小木匠趙寶明和更生他們幾個,都表示反對。紅頭聾子低聲嘀咕道:「你這是在說夢話呢!這磨笄山,自古以來就是村裡先祖殯葬的吉地。我還巴望著將來死了,能把骨灰葬到山上去呢。你說平就平了,成何體統!」說完站起來,把身上的棉襖掖了掖,也走了。

同彬當時也在場。他張著手,繃著一紮絨線。見他母親新珍低著頭,一聲不響,只顧飛快地繞著絨線,同彬就用腳尖輕輕地踢了她一腳,大概是想慫恿他母親發言。

後來,同彬告訴我,前天上午,德正和春琴專門到他們家去過一次,讓新珍在德正發言完之後,搶先表示贊成,以「主導輿論走向」。新珍當時是爽快地答應了的。可是,到了會上,她瞅見幾乎所有的人都反對,就嚇得不敢說話了。她不會不知道,此時的德正,坐在臺上,一個勁地朝她揚脖子、眨眼睛,似乎在哀求她發言。正在心煩意亂之間,被兒子一催促,就突然惱怒起來,高聲罵道:

「你個兔崽子,沒事踢我幹啥?」

祠堂裡早就亂成了一團。朱虎平和小木匠他們幾個,已經在湊打牌的搭子了。從魏家墩、窯頭趙等幾個自然村來的幹部,此刻也準備離開了。他們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德正,笑道:「趙書記,天太冷,路又遠,先走一步了。這事咱們從長計議,急不得。」

眼看開會的人紛紛散場,坐在德正旁邊、臉色陰沉的高定邦突然把手舉起來。

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在等待人群慢慢安靜下來。一直等到會場上鴉雀無聲,正準備離去的幾個外村的代表重新落了座,他這才看了一眼會場,大聲道:「這個事,我贊成。誰要不想幹,誰他媽滾蛋!」他又瞅了一眼坐在一邊的趙德正,板著臉,像是跟誰賭氣似的說道:「明天一早,咱哥兩個就上山平地。本來嘛,愚公移山,也用不了那麼多人。」

應當說,高定邦那晚的舉動,出乎所有人意料。它直接印證了半年來村子裡一直在議論的「兄弟反目」的傳言。

那天深夜,春琴在廚房的灶下洗茶杯,如釋重負地對我說:「你剛才注意到沒有,高定國開會時,沒有與他哥哥坐在一起,而是獨自一人靠在門邊的一張竹椅上。這是破天荒頭一遭。」

第二天,我跟幾個老太太在倉庫裡選稻種。馬老大忽然說,據她所知,高家兄弟突然失和,是因為「有一回定邦不敲門就直接闖入了弟弟的房間,而當時梅芳一絲不掛正在洗澡」。她還說,兄弟倆鬧翻之後,高定國一怒之下,把堂屋通往前院的門用磚頭砌死了。定國與梅芳從此由後門出入,與住在前院的高定邦「牛頭不見馬面」。

不過,馬老大的這番話很快就被證明是無稽之談。不久後的一天下午,老福奶奶讓我去梅芳家借定盤秤賣兔毛,我親眼看見他們家堂屋的門不僅沒有堵死,門板上還新刷了桐油,上面貼著這樣一副對聯:

近水樓臺先得月

向陽花木早逢春

由於高定邦的意外表態,趙德正差一點胎死腹中的計劃終於重現生機。小武松潘乾貴、銀娣、我叔叔趙月仙和新珍,都相繼發言表示支援。就連手腕上繃著絨線的同彬,也站起來湊熱鬧。

德正一看同彬要說話,立即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聽「革命小將」來發言。可讓德正這麼鄭重其事地一喊,同彬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朝他娘看了一眼。新珍手裡繞著絨線,嘴裡道:「有屁快放!」

同彬說,如果磨笄山被推平了,村莊與大港鎮的直線距離「立即」被縮短了「十分之七八」(新珍插話:吹牛吧你!若說縮短了三分之一,還差不多!),從後村就可直插江邊碼頭(新珍插話:你去輪船碼頭充軍看電影,倒是方便了),如果走得快一些,他去碼頭看電影(新珍插話說,可不?),半個小時就可以打個來回(新珍插話說:你飛呀?),那可好咧!(新珍插話:好什麼好?)

