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望春風》小說信息

第二章 德正(第2頁,共2頁)

字體:

同彬說明了來意,王曼卿站起身來,朝他訕笑了一下,道:「噢,到這時想起我來了,偏不給你弄!回家找你那世上最正直、最賢良的老孃去,她不是說眼裡揉不得沙子嗎?你眼裡的沙子是哪來的?」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趕緊丟下手裡的木勺,去鉛桶裡淨了淨手。她將同彬拽到了牆邊的一張木凳上坐下,讓他頭靠著牆。然後,她從頭上拔下一枚黑色的髮卡,咬在嘴裡,翻開同彬的眼皮看了看,很快命令他:「別動,看見了。」同彬乖乖地靠在牆上。他能夠感覺到,大太陽光穿過樹蔭熱烘烘地照在身上,帶著一絲青草的香味和薄荷的苦味。

「園子裡真他媽靜吶!我都能聽見蚯蚓在地裡鬆土的聲音。她整個身子都撲在我身上,我當時真以為自己會被她身上的香風燻化了呢。說實話,我是多麼希望她慢一點找到那粒沙子,就算眼睛瞎掉也沒關係。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這麼挨著她,挨著她垂到我鼻尖的胸脯。可事與願違。她翹著蘭花指,用那枚髮卡的圓頭在我眼睛裡輕輕一捋,那粒砂子就已經到了她的指尖上。隨後,她往我眼睛裡‘噗’地吹了一口氣,說了聲‘好了’,就放開了我。

「我閉著眼睛靠在牆上,略微打了個盹。她剛剛向我吹出的那口仙氣,還沒有完全散盡。這時,我聽見曼卿說,雖說砂子已經挑出來了,可我的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她說她房裡有眼藥膏,問我要不要上點藥。我當即表示贊同。

「我跟著她進屋的時候,已經是暈頭暈腦,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了。腿不是我的腿。頭不是我的頭。從耀眼的陽光下忽然來到幽暗陰涼的房子裡,我一時有點不太適應,先是一頭撞在了他們家的門框上,接著,又把他們家牆上掛著的一個竹匾碰落在地,匾一直滾到了灑滿陽光的天井裡。我跟著她進了臥房,在黑暗中定了定神,咬了咬牙,心裡下定了一個決心。俗話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打算豁出性命來犯個大險,幹件蠢事。就是上刀山,下油鍋,死上一百五十八次,也在所不惜。

「趁她在抽屜裡找藥膏的時候,我在她身後攔腰抱住了她。

「你猜猜看,曼卿當時是什麼反應?」

同彬從耳朵上取下一支菸,扔給我,自己又從煙盒裡取出一支,叼在嘴上,笑著賣起了關子。我在到處找火柴時,同彬又接著往下說道:

「她慢慢地轉過身來,手裡沒有眼藥膏,卻捏著一把花剪刀。為什麼說是花剪刀呢?因為兩個半月形的剪刀把上,密密麻麻地纏著藍顏色、綠顏色、黃顏色、紅顏色的玻璃絲。大概是怕剪東西時硌手吧。我問她,拿剪刀幹嗎?她只是把頭拼命地往後仰,咬著嘴唇,像笑不像笑,用極小的聲音對我說:‘我要把你身上的小黃瓜剪下來。’我死死地箍住她腰。她的身體軟塌塌的,脖子裡全是汗。過了一會,她見我不吱聲,突然又笑了一下,說:‘要不,剪舌頭也行。快,把舌頭伸出來!’我就閉上了眼睛,真的把舌頭伸了出來。嗨,你猜她怎麼弄?嗨,她把我的整個一條舌頭,全都裹在了她嘴裡……」

為了證明他所言不虛,同彬把身上的襯衫解開,露出印有「丹絲」字樣的紅背心和白皙的肩膀,讓我去檢視他肩膀上一塊尚未來得及消退的咬痕。據他說,那是曼卿「像餓虎一般亂咬」後留下的齒印。

那天臨走時,同彬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現在就是讓我立刻去死,這輩子也值了。」

同彬口中的這場豔遇,我沒有親見。但由於他肩膀上烏青斑的存在,我沒法不相信它是真的——儘管後來小斜眼曾提醒我「有些事,太像真的,反而有點讓人起疑」。

第二天,永勝把這件事當成「絕密新聞」向我兜售的時候,整個事情的過程,與同彬本人的親口講述,細節上已經有了太多的出入。當然,同彬也讓他看了肩膀上的咬痕。

連春琴也聽說了這件事。

她去半塘探訪重病的母親,帶回來半隻醃好的板鴨。她晚上請我去她家吃鴨子燒冬瓜,順便問起了村子裡沸沸揚揚的這則新聞。春琴在灶下悄悄告訴我,這段時間風聲有些緊,再加上德正晚上睡覺老是做惡夢、盜虛汗,他在半年前就與曼卿斷絕了往來,「我曉得,這騷貨早就夾不住了……」

堂哥禮平在聽說了同彬幹出的這件「驚天大事」之後,表面上沒什麼反應,甚至還嘲笑同彬「不過是個人盡可夫的半老徐娘,有什麼可吹的」,可他暗地裡卻踩著同彬的足跡,在唐文寬頻著孩子們做廣播體操的晌午,悄悄地溜進了曼卿的花園。他將自己瞞著母親偷偷積攢下來的二十六塊五毛錢,全部「拍」在王曼卿家的八仙桌上,直接跪在地上,要求曼卿「可憐可憐」他。他的要求遭到了王曼卿拼死的抵抗。她從桌子下抽出一根擀麵杖,劈頭蓋臉地朝禮平打了過來,禮平抵擋不住,只得抱頭鼠竄,落荒而逃,再一次在村子裡留下令人不齒的笑柄。

那天晚上,王曼卿來到了嬸子家,將禮平留下的那筆錢,一分不少地交到了嬸子手裡。她哭哭啼啼地對嬸子說:「他多大?我多大?說句不好聽的話,我要是能生養,兒子如今也和他一般大了唄?這孩子,怎好動我的腦筋?」

就這樣,王曼卿把這些話顛來倒去地說了好幾遍。嬸子看見曼卿遞上來一大沓錢,喜從天降,早已高興得合不攏嘴了。她親熱地摟著王曼卿的肩膀,半真半假、綿裡藏針地安慰曼卿說:

「身正不怕影子斜。嫂子平時是哪樣人,村裡誰人不知?快別和那兔崽子一般見識了。我們家那個小畜生,昨天還穿開襠褲呢,沒成想,如今也知道做這等事了。看他回來我不敲斷他一條腿!」

她把鍋裡新蒸的芋頭送了曼卿兩隻,好說歹說將她哄走了。回到裡屋,嬸子對著正躲在門後偷聽的叔叔道:「她是個什麼貨色!撒泡尿自己照照!這會子又裝什麼貞女烈婦?哎,你可別說,一個不留神,孩子就大了,也知道偷腥了!哈哈!我們也該合計合計,給他說個媳婦了。」

這件事從金花的口中傳出。金花傳給了雪蘭,雪蘭告訴了永勝。永勝在向我轉述的時候,還嘆了一口氣,加上了這樣一條精闢的評論:

「唉,有些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辦成的事,換了個人,倒貼了許多錢,卻比登天還難。奇了怪了!」

白虎堂

這年夏天,隨著新田出產的第一批大麥運到了公社的糧管所,德正也被臨時叫到縣上,參加為期一個半月的三級幹部培訓班。當他從縣裡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公社黨委副書記了。有訊息說,用不了多久,德正將會被提拔為朱方公社的第一書記,以接替在一樁未經查實的腐化案中名譽受損的郝建文。

丈夫的突然升官,反而讓春琴感到憂心忡忡。她說:「我和德正都是窮苦人出身,生來就是吃苦受累的命。壞運氣來了,你會覺得這是你命裡該受的,可好運氣一來,心裡哪兒都不踏實,反而覺得不太吉利。」她又說,郝建文知道德正不識字,卻偏偏讓他去分管公社的宣傳與文教,「明擺著是要出他洋相。」公社給德正準備了辦公室和宿舍。德正偶爾會去公社點個卯,卻從未在朱方鎮住過一宿。到了後來,他連辦公室也很少去。郝建文倒也假裝看不見,聽之任之。

春琴說,自從德正從縣裡回來之後,就成天愁眉不展,有時一連幾天也說不上幾句話。很快,他就得了一種怪病。

如果你認為一個人總是重複夢見同樣的事情,還算不得一種病的話,那麼我必須馬上告訴你,這種看法是十分幼稚的。說實話,差不多三十多年之後,我也不幸染上了同樣的病,品嚐過這種疾病帶給人的那種生不如死的滋味。

德正老喊頭暈,同時,他開始變得疑神疑鬼。他總是疑心背後有人,可轉過身來,卻發現身後什麼都沒有。在夢中也是同樣的情形: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能感覺到,有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孩躲在他背後,朝他冷笑,窸窸窣窣地跟他說話。公社衛生院的荀大夫讓春琴不必擔心。他說,精神上出現幻覺,不過是身心過於疲憊的一種自然反應。養好了身體,那些症狀就會「自動消失」。可德正吃了他開的十幾副中藥,絲毫不見好轉。春琴說,德正從未有機會見過那個紅衣孩子的臉——不管他用多快的速度轉過身去,那個精靈總是以同樣的速度遁跡於無形。一天深夜,德正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醒來,對妻子說了這樣一句話:

「要是我後腦勺上也長著一雙眼睛,那該多好!」

那年春天,春琴的母親去世了。她帶著丈夫去半塘奔喪。等到料理完喪事,夫妻兩人心事重重地回到村頭,已經臨近中午了。他們沿著風渠岸邊的大路走得好好的,德正突然就站在了路當中,一動不動。問他什麼事,德正只說是頭暈。春琴的心猛地往下一墜,一種不祥的預感促使她慢慢地轉過身去。

中午的田野一片空闊。絲棉般的雲朵堆在天邊,河邊剛剛長出新葉的菖蒲在春風中簌簌有聲。除了天上盤旋的一隻鷹隼,周圍什麼人都沒有。只是在很遠的地方(停著一輛水車的池塘邊),有一個從高橋來的撿垃圾的啞巴,身背竹簍,頭戴方巾,在麥壟中踽踽獨行。她那時已經很老了。

像以前那樣,凡是遇到解不開的心事,春琴就去找老福商量。老福說:「不要緊,我疑心他是被我們家的那個孽障給纏住了。當年,臘保被狼吃空了肚腸,是德正把他的屍體給揹回來的。我記得那天他就是穿了一件紅棉襖。我這就去他墳上燒紙。」

一連七天,老福天天都到臘保的墳上喊魂燒紙,也沒見到什麼明顯的效果。

「要說我平常最惱的人,就算是你爹了。」春琴有一次對我說,「他成天跟我娘搗鬼,東算西算,就把我算到你們村來了。不過,現在我總算明白了,這世上的事,皇帝管的,太監管的,各有不同。這世上,還真的少不了你爹這樣的人。要是他現在還活著,興許能看出我們家德正到底得了什麼病。」

她不斷慫恿丈夫,找個算命先生來排排八字,看看陰陽,可每次都遭到了德正嚴厲的呵斥。德正說,等什麼時候有空,他就去一趟鎮江,找他的老上級嚴專員,交交心,談個通宵,「什麼妖魔鬼怪,早就跑得沒影了!」聽他這麼說,春琴只得偷偷地一個人流淚。

因為,嚴政委本人如今也已成了陰間之鬼。

就在半個月前,高定邦從公社開會回來,找到了正在菱塘撈浮萍的春琴,將她叫到沒人的地方,這才壓低了聲音告訴她:嚴政委死了。他們逼他吃了屎。當天晚上,他用一枚雙面刀片割斷了自己的喉管,死在了四牌樓臭氣熏天的公共廁所裡。他特意囑咐春琴,暫時不要將這事告訴德正,等他病好了再說。