聽著母子倆像說相聲似的一唱一和,坐在他們旁邊的王曼卿,笑得把嘴裡的瓜子殼都噴了出來。這時,在牆角旮旯一張梯子上抽旱菸的趙寶亮忽然提出了他的問題:「磨笄山推平之後,地勢仍要比平陸高出許多,這水引不上去,怎麼種糧食?」

「你不要死腦筋!」我嬸子插話道,「我們可以先種些耐旱的紅薯啦,玉米啦,花生啦,土豆啦,連公糧都可以省了。你要是把花生、紅薯送到糧管所,糧管所也不收啊!我們正好吃獨食。」

來自魏家墩的一個幹部聽嬸子這麼說,就出語譏諷道:「這還沒開工,有人就打定主意要吃獨食了。既然你們一個村想獨吞,大晚上把我們叫來幹什麼?」

可我嬸子並不打算就此讓步,她一手叉著腰眼,一手拿著線板,胡亂地揮了揮,回敬道:「誰請你來的?笑話!腳在你身上,你愛來不來。」

高定邦這時出來打圓場,拍了拍那個幹部的肩,讓他坐下來,「至於分配的事,以後再商量。不過別擔心,我們牙縫裡剔出來些碎末末,就夠你們吃的了。」

到了最後,梅芳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不再堅持原先的意見,只是說,這麼大的事,還是先請示一下公社為好。德正就順水推舟,責成她趕緊起草一份報告,明後天就去公社,向郝鄉長當面彙報。深知郝建文為人的高定邦,沒忘了提醒自己的弟媳,到時別忘了給他買一條「豐收」牌香菸,最好再給他買上一斤桃酥,「郝鄉長牙口不好,他喜歡把桃酥泡軟了再吃。」

隨後,德正宣佈散會。

兩天後,郝鄉長看了梅芳的報告,既沒有反對,也沒有表示支援,只是說,有些事說得做不得,有些事做得說不得。「你可懂我的意思?」

梅芳說:「懂,懂,我懂。郝鄉長心裡是贊成的。」

郝建文就朝她跟前湊了湊,手搭在她背上,笑道:「你能看出我的心,我怎麼就看不出你的心?」

梅芳一聽他的話有些變味,就趕緊跟他道了再見,溜出了公社大院。

遠在地區行署的嚴政委,在得知這一訊息之後,專門給德正寫來一封長信,明確予以支援。這封信,當年趙德正讓我給他念過幾遍。可他到底寫了些什麼,我現在已經差不多全忘了,只記得在這封信的結尾,嚴專員引用了毛主席的詩,那是《七律·到韶山》中的兩句:

喜看稻菽千重浪

遍地英雄下夕煙

等到磨笄山最終被推平,新墾的土地上長出了第一茬油菜,漫山遍野的蜜蜂嗡嗡地鬧著,在沁人心脾的花香中釀蜜,已經到了一九七三年的初春。那時,從合肥來的幾個插隊知青,已經在村裡落了戶。

趙德正把便通庵修葺一新,作為知青的宿舍。隨後,他又在知青點邊上新蓋了七八間矮平房,建了一處養豬場。我叔叔和紅頭聾子一起,被派去養豬。起先,梅芳別出心裁地給這塊新墾地取了一個名字,叫做「狼窩掌」,但遭到了老福奶奶的一頓啐罵——她唯一的兒子臘保,十二歲那一年,在磨笄山上遭到兩頭灰狼的圍攻。他的內臟被吃空以後,屍架由德正背了回來。

她聽不得「狼」這個字。

於是,大家就把那塊新開墾出來的高地叫做「新田」。

曼卿的花園

透過閣樓朝東的木窗,趙錫光先生家那幢青磚黑瓦的大宅院就可盡收眼底。三個灰撲撲的屋頂的斜坡和一面亂磚牆,圍成一個長方形的庭院。在庭院的東北角,有一棵年代久遠的西府海棠。亭亭如蓋的樹冠高出瓦楞之上,深黑色的虯枝疏朗地探向院外,將東邊那間廂房遮去了一半。到了每年的三四月間,在春風的梳拂下,那株海棠總是在不經意間悄然開放。花苞初呈穠麗的胭脂色,絲絲縷縷,有一種黯然神傷的幽逸。但空濛的春雨很快將它的顏色洗淡,綻放出一派饒有風韻的粉白。花瓣層層疊疊,累累紛披,在初生柔葉的映襯之下,獨立斜風細雨,瞻望四方,蹙然有思。

當然,趙錫光先生家的庭院中不光有海棠。

每到盛夏七月,絢麗的大煙花迎風怒放之時,那些妖冶多姿的絳紅色、紫色或白色的花朵,擠擠攘攘,織成一塊色澤斑斕的雲錦。這些傳說中的銷魂之花,彷彿一心要為自己洗去莫須有的惡名,使出渾身的解數來塗脂抹粉,顧盼之間,流波橫溢,攝人心魄,為這座古舊、冷清的院落平添一抹活潑的明麗。

趙先生偷種罌粟的名聲,早已遠播鄉里。到了一九七一年夏末,郝建文書記專門把德正叫到公社,拍著桌子對他說:「我不管你狗日的用什麼辦法,三天之內讓老東西將煙花自行剷除,否則,縣公安局直接下來拿人!」趙德正倒也沒去麻煩趙先生和馮師孃。他瞅準了趙錫光出去放蝦網的空當,讓小武松帶了七八個人,強行衝進趙先生的後院,將剛剛結果的大片罌粟,鏟得一株不剩。

趙先生用完了往年囤積的煙膏之後,接連撞了幾回牆,終於一病不起。不過,馮師孃說,他一時半會還死不了。「這老不死的,不好這口好那口!他倘若不把手裡的幾文錢,一個子不剩地交到那個冤家的手裡,他是咽不下這口氣的。」

師孃口中的那個冤家,誰都知道,指的就是龍英。

如果把目光從趙先生家庭院上空移開,稍稍偏向東南,就可以看見王曼卿家的花園了。與方伯府邸繁複而精巧的宅院不同,曼卿家的園子,不過是用薔薇花枝密密匝匝地編織而成的一個籬笆院落。桃、杏、梨、梅,應有盡有;槿、柘、菊、葵,各色俱全;蠶豆、油菜、番茄、架豆,夾畦成行;薄荷、雞冠、臘梅,依牆而列。花園外,就是一望無際的桑林和麥田,斜斜的坡地一直延伸到菱塘那彎月形的波光水線。

唐文寬曾搬出古本小說中的句子,吹噓自家的花園有經年不敗之景,四時不謝之花,其實並不誇張。每當春和景明、蜂飛蝶舞的時節,這座不事修飾、雜亂無章的園子,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盎然生機。當濃豔、清冽的花香,隨著黑暗中的微風,潛入你閣樓,進入你夢鄉的時候,你能分辨得出,哪是薔薇的迷離,哪是丁香的清芬?哪是菜花的甘甜,哪是桃李的濃烈?

在我看來,正是這春天的芳香,將這座迷人花園的精華萃取出來並加以提純,最終變成了塵世聲色的某種象徵。正如王曼卿自從有了「逢人配」這個雅號以來,她的美貌和風韻,在各種或真實或虛幻的傳說中,也被勾兌成一杯琥珀色的美酒。你從中看到的不光是她的姿容,還有自己隱秘的慾望。當她擺動著柔軟的腰肢,從菜地裡直起身來,朝你嫣然一笑之時,你可以想象,這座花園藏埋了我們多少青春期的繽紛憂傷!