德正身上的這個怪病,並未發作太長時間。到了這年深秋,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滂沱大雨中,村子裡發生了一樁極其詭異的事。這件事為德正的政治生涯畫上句號,卻也導致了一個誰都意想不到的後果:德正的怪病,一夜之間霍然了。

不過,在講述這件事之前,我還要提及另一個「插曲」——簡單地來說,那是我做過的一個夢。如果你有足夠的耐心,並稍加思考,你不難發現,這個插曲與後來發生的轟動一時的大事之間,是有聯絡的。

春琴關於我父親的那段議論,我聽了以後十分難過,這倒不是因為她言語中對我父親有所不敬,而是緣於我對父親不可救藥的忘卻。我得承認,我的確有很長時間,想不起世上曾經有過這樣一位算命先生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裡,把父親當年和我在朱方鎮照相館裡拍攝的唯一一張小照,從抽屜裡翻了出來。父親的頭歪向一側,緊緊地抵住我的腦袋,臉上掛著很不真實的微笑。事隔這麼多年之後,我才終於看出,他那破碎而悽惻的笑容,暗藏著多少對我的寵愛和擔憂!我第一次意識到,在他帶我去拍小照的時候,實際上已經做好了自殺的準備。他大概是希望我日後想起他來,不至於空無憑據,就特地拍了這張小照,留給我做個念想。它被夾在了一本名為《梵天廬叢錄》的舊書中。可自打他去世之後,我居然一次也沒有端詳過這張相片。我看著那張二寸見方的黑白小照,懷著對父親的愧疚和思念,一個人哭了半天。誰能想到,到了後半夜,我就在床上做起夢來了。

我夢見父親嘴裡咬著一根火柴棍,頭髮溼漉漉地貼在前額上,坐在灶臺邊的木凳上,看著我抿嘴而笑。似乎在說:「小夥子,近來過得如何?」我幾乎不假思索地將德正伯伯生了怪病的事,跟他說了一遍,問他有沒有什麼解救之法。我還假惺惺地向父親賭咒說,每當我想他想得不得了的時候,就把那張相片拿出來看一看。父親想了想,說:「沒關係的。讓春琴不要著急。唐文寬家的宴席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他的病會好的。」說完身影一閃,就不見了。

我從床上醒過來,窗戶紙上已經透出一派灰濛濛的魚肚白。我怎麼也想不出,德正的病與唐文寬家的宴席有什麼關聯,心裡猶豫著,第二天要不要把這個夢告訴春琴,想著想著,不覺中又睡了過去。

這天中午,德正在大隊部接待一位來自公社的文教助理。看見唐文寬在門外探頭探腦地張望,德正就轉過身來,問他有什麼事。文寬眯眯一笑,說:「瞎轉,瞎轉,你忙,你忙。」隨後就走開了。可是等到公社的文教助理從大隊部離開,只剩下德正一人的時候,唐文寬卻不知從哪裡又鑽了出來。德正招呼他坐下,還給他沏了一杯茶。文寬向德正談起了學校裡的事。他提到,前年從合肥來的三個知青中,有一個名叫付瑞香的女青年,讀過高中,數學好,能歌善舞,還會拉手風琴,「我一直在琢磨,能不能請她來學校教書?」

德正立刻就同意了。他讓文寬直接去新田的知青點找小付談。如果她本人同意的話,明天就可以到學校上課。

文寬說完了學校的事,沒有要走的意思,卻又扭扭捏捏不說話,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德正在送他出門時,文寬這才四下裡張望了一眼,乾笑了兩聲,說,今天晚上,他特地在家中備下了幾樣酒菜,請德正賞光。他有一件「頂要緊、頂要緊」的事,要向趙書記彙報。

德正也沒多想,一口應承下來。

等到他回到家中,說到唐文寬請客的事,春琴鼻子裡哼哼了兩聲,把手裡端著的一碗豆腐,往桌上重重一放,怒道:「那老菩薩,與你非親非故,從無往來,請你喝個什麼酒!人家老婆被你弄了這麼多年,心裡不懷恨,還要巴巴地備酒來謝你?那唐文寬晚上睡在學校裡,誰人不知?你這麼三不知摸到人家門上去,成個什麼樣子?莫不是與那大屁股的風騷娘們又死灰復燃了吧?你這會子怎麼也不頭暈了?我勸你省省心,少跟我編瞎話。就算她王曼卿是金枝玉葉,被你攏這麼多年了,生地也犁成了熟地,生面也叫你揉成了熟面,恩恩愛愛的話也說破了嘴,還有什麼丟不開的?姓趙的,你若是把我逼急了,信不信我提把菜刀,殺上門去,大家魚死網破,都圖個清靜!」

說完,伏在桌上,嚶嚶地哭了起來。

德正只好趕緊賠笑,安慰她道:「文寬說,有一件頂要緊頂要緊的事,晚上要和我商量。老菩薩這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向來神神鬼鬼的,我也不知他為何要請我。既然你這等疑心,晚上不去也罷。你下午有空去一趟學校,告訴他,我夜上有事,去不了,別讓人家空等。有什麼話,讓他明天一早,到大隊部來談。」

聽丈夫說得有鼻子有眼,春琴冷靜下來一想,反倒覺得自己過於多心。她轉身去房裡勻了勻臉,回到桌邊,剛坐下,就看見兒子龍冬跌跌滾滾地從門外跑了回來。三人圍桌吃飯,都不說話。因見丈夫討好似的往自己的碗裡夾菜,春琴忽然停下筷子,輕聲道:「也不知這尊菩薩燒的是哪炷香。上回他做出那等沒出息的事來,要不是你出面替他兜下來,他這會子還在大牢裡蹲著呢!既然他有事叫你去商量,你就去唄。只有一樣,少喝酒,少說話,夜上早點來家。」

龍冬聽見春琴提到他們學校的唐先生,就抬起頭來,翻著白眼,吃驚地看著他娘。春琴拿筷子在他頭上敲了一下,「大人說話,小孩子別豎起耳朵聽,好好吃你的飯。」隨後,她又對德正笑道:

「你晚上去喝酒,別忘了替我在他們家園子裡摘一點天竺葉帶回來。過兩天,半塘的姨奶奶要做壽,我要給她做壽桃。」

德正說:「你要天竺葉,隨時去他們家園子裡揪一點罷了,這等費事!」

春琴即刻把臉一沉,冷笑道:「他家的門檻,千人跨,萬人踏。你能去,我卻不能去。」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著閒話。吃完了飯,德正就去裡屋睡中覺了。龍冬爬到一張方凳上,抓過灶臺上的一把彈弓,仍回學校去了。

春琴在灶下洗碗,忽聽見銀娣在院子裡叫她。

銀娣說,隊裡派她下午去供銷社買蘿蔔籽,問春琴想不想一起去。春琴二話不說,解開腰上的圍裙,往灶上一扔,正要走,聽見德正在裡屋的床上叫了句「帶傘」,就抬頭看了看天。可不,一陣陰,一陣晴,雲趕著雲,像是要變天的樣子。她順手從門後抓過一把油布傘,來到院中,摟著銀娣,兩人有說有笑地往朱方鎮去了。

那天傍晚,趙德正等了半天,也不見龍冬從學校回來。他換了一件乾淨褂子,正想出門,看見很少來家的梅芳站在了院子裡。她是追著雨腳來的。那會兒,天空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天低雲暗,黃葉紛飛。已有豆大的雨點撲撲簌簌地砸在院子的塵灰上。梅芳一邊飛快地把晾在鉛絲繩上的衣服收下來,遞給德正,一邊沒頭沒腦地責問他,為什麼魏家墩、觀前村都通了電,家家戶戶都用上了電燈,「我們村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還是像過去那樣,梅芳說話陰陽怪氣的,不冷不熱。她稱德正為趙主任,害得德正也只好叫她梅副主任。德正問她要不要進屋去喝杯茶。梅芳一擺手,硬邦邦地回了句「不必」。德正給她解釋裝電燈的事,梅芳打斷了他的話,又問他知不知道窯頭趙村丁寡婦喝農藥自殺的事。她還說了一句半文不白的老話:「疾風暴雨,不入寡婦之門。」

德正說,丁寡婦自殺的事,大隊昨天專門開過會了,處理意見已經上報給公社,「哎,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昨天開會,你不是也在嘛!」

梅芳幫他把兩隻老母雞趕入雞窩,插上雞窩門,又道:「這天黑得像鍋底,雨要是落下來,一定小不了。」

趙德正見梅芳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說的話全不著調,就抬腕看了看新買的手錶,笑道:「不瞞你說,我這會正要出門呢。梅副主任,要是沒什麼別的事的話……」

這時,梅芳猛然轉過身來,盯著德正的臉,端詳了半天,腳底的鞋子不住地踢著地上的一塊碎磚,也沒問他去哪裡,只是壓低了聲音,似笑非笑地對德正說:

「要是換成我是你,今天晚上我哪兒都不去。躺在自己家的床上,聽著雨聲,美美睡一覺,多好!」

德正急於將梅芳打發走,只得對她笑道:「老菩薩唐文寬要請我喝酒,還有要緊的事跟我談,這不,時間早過了。」

梅芳揚起臉,笑了笑,用德正從未聽到過的溫柔語調,幽幽地說了一句:「你就不怕誤入了白虎節堂,中了別人的拖刀之計?」

話既然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以我之見,德正應當可以準確地判斷出梅芳突然來訪的真正目的。她在這樣一個節骨眼上來到德正的家中,並不是為了在暴雨之前幫他收衣服、關雞窩門,而是為了向他傳遞一個重要的訊息。我認為,德正後來之所以對梅芳露骨的警告置之不理,仍然固執地去唐文寬家喝酒,並不像春琴後來所分析的那樣,「這個不知香臭的木魚腦袋,根本聽不懂人家的話外之音」,原因只有一個,德正天生的驕傲不允許他這麼做。也許,他壓根就不相信,在儒裡趙村,還有哪個人膽敢動他一根汗毛。不要說設計加害,就連別人對他動了加害的念頭,德正也是絕對不能忍受的。既然,他已有很長時間被躲在身後的那個精靈折磨得睡不成覺,如今,終於等來了一個機會,可以看清這個精靈的真正面目,德正當然不願錯過。

我的上述看法,後來得到了趙錫光先生的首肯。我從集市上買了十個雞蛋,到先生家探病,馮師孃想聽聽我對德正遭難一事的看法,我就坦率地說了我的觀點。趙先生眼窩深陷,面色萎黃,在床上對我頻頻頷首,並朝我豎了豎大拇指。

那天晚上,趙德正剛剛跨進唐文寬家的門,就被門後躲著的兩個人「像殺豬一樣」掀翻在地,腦袋上隨即重重地捱了一棒槌。等他清醒過來,已經被人剝得一絲不掛,綁得結結實實,扔在了文寬家的天井裡。

天井裡站著五個人。

他只認得其中的一個,那就是公社武裝部的部長曹慶虎。此人留著絡腮鬍子,下巴上有一顆黃豆大的痦子。德正問他為什麼要綁得這麼緊,麻繩都勒到肉裡去了,疼!曹慶虎身穿黑雨衣,一隻腳踏在板凳上,對德正微微一笑,說了一句順口溜:

「綁虎不牢,反被虎咬。」

德正又問他(他客氣地稱對方為小曹),能不能給他穿上衣服,並解釋說,他倒不是怕丟人。如今入了秋,雨淋到身上,透心涼。

曹慶虎冷笑著反問他:「你見過哪隻老虎穿著衣裳?」

德正道:「好傢伙!公社武裝部直接下來拿人,也算是看得起我了。能不能勞煩你告訴我一聲,我犯了什麼法?」

曹慶虎決定不再搭理他。他一晃腦袋,一個手下不知從哪找來了王曼卿的一雙紅色的棉襪。曹慶虎將紅襪團成一個球,塞在了他的嘴裡。

隨後,他被關進了文寬家的羊圈裡。

在德正被捉的同時,春琴和銀娣正在嚴村的牛棚裡躲雨。風大得撐不住傘,銀娣的鞋也掉了一隻。兩人哆哆嗦嗦地擠在一起,看著滿天劃出的閃電,竟然還有心思開玩笑,春琴說:「我們家德正,這會應該喝完了酒,回到家裡了吧。別的我不擔心,就怕冬瓜沒人管。」銀娣捏了她一把,笑道:「早著呢!等喝完了酒,怎麼也得替人家老婆插上兩竿子。要不然,人家這錢不是白花了嗎?」

兩個人在後半夜才回到村中。春琴點上燈,看見龍冬衣服都沒脫,歪在床邊睡了。德正還沒回來。一想到銀娣的那句玩笑話,她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她已經在床上躺了一會了(滿腦子都是王曼卿那一身白肉),又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心裡實在氣不過,就冒雨走到院子裡,上了兩道門栓。

武裝部的人沒有連夜將趙德正押解回公社,瓢潑大雨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在天光大亮時,押著趙德正(五花大綁,一絲不掛,嘴裡還咬著曼卿的紅襪子),在村裡走上一圈,讓全村的男女老幼開開眼,也許才是他們真正的意圖所在。當趙德正脖子上掛著一個「強姦犯」的牌子,被人從唐文寬家中推出來的時候,門前黑壓壓的人群中,有一半都齊刷刷地轉過臉去。只有小武松家的雪蘭,愣頭愣腦地盯著德正看。她奶奶剛把她的腦袋扭過去,雪蘭又掙扎著回過頭來張望,最後,老太太只得給了她一巴掌,把她拽回家去了。

這夥人押著德正,沿著燕塘河岸,走到了老福家門口。老福眼裡噙著淚,手裡拿著一件她丈夫過世時留下的舊褂子,要替德正披上遮羞,還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王法?就是國民黨抓人,也沒見過剝人家衣裳的。」

曹慶虎喝道:「老人家,單憑你這句話,關你幾年大牢,一點都不冤枉。我念你這麼大歲數,就不來和你計較了。如若再不滾開,我連你一塊抓到公社去。」

紅頭聾子一看不是事,趕緊奔過來,摟著老福的肩膀,硬是把她拉走了。幾個人押著趙德正,推推搡搡來到村頭,向南拐了個彎,走上了風渠岸邊寬闊的大道。他們不得不在大路當中停了下來,因為那裡早早地就站定了一個人。

此人正是春琴。

春琴張開雙手,攔在大路中間。那夥人往左邊走,她就攔左邊,往右邊去,春琴就移向右邊。他們很快就失去了耐心。一個大胖子往前趕了幾步,一腳就把春琴踹倒在路當中的一片水窪裡。春琴從泥水中爬起來,渾身都是泥漿,也不哭,也不說話,又趕到那夥人前面,再次張開雙手。

這一次,曹慶虎打算親自動手。

他惱羞成怒地走到春琴跟前,一伸手就鎖住了她的咽喉。隨後,微微側轉身,右腿向前跨出,輕輕一推,春琴仰面便倒。這一回,春琴沒能從水窪中爬起來。大胖子的一隻腳,死死地踩住了她的臉,用力地向下碾壓。春琴雙手撲打著泥水,腰一次次徒勞無益地聳起來,像一張彎弓。可任憑她怎樣掙扎,就是翻不過身來。村裡人聚集在池塘邊,一時都看呆了,連大氣都不敢出。

銀娣實在看不下去了。她隨手抄起一根扁擔,正要往前衝,卻被龍英和新珍緊緊地抱住,動彈不得。這時,白髮蒼蒼的馬老大,在人群中突然高喊了一句:

「村裡的男人都死絕了嗎?」

經她這一喊,四下裡忽然鴉雀無聲。

眾人都紛紛轉過身來,把目光投向了紅頭聾子家的豬圈。村子裡的男人差不多都在那裡呢。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磨盤上,都眼巴巴地望著高定邦,等他做出最後的決定。

高定邦那天正在打擺子發燒。他倚在豬圈的泥牆上,雖說是裹著軍大衣,還是忍不住渾身篩糠,抖個不停。他一直默默地注視著風渠岸那邊的動靜。小武松潘乾貴第三次催問他「趕緊說句話,幹還是不幹?再遲,人就叫他們打死了。」定邦哆嗦了半天,仍然一動不動,從牙縫裡輕輕說一個字來:

「煙。」

朱虎平趕緊給他遞上一支菸去。

高定邦抖抖索索地點了火,猛吸了幾口,這才對身邊站著的小木匠道:「奇怪呀,寶明。公社武裝部直接到我們村來抓人,還設了這麼大一個局,怎麼一點風聲都沒透?要不是村裡有人做內應,這事怎麼辦得成?」

朱虎平插話道:「這容易!除了日屄的老菩薩、妖精王曼卿,還有躺在床上等死的趙錫光,村裡的男女老少都在塘邊站著呢!你把人數點一點,誰不在場,誰他媽的就是內應!當年他抄我的家,搞突然襲擊,用的是同樣的手法!」

聽虎平這麼一說,高定邦就抖得更厲害了。

等到定邦把手上的那支菸抽完,把嘴裡的一縷菸絲吐出來,就轉過身來,對小武松吩咐道:

「既然要動手,就得打出我們儒裡趙村的威風來!你們先替我收拾那個絡腮鬍子曹慶虎。看見沒有,那小子狂得沒邊啊!欺負一個女人,算他孃的什麼本事?得讓他長長記性。要打得這狗日的,將來經過我們村得繞著道走路。去吧!不要縮手縮腳。打死人我去償命,天塌下來我一人頂著。」

小武松和朱虎平、柏生他們幾個正要走,定邦又把他們叫住了「他們是五個人,我們也上五個。別讓人家笑話咱們以多欺少。」

說完了這句話,他把軍大衣裹了裹,扶著牆,回家睡覺去了。

期待中激動人心的五五對決,其實一點都不刺激。當天晚上,同彬從繅絲廠回到村裡,讓我們把這場鬥毆的全過程,從頭到尾跟他說說。永勝說:「也沒看見他們怎麼打。一眨眼的工夫,武裝部的那幾個慫包,就東一個,西一個,躺在風渠岸的地上,不能動了。簡直沒勁透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受傷較輕的兩個人,一瘸一拐地來到了村裡,說是要借大隊部的電話向公社反映情況,可大隊部的門早就被人上了鎖。他們又到了紅頭聾子家,要卸他們家門板做擔架。據說,曹慶虎斷了幾根肋骨,要趕緊送公社的衛生院搶救。紅頭聾子手裡拿著一把大竹刀,站在院門口,對那兩人道:「誰敢動我的門,我就要他的命!」

最後,那兩個人只得去了唐文寬家,卸下一扇門板,抬著滿臉是血的曹慶虎,往朱方鎮方向去了。

高定邦將德正藏在了便通庵的養豬場裡。他擔心武裝部再來抓人,還在村頭安排了專人做眼線,日夜盯守。白天是銀娣和新珍,她們裝著割草,在村頭轉悠;晚上則是寶明和小武松,牽著一條狗,在紅頭聾子家通宵打牌。一有風吹草動,他們打算讓趙德正從野田裡過江,去江北藏身。

定邦的擔心是多餘的。大約四五天之後,公社派了兩個幹部來調查情況。他們找了十幾個村民去大隊部開會。問起那五個人的名字,誰帶的頭,誰先動的手,村裡人都說沒看見。馬老大更是一口咬定,那天剛下過雨,「曹部長腳底一打滑,自己摔了個狗吃屎。可憐!硬生生地把肋骨給摔斷了,怨不得別人。」

那兩個人由高定邦陪著,喝了兩頓酒,笑眯眯地回公社彙報去了。此事最終不了了之。到了第二年春上,公社宣佈了對趙德正的處理決定:除保留黨籍之外,所有官職一擼到底。他的罪名,已從「強姦」變成了「搞腐化」和「擅自剋扣公糧」。

高定邦被任命為大隊書記兼革委會主任。會計高定國升任公社武裝部部長,接替在縣醫院養傷的曹慶虎。在公開場合,高家兄弟彼此之間主任、部長叫得挺親熱,一旦回到家中,兩人怒目相向,互不搭話。

梅芳還當她的副主任,夾在丈夫和大伯當中,在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處境十分尷尬。

親事

德正去職之後,燕還舊窠,仍回祠堂,當了一名倉庫保管員。從春琴口中「定邦這個人還算有良心」這句話來判斷,她對德正最後的安排也是滿意的。畢竟,他用不著跟社員們一塊下地,工分按甲等勞動力計算,倒也樂得自在。德正原本就是從祠堂裡走出來的,如今輾轉幾十年,又回到了兒時熟悉的環境中。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好比做了一個夢」。

夏天時,德正常常手執釣竿,在燕塘的樹蔭下釣魚。到了冬天,他就坐在池塘門口曬太陽,順便幫鄰居照看一下曬在那裡的稻麥和黃豆。那個時常躲在他背後的紅衣精靈,終於不在他的夢中出現。

「我看他的病,是被嚇好的。」春琴說,「被人押著,一絲不掛地在村裡丟人現眼,老趙家祖宗八代的臉都叫他丟盡了。倒也好,吃這一嚇,那塊心病也跑得無影無蹤了。」

在德正抱怨自己「骨頭閒得發了黴」的同時,他衰老的速度也十分驚人。剛剛五十出頭,兩鬢的頭髮差不多全白了。臉頰上核桃般的溝壑裡,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老人斑」。德正比春琴大了整整二十六歲。成親之後,也許是不好意思直呼其名,春琴一直叫他「喂」;有了龍冬之後,春琴跟著兒子叫他「爸爸」;到了後來,乾脆就稱他為「老爺爺」了。

定邦上任後的第二天,就把唐文寬從學校裡趕了出去。村裡有人議論說,定邦將老菩薩清理出教師隊伍,是在替趙德正的蒙冤報仇,這其實是個誤會。在村子裡的男人與王曼卿的複雜關係中,高定邦開始得有點晚,但卻是堅持得最久的一位。在趙德正被抓的第二天晚上,高定邦高燒還沒退,就獨自一人急急忙忙地到了王曼卿家「調查情況」。平時流裡流氣的小斜眼,這回倒說出一句精妙的話來,在村子裡流傳了很久:

「高定邦不僅繼承了趙德正的官職,也把王曼卿順便繼承下來了。」

定邦決定立刻開除唐文寬,其實另有原因。他接到了縣公安局發來的一份有關唐文寬歷史問題的正式公函。據親眼看到過這份公函的趙寶亮回憶說,其實,唐文寬原本不叫唐文寬,而叫盧家昆,祖籍鹽城。他父親盧祖棠是當地赫赫有名的綢布商人,一直寄寓上海。趙寶亮說:

「他好像早年在北平上過大學。不知怎麼的,大學上得好好的,又去投了軍。先是去了緬甸。他的胳膊就是在那裡被日本人的飛機炸掉的。後來,他的部隊長年駐紮在懷化。湖南的懷化。再後來,又忽然想起要去上海找尋他的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他哥哥也是行伍中人,居什麼官,我也弄不清。他化裝成了一個桐油商人,來到了鎮江。不過,這鬼東西與我們村非親非故,怎麼會想得出到這裡來藏身?」

唐文寬的身世和經歷,趙寶亮說得顛三倒四、漫不經心。不過,對唐文寬與知青小付辦理交接手續時發生的一件小事,寶亮卻說得十分詳盡。

那天下午,唐文寬將辦公室的抽屜清理乾淨,又從口袋裡摸出一串鑰匙,交給了扎著羊角辮的小付。本來,辦完交接,他就該走了。可是,唐文寬卻靠在桌邊,直勾勾地盯著小付看,直到她捏弄著衣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隨後,唐文寬衝著小付奇怪地笑了一下,說出了一長串誰也聽不懂的怪話。

在我兒時的記憶中,對著孩子說怪話,一直是唐文寬讓他們大笑不止的法寶。可是,這一次,有點不一樣。一聽到他說怪話,知青小付的臉頓時白得像一張紙,張開的嘴,就再也合不攏了。等到唐文寬的腳步聲在走廊裡已經聽不見了,小付仍然驚魂未定,若有所思。趙寶亮上前輕輕地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又推了推她的胳膊,笑著問她,唐文寬剛才跟她到底說了什麼?「莫非他的怪話,你能聽得懂?」

小付這才轉過身來,對寶亮道:「他說的不是什麼怪話,而是標準的英文。比教我英文的表舅說得還要流利。如果把那段話翻譯過來,它的意思大致是說:一年當中,有三百六十個日日夜夜。這些日子就像一把把刀、一把把劍,又像漫天的霜、漫天的雪,年趕著月,月趕著日,每天都趕著你去死。等到春天結束的那一天,花也敗了,人也老了,我們都將歸於塵土。這世上,再也沒有人知道我們這些人曾經存在過。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來。他的那番話,大概就是這樣。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跟我說這個。奇了怪了,你們這個窮山溝裡,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寶亮道:「話倒是實話,就是太頹氣了些。」

唐文寬真實身份暴露之後,村裡人倒也不怎麼在意他最終的命運——因為據年長的老人們推斷說,如果不槍斃的話,二十年的監牢是跑不掉的——他們真正關心的是,在唐文寬這個人身上,究竟還藏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同彬說,根據他從「某位不便透露姓名的重要首長」那兒聽來的訊息,唐文寬在胳膊沒被炸斷之前,就算騎在風馳電掣的摩托車上,也能雙手打槍。說打你左眼,不打你右眼,「他身上還有一件大事。我就不說了,說出來,當場嚇死你!」

我很快就搞清楚了,同彬所謂「騎在摩托車上雙手打槍」的說法,來自雪蘭的弟弟斜眼。而斜眼的虛構,則是受到了當時一本名叫《紅巖》的小說的啟發。斜眼還認為,不出半個月,唐文寬就得被押上刑場挨槍子,啪的一聲,老命歸西。

至於同彬說的「另一件大事」,直到十幾年後,我們在南京再次相見時,同彬才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只是到了那個時候,這樁事盡人皆知,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

不過,公社對唐文寬最終的處理決定,還是讓村裡人頗感意外。斜眼所期待的槍決,並未如期到來。甚至,唐文寬連一天牢都沒坐過,只是被安上了一頂「歷史反革命」的帽子,在村裡接受勞動改造。每當批鬥「四類分子」的群眾大會召開之際,唐文寬也會被押上臺去,走走過場。他之所以獲得人民政府的寬大,原因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因素,據說是因為有「貴人」暗中相助——他當年在新六軍共事的一位姓仝的兄弟,一九四九年投誠之後,長年在民政部門身居要職。

在病榻上淹留多時的趙錫光,本想多捱些時日,熬到他冤家唐文寬被綁走的一天,終於未能如願。在唐文寬處理決定被公佈的當天晚上,他立刻就死掉了。

早在半年前,郭濟仁的兒子郭昌師最後一次來給趙先生診病。自知來日無多的趙錫光,向師孃馮金寶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請龍英來服侍他,直至歸天。師孃當然不會答應。她怒不可遏地質問丈夫:「你褲襠裡的雞巴都爛成了一堆狗屎了,怎麼還動這個歪腦筋?挑三揀四的,莫非一碗水經了龍英的手,就會變甜了?」趙錫光既不解釋,也不生氣,只是傻笑。每當馮師孃給他端來雞湯、蓮子湯和銀耳羹時,都被他笑嘻嘻地摔在了地上。他的理由似乎也不容辯駁:

「你看噢,龍英自從嫁到我們村來,除了照顧老牛皋,就沒幹過別的。她最會服侍人了。本鄉本土,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像她這樣的人來。牛皋年年作死,可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最近倒能下地挑糞了。被龍英服侍過的人,想死都死不了啊。」

馮金寶揉了揉哭得紅腫的眼睛,顛著小腳,去找她的兒媳婦新珍訴苦:

「這個老東西,也不知是怕死呢,還是心懷鬼胎,死活要請龍英來家服侍,這麼大年紀的人了,虧他說得出口!」

新珍的看法倒與婆婆有些不同:「你兒子這個人,你是曉得的,天還沒黑,就上床挺屍,一覺到天亮,天塌下來都不管。指望他去照顧老頭子,不現實。我這個做兒媳的,成天在公公床前,為他擦身洗澡,倒屎倒尿,怎麼說也不太方便。不如就找龍英來,許她幾個錢,倒也罷了。爸爸這麼大年紀了,還有什麼鬼胎不鬼胎的?說句不好聽的話,大不了也就是摸摸捏捏,還能怎麼樣啊?你老人家,心也該放寬些個。」

一番話,把老婆子說得閉口無言,最後嘆了口氣,走了。

新珍連夜趕到龍英家,請她來家幫忙。龍英倒也爽快,滿口答應:「左右是幫個忙,什麼錢不錢的,嫂子不要放在心上。」

在趙錫光「眼看就要不好了」的最後兩個月中,馮師孃只在趙先生的書房裡睡覺。趙先生的房間,她連到也不到,隨他們怎樣「摸屄抹屌」,只想圖個耳根清淨。有時候,偶爾經過趙先生的臥房,往裡探探腦袋,還是免不了要跺著腳罵上兩句:

「你就行行好吧!早死早昇天。這麼硬撐著,白白遭罪,能多喘幾口氣呀?」

據新珍說,老太太倒也不一定是巴望著趙先生早死,而是捨不得自己被趙先生隨手送出去的財物。一天晚上,龍英去嬸子家,把叔叔的那臺「紅燈」牌收音機借走了。據她判斷,趙錫光「挨不了多久了,也就是這三兩天的事」。她對嬸子說,深更半夜的,她一個人守著那個嘴裡嘶嘶往外冒氣的「死鬼」,既無聊,又心慌,「聽聽收音機,興許還能壯壯膽。」

趙錫光先生是聽著李奶奶「痛說革命家史」的著名唱段離世的。死後頭七未完,馮師孃就去大隊部找到高定邦,哭鬧了整整一個上午,「錢花得一個子不剩,也就不去說它了。家裡但凡值錢的東西,都叫龍英那沒廉恥的貨搬回家去了。」她還繪聲繪色地向定邦揭發說,龍英如何如何在趙先生床前,解開自己的褲子,讓老東西過眼癮。害得定邦頻頻背過身去,掩口而笑。最後,高定邦硬著頭皮去了龍英家,磨了半天嘴皮子,這才讓她把馮金寶冬天取暖用的一隻「宣德爐」還了回來。

早上放完牛,我剛回到門前,在園子裡拔菜的老福叫住了我。她說王曼卿剛剛到家來過,「不知是什麼事。」我回到家中,看見灶臺的木桌上放著一堆衣物,是德正出事那天被剝下來的衣褲。王曼卿已經把它洗乾淨了,燙得整整齊齊,大概是想讓我給春琴送過去。在這堆衣物的旁邊,還有一隻藍邊碗,碗裡放著七八顆剛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枇杷。等我把那碗枇杷吃掉之後,我看見碗底上用鐵杵鑿出的一個「唐」字。這碗枇杷,應該算是給我跑腿的酬勞吧。

這天中午,我抱著衣服來到春琴家,她正在灶下的水缸邊洗頭。春琴說,她和銀娣兩個在大曬場揚了一上午的麥,滿身滿頭都是麥芒,「渾身上下哪兒都癢。」那會兒早已用上了肥皂,可春琴還是喜歡用枸杞葉搓出泡泡來洗頭。她讓我搭把手,把水壺裡的熱水倒在一隻鋁勺裡,摻上涼水,慢慢地往她頭上澆。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格子襯衣,脖子上搭著的乾毛巾已經被水浸溼了一半。我按照她的吩咐,一邊幫她洗頭,一邊小心翼翼地把頭髮叢中那些碎碎的枸杞葉一一揀掉。

洗完頭,她就坐在太陽照得見的窗下,用篦子篦著頭髮,背靠在柱窠上,不時扭動著身子蹭癢。她讓我自己去灶上舀粥喝。我告訴她我已經吃過飯了,春琴就把眼一瞪,道:「廢話怎麼這麼多?再喝一碗,能撐死你?」

我只得按她說的去做。

等我喝完了那碗豇豆粥,站起身來正打算離開,春琴抬頭看了我一眼,道:「幹嗎急著走?坐下。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只得坐了下來,可春琴並不急於和我說話。她慢慢地剪完了手指甲,把身上的碎屑拍了拍,這才神秘地朝我揚了一下脖子,笑道:「來,我給你看樣東西。」

我跟著她出了灶房,由一個堆放著山芋的門廳,進了她和德正的臥室。春琴開啟了五斗櫥最頂層的一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從中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原來是春生。

這麼多年沒怎麼見他,早年那個病怏怏的孩子,搖身一變,彷彿在一夜之間就長成了一個高大白皙的青年。他身穿軍裝,扎著武裝帶,腰上還彆著一把手槍(很可能只是一個拍照用的道具手槍),眉宇間透著勃勃的英氣。從相片上「紅光照相館」以及「安順」的字樣來看,我知道,春生此刻已身在貴州。春琴說,他是去年秋天入伍的,是空軍。因為走得急,他甚至都沒來得及趕上半塘大隊組織的行前歡送會。她還說了說春生在貴州那邊的情況,言語之間,頗為她的這個弟弟感到驕傲。

她仍然把照片裝入信封,放回到抽屜裡。隨後,她挨著床沿坐下,身體稍稍後仰,雙手撐在被褥上,忽然衝我做了個鬼臉,也不說話,只是望著我,無聲地笑。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笑,為什麼會用那種詭譎的眼神看我,心裡七上八下,腦袋有些發木。我愣愣地望著她,不知怎麼就想起同彬和王曼卿的那檔子事來,心裡早已開始怦怦狂跳。正在手足無措之際,忽聽她低聲對我說:「你去把房門關上吧……」

你可以想見,我當時真的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或者說,是不是聽錯了她的話。腦子裡出現了一連串令人心驚肉跳的疑問句,每個句子都是以「莫非」開頭的。

春琴見我站在那兒沒動,只得自己從床上下來,走過去,嘭的一聲,把房門給撞上了。那時,縣廣播站的大喇叭裡,正在播送京劇《智取威虎山》。房門一關,屋外喇叭裡的鑼鼓聲頓時小了很多。

「成天都是樣板戲,吵死人了!」春琴斜睨了我一眼,笑道,「我說你這人今天到底是怎麼的啦?一副丟了魂的樣子。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也沒做什麼壞事,怎麼像個女孩似的,動不動就臉紅!我來問你,你覺得麗華這個人怎麼樣?昨天下午,我跟她媽在棉花地裡拔草,她託我幫她留意一下,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家。她今年虛歲二十一了,算起來,跟你差不多大。我心裡就琢磨著,乾脆把麗華說給你做老婆,好不好?」

我心裡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春琴雖說只比我大五歲,可既然她嫁給了德正,按輩分,我是應當叫她嬸子的,可我一次也沒這麼叫過她。即便是大年初一見到她,我依舊叫她春琴。父親去世後,她早已習慣了對我的事大包大攬,同時,我對她也產生了一種越來越深的依賴——其深邃悠遠,只有我本人心裡清楚。村裡人也早就認可了我與春琴之間的這種關係。他們有事要找德正走後門,就會想到春琴的門路。他們在春琴那裡碰了壁,有時也會跑來找我,央求我給德正和春琴傳話。王曼卿把要還給德正的衣服直接送到我們家,就是一個例證。

不過,春琴代替我做出的決定,並不是每次都對。比如說,有一回,縣文工團來公社招收演員,她執意要我去朱方鎮的群眾藝術館「碰碰運氣」。我被她逼得沒辦法,只好去了。臨走前,她讓我穿上德正結婚時的一件中山裝,又在我兩邊的臉上都塗了些胭脂,使我那蒼白的臉顯出一些血色。結果,等到我出場,我那首有點跑調的《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還沒唱完,文工團的一位副團長早就趴在桌子上笑岔了氣。甚至,她在打了一個噴嚏之後,仍然接著笑。

隨著年齡漸長,對於春琴那些有道理或蠻不講理的命令,我從來沒有反抗過。我知道,頂撞、違拗的結果,無非是加深了我對她的依附而已。因此,那天中午,當她半仰在床上,讓我給她一句痛快話,「要,還是不要」時,我就氣急敗壞地對她說:「這事你看著辦。何必問我?」

說完,我扭頭離開了她的臥房。

幾天之後,我推著獨輪車,跟著送糧的隊伍,去糧管所交公糧。我和永勝遠遠地落在車隊的後邊。我們在路邊的一棵大榆樹下歇腳。我向永勝透露了一點春琴的想法,永勝說:「麗華如今瘦得像一根葵花杆了,你同她成了親,一抱一把骨頭,有什麼意思呢?若是換成了她妹子麗娟就好了。這丫頭,一個不留神,倒是長成了一個小美人。除了鬼心眼多,其他方面都好。」

誰說不是呢!這些年來,麗華就像被寒霜打枯的茄子,越發地顯得蔫頭巴腦、乾癟委頓,性情也變得有些乖張。她跟誰都不說話。長年穿著一件打滿了補丁的灰褂子,蓬頭垢面,有點自輕自賤。一次,在秧田裡拔秧,她竟然當著我們的面,只是稍稍側了一下身,就在水田裡褪下褲子,「叮叮咚咚」地撒起尿來,嚇得我跟斜眼、永勝幾個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可就是這樣一個女孩,我竟然也高攀不上。

這件在春琴看來「十拿九穩」的親事,很快就宣告破產。麗華的母親聽了春琴的一番告白之後,半天沒有吭氣,「臉上有些難看」。而坐在一旁的小木匠趙寶明,則穩穩地笑了一下,對春琴說:「妹子,你糊塗啊!同姓不相婚配,這是祖宗傳下的規矩啊!」一句話,就讓春琴羞慚而退。

在小木匠家碰了一鼻子灰,未能打消春琴為我物色老婆的念頭。她的下一個目標是雪蘭。可是,這一次,她的失敗更加慘痛。春琴這回學乖了,用旁敲側擊、半開玩笑的方式來試探小武松和銀娣的口風,可覺察到她意圖的小武松還是勃然變色,他厲聲質問春琴:「你這些日昏了頭的想法,是從哪裡來的?」言下之意,不要說讓他女兒跟我成親,就是腦子裡閃過這樣的念頭,都是荒謬的,都構成了對他名譽的侮辱。「我們家雪蘭,就是嫁不出去,也不能跟了他去拽牛尾巴。這事趁早休提。」春琴還有些不識相,她竟然列舉了我的種種優點(大部分我都不具備),試圖讓對方回心轉意。最後,她的「好姐妹」銀娣,臉上僅剩的一點耐心,也都被她磨光了。她明確警告春琴不要再說下去了,否則的話,「我們連姐妹也不要做了!」

當時的情形,我未親見,但在春琴告訴我結果之前,就已經聽到了一點風聲。有一天,我在放牛的路上,遇到雪蘭的弟弟斜眼。這小子在路邊斫草,一個勁地衝我刮鼻子,呵呵地笑個不停。我問他笑什麼,斜眼就放下手裡的鐮刀,站起來提了提褲子,道:「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啊!」

聽斜眼這麼說,我就知道,雪蘭的事也泡了湯。

連續兩次提親未成,對我來說,倒也沒有什麼影響——反正,不論是雪蘭、麗華,還是永勝口中貌若天仙的麗娟,我一概都沒有什麼興趣。這事的唯一後果,就是讓我徹底看清了自己在村子裡的糟糕處境。

一九七六年

冷雨飄瓦,雪霰打窗。在一陣緊似一陣的朔風之中,歷史悄然邁入一九七六年的門檻。

可惜,擅觀天象的趙錫光已於去年歸了道山。沒有人向我們提前預告,到底有多少不平常的事,註定了要在這一年裡發生,也沒有人有能力對那些接踵而至的重大事件作出解釋和評述。這一年的一月八日,周恩來總理與世長辭。人人都說「這棵大樹不能倒」,可它還是在一個雪晴之日靜靜地倒下了。

到了四月份,村頭的高音喇叭裡,播出了一條爆炸性新聞:一群反革命分子,聚集在天安門廣場,以悼念周恩來為名,散發反動傳單,舉行反動集會。被作為反面教材、在新聞中予以批判的那些詩歌作品,小斜眼竟能倒背如流,一字不差。他的拿手絕活,就是模仿夏青的嗓音,在村中向人們一遍遍地朗誦這些詩作,而最後,總是以這樣幾句詩作為結尾:

我們要的是真正的馬列主義

讓那些閹割馬列主義的秀才們

見鬼去吧!

村裡的老百姓無法分辨這些詩句中暗藏著的毒素和政治傾向。他們在插秧或者割麥的小憩中,為了消除疲勞,總要慫恿斜眼「再來一段」,以作娛樂之資。可隨著八月份的唐山大地震的發生,二十四萬人葬身於瓦礫之中的可怕傳聞,使村裡人再也不能讓自己置身事外。在公社和大隊的統一安排下,家家戶戶都搭起了防震棚。

在盛夏時節,暴雨和酷暑輪番而至,老牛皋又「死」過一回。這一次,他「作死」的過程相當漫長。不過,在地震的恐懼中,沒人再有閒心關注他的死亡表演。當龍英發現丈夫「這回真的死透了」之後,便讓兒子給分散在臨近各村的親戚們報喪。親戚們終於可以不再抱怨跑「冤枉路」了,他們打算用拖拉機將牛皋直接送到縣火葬場。沒想到,手扶拖拉機「突突」的馬達聲再一次將他震醒。他睜開眼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要龍英將他「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因為,據他判斷,他們家的防震棚緊挨著柏生家房屋的山牆,一旦毀滅性地震來臨,瓦礫會像洪水一樣將他淹沒。

在大家被各種謠傳和小道訊息弄得人心惶惶的時候,他們其實並不知道,所有這些事情,其實只不過是一個更大事件的序幕而已,真正意義上「翻天覆地」的重大事變,還遠遠沒有開始。

就好像嫌這個世界還不夠亂似的,在一系列社會事件相繼爆發的同時,我們村莊不甘寂寞,在這一年中,也發生了一連串不可思議的怪事。這裡說它不可思議,並沒有任何誇大其詞、聳人聽聞的意思。對我來說,問題在於由於事情太多,我一直拿不定主意,究竟應該先說哪一件。

我想,最穩妥的辦法,還是應該從小事說起。

就在天安門事件後不久,我堂哥禮平已經從公社獸醫站自動離職,在我們大隊辦起了第一家膠木廠。他自己兼任廠長、模具工和供銷員。雖說這個廠名義上是屬於集體的,可由於堂妹趙金花擔任了膠木廠的會計,沒人知道究竟有多少利潤悄悄地流入了私人腰包。這也是讓高定邦一直耿耿於懷、寢食難安的原因之一。堂哥的錢,已經多到可以帶上全家去杭州旅遊的地步了。而嬸子從杭州返回,居然用農用三輪車運回了一車橘子,挨家挨戶地分發,使得那些暗地裡指責禮平公私不分、賬目混亂的傳言頓時平息。

不過,嬸子也有她的煩惱。因為有訊息說,兒子似乎正和知青小付談戀愛。聽說,小付對禮平的進攻表現得左右搖擺,舉棋不定。禮平除了不斷給她送錢送物之外,暫時還沒有什麼好辦法。每當嬸子看見小付換了一身連衣裙、一雙新皮鞋,置辦了一隻新手錶、一輛新腳踏車時,就「心如刀絞」,這是可以理解的。在嬸子看來,兒子與小付的戀愛,免不了竹籃打水一場空。就像俗話說的,「狡兔滿山跑,還得歸舊窩」,人家小付是城裡人,遲早還得回合肥,可兒子扔出去的那些錢物,就再也回不來了。

一天下午,正在河邊洗菜的老鴨子告訴嬸子,她「親眼看見」禮平跟小付有說有笑,並排走進了學校的大門。嬸子當即決定採取行動,將兒子從那個「花錢如流水、中看不中用」的安徽知青手裡解救出來。

那天下午,趙寶亮帶學生去學農了,操場上空蕩蕩的。學校的大柵欄鐵門被人從裡面上了栓。越過沙坑邊上的一處散發著甜香的金銀花叢,她看見小付的那扇深綠色的房門,也關得緊緊的。嬸子當然不甘心就此離開,可她也擔心一旦叫起門來,會招來左鄰右舍看熱鬧,從而影響到兒子的名聲。她決定坐在門檻上等。漁佬柏生挑著一擔黃鱔籠子,打學校門前經過。他看見嬸子一人坐在門檻上打盹,就停下擔子,對她說:「老姐啊,大熱天的,你坐在太陽心裡,就不怕中暑嗎?」嬸子睜開眼,衝著柏生說了句「走你的路,少管閒事」,又閉上了眼睛。

太陽一會就偏了西。門邊的一棵大榆樹枝葉搖動,篩下絲絲涼風。嬸子在矇矓中聽到門栓被撥開的聲音,接著,身後的那扇大鐵門「吱吱嘎嘎」地開啟了。不知哪裡伸出一隻手,抵住了她的脊背,以防止她仰面跌倒。嬸子扭頭一看,臉都嚇灰了。原來,從門裡出來的不是她的兒子趙禮平,而是公社武裝部長高定國。

定國將她扶了起來,狐疑道:「嫂子,你大熱天坐這裡,有什麼事嗎?」

嬸子沒有馬上接話,而是探出腦袋,向宿舍那邊張望——小付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搪瓷盆,正要出來倒水,一見嬸子,頭一縮,又退回去了。嬸子一連說了幾個「沒事」,爬起來,撣了撣身上土,急急慌慌地走了。她一邊在心裡大罵老鴨子「瞎了狗眼」,一邊朝地上吐著唾沫,以驅散撞見「好事」的晦氣。可她沒走多遠,高定國就把她叫住了。

定國邁開大步,追上她,親熱地將手搭在她肩上,笑道:「小付的父母明天從合肥來,好不煩人!現在是新社會,我和小付是自由戀愛,原本用不著什麼三媒六證。可小付的媽媽有點老腦筋,死活要守古禮。嫂子就幫我當一回媒人怎麼樣?事後我有禮謝你。」

嬸子呵呵一笑,當即滿口答應。可往前走了幾步,轉念一想,心裡暗自吃了一驚:他高定國可是有老婆的人吶!他這裡三不知與小付成了親,梅芳可咋辦?她正在心裡七上八下地胡思亂想著,走出去很遠的高定國,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的事,繞過一塊放滿了水的秧田,又踅了回來。他來到嬸子跟前,陰沉著臉,輕聲囑咐嬸子說:

「忘了告訴你一件事。剛聽到廣播,毛主席他老人家,死了。我得趕緊回公社。你去通知一下潘乾貴,今天晚上的電影就不要放了,停止一切娛樂活動。」

嬸子心事重重地往家走,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全是她兒子的事。原來禮平並未與小付談戀愛。他頻繁地給小付買首飾、衣服和手錶,不過是變相地向高定國示好罷了。高定邦開始就反對辦這個廠,後來又對廠裡的賬目和財務橫加指責。他甚至公開放話說,禮平的工廠年年虧損,不過是賬面上的假象,盈利全都進了個人的腰包。嬸子做夢都在擔心,復員軍人出身的高定邦,會不會突然下令將工廠關閉?在這樣一個背景下,來自公社方面的支援,就顯得特別重要了。兒子與高定國的突然走近,表明他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峻,並正在設法渡過難關。她把這件事前前後後想了兩遍,心中頓時雲開霧散。

當她走到大隊部門口時,看見村裡的老人們都在曬場上哭泣。嬸子愣了很久,才明白過來他們為什麼哭。她揉了揉眼睛,也跟著他們胡亂哭了幾嗓子。在感嘆了幾聲「可憐、可憐」之後,就轉身拐進了一個弄堂,回家做晚飯去了。

早在這一年初夏(我記得是在端午節前不久),距離我們村七八里外的觀前村發生了火災。當報警的銅鑼敲到我們村的時候,朱虎平家柴屋裡那尊建造於清代的大水龍,發出了一連串低沉的嗚鳴。水龍因火災而自動報警,是村裡人相信這頭水龍具有靈性的直接依據。實際上,在小木匠趙寶明看來,水龍在火災時發出鳴叫,不過是因為報警的銅鑼敲響時,鑼聲使水龍錫制水箱發出了共鳴。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測,寶明專門找來了一面銅鑼,進行了一番試驗。不用說,試驗的結果準確地印證了寶明的判斷。但村裡人還是願意相信,我們村的這頭水龍不僅深通人情,還能預知災信。

奇怪的是,觀前村失火的那天,當我們村的水龍射出沖天水柱時,其他村莊抬來的水龍,卻沒有一個壓得出水來。朱虎平得意地解釋了其中的原因:因為我們村的水龍是「公龍」。只要公龍一到場,其他村中的母龍全都嚇得不敢出水。那天,我恰好也在救火現場,目睹了我們村的水龍鶴立雞群、技壓群芳的一幕。但在我看來,其他村莊的水龍壓不出水,或許是是由於我們這一帶好久沒有發生過火災了,那些老龍年久失修,一遇急用,機械難免出現故障。

這次火災,除燒掉了兩間破舊的牛棚之外,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

在盛夏時節,因燈燭不慎或灶灰外漏而引發大火,並不奇怪。但觀前村的火災之所以如此引人注目,並在日後數年中成為人們時常談論的話題,是因為在這個多事的年份,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詭異的火災竟然一連發生了六次(我親歷了其中的四次,並被火苗灼傷了膝蓋,留下了一塊永久的疤痕)。用不著等到縣委、公社、大隊的聯合工作組宣佈他們的調查結論,村民們心中早就有了他們自己的答案:事情明擺著,有人故意縱火。

每次大火所燒掉的,如果不是牛棚和豬圈,就是倉庫和柴房(第五次火災讓這個村莊建於元代的一處道觀化為灰燼),並未造成任何人員傷亡。這說明,縱火者還未喪失最後的理智。躲在暗處的嫌疑人似乎僅僅想通過重複縱火,向人們傳遞某種深奧難解的訊息。簡單來說,也可以這麼理解:火災不過是一個謎面,它頻頻發生的目的,在於誘導人們猜出它的謎底。儘管第三次火災後,工作組已經進駐觀前村,且在晚上安排了流動崗哨,但仍未能阻止火災的一再發生。

一天晚上,朱虎平蹲在院中的碌碡上,一邊喝著山芋粥,一邊警惕地朝觀前村的方向瞭望。他很快發現,在黑得像鍋灰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模模糊糊的紅光」,虎平對他爹朱金順說了聲「不好」,就扔下了碗筷,通知梅芳,叫齊了村裡的七八個青壯年,未等觀前村的報警鑼聲響起,就抬起水龍,向著那片紅光一路狂奔。

當他們來到觀前村頭,發現那裡根本就沒有失火——地平線上的紅光,不過是因為村裡正在打穀場上放映電影。由於他們的到來,剛剛開始的電影不得不中斷了放映。鬨笑、奚落和叫罵是免不了的。不過,他們也並沒有白跑。觀前村一位姓邵的書記,特意讓放映員將電影倒片重放,以款待這些來自鄰村的精神可嘉的冒失鬼。

朱虎平盤腿坐在高高的水龍之上,嗑著香噴噴的葵花籽,津津有味地欣賞著新拍的彩色電影《渡江偵察記》。他並沒有注意到,在湛藍澄碧的天宇下,在燦爛的銀河中,有一顆耀眼的「長庚」星,正在向他露出微笑。伴著電影放映機的膠片「咔咔」轉動的聲音,一個皮膚白皙、臉上微有雀斑的女孩,穿著過於寬大的白襯衫,正與她的同伴一起,斜靠在曬場邊的一個圓錐形草垛上,撲閃著漂亮的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瞅著他。而在更遠的地方,梅芳則倚靠在一根光溜溜的電線杆上,打量著這兩個陌生的女孩。

電影散場之後,虎平與梅芳、寶明、更生他們幾個,抬著水龍返回村莊。那兩個女孩,一直走在虎平的前面。空氣中浮動著的一縷令人沉醉的雪花膏香氣,也一路伴隨著他。那個穿白襯衫的女孩,在岑寂、空曠的田野上,一會兒遠,一會兒近,不時回過頭來朝他望上一眼。在途經一個名叫「花溪」的小村莊時,姑娘們的身影終於離開了大路,向南走上了棉花地中間的一條田埂。在遠遠的狗叫聲中,夜幕和竹園很快就遮住了她們的身影,惟有一月在天。

當虎平毫無必要地指揮大家停下來歇息,並踮起腳尖,朝那片棉花地裡張望時,只有梅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當時還說了一句俏皮話:「千年的鐵樹就要開花了。」除了虎平之外,無人知道她這句話中所包含的複雜內涵。

兩個半月之後的一天下午,當觀前村最慘烈的一次火災(也是最後一次)發生時,朱虎平的水龍再次經過那片開闊的棉花地。他又聞到那縷熟悉的,「讓人心蕩神馳、可以為它赴湯蹈火」的異香。由於這個姑娘一步不離地跟著他,朱虎平完全感覺不到災難的氛圍。整整一個下午,他都處在一種昏昏然的甜蜜和恍惚之中。兩具被燒焦的屍體,駭人地擺放在一片瓦礫之中。渾身溼透的姑娘手裡提著一隻印有牡丹花的搪瓷臉盆,在一旁默默流淚。虎平則挨著她站著,用老實巴交的微笑向她示好。

儘管兩人的年齡相差十多歲,這段奇異的姻緣已經變得不可阻擋。女孩的父母想盡了一切辦法,試圖阻止這樁婚姻。她的父親(一位在公社計劃生育辦公室任職的幹部)甚至直接來到我們村,警告紅頭聾子朱金順:「你兒子若敢踏進我們花溪一步,我就把他的卵泡揪下來當球踢!」但實際上,他們改變不了什麼。那個姑娘喝下了一瓶「農藥」(實際上是用蜂蜜和紅醋混合而成的液體)且「人事不省」之後,她的父母終於開始為這樁婚事物色體面的媒人了。

這個姑娘有一個好聽而雅緻的名字,叫蔣維貞。那天下午,當朱虎平的水龍抵達花溪村外的那片棉花地時,正好聽到了高音喇叭裡傳來的刺耳汽笛聲和汽車喇叭的持續鳴叫——在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幾乎所有的男女老幼都默然佇立,朝著想象中天安門的方向,為一代偉人垂首致哀。看著觀前村上空漫天蔽日的滾滾濃煙,身為救火會會長的朱虎平,一連三次拒絕了梅芳要他停下來默哀的懇求,用沙啞的嗓子發出了「加速前進」的命令。蔣維貞的淚水奪眶而出。她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伴隨著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高尚情感的連續撞擊):

要麼嫁給這個人,要麼誰也不嫁。

事實上,在那天下午的火災中,只有我們村的水龍獨自抵達了現場。觀前村的人,拖家帶口,全都跪在烈焰騰空的巷子口,磕著頭,迎接他們唯一可以指望的救星。直到黃昏時,大火才被徹底撲滅。由於犯罪嫌疑人(一位面目姣好的龔姓女子)已在大火中喪生,其縱火動機無人知曉。村裡代銷點的一位售貨員,在大火被撲滅之後當起了事後諸葛亮。他說,「龔西施」早在一年多前,就已經開始大量囤積火油。而據訊息靈通的同彬後來回憶說,「龔西施」曾在公社的業餘京劇團出演過《紅燈記》中的李鐵梅。她的長相,比王曼卿「還要好上一百倍」。

與「龔西施」一同被燒死的,還有她那年近七旬的婆婆。朱虎平帶人清理火災現場時,在死者家中的廚房裡,看到了一隻倒扣的水缸。掀開水缸,發現裡面藏著一個滿身汙泥、剛過週歲的男孩。當這個孩子被挨個傳遞,送到梅芳手中時,第一次睜開了雙眼。他的一隻小手緊緊地揪住梅芳的衣袖,小臉依偎在梅芳的懷裡,向她發出討好的微笑。當時,被離婚弄得心力交瘁的梅芳,再也沒能控制住撲簌簌的熱淚。

她當即決定收養這個孤兒,併為他取名「新生」。

這年秋末的一天,村裡的幾個婦女在新田收棉花,梅芳與銀娣因劇烈的爭吵而徹底反目。新珍事後說,事情的起因,不過是為了銀娣和龍英之間的「幾句閒話」。銀娣對龍英說:「都說毛主席何等英明,料事如神,他怎的就沒能識破自己身邊藏著的白骨精?與自己的結髮妻子離了婚,反與白骨精成了夫妻,你說,這是怎麼回事?」「頭腦簡單」的龍英此時接話道:「要我說呢,天底下的男人,都一個德行。見了個美女,就魂不在身了。」

落在她們身後不遠處的梅芳一聽此話,心中陡生不快。由於銀娣剛剛被提拔為副大隊長兼婦女主任,梅芳不得不對她有所忌憚。她朝前走了兩步,壓住心頭的邪火,教訓銀娣道:「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識破了江青的反動面目。他親自選定了自己的接班人——這就是英明領袖華主席,沒讓‘四人幫’的陰謀得逞,就是明證。毛主席他老人家,雖說和江青結了婚,但他們一直是分開睡的,從來就沒睡過一個被窩,一次也沒有。」

她這一說,銀娣和龍英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吃吃地笑,眉眼中全是不屑。她們對梅芳的教訓未予理睬,繼續低頭摘棉花,弄得梅芳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正在遲疑間,忽聽得銀娣用很小的聲音對龍英說:「要照這麼說,那高定國與白白嫩嫩的安徽女知青結了婚,也不睡一個被窩?」

梅芳終於失去了控制。她先是痛罵龍英趨炎附勢,「牆頭草,兩邊倒」,隨後又指責銀娣:「主席如今屍骨未寒,你就用如此惡毒的反革命言論,來汙衊偉大領袖,簡直豬狗不如!」銀娣倒也不生氣,她笑著對梅芳道:「你怎麼不去武裝部報告,讓高定國把我抓起來?」銀娣臉上的笑容氣定神閒,實際上卻寒氣逼人。她在明白無誤地向對手傳達這樣一個訊息:她已不將梅芳視為合格的對手。

梅芳氣得渾身發抖,臉上一陣黃,一陣白,僵在那裡,面露驚駭,雙唇緊咬,卻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擊。新珍趕緊跑過來打圓場,勸她們「也不為個事,都少說兩句」,把梅芳拽走了。銀娣見梅芳吃了個癟,卻一聲不吭地走了,心裡就有幾分得意,她回過頭來又補了一句:

「你他媽以後少跟我咬文嚼字,上綱上線。告訴你說,你的好日子已經到頭啦!」

正是因為這句話,兩天之後,梅芳出人意料地向公社提交了報告,辭去了大隊革委會副主任一職。面對新任公社書記陳公泰的苦苦慰留,梅芳只是灰灰一笑,「算了吧。我讓他們。」從此以後,梅芳帶著她從觀前村收養的小新生,深居簡出,謹言慎行,黯然度過了她的後半生。看著她那曾經光芒四射的生命一天天委頓下去,我心裡也很不是滋味。她辭職時的一句傷心話,曾經讓我回味了許多年:

「我以為自己沐浴著時代的光輝,其實一直生活在恥辱之中。還不如一條狗。」

現在,也許應該簡單地提一下這年冬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一件事。

如果我告訴你,與此前發生過的那些事相比,這件事還要離奇、詭譎得多,你一定會覺得難以置信吧?可事實就是事實。不要說你,就拿我來說,直到三十年後的今天,當我回憶起這件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仍然一頭霧水。

一天中午,我趕著生產隊的兩頭水牛,到風渠岸邊的溪溝裡喝水。初冬的太陽暖暖地照在身上,我懶洋洋地坐在岸邊,手裡捧著一本名為《烈火金剛》的小說。我看見藍天下的雁陣,一排接著一排,越過村莊上空的枯樹和灰撲撲的瓦楞,「嘎嘎」南飛;我看見老福奶奶舉著一根長長的竹竿,爬到凳子上,正想把樹梢上已經乾癟的老絲瓜捅下來;我也看見了春琴。她站在燕塘的水碼頭邊上,一邊喊著什麼,一邊遠遠地朝我揮手。大概是見我沒什麼反應,春琴乾脆繞過池塘,沿著風渠岸朝我這邊飛跑。

我實在想不出會發生什麼事,讓她頂著風猛跑,以便在第一時間告我詳情。她吃了太多的風,以至於跑到我跟前時,不得不一手叉住腰眼,大口大口地喘氣。我正要問她出了什麼事,她一把就把我抱住了。她還是第一次這樣抱我。事實上,經過我仔仔細細的回憶,她當時滿頭大汗地憋了半天,只說了一句話:

「菩薩顯靈了!」

我把牽著水牛的繩子交到春琴手中,在她焦急的催促下,往村裡的大隊部跑去。我的腦子想的事太多,反而一片空無。耿耿於心的只是這樣一個疑問:春琴口中所謂「天上掉下一個大餡餅來」,指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大隊部的門前停著一輛中型軍用吉普。德正和高定邦站在門口,都望著我笑。兩個身穿綠色軍服的人喝著茶,隔桌而坐。他們在大隊部已等候多時了。

告別

諸位或許還記得,儘管我父親很早就去世了,但我在這個世界上並非孤身一人。我還有一個母親。她一直生活在傳說中。她的存在,對我而言,也可以說就是不存在。我一會兒聽人說她在合肥,一會兒又到了什麼襄樊。隨著那兩位負責外調的軍人的到來,我終於知道,她如今就在南京。

如果說,在這麼多年的歲月中,我很少想起她來,那當然不是事實。不過,我有自己對她的記憶方式——那就是遺忘;我也有自己渴慕她的方式——那就是「只當她死了」的冷漠與憎惡。在父親下葬的前一天,我曾問過老福奶奶,假如我母親聽說父親過世了,知道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會不會突然回來?那時,老福奶奶正和老鴨子、馬老大她們幾個,在我們家門前的靈棚裡張羅著做喪服。她扭過頭來,用一種既悲憫又吃驚的眼神望著我,似乎在說:「你這孩子,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但她還是擦了一下眼淚,朝我笑了笑:

「沒準吧。」

應當說,在那段悲慘的日子裡,正是期望著母親突然從天而降的幻想,多少減輕了我的悲哀和恐懼。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沒有得到過她任何準確的訊息。每當看見郵遞員騎著腳踏車沿著風渠岸邊的大道,一路顛跳著來到村子裡,我也曾懷著一個收到母親來信的可笑夢想。她從來沒給我寫過一封信。可是現在,在事先毫無徵兆的情況下,這個被人尊稱為「首長」的女人,不知怎麼就忽然想起來,她還有一個生活在窮鄉僻壤的兒子。她用軍用吉普派來了神秘的使者,要接我去南京同住。全村的人都在替我高興。老人們得到這個訊息,都無一例外地抹起了眼淚,用老福奶奶的話來說:

「畢竟是母子連心。老天爺終於開眼了。」

我不知道,這事是福是禍,也不知道應當為此事感到高興還是悲傷。我這個人,從未出過遠門,對於村莊以外的人和事,都感到莫名的畏懼。我在很早以前就有了一個根深蒂固的想法:像我這樣一個人,似乎不配有更好的命運。打個比方說,一隻在黑暗的罐子裡孵卵、長大、老死的蛐蛐,一旦跑到了熾烈的光線下,是好是壞,我也說不清。另外,當我意識到自己即將告別這個村莊時,一種陌生而強烈的依戀之感,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就像一枚看不見的鐵鉤子,緊緊地鉤著你的皮肉,牽著你的心。

請原諒,我這裡扯遠了。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在我母親決意將我「召回」之時,我對這件事情的疑慮和冷漠,與村裡人眾口一詞的豔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的鬱鬱寡歡和前途未卜的不安,很快就抵消了最初的那點可憐的虛榮。甚至,在我內心,我寧願此事未曾發生。

依照本鄉自古以來的風俗,臘月二十九這一天,是家家戶戶除灰撣塵的日子。所謂的撣塵,指的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灑掃庭除,而是要在一根長長的竹竿上綁上竹枝,撣除屋頂瓦楞上的灰塵。父親死後,十多年間,我從未撣過塵。你可以想象,我們家的屋頂、樑柱、瓦楞上積了多少蛛網,而蛛網上又有多少蚊蟲、飛蛾的屍體!除此之外,我們家的牆壁上還覆滿了一個個銅板大小的圓點——那是不知名的小蟲的分泌物形成的翳斑。如果你小心揭下它,可以用來製作笛膜。

那天早晨,我起床後,照例去村西的牛圈出糞。出完牛糞,還得清除尿跡,撒上乾土。隨後,我照例要帶牯牛去風渠岸邊喝水,再給它們換上新鮮的草料。當我忙完這些事回到家中的時候,看見院子裡的屋簷下,停著一輛半新不舊的女式腳踏車。腳踏車上還搭著一件紅色的棉襖。

我進了屋,只見雪蘭身穿寶藍高領毛衣、黑色的燈芯絨褲子,站在我們家的灶臺上,舉著一根綁著掃帚的小扁擔,正在清除屋樑明瓦上的煙炱。雪蘭見我進屋,就把口罩往下拉了拉,衝我笑了一下,對我道:「屋裡的菸灰嗆人,你先到院子裡待會兒吧。」於是,我按照她的吩咐,沒頭沒腦地退到了院子裡。

只有當峭厲的北風颳在我臉上,我才能發現自己的額頭有多燙。我暈乎乎地在院子裡溜達了一圈,最後坐在了門邊的一個樹墩上,望著燕塘結著冰碴的水線,望著遠處的晴空和光溜溜的樹林,開始認真地琢磨起這件事來。可任憑你想穿腦袋,也不明白這他孃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雪蘭,這個我原本跳起來也夠不到的天鵝,這個據說讓同彬和永勝同時害了相思病的女孩,怎麼會猛不丁地出現在我們家裡?

我很喜歡雪蘭戴著口罩的樣子。戴上了口罩,非但沒有減損她美麗的姿容,相反,它使我熟悉的那個臉龐帶上了一種神秘的陌生感,使得她的美變得更加銳利。可惜,當她再次來到我身邊,問我「幹嗎坐在冷風口,你不冷嗎」的時候,她的口罩已經摘了下來,吊在耳邊晃盪著。她不由分說,把我從樹樁上拉了起來,讓我回屋去,幫她燒鍋熱水。她想幫我把床單、枕巾,還有被褥,統統洗一遍。

我告訴她,被褥和床單,上個月春琴已經幫我洗過一次了,還是乾淨的。至於枕巾呢,我從來就沒見過。我一直用我爸爸的一件破棉襖當枕頭。雪蘭沒再搭理我。她自己爬到閣樓上,把拆開的被褥和床單一股腦地抱了下來,扔在了大木盆裡,鼻子裡哼了一聲,笑道:「乾淨什麼呀,一股酸餿味!」

我只好由她。

我在灶下燒水時,雪蘭哼著歌,拿著一塊溼抹布,在灶上幫我洗碗。有一陣子,她湊到灶下,和我並排坐在一條矮凳上,把她那凍得通紅的手伸向灶口去烤火。隨後,她抱著我的一隻胳膊,低聲地對我說,今天一早,她爹將家裡的黃狗殺掉了(他將麻袋套在狗的頭上,一棒子敲下去,那黃狗來不及哼一下,就斷了氣),晚上要請我去喝酒。見我不說話,她就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湊向我耳邊,柔聲道:

「天一黑,你就來家。不許擺臭架子!臨了還得讓人家三請四邀的。」

雪蘭把洗好的被單晾在院中的鉛絲繩上,就推著腳踏車離開了。臨走前,她叮囑我說:「這天陰晴不定的,看樣子,被單今天還幹不了。你就先對付一夜,我明天抽空再來幫你縫上。」

雪蘭前腳剛走,我後腳就去了春琴家。

我知道,雪蘭的突然來訪以及晚上的酒宴均非兒戲,這事我得好好和春琴商量一下。要去春琴家,就得經過雪蘭他們家門口。如果碰上他們家任何一個人,都會有些尷尬。我多了個心眼,兜了一個大圈子,從更生他們家背後斜插過去,像做賊一樣溜到了村後。

春琴家大門上落了鎖。院子裡空無一人。兩隻大公雞悠閒地踱著步子,咯咯地叫著。我轉頭又去祠堂的倉庫找德正。

新珍和長生正在門口的竹蓆上曬麥子。新珍攔住我說,德正一連幾天高燒不退,昨天夜裡被送到了公社衛生院。長生早上才從醫院回來。「他們一家三口,都在醫院裡待著。」我又問長生,德正得的是什麼病?長生說:「聽醫生說,紅血球,噢,沒準是白血球什麼的,有點不正常。是高還是低,我也搞不太明白。不妨事的,吃上一副藥,蒙上被子睡一覺,出身汗,興許就能好。」

見他們這麼說,我也沒顧上多想,又按原路回到了家中。整個下午,我和衣躺在閣樓的床上,滿腦子都是雪蘭那件寶藍色的毛衣。一想到她朝我微笑時露出的潔白牙齒,想到她捋起袖子洗衣服時露出的雪白手臂,想到寶藍色的毛衣所包裹的修長、勻稱的腰身,我知道,除了晚上準時赴約之外,事實上我不可能還有別的選擇。

還沒等到天黑,雪蘭的弟弟斜眼就一臉壞笑地來到了我們家。他站在院子裡,也不進屋,而是「呆子、呆子」地連聲叫喚。不知道為什麼,過去別人叫我呆子,我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合適,可今天,讓斜眼這麼一叫,還真是覺得有點刺耳。我壓著火,故作冷漠地問他有何貴幹,斜眼咧嘴一笑,在我的腰上搗了一拳,道:

「裝什麼裝啊!我趕早叫你幾聲呆子,你也別不高興。等到我姐過了門,我就得改口叫你姐夫了。」

斜眼這個人,脾性跟他爹小武松迥然不同,成天嬉皮笑臉的,沒一句正經話。我只得問他,晚上他們家擺宴,是單請我一個,還是有別人在場?斜眼吐了下舌頭,笑道:「人倒是請了不少。高定邦、寶亮寶明兄弟倆、朱虎平、媒人馬老大,還有我姨夫和二舅,都是搭臺敲鑼的,要說唱戲的,恐怕只有你一位。還磨蹭什麼呀,趙姐夫,走吧?」

我跟著斜眼,心事重重地往他們家走,心裡想著,待會兒見到了小武松和銀娣,該如何說話。斜眼一路上都在冷嘲熱諷地嘀嘀咕咕。比如,「你這傢伙,算是交了狗屎運」;再比如,「我姐那麼一個粉妝玉琢的人,怎麼就落到了你這麼一個呆子手裡」還有「到了南京,可不興把我姐扔下。我這個人,你曉得,最恨陳世美」。我只能裝著沒聽見。到了他們家籬笆牆外,我遠遠就看見那張早上剝下來的黃狗皮,吊在一棵棗樹上,凍得板硬,在風中飄來蕩去。

來年的農曆二月十八,我與雪蘭成了親。

我現在還記得,春琴在得知我應允這門親事時的激烈反應。那天,我去河邊挑水,正撞見春琴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從碼頭上來。春琴說:

「男兒無剛不立。你可記得,我當初上門為你提親,那兩口子是怎麼打發叫花子的?換成我,就算這個世上的女人全都死絕了,也不會跟他們家閨女成親。再說,你去了南京,以你媽那樣的地位,什麼樣的女孩找不著?人還沒走,就弄出了這麼一樁麻煩事來,將來有你的罪受。更何況——」

村中久不露面的老菩薩唐文寬,那會兒正拎著一籃剛挖出來的茨菰,朝這邊走來,春琴終於忍住了沒往下說。為了緩解不安的尷尬,我謹慎地轉換了話題,小聲地問起了德正的近況。我們都已知道了那個不幸的訊息。德正的病,並不像長生所說的「不妨事」。他得的是白血病,根本無藥可醫。

不提德正倒也罷了,我這一問,春琴立刻就把臉放下來,帶著一種讓人害怕的冷笑,從齒縫中擠出一句話來:

「真的是難為你。你倒還記得他!」

就像是被人劈面澆上了一盆雪水,我心裡有一種徹骨的冰涼和刺痛。我呆呆地望著春琴遠去的背影,好一陣子回不過神來。

唐文寬來到碼頭邊,嬉皮笑臉地對我說:「小哥去了南京,家裡有吃不完的油條和麻花,帶幾根回來給我嚐嚐。」沒等我接話,他又接著說,「你娘住在南京的糕餅街,街上有一家油條店,有一家麻花店。你孃家裡養著兩隻雀子,一隻金雀子,一隻銀雀子……」

當唐文寬旁若無人地朝我哈哈大笑時,我瞥了一眼亮豁豁的巷子口。春琴早已不見了蹤影。

不過,到了我結婚的前一天,春琴還是給我送來了一床緞子被面、一塊毛呢褲料。第二天一早,她帶著龍冬來家裡幫忙,灶上灶下忙個不停,強打精神跟銀娣說笑。

對於我的「好運氣」唯一表示不屑的,是我嬸子。她不知從哪裡得到訊息,說我母親在嫁給那位副司令之前,司令與前妻已育有兩兒一女。「突然多了個鄉巴佬去分家財,人家嫡親的兒女怎肯善罷甘休?還不知道鬧成什麼樣子呢!都說‘侯門一入深似海’,我料他去了南京,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那時,我堂哥禮平已經兼任了朱方鋼管廠的廠長。春節前,他從上海運回了村中第一臺黑白電視機。電視機的出現,徹底終結了同彬作為「講故事的人」的歷史——每當黑夜降臨,全村的孩子一扔下碗筷,就會往我嬸子家跑,坐在那臺十二寸的電視機前,透過飄閃著雪花、滾動著波紋的模糊畫面,張著小嘴,探測著未知世界的遼闊和浩瀚。

這年春上,我和雪蘭往公社跑了七八趟之後,終於辦齊了所有的材料和手續。按照春琴的建議,我不妨「一個人先去南京探探路」,等到安頓下來之後,再回來接雪蘭不遲。雪蘭雖說也同意了,可一直哭哭啼啼,擔心我「一到南京就會撇下她,另找新歡」。到了出發前,她染上了重傷風,臥床不起。

同彬和永勝約我去朱方鎮洗了個澡。晚上由同彬做東,在澡堂附近一家新開的小酒館裡,點了幾樣小菜,要了一箱啤酒,算是為我餞行。永勝送了我一支「英雄」牌鋼筆。同彬則遞給我一個嫩綠色的塑膠封皮筆記本,還在扉頁上寫下了兩句唐詩:

仰天大笑出門去,

我輩豈是蓬蒿人?

可是說實話,在端午節前一個陽光燦爛的清晨,我跟在春琴身後,挑著鋪蓋卷趕往朱方鎮的時候,我心裡怎麼也笑不出來。雪蘭執意要從床上爬起來,送我去朱方汽車站。她母親勸了半天,才攔住了她。

汽車票是中午十二點一刻的,我有足夠的時間去公社的衛生院,與德正告別。

德正坐在衛生院廊下的一張竹椅上,望著我靜靜地笑。樹木的陰翳在他臉上籠罩了一層幽暗之色。由於虛胖和浮腫,他的臉有些異樣。原先那種刀鑿斧削的剛硬輪廓變得模糊了,看上去,更像是一個脾氣溫和、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那天上午的大部分時間,德正都在談論我的父親。

自打父親過世之後,我一直不敢去探究他自殺的原因。我小心翼翼地保護著那個我不想知道的秘密,以免父親突然暴露出來的那些「反革命行徑」,抵消掉我對於他的全部思念。而今天,德正終於有機會把這個秘密揭開了。其實,這個被層層包裹起來的「核心」,並不像我事先想象的那樣可怕。

我父親的師傅名叫戴天逵,江西修水人。他的身份極其複雜,據說早年與日本人、青幫頭目以及南京的汪偽,都有過往來。一九四八年的冬天,他抵擋不住金錢的誘惑,在上海受命組建了一個秘密特務組織,據點在浦東川沙。這個組織的成員,一共十個人,除了戴天逵本人之外,剩下的就是他的九個弟子。

「你父親自然也在其中。」德正從小桌上拿起一隻國光蘋果,先用一邊的牙齒咬,咬不動,又換到了另一邊,最後,他終於把蘋果放下了,「你父親並沒有接受那份屬於他的金條,用於暗殺的一把無聲手槍,你父親以不會打槍為由,也沒有接受。」

戴天逵並未等到上海解放的那一天。兩個月之後的一天黎明,他的屍體在外白渡橋頭被發現——他撞上了一輛飛馳而過的有軌電車,當場斃命。由於戴天逵的突然死亡,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日子裡,這個組織與上線的聯絡隨即中斷。也就是說,它既未向臺灣提供任何一份情報,也沒有來得及做什麼破壞和暗殺活動。但那份按了手指印的潛伏人員名單,長期以來,一直是父親的一塊心病。戴天逵的九個徒弟中,有六個都在上海。剩下的三個人,大師兄徐新民住在南通,老九陳知辛在泰州。

我父親排在老八。

到了一九六四年冬,隨著徐新民在南通被捕,我父親實際上已經開始做最壞的打算。我還記得在那段日子裡,父親臉上隱藏不住的惶恐、悲哀和茫然失措。

「徐新民是在一九六四年冬天被捕的,你父親出事是在一九六六年。當中相隔了整整兩年,你不覺得奇怪嗎?」德正皺著眉頭,飛快地瞥了我一眼,接著道,「我的意思是說,假如徐新民真的供出了這個組織的所有情況,你父親為什麼要拖到兩年之後才自殺?這是第一。第二,以你父親身上的那點事來說,即便被捕,也罪不至死。也許判個七八年就會放出來。你曉得,你父親是一個聰明人,行事周密,深思熟慮。他完全沒有必要慌慌張張地上吊自殺。第三,你父親剛死,從省城來抓捕他的公安就來到了村中,他又怎麼能知道自己要被捕的訊息?而且時間掐得那麼準?難道是他自個算出來的?這事沒這麼簡單!

「你父親死後,全村的人都去為他送葬。但我注意到,在送葬的人群中,有一個外地來的婦女,頭上戴著綠色的方巾,纏著老福問這問那,說個不停,顯得特別刺眼。在她離開村莊時,我在她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到了十八畝的一條小溝邊,她發現我還跟著她,就厲聲責問我到底想幹什麼。我說不幹什麼,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互不相干。對付這樣的女人,我還有些辦法。等到我跟著她上了過江的船,這個女人也許覺察到了哪兒不對勁,她悄悄地擠到我身邊,問我到底是什麼人,為何像鬼一樣,一步不落地跟著她。我說,你過你的江,我過我的江,互不相干啊。她又問我要到什麼地方去,我說,你去什麼地方,我就去什麼地方。她當時沒說什麼,可嘴唇已經開始打哆嗦了。我們過了江,走到一個名叫丁卯的小鎮上,天又開始下大雪。她終於停在了一個理髮店門口,再也不肯往前走了。我判斷她的家應該就在附近不遠。她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給了我,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她叫我菩薩老子,哀求我行行好,別再跟著她了。我這時才告訴她,我和趙雲仙打小一塊長大,是一輩子的兄弟。如今,他不明不白地吊死在尼姑庵裡,我有責任知道真相。一聽我這麼說,這個女人立刻就裝瘋賣傻,向我發誓賭咒說,她可不認識什麼趙雲仙、李雲仙的,她之所以出現在葬禮上,是因為走道迷了路,既然撞上了,就去看個熱鬧。我倒也不和她爭辯,只是說,你要這麼耗著,我們就一直耗下去,反正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最後,她猶豫了半天,大概是實在想不出什麼辦法,就狠了狠心,將我領到了丁卯鎮的一個裁縫合作社,把我交給了一個戴眼鏡的駝背裁縫。這人正是陳知辛。

「正是從陳知辛的口中,我瞭解到,徐新民在南通被抓,並不是因為他們的組織被公安機關破獲。徐新民跟一位小學老師發生了不正當的男女關係,他被捕的罪名是破壞軍婚。你父親的口風極嚴,他在上海的所有情況,從未向我吐露半句。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都是我從陳知辛的嘴裡知道的。他當時是裁縫合作社的副社長。事實上,不論是陳知辛,還是徐新民,到現在都還活得好好的,什麼事都沒有。依我看,你父親的死,或許另有原因。」

春琴從食堂買了飯菜回來。茶缸裡是百葉結燒肉,鋁製飯盒裡裝著蠶豆炒萵筍,飯盒的蓋子上,是兩個白麵饅頭。除此之外,還有一瓷碗米飯,外加一小碟紅方腐乳。簡單幾樣東西,倒也在小方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德正只吃了半個饅頭,就放下了筷子。他說,嘴裡有一股鐵鏽味。

其實我也沒有什麼胃口。為了不惹春琴生氣,為了不讓她充滿哀傷、強作歡顏的臉上增添任何不悅之色,我任由她一次次地往我碗裡夾菜。她夾多少,我就吃多少。

趁春琴去門外水槽邊洗碗的工夫,我問了德正這樣一個問題:在他上任之初,曾經發願要做三件大事。可等到他最後下臺,其實只完成了其中的兩件:建了一所學校;推平了磨笄山,開出了一片新田。我很想知道,他沒有來得及做的那件事是什麼。

德正正從一次短暫的小睡中醒來,他似乎對我的問題感到有些吃驚,眼神里有一種「不知從何說起」的迷惘。不過很快,他就坐直了身體,朝我眨了眨眼睛,用很小的聲音對我耳語道:

「現在,我正在做這件事。」

用不著我來饒舌,你大概也能想明白,德正正在做的這件事,指的大概就是「死」。

一輛滿是塵土的長途汽車徐徐停靠在朱方車站。春琴從一個腋下夾著紅旗的工作人員手裡,拿過一把梯子來,架在了剛剛停穩的汽車上。她爬到梯子上,從我手中接過鋪蓋和大件行李,放在汽車頂部的大網兜裡。當她從梯子上下來的時候,猛然間有些頭暈,差一點沒栽下來。我趕緊上前扶住她,問她要不要緊,可司機已經在很不耐煩地按喇叭了。

我記得當時正是六月天氣。透過公路邊的樹蔭,可以看見生產隊的社員們在一條亮汪汪的河邊,正開鐮割麥。

汽車開出去沒多遠,突然就熄了火。我看見春琴搖搖晃晃地衝下了車站的陡坡,朝這邊跑了過來。可沒等她跑到汽車跟前,引擎再次打著了火,汽車又在往前開了,把春琴扔在了馬路當中。

汽車很快就拐了一個急彎。

一段寫有「八字憲法」標語的紅磚矮牆,遮住了她的身影。

小說目錄