正因為如此,你完全可以想見,等到有一天,趙同彬坐在我家的閣樓上,喝著我給他新泡的「雀舌」茶,對我說出「其實王曼卿的身體,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花園」這句話時,我當時可能會有的魂飛魄散。

我知道同彬話中有話。我同樣知道,根本用不著我催促,過不多久,他就會把整個事情向我和盤托出——他面有得色,急急忙忙地跑來找我,正是為了讓我分享他「天崩地陷、宇宙爆炸」般的狂喜。

且讓我慢慢道來。

禮平憑藉著劁豬配種的手藝,當上了勞動模範和先進生產者。很快,他又被任命為公社獸醫站的站長,接替老眼昏花、劁豬時手會發抖的徐海靖。用我嬸子的話來說,禮平「大小也是個官了」。他擁有了全村第一輛腳踏車、第一塊手錶之後,又給我嬸子買來了漂亮的「蝴蝶」牌縫紉機,給我叔叔買回一臺「紅燈」牌收音機。堂哥與叔叔的位置調了個個——禮平以發號施令、說一不二的家長自居,而我的叔叔則變成了低聲下氣、事事徵求他意見的兒子。我叔叔不管走到哪裡,都帶著那臺收音機。電臺裡播送的京劇唱段和揚州評話,無時無刻不在塑造並強化著堂哥「成功者」的形象。

對於當年禮平被小木匠趙寶明斥退之事,村裡的輿論也有了全新的說法。一些人開始在背後譏諷小木匠的「失算」,嘲笑他沒有「識人之敏」,「好好的女婿不要,事到如今,你就是用八抬大轎,將麗華送到人家門上,禮平連看都未必會看她一眼。」而作為受害者的麗華,本來就生性靦腆,不愛說話,現在她在村裡人同情和惋惜的目光注視下,反而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顯得更加木訥可憐。每當我看見堂哥的腳踏車叮叮噹噹地從弄堂裡穿過,正拎著一籃子衣服去河邊的麗華,嚇得趕緊躲到牆邊,給禮平讓道的時候,心中總會有一種難言的悽惻不忍。

俗話說,風水輪流轉。過不多久,在村中顯赫一時的堂哥禮平,忽然有了一個新起的競爭者,此人正是趙同彬。

同彬在南京工作的叔叔,替他在縣城的繅絲廠謀得了一個質檢員的職位。兩個月之後,能說會道、口若懸河的同彬就引起了廠領導的注意。他開始跟著一位副廠長跑起了供銷。不到一年,他的足跡已經遍佈差不多大半個中國。他去過東北的佳木斯、西北的烏魯木齊、南方的昆明、北方的呼和浩特。據他說,「青海湖邊的太陽,要到晚上九點才開始下山」,而「到了冰天雪地的隆冬臘月,海南島的西瓜才剛剛成熟」。

對於同彬的突然發跡,我的嬸嬸根本不屑一顧。她認為同彬是仗著親戚走後門,才撈到這麼一個「四處充軍」的職業,「我們家禮平,靠的是自力更生,白手起家。根本不是一回事,比什麼比?」不過,村裡的一般議論稍有不同。在他們看來,禮平雖然當上了站長、勞模,私下也攢了不少錢,可畢竟還是一個「拽著豬尾巴」的鄉巴佬。同彬則是搖身一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城裡人」:不僅裝束、做派有城裡人的風範,一開口,也都是標準悅耳的普通話。

我還記得,起先,當同彬的紅唇白齒間一嘟嚕一嘟嚕往外冒普通話的時候,還有點心虛臉紅,總要事先來一段開場白:「這些日子,在外面東跑西顛的,成天都說普通話,說慣了,連家鄉話都忘得一乾二淨。」他不斷重複這段開場白,以使他的普通話腔調合法化。其實,他根本沒有必要這樣做。說不說普通話,跟「家鄉話是否忘得一乾二淨」本沒多大關係。在我們村裡人看來,普通話是一種資格——既然他如今成了城市人,理當說普通話。

同彬有兩件廠裡發的汗背心。紅背心上印著白色的「丹絲」字樣,白背心上印著紅色的「丹絲」字樣,在回家探親的夏季,輪換著穿。當他蹺著二郎腿,手搖檀香摺扇,在大門口的場院裡,給村裡乘涼的人海闊天空地講述各地的見聞(他耐心地告訴龍冬:「黃山的天都峰,有一半在雲裡頭。」)時,我們吃驚地發現,他的塑膠涼鞋裡邊居然還穿著絲襪。龍英笑著問他「大熱天穿襪子熱不熱」,同彬這樣回答:「恰恰相反。夏天穿襪子,不僅不會熱,反而有助於排汗。」

就這樣,同彬一勞永逸地取代了老菩薩唐文寬的地位。唐文寬就算接連不斷地向孩子們兜售那些誰也聽不懂的怪話,再也無人發笑。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水滸》、《三國演義》和《小五義》故事,開始讓位於同彬口中那些讓人心驚肉跳、呼吸急促的《梅花黨》《一把銅尺》《綠色屍體》以及全國各地的離奇見聞。

如果說,村裡有一個人對同彬的故事具有天生的免疫力,這個人就是更生。他時常去找唐文寬下棋,路過同彬家門口,偶然也會停下腳步,聽上一耳朵。他離去時,嘴裡照例會發出「呵呵」、「呵呵」兩聲乾笑,聽上去多少有點奇怪,不知是讚賞呢,還是不屑。直到有一天,他聽到同彬說「據可靠訊息,就在不久前,美國人已經坐著飛船跑到月亮上去了」,更生不由得抬起頭,看了看天上的一輪滿月。這一次,他沒再發笑,而是拉下臉來,一本正經地教訓同彬說:

「年輕人,你編出這樣狗屁不通的故事來逗人開心,不覺得害臊嗎?你去過北京、瀋陽、齊齊哈爾,我們沒去過,只能聽你瞎吹。吹牛可以,但也不要豁了邊。天上又沒有水,怎麼還要坐船?你這不是明擺著胡說八道嗎?」

說完,更生倒剪著手,氣呼呼地走了。

有一天,同彬眉飛色舞地講到,盤踞在臺灣的國民黨特務,如何將一枚定時炸彈裝在橡皮嬰兒的腹中,妄圖炸燬南京長江大橋,地上忽然捲起一陣怪風,一粒沙子鑽進了他的左眼。同彬揉了揉眼睛,硬撐著又講了一小段,最後不得不提前結束他的「夏夜故事會」,回屋裡找他母親翻眼皮去了。

新珍湊在油燈下,翻開他的眼皮找了半天,也沒看見什麼沙粒,就囑咐他早點休息,「沒準睡一覺,沙子就化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同彬悲哀地發現,沙子不僅沒有化掉,伴隨著鑽心的疼痛,他的左眼已經腫得睜不開了。那會兒,他母親新珍出早工,去磨笄山給挑土方的人發籌子去了。同彬只能去找老福。老福用一根火柴棍將他的眼皮翻開,見眼球紅得厲害,就建議他去找王曼卿——誰都知道,妓女出身的王曼卿,擁有兩個非同一般的絕活,一是給人翻眼皮去沙,一是用針給人挑刺。

同彬捂著左眼,一口氣跑到磨笄山上,去找王曼卿。正在給社員們舀大麥茶的銀娣告訴他,曼卿早上倒是來過,只是她挑了兩擔土之後就喊肚子疼。「大概是回家睡大覺去了。她這個人,簡直沒法說!只要為了逃避勞動,什麼藉口都找得出來。」說完,又是搖頭,又是撇嘴苦笑。

同彬只得又回頭去了她家。

曼卿倒也沒在屋裡睡懶覺。她正戴著一頂破草帽,蹲在自家花園的菜地裡,用木勺給茄子澆水呢。

「她說肚子疼,全是鬼話。」在我們家的閣樓上,同彬笑著對我說,「我看見她一手拔著地上的雜草,一手給茄子澆水,嘴裡還哼著歌呢。我隔著籬笆叫了她一聲,沒想到把她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